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崇德纪事(清穿)》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82章 海上丝绸之路(三合一) 想致富,先找……
翻译的话音刚落, 就有两个女子犹豫着举起了手。
“福晋,她们会女工。”
于微让两人上前,问道:“谁会刺绣?”
其中一个女子退了回去, 于微看向那站出来的青年女子,见她五官整齐, 虽然身着粗布麻衣, 低垂着头,做奴仆状,但始终给人一种不卑不亢的端庄之感, 丝毫不显卑微与谄媚。
“抬起头来。”
青年女子抬头, 于微很快认出了这人,正是那日森林中, 带头保护同伴为首的女子。
“你会读书写字吗?”于微问道。
青年女子表示了肯定, “耶。”
基础的韩文,于微并不需要借助翻译, 她也是见识过韩流盛行的人, 那时候电视上天天播放韩剧,古装现代都有, 于微耳濡目染, 也能听得懂几句。
对方的答案也在她意料之中。
刺绣和缝纫不一样,是缝纫的高级形态, 一般来说, 会刺绣, 就代表她接受过系统的女性教育,贫穷的家庭,是没有教育可言的,会刺绣, 就说明她起码出身不算贫寒。故而于微追问她,是否会写字。
对方以前的身份应该不低,于微想了想,“你暂时不要做什么,先跟着翻译学满蒙语言,等学会了,再教给你们的同伴。”
剩下几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技术,于微安排她们到各处,学习剪羊毛、挤羊奶、照顾小羊一类活计。
安置完几人,于微回到府邸,阿雅已经从沈馆归来,正等着向于微汇报。于微听完阿雅的回报,眼皮略微挑起,“哦,还真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那就等着吧。等着姜嫔上门来见咱们。”
没过几日,下人便通传,说九王李小福晋前来拜见,与之同来的还有沈馆朝鲜世子的福晋,于微早猜到她们会来,命人将她们请进来。
李福晋于微见过多次,已经熟悉,倒是姜嫔,除了之前因为穆兰的事情,和她短暂有过交集外,倒没有怎么相处过。
姜嫔不过二十出头,看起来与自己年纪相仿,一身暗色衣裙,稍小的赤古里与宽大的下裙形成鲜明对比,通体没有什么特别的纹饰,唯有衣襟处坠着一把银色的小刀,稍显亮色,看到这把小刀,于微忽然想起了童尘提到过的江华岛之事。
妆刀很小,基本没什么杀伤力,唯一的作用,就是在遇到危险时,割开自己的喉咙,以维护那虚无缥缈的贞洁。清军上岛,很多两班贵族女性,都因此而死,部分本人贞烈,不愿意受辱,还有一部分,是被自己的男性亲属逼死。
信仰和压迫,只在一念之间,自己相信,为之而死,是义、烈,自己相信,逼迫别人去死,那是道德绑架,是混蛋。读书人,义烈之士和混蛋五五开。
于微打量了眼姜嫔,她长相秀美,年纪轻轻却并没有佩戴什么像样的金银首饰,唯有脑后一根银簪朴实无华,于微见她似乎并不是个喜爱奢华的女人,又或者....
真的穷。
朝鲜的经济状况比大清稍微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苦寒之地的穷邻居,过着苦哈哈的日子。
但姜嫔毕竟是一国储君妃,国家再穷未必能穷到她头上,于微猜想她不爱奢华,崇尚简朴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双方分主宾见礼,分别坐下。
“世子嫔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于微开门见山问道。
姜嫔眼中诧异一闪而过,她抬头,看了一眼于微,短暂迟疑,又垂下眼皮,“我不知十王妃在说什么。”
“那些逃跑的女奴不是一家的,而是分散属于多家,起初我以为她们是阴差阳错聚集在一起,但这未免太过巧合。”
“我让巴颜在那附近搜索过,在一个山洞中发现了她们生活过的痕迹,里面不仅有干净的衣物,还有御寒的棉被,一群逃跑的奴隶,哪来的这些东西呢?于是我又让侍女去打听沈馆最近的动向,世子嫔似乎非常喜欢打猎呢。”
姜嫔莞尔,“我在闺中时,便爱骑马,后来与世子举行嘉礼,入宫为嫔,大王以为女子骑马,不合妇人仪态,便不再骑马,到了盛京之后,见这里的女子,不分长幼,都策马驰骋,不免心动。”
她一番解释,倒是滴水不漏。
“原是如此。”于微道,“那是我误会世子嫔了。我还以为是有什么人,帮助这些奴隶逃跑,将他们收留在无人的地方,避一避风头,然后再安置她们呢。””
“不敢。”姜嫔垂首。
“不知李福晋与世子嫔登门,所谓何事?”
李福晋道:“我来是想跟十王福晋买几个奴隶。”
于微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什么奴隶,要两位亲自来赎?”
“她是朝鲜领议政家的庶女,金姓,名玉,我与世子嫔探听到她的行踪,原本想赎买她归来,谁料,对方不愿释放她。最近,我们听闻,十王福晋新买了一批奴隶,其中就有金玉,我们想赎她。”
“赎也可以,就是有点贵。”于微道。
于微将金玉的身价一报,姜嫔和李福晋立刻就安静了。
一千两。
朝鲜每年给大清皇帝的贡银,才一千多两,他们从朝鲜来盛京为质,物资供给原本就是个问题,皇太极和各旗都不想养这一批闲人,提供的物资不断减少,最后直接拨给他们土地,让他们能自给自足,就不要等着别人给。
就算是真外宾,也种地去。
靠着朝鲜国内的供养,姜嫔夫妇和质子们的财政状况并不好,加上赎国人,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这更让她们的经济状况雪上加霜。多尔衮允许李福晋用王妃的身份,解决一些赎国人途中遇到的困难,但赎人的钱,他不出。
于微看了一眼两个因为拿不出钱,而面色凝滞的年轻女子。
“我就是这个价格从那些人手中买来的,看在九王十王是亲兄弟的份上,也不加价,其实也不用太担心,她们干活,我会给她们发工钱的。”
按照那群朝鲜女子现在的工资水平,于微掐指算了下,她们再给自己打五百年的工,就能赎身回家了。
“福晋可否让我见见金玉。”李福晋忽然请求道。
于微莞尔,“当然可以,不过,我不知道谁是金玉。”
“十六岁上下,有妊在身。”
于微当即知道她们说的是谁,命人引李福晋和姜嫔,去见金玉,金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见李福晋和姜嫔来了,顿时声泪俱下。三人用朝鲜语交流,不知说了什么,姜嫔忽然起身,对于微道:“王妃,可否借一步说话。”
“自然。”
两人走出屋子,在廊下说话。
姜嫔的神色明显有些不自然,强作镇定,和于微搭话道:“我们世子追随大清皇帝出猎,不知何时能归来,请问王妃,是否知道圣驾归期。”
“不知。”于微说话的时候,余光一直注视着屋门方向。
姜嫔的视线,也不停往屋门方向瞥,不多时,屋中忽然传来阵喧嚣,有人喊道:“李福晋晕倒了,快回府取药。”
于微闻声,立刻前去探查,侍女们已经扶着李福晋出来,于微见她脸色苍白,关切道:“没事吧?”
李福晋虚弱道:“是老毛病了,快回去取我的药。”
话音刚落,一个低着头的侍女便匆匆往府外而去。
于微似乎觉察到什么,忽然开口道:“站住。”
所有人的脸色顿时一变,那侍女当即想要逃跑,却被斜里杀出来的阿雅一把抓住,侍女抬起头,不是金玉是谁。
“合起伙来耍我是吧。”于微看向李福晋,“你是不是觉得,你是九王的福晋,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了?”
若非于微早看出她们的手段,提前做了防备,只怕真让她们糊弄过去,这么做,风险固然大,但一旦成了,金玉或许就自由了。
届时,金玉跑了,她也不能把李福晋杀了,只能吃个哑巴亏。
哦,她可以找多尔衮赔钱。
可是多尔衮的钱,不就是童尘的钱,童尘的钱,就是她的钱,归根到底还是她赔钱,那可不行。
姜嫔见自己和李福晋被拆穿,也不装了,坦然道:“没错,方才十王妃所言,的确是我授意。”
果然是她。
“这些人,都是朝鲜的百姓,被贵国掳掠而来,我作为朝鲜将来的国母,有这个责任与义务,拯救保护她们。我想买下她们,谁料贵国人坐地起价,我倾尽妆奁,却依旧无法赎走所有百姓,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出此下策。”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姜嫔有救国人之心,却没有拯救所有人的能力。这世上只有一个道理,就是强大。朝鲜,是蕞尔小国,作为这个国家的世子嫔,她也十分弱小。
可是弱者有弱者的求生之路,姜嫔赎不出来国人,就帮助她们逃跑,而后收留,避过这个风头后,再想办法安置她们。
“她们并非生来卑贱,要给贵国将士为奴为婢,她们也是人,因为国家衰弱,时局动荡才落此悲惨境遇。我还在闺中的时候,听父亲讲起九部之战,当年王妃的母族嫩科尔沁国,不也有过今日朝鲜之遭遇。”
“如果王妃亲眼目睹亲人被杀,部众沦为奴隶,是否会如今日的我一般,积极营救呢?我想以王妃之贞烈,一定也会这样做。”
于微忽然笑了下,心想这姜嫔果真是伶牙俐齿,说起话来,不仅有理有据,还会推己及人,将心比心,末了,还用好话,将自己架了起来。
“可是,据我对贵国的了解,这些女子要是回去,恐怕也不会为贵国所接纳,她们已经回不去家了。”于微叹口气,“世子嫔只能救她们一时,她们的前途,依旧灰暗。”
姜嫔闻言,面露馁色,于微所言,的确在理,她只能帮助她们,离开火坑,回到国中,等着她们的,又将是另一个火坑。
“国家羸弱,君主不能保护百姓,这是我们的错。”
“我可以将金玉还给你。”于微道。
姜嫔一惊,愕然道:“真的吗?”
“我救她们,并非是要她们给我当牛做马,孟子云,君舟民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大鹏欲起,非有长风不可。”
于微说完,翻译的声音却迟迟没有响起,她诧异看向一旁女翻译,对方面露尴尬,孟子云.....有点难翻。于微没好气看了这没文化的翻译一眼,让李福晋带走金玉,自己则和姜嫔回到正屋。
她拿起桌上两个小格格练字的毛笔,一笔一划写起汉字。
朝鲜是小中华,书面用语都是汉语,姜嫔出身高门,肯定接受过教育。
姜嫔看清纸上汉字后,眼前顿时一亮,她看向于微,眼中难掩惊讶,不知是对她的汉文化水平感到震惊,还是对纸上内容感到意外。
最好是后者,否则于微真的会生气,她可不是没文化的蛮夷,她可是屯子里唯二的大学生,另一个是她妹妹。
姜嫔稍作思索,提笔在纸上写下俊逸潇洒的一行行书,“愿为东南风,出入君王袖。”
摸到翻译的上限后,于微决定摒弃翻译,自己跟姜嫔交流,大段汉字被写了出来。
“我只是运气好,生在了合适的地点和时间,要是生在大明,我应该在三从四德,生在朝鲜,我或许就是你们,生在漠北,也没什么好下场......”
“幸好,我生在了科尔沁,还是现在的科尔沁。早出生几年,我也许就是安布福晋、是我额格其,是萨仁,不情不愿的嫁到欺压自己的强大部落,一个人去往异国他乡,作为部落的牺牲品。”
“但是现在,科尔沁和大清的联盟稳定,双方关系友好,这里有我很多姐妹,她们都已经取得了不凡的地位。我和我丈夫的联姻,成为彼此的荣耀,我并不低于我的丈夫,我的丈夫也不会轻视我。”
“有时候仔细想想,但凡过程中出一点差错,我的命运就是另外的光景。看见你们的悲惨处境,我并没有觉得有多优越,反而后背发凉,原来自己的人生,容不得一丝差错,否则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即便是拥有现在的地位,危机依旧不曾远离过我,一旦我的丈夫、儿子出事,我也会随之跌入尘埃。我需要力量,真正的力量,来壮大自己,而你们,同处于这片苍穹之下,比我更迫切强大的你们,也需要我。”
“我可以庇护你们,但你们也需要顺从我,就像是顺从丈夫那样。”
写完这番话,于微顿了一下,她觉得自己的话似乎有点歧义,感觉像是蕾丝.....
她只能承担起这个社会丈夫承担起的社会责任,并不能真的当她们的丈夫。
因为!她喜欢帅哥!
帅哥!
可以欣赏美女,但还是喜欢帅哥!
在农耕、渔猎、游牧民族,男人长久以来充当着保护者的角色,又刚好他们是丈夫,所以顺从保护者,成为了顺从丈夫。暴力会摧毁一切,安全需要建立在绝对的武力之上。
大明的乡间,需要男性劳动力耕种,抢夺水源,渔猎民族需要男性出猎、耕种,至于游牧民族,那威胁就更多了。男人掌握暴力,也就掌握话语权。
于微可以凭借自己的身份,成为这些女人的保护者,正所谓阶级大于性别,平民男人不能和贵族女性相提并论,她可以轻而易举承担起许多男人的社会责任。
有一位伟大的未来人曾经云过,团结就是力量。
她于是继续提笔写道:“你们的国家不能庇护你们,你们的丈夫也不能保护你们,而今唯一愿意对你们施以援手,并且真正能保护你们的,是我。只要你们宣誓对我忠诚,我也会保护你们。”
人与人的关系,是可以自己缔结的。
俗话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大清现在这千疮百孔、需要征讨朝鲜解决粮食问题的经济,以于微的身份加头脑,想搞点寡头经济,并不难。暴力固然可以推翻一切,但弱者也绝不会放弃与之偕亡的决心。
姜嫔仔仔细细看完,对于微的认识,又进了一个台阶,她没想到,在这异国他乡,蛮夷之地,居然还有一个能引用圣人之言的女子,而且,她还有不小的野心和报复。这令姜嫔感到十分意外,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震惊。
“我们可以做生意,有钱了,就能赎人。”于微向姜嫔抛出了橄榄枝,姜嫔也以为可行。
阿雅目睹姜嫔离去,进屋查看,却见满屋烟气,忙上前,发现于微正在铜盆中烧着什么,火光熊熊,照亮她的脸,在她的眼中跳动。
“福晋。”
于微盯着盆中火光燃尽,只剩下灰烬,这才抬手扇了扇鼻前的烟火气,咳嗽声,“好了端出去吧,熏死我了。”
看着火盆被端出去,于微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写的似乎是简体字,简繁的差别不大,姜嫔应该能认出来,但......
她估计会以为这是个错别字。
自己不是真的被当做文盲了吧。
于微:“......”
陆路商路被垄断,那就走水路,于微相信,皇太极一定不知道海上丝绸之路这东西。
要致富,得有路。
海上丝绸之路起源很早,滥觞形成于先秦时期,秦汉形成,三国两晋时取得一定发展,宋元鼎盛,明初郑和下西洋,达到顶峰。从中国东南沿海城市出发,一条往东南半岛,穿过印度洋,往欧洲方向去,一条由渤海、黄海往东,和日本、朝鲜前身高丽交流。
姜嫔好歹是世子嫔,储君妃,朝鲜方面交给她,应该没问题。
于微和童尘说了自己的计划,童尘抱着琪琪格,听得认真,她想了想,提议道:“不如多找几个人参与,大家一起拿钱,才安全不是。”
海济最喜欢做生意,这样的事情是少不了她的。
于微又游说了五宫,不过她不敢说自己准备干走私,只说自己准备搞点养殖业,开垦点荒地,种点东西卖,五宫并不指望于微能挣多少钱给她们,只是图一乐,到时候庄子修成了,能有个新消遣游玩的地方,汗宫很小,待久了会闷。
一听说是种地,杜尔祜就撺掇着额涅宁古希入股,这样他就可以以股东之子的身份,堂而皇之来种田,他不仅自己来,还招呼来和他一样热爱种地的宗室。
萨仁听说有好玩的,也来凑热闹。李福晋罕见的对萨仁低头,试图将这位有钱有身份的贵妇也拉做新股东,萨仁被李福晋几句好话一恭维,开心的忘乎所以,当即上了贼船。
天气将冷,皇太极打猎的队伍终于归来,多铎一进屋门,便迫不及待抱起于微,在她脸上左右各亲了一下,“想死我了。”于微脸一红,“你干什么。”多铎盯着她的眼睛,质问道:“怎么,你不想我吗?”
说罢,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够了。”于微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的,“放开我。”
“你亲我一下。”多铎厚脸皮道。
屋外传来舒伦和舒舒的笑声,于微迫不得已,在多铎脸上亲了一口,“快松手。”
多铎这才放过她,转身抱住了朝他跑来的两个女儿,他一手一个,将两人抱起来,各亲一口,问道:“有没有想阿玛啊?”
“有。我可想你了。”舒伦将脸贴在多铎脸上,“我晚上做梦都梦见阿玛你回来了,你带着我跟妹妹出门去骑马,还教我们射箭呢。”
“嗯?”多铎觉察到什么,笑呵呵看向舒伦,“鬼机灵,你是想射箭不是想阿玛吧。”
“怎么会呢。”
嬷嬷抱着多尼进来,多铎放下两个格格,抱起多尼,亲了一下,“又重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忽阿雅急匆匆入内,身后跟着童尘的贴身侍女,“十王,福晋,不好了,萨仁福晋不见了,九王不在,我们福晋不知如何是好,来请您二人帮忙。”
得知萨仁失踪,于微大惊失色,忙追问道:“怎么回事?谁欺负她了吗?”
同比之下,多铎就显得镇定多了,淡淡道:“好了,我知道了。”
于微背上一沉,多铎的手按在她肩膀,安慰道:“别担心,她以前经常离家出走,派人去她常去的地方找找就好了。”
“嗯?”经常?
“对呀,她以前老跟多尔衮打架,然后就离家出走。”
于微还是放心不下,怕童尘担心,撇下多铎便往九王府去,童尘抱着琪琪格,满脸焦虑,于微上前,接过琪琪格,安慰道:“没事没事,到底怎么了?”
童尘很惆怅,“我也不知道。”
李福晋却道:“我或许知道。”
“啊?”
“应该是幽兰的事情。”李福晋道。
童尘也反应过来了,“我好像知道她在哪儿了。”
找萨仁的路上,童尘和于微大概阐述了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九王府的一位朝鲜侍女,被家人赎回,却又在不久后,再度出现在众人面前,众人都很意外,尤其是萨仁,还有李福晋。
萨仁和李福晋起冲突,便是因为幽兰。
因为文化的差异,李福晋一直认为萨仁在针对她,但刚开始两人并没什么交集,互不打扰。后来,李福晋想要赎回同为朝鲜人的幽兰,但幽兰是萨仁的侍女,两人因此产生交集,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最后在多尔衮的周旋下,萨仁同意将这个侍女还给她的家人。
萨仁倒也不是看在多尔衮的面子上,而是她听说了幽兰的未婚夫卖田卖地,不远千里,从朝鲜走到盛京,四处寻访,愿意赎回幽兰的事迹。她被这二人的坚贞打动,分文不取,还额外送给了幽兰一些首饰,作为她们新婚的贺礼。
但他们回到朝鲜,并没有迎来美好的新生活,男方的宗族,不愿意接受一个被蛮夷掳走过的女子
同时,朝廷下了一道教旨,朝鲜王让所有归乡的女子,去河中沐浴,沐浴完毕之后,便‘洁净’如新。这让只是在王府中做侍女的幽兰,变得很尴尬。
她的丈夫死了,被宗族荣誉谋杀。
美好的生活,近在咫尺,却好似幻梦,手一触碰,就散了。
童尘带着于微,来到一处旷野,这是一处牧场,萨仁很喜欢来这里,因为她喜欢这里的羊,她最喜欢一个人坐在山坡上,沐浴在夕阳中,看着草原上的小羊,悠闲吃草。
萨仁抱着新出生的小羊,正坐在山坡上,低低唱歌,于微听出那是一首蒙古歌曲,大概意思是,少女坐在山坡上,看着天边夕阳,太阳将要落下了,放牧的人为何还不归来。
童尘和于微走了过去,萨仁却不看两人,只继续唱歌,唱着唱着,眼泪却落了下来。
“我想回家。”她哽咽道。
她想回家,回到部落里。
部落里有父亲,有母亲,还有黑眼睛的大哥哥。
他抱着小羊,往蒙古包里张望,期待着有什么人被吸引,从里面跑出来。
帐篷里的人也早急不可耐的等着那道身影出现,不顾阿嬷梳了一半,还没梳好的辫子,提起裙子跑出去。
萨仁抬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大哥哥漆黑的眼睛,夸张道:
“哇,是小羊!”
少年一副计策得逞的骄傲,垂眸看向眼前小姑娘,“是小羊。”
他们爬上山坡,山坡下,是早等候在这里的一群伙伴,男男女女,他们朝萨仁招手,“走啊。”
童尘伸手,将萨仁的头揽在自己肩上。
“他们都不会回来了,回到家,也不会再有那一切了。”萨仁闭眼,泪水滚落,她怀中小羊,咩咩直叫。
漠南嫩科尔沁夹在林丹汗与后金之间,左右为难,一边是同宗同源的蒙古人,达延汗的直系后裔,黄金家族的嫡系,一边是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女真人,嫩科尔沁部众的心,还是更靠近林丹汗。
少年和其他与他一样,满心热血,心怀不屈之心的同伴一起,离开了驻地,希望能借助蒙古人自己的力量,摆脱的后金的控制。他们是长生天的子民,是草原上的健马、天上的雄鹰,不能为人束缚、欺压。
“那些后金人太过分了,我一定会打败他们,不让你.....”后面的话,少年没有说出口,“萨仁,我一定会成为顶天立地的巴图鲁,相信我。”
萨仁愣愣望着眼前少年,心中惆怅,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很重要的一块,可她又不知道那是什么,她看了一眼他身边,那些自己旧日的伙伴,只道:“可是你们走了,就没有人陪我玩了。”
她最好的玩伴们,骑着马,离开了部落,那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们。
她也再没见过那个黑眼睛的大哥哥。
萨仁一直在等着他回来,遵循承诺,继续带自己去玩,她坐在山坡上,抱着小羊,眼前草原望不到尽头,这么远的路,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够再回来,想到这里,萨仁心头忽然涌起阵酸涩。
不远处,和她一样等着归人的女伴们开始唱歌,她们唱着歌,酸涩已经酿成了泪水。
“在共同的日月下,寻找着你啊,日升日落,生生不息的世界里,永恒的远方,你的轮廓在夕阳里融化。”
萨仁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哭,可听着她唱,她也渐渐被感染,眼睛变得酸涩。后来,山坡上候归的人越来越少,继男伴们离开她,女伴们也陆陆续续离开,她们嫁到了别处,日子继续下去,她们拥有了新的生活,到最后,山坡上只剩下萨仁一人。
再之后,山坡上就没有人了,萨仁嫁到了后金。
两个部落之间的仇恨随着时间淡去,林丹汗成为嫩科尔沁最大的敌人,他要一统草原的野心越来越强,不停出兵,攻打嫩科尔沁的亲部。嫩科尔沁不得已,只能倒向后金。
多尔衮与多铎,都是在天聪三年征讨察哈尔多特罗部时扬名,分别得到墨尔根戴青和额尔克楚虎儿的称号。
他们,拯救了嫩科尔沁,使之免于被林丹汗吞并的下场。
萨仁也主动、被迫转变了部分观念。
“其实我也想过,跟多尔衮好好过日子,她们都是这么劝我的,说什么今时不同往日,后金的巴图鲁,帮助嫩科尔沁,打败了林丹汗。多尔衮是睿智的勇士,墨尔根,聪慧,戴青,勇士。他是个很好的人,也一定不会跟我计较。”
“然后,我又遇到了他。”
她再次遇见那个记忆中那道高大的身影,他已经成了阶下囚,从前总整整齐齐穿在身上蒙古袍,变成了粗布烂衣,牛皮银腰带,变成粗糙的麻绳,再不悬挂匕首,也不垂下精致的箭巾。
他身边,还有好几个萨仁从前认识的男伴。
有人认出了她,大喊道:“萨仁。”
这声响引来了看守的鞭子,青年听见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尽量直起佝偻的肩背,那双黑色眼睛抬起时,却没有一丝光,多年光景,他似乎已经不再认识萨仁,只是麻木而空洞的望着眼前贵妇,长大的姑娘,美丽得如天上圆月,更换少女装扮,成为了后金的贝勒福晋。
萨仁望着他们,泪水簌簌而下。
命运抽刀而下,将人和人浅薄的缘分斩成两段,她在看到开始那一瞬,也看到了不可逆转的分别结局。她憎恨这样的命运,仇恨将这一切苦难带给自己和部落的后金。
她骑着马,想要跑出建州,可是马儿撒开四蹄,草原却无边无际,她看不到家的方向。不知道跑了多远,她从马背上跌落,摔晕过去,等她醒来,发现自己在多尔衮背上。
“你要是想死,也找个近一点的地方死,否则我还要跑很远来给你收尸。”多尔衮拿萨仁没办法了,天天互殴也不是事,只能避而远之,避着避着,她又离家出走,他真的烦了,“你到底想怎样?要死就死,要活你就好好活。”
“我死也要死的离你远点。”萨仁咬牙切齿道。
多尔衮一听,将她放下,认真道:“那这儿刚好。”
“你让我死我就死?凭什么?”
多尔衮冷冷扫了她一眼,“你到底死不死。”
“我不死!我要活着,我要看着你先死!你这个病秧子,一定会死在我前面的。”萨仁声声掷地。
此后,她的最大目标就是好好活着,看着所有人去死,去死,都去死,长生天会惩罚所有造恶者,让他们的灵魂坠入烈火中,不得解脱。心中有地狱,萨仁也在地狱。
萨仁泪如雨下,“我忘不掉,我还记得少时部落中所有的欢声笑语,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笑,男伴女伴们都开心的笑着,憧憬着将来的日子,我听着他们描述未来,觉得一切似乎都应该这样。”
“他们是我的朋友,曾经真正带给我欢乐的人,我看着他们,沦为阶下囚,原本美好的命运被踏碎成满目疮痍,我很难过,可是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幽兰很会哄我开心,我希望她.....可以过得好一点。”
好一点,把她理想中的生活,过下去,可是世上好物不牢固,彩云易散琉璃碎,似乎每个人,都不能得到真正的圆满。
萨仁不能接受现在的一切,这和年少憧憬时,有着天差地别的现状,命运被踏碎,满目疮痍,她拼凑不起那些碎片,只能张开手,任一切随风而去,她望着远方落下的夕阳,泣不成声。
童尘看向于微,两人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陪着她,静静坐在山坡上,夕阳万丈,金色的光芒笼罩整片平原,远方一线日落,牧羊人驱赶着羊群,往羊圈方向而去。
天要黑了。
-----------------------
作者有话说:56章萨仁故事线已经修改。
一点点bug,她绝对是没见过九部之战的。[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