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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颓然


第109章 颓然

  听了这话, 石韫玉感觉自己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无耻荒谬到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恩怨相抵?重新开始?”

  “顾澜亭,时至今日, 你依然觉得自己毫无错处, 依然摆着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轻轻摇了摇头, 目光冷澈:“在我这里, 我们从未在一起过, 既无开始,又何谈重新?”

  顾澜亭脸上浮现出怒意, 就听得她继续平静的陈述。

  “在杭州,我苦熬八载,眼看身契到期,赎身自由唾手可得, 却因你顾大公子漫不经心的一句话, 一切成空, 沦为毫无尊严的通房侍妾。”

  她的声音很稳,神情也很平静, 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到了京城, 你毁诺强留, 我费尽心机逃脱, 却被你动用权势手段抓回,在梅亭受尽折辱。”

  “更不必提后来,你逼疯我, 强行封去我的记忆……桩桩件件,哪个是能轻描淡写抵消的?”

  “顾澜亭,你扪心自问, 易地而处,倘若是你受了这般对待,你会愿意与那人在一起吗?”

  她望着顾澜亭逐渐僵硬的脸色,轻轻哂笑:“别说在一起,你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将那人碎尸万段吧?”

  “说实在的,”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他心口那团血迹,“我就恨不得将你剁碎了喂狗,只可惜我不是男儿身,不能科举入仕,否则今日/你是否还能站在这里同我说话,尚未可知。”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酒坊门口隐约传来阿泰等人低声劝退想要沽酒的客人的声响。

  顾澜亭沉默着,胸口的伤和着她的话语,一同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前却猛地一阵天旋地转,黑影漫上视野。

  他身子晃了晃,朦胧间,只听到她冷淡至极,甚至颇为不耐的嗓音传来。

  “若不杀我,就出去寻个地方等死,死在酒坊里今后我还怎么做生意?”

  “没得晦气。”

  顾澜亭一口气没提上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院门帘处,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再抬步去追。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朝门外哑声唤道:“阿泰。”

  阿泰等人掀帘而入,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一跳。

  地上狼藉一片,碎瓷、酒液、笔墨算盘。

  主子青衫前襟被大团血迹浸透,脸色和唇色惨白,按在柜台边沿支撑身体的那只手掌心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顾雨反应最快,立刻解下自己的外衫,疾步上前披在顾澜亭身上,勉强遮住那骇人的血迹,与阿泰一左一右,小心将他搀扶出去。

  登上马车前,阿泰回头瞥了一眼那仍在微微晃动的门帘,压低声音询问:“爷,姑娘她……”

  顾澜亭靠在车壁,闭了闭眼,失血与疼痛带来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上。

  他沉默片刻,才强忍着痛楚低声道:“加派人手,暗中盯紧酒坊,莫要让她再悄无声息跑了。”

  阿泰颇为意外。

  这意思是暂且不强行动手了?

  方才他们在后院制住那两个会武的侍女后,便回到了酒坊前门守候。

  里头争吵的声响隐约透过雨声传来,只是雨势滂沱,噼里啪啦太过嘈杂,他们听不真切,没有主子命令也不敢擅入。

  谁能料到,里头竟是这般惊天动地的情形,姑娘竟又对爷下了狠手……

  而且闹得这样激烈,却又堪称诡异地恢复了和平。

  他偷偷觑了眼主子带着手指印的侧脸,暗中咋舌。

  要是旁人敢扇主子巴掌,怕是两只手都得被剁了,还是先切指头后断手的那种。

  所有事,只要跟姑娘有关,爷似乎就变得格外宽容。

  哪怕被捅了一刀,又扇了巴掌,爷都似乎不打算计较。

  阿泰挠了挠头,觉得自己当真看不懂了。

  顾澜亭思绪开始混沌,懒得理阿泰时不时投来的好奇目光,满心都是方才和石韫玉之间发生的事。

  车厢摇晃着,他眼皮越来越沉,还未回到宅子,便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石韫玉听到人走后,赶紧去后院,就看到苏兰苏叶被绑起来堵了嘴丢在墙角。

  她赶紧帮两人解开。

  苏叶目光扫过石韫玉身上沾染的大片血迹,脸色大变,嗓音陡然拔高:“那畜生伤着你了?!我这就去宰了他!”

  她说着便要抄起掉落在地的佩剑往外冲。

  石韫玉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安抚道:“不是我的血,是他的,我捅了他一刀。”

  苏兰与苏叶俱是愕然瞪大了眼睛。

  “捅、捅了他?”

  “那他岂能善罢甘休?姑娘你……”

  石韫玉叹了口气:“他暂时走了,只是阿愧落在他手里了。”

  苏兰苏叶脸色顿时又是一白。

  石韫玉眼神微动,侧耳细听了一下周遭动静,怕顾澜亭留有眼线监视,不敢多言,只垂下眼睫,低声道:“罢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如今自身尚且难保,又哪里顾得了旁人许多?”

  苏兰苏叶闻言,皆是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望着她。

  只见石韫玉极快地朝她们眨了眨眼。

  数年相依为命的默契让二人瞬间会意。

  苏叶立刻作出愤然之色,提高了声音:“你怎能如此冷血!”

  苏兰也配合着瞪了她一眼,拉着苏叶,状似气愤难平地转身离开,去了前头铺面。

  石韫玉独自在原地静立了片刻,仿佛真的被那话语刺痛,肩膀微微垮下。

  片刻后,她才默默去打来清水,洗净脸上颈间的血污,又换下一身狼藉的衣衫。

  做完这些,她将酒坊前堂的狼藉一点点收拾干净,破损的酒坛碎片扫起,倾倒的酒液擦干,散落的文书笔墨归位。

  做完这些,她在门口挂上了“歇业一日”的木牌,闩好门,回到后院厢房和衣倒在榻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身心俱疲。

  她需要一点时间,细细理清如今的局面。

  两日后,雨歇云散,久违的春光破开云层,金芒散射,将太原城洗涤得一片澄明。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被雨水浸润后的清新气息,檐头积水滴滴答答,街面水洼映着碧空流云,偶有鸟雀在缀满粉白的杏花枝头鸣叫,一切恍若新生。

  顾澜亭被捅的位置离心口不远,那日全凭一口怒气撑着,可以说是强弩之末。

  他昏迷了整整两天才醒,脸色和唇色苍白干裂,一睁眼就询问石韫玉的情况。

  那日酒坊歇业后,次日她便如常开门营业,神色平静,仿佛无事发生。

  对于陈愧与许臬的事她未 表现出半分急切,甚至当那两个侍女焦灼不安,言辞激烈地指责她冷血时,她也只是沉默以对,恍若未闻。

  昨夜,那两名侍女似乎终于心寒,已连夜收拾行装离开了太原,看方向是往雁门关去了,似是要去投奔旧主,不再管她。

  她竟真的……对那二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顾澜亭靠坐在床头,听完禀报后脸上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沉吟许久,仍觉难以揣度她真实意图,最终吩咐道:“继续盯紧。”

  且再观望几日,看她究竟意欲何为。

  现下不强行绑她回身边也不是不可,反正他此番巡查边务,尚需在太原盘桓一段时日。

  阿泰应下,又劝道:“爷,您的伤郎中说了,需得好生静养,切勿动怒劳神。”

  顾澜亭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房间重归寂静,唯有窗外渐暖的春风,偶尔拂动廊下的竹帘,发出细碎的轻响。

  他垂眸看着自己缠裹着厚厚绷带的掌心,那日她决绝地将刀柄塞回他手中的触感仿佛仍在。

  顾澜亭闭了闭眼,内心是从未有过的迷茫和颓然。

  良久,他侧头看向窗外摇曳的粉花绿影,长长叹息了一声。

  吩咐完盯梢之事,顾澜亭强打精神,处理了几件积压的紧要文书,又秘密召见了安插在太原府中的暗线,听取关于边关卫所及粮饷诸事的禀报。

  诸事暂毕已是深夜,他去见了陈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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