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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奇人沈蕙 不寒而栗


第92章 奇人沈蕙 不寒而栗

  一贯爱睡懒觉的沈蕙早早起了, 临近宫正司小楼的夹道上人声嘈杂,脚步纷乱,搅得她心烦,沉着脸坐到妆台前梳头, 强自忍耐, 并未发作。

  若是往常,她定会支开轩窗, 探出身去, 轻轻击掌示意, 底下那些喧哗的宫人见了宫正司的女官,再轻狂的也要立时噤声,夹紧尾巴溜走。

  可今时不同往日。

  两日前,数队精悍府兵奉旨将郑府围得水泄不通, 府中能主事的郎君悉数被下狱, 等消息传进宫, 郑昭仪的叔伯父兄早由大理寺提审过一轮了, 郑昭仪急火攻心, 登时晕死过去, 大约是母子连心,小小六郎君又趁此时突然风寒、高热不退,鸳鸾殿那边一会儿遣宫女来司药司抓药材, 一会儿命医女去彻夜照看皇子,闹得满宫皆知她的凄惨。

  奈何圣人一次也没去鸳鸾殿探望, 照常在处理政务之余同王皇后品茶闲坐、陪赵贵妃与三郎君说说话、召陆充仪到紫宸殿抚琴。

  苦肉计哪里能百试百灵。

  沈蕙只庆幸自己所处的宫正司沾染不上后宫的那些娘子, 否则定要忙得两眼一黑,恨不能也学郑昭仪当场昏死,人心都是肉长的, 掖庭里也不乏有人心疼身不由己的昭仪娘子,然而奔波劳碌许久却未见多得分毫赏钱,那点微薄的同情心,也就渐渐淡去了。

  六儿近来勤谨,为能考中女官常常学到大半夜,沈蕙便没去叫,兀自洗漱更衣,小宫女已取来早膳,匆匆吃上一口杂豆菘菜粥配一碟蒸得油亮咸香的腊肠,就到司里正堂整理文册,帮六儿做了她的活计。

  这日倒是巧,素来兢兢业业的王司正稀罕地贪睡了,正堂的屏风内空无一人,宫人俱守在外间,里面只余沈蕙翻书写字的轻微细响。

  如此宁静中,骤然出现的脚步声遂显得十分突兀。

  “谁?”沈蕙放下笔,眼眸一沉,“宫正司正堂中临时存放的文册均是要交由尚宫局审阅的,重要无比,闲杂人等未经传报,不许入内。”

  一宫女蹑手蹑脚的地走进来,福身道:“奴婢是来帮您送文册的。”

  那小宫女约莫十一二岁,稚气未脱,被沈蕙抓了个现行,立刻吓得浑身直发抖。

  宫正司里的宫人要跟随女官巡视,为方便行走在前朝后宫间,穿得是男装的窄袖罗袍,可此人却着青衫白裙,沈蕙的目光渐次变冷,愈发警惕:“观你的衣着,你并非我宫正司的宫女。”

  小宫女连连解释,话都说不利索:“典正恕罪,奴婢是尚服局的人,来送新做好的女官袍服,听人讲您这还有没呈上去的文册,就想替您递交到尚宫局,没有其余的意思。”

  “我自己送,不劳烦你。”沈蕙赶她走。

  那小宫女如蒙大赦,慌忙转身,加快脚步就想溜开溜。

  此人就差把“我是诱饵”写在脸上了。

  但沈蕙毫无证据,对方又是其他地方的人,轻举妄动,会给宫正司惹麻烦,可白白放走,她不甘心。

  换作寻常女官,定是担忧打草惊蛇,面上平静,事后仔细追查,谨慎归谨慎,但等查出些眉目时,人家早将蛛丝马迹消灭了。

  于是,沈蕙选择换个解题思路——

  乱拳打死老师傅。

  她趁那宫女尚未走远,瞬间大喝一声,喊道:“快来人,将那盗窃本典正首饰的贼拦住。”

  ?

  那宫女不可置信地愣了,轻轻皱眉。

  这和康尚宫叮嘱的不一样啊。

  “奴婢冤枉,奴婢没有偷盗。”小宫女还未弄明白情况,便只觉天旋地转,眨眼间被膀大腰圆的年长宫人们按在地上,拼命挣扎,“沈典正,你即便是女官也不能随便冤枉人。”

  “一派胡言!”沈蕙缓步走近,变戏法似的一扫她松松垮垮的双鬟髻,把先藏在衣袖里银簪子亮出来,“物证在此,你还敢狡辩,你身为尚服局的人,却在宫正司里逗留许久,鬼鬼祟祟的,嫌疑非常大。”

  “这簪子才还在您那呢!”小宫女惊怒交加,还想争辩,却被按着她的宫人眼疾手快地用帕子堵住了嘴。

  “你撒谎,我的银簪在上月便被莫名其妙地没了,早早写进了记录丢失物件的簿册里,白纸黑色,岂能作假?”沈蕙早有准备。

  身处宫中,丢个东西不要紧,要紧的是就怕那东西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她未雨绸缪,要来一本簿册,将自己的所有首饰衣物写了个遍。

  她填那簿册时,段珺瞧得直咧嘴。

  小心是好,但也不用什么都写。

  会有谁偷床榻啊?

  “对,典正往簿册上写字的时候我们就在边上,全看见了,可以作证。”宫人们极识时务,睁着眼睛随她说瞎话。

  她挥挥手:“押走,先看管起来。”

  无人在意的小楼廊下,远远遥望正堂处的王司正悄悄退回屋中,慢悠悠品着所剩不多的雀舌茶,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不是她不帮康尚宫,实在是沈蕙的手段非常人能预料。

  康尚宫观田尚宫不仅与段珺握手言和还重用沈蕙,一下子急得失去理智,想以私相授受之名陷害。

  若沈蕙真打发了小宫女,聪明反被聪明误,急急忙忙地亲自送了文册,那么刚到尚宫局,便将有人发现夹叠在其中的密信。

  王司正岂会坐视不理,准备提醒一二,谁知沈蕙竟直接抓人。

  她一面品茶,一面感叹。

  这沈蕙真乃奇人也。

  —

  含凉殿外。

  “昭仪娘子,您快走吧,陛下命您回去。”御前内侍尤顺手持拂尘立在郑昭仪身边,昭仪娘子是圣人的妃嫔,对方跪着,他又哪里敢直愣愣地站,半是屈膝半是躬身,累得不行,一把老骨头快散架了,“含凉殿乃前朝重地,是陛下召几位相公议政的地方,您不该来。”

  郑昭仪以袖掩面,泪如雨下,可哀伤不达眼底,语气僵硬,更似应付,以表对逝去的祖母尽了孝道:“我祖母刚病逝,家中父亲与伯父叔父尚在孝期,陛下把他们全下了狱,连一个给祖母守灵堂的人都没留,还请中贵人通传,愿陛下开恩,且允准我父亲回府,为祖母守孝。”

  亲人被下狱,半点不求,只想明哲保身,太过冷漠,即便陛下没有迁怒,也会因这份自私而厌弃她。

  但她的确不想为了家族来求情。

  生死有命。

  姐姐病逝前,不知往家里送了多少封信求助,结果只换来祖母这一句话。

  她也曾顺从祖母的命令去保全帮扶亲族,可反过来,又得到什么。

  得宠后又失宠,平安诞下孩子却需日夜照顾,生怕唯一的儿子年幼夭折,每到夜晚,凝望着冷冷清清的鸳鸾殿,郑昭仪竟想通许多。

  尤顺苦口婆心,近乎哀求:“昭仪娘子,您听在下一声劝,陛下昨日才下诏书清查郑氏,怎能朝令夕改,您若继续执迷不悟,待陛下发怒,就要罚您禁足了。

  您禁足了,谁来照看六皇子呢?”

  “好,我听命......”郑昭仪从未这般听劝过,顺了搀扶她的小内侍力气,站起身。

  尤顺看着这幕,一壁擦汗,一壁纳闷,心里只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然而,正当尤顺送了口气时,竟然听一道略带哭腔的稚嫩童声叫住郑昭仪:“姨母、尤大监,帮帮我。”

  却是四郎君。

  他被一个老嬷嬷抱在怀中,眼眶通红。

  郑家出事,无人替曾外祖母守孝,他当然痛心,可不代表愿意来前朝大闹。

  但这老嬷嬷力气大得很,不知如何避开了照看他的宫人,连抱带拖地抓了他。

  可恶至极!

  “四郎君,你为何在这?”郑昭仪猛然回头,神色大变,“你是谁,当真放肆,谁允准你带四郎君来的?”

  可那老嬷嬷死死抓住四郎君的手,哭天喊地的:“小四郎,快去向陛下求情呀,郑氏是你的母族,前不久亡故的老夫人乃你的曾外祖母,你怎能忍心冷眼看着无人给她守孝,你忘了昭仪娘子平日里是如何教导你的吗?”

  “胡说,你这刁奴快闭嘴,我什么时候这般教导过四郎!”郑昭仪趁内饰们扯开嬷嬷的,将四郎君糊在身后,思及这人的行径和目的,不寒而栗。

  “昭仪您不要再掩饰了,奴婢明白您心里苦,虽然受到了北院的宫人们阻拦,可思来想去,还是听您的话领了四郎君过来。”老嬷嬷扑到她面前,抱紧她大腿哭嚎,闹得路过的朝臣纷纷注视,“您是郑家的女郎,郑家对奴婢有恩情,奴婢岂会坐视不理。”

  老嬷嬷说得真切,莫说四郎君,连尤顺都快被骗过去,劝也不是,骂也不是,前退两难。

  而郑昭仪本就不善辩驳,面对如此撒泼诬陷的泼妇,有理尚且说不清,何况是她没理。

  无论她指使宫人领了四郎君求情是真是假,都会给朝臣们留下个出身郑氏的后妃胆大包天、敢以皇子要挟圣人包庇母族的恶名。

  恐怕不用明日,留在宫中议政的言官们马上就要来弹劾她了。

  太后此举,是铁了心想要她叔伯父兄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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