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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119章

  当纪温享受着初为人父的喜悦之时, 琼州也正式对外开放。

  琼州海峡上,每日早晚可见一艘艘稳固高大的双桅船行驶在海面上。

  第一批慕名而来的游客大多为此前与琼州商号有过合作的商人,他们自雷州港口乘船, 安然横跨琼州海峡后,于琼州港口上岸,再乘坐马车走上青石砖铺成的环岛驿道。

  沿途都是独特的椰林海景, 岛内雨林中掩藏着神秘的黎族部落, 换乘小舟便可一探其中究竟。不时路过一座座干净整洁的驿站,随时随地可下车稍作歇息。

  直至最南端的崖州,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金黄色的沙滩上零散的摆放着一些摇椅与油纸伞,可供游客遮挡头顶烈日, 众人的马蹄声惊起一片海鸟齐鸣。

  商人们一路行过, 只觉大开眼界,纷纷惊讶道:“这就是令人谈之色变的流放之地——琼州?”

  “那是五年前了。”一名商人感叹:“自从有了琼州官商,赚了银子,又造了船, 琼州是越来越好了。”

  “那我们岂不是也可以在琼州开设分号了?”

  此话一出, 立即得到了所有商人的一致认同。

  为了扩大宣传,纪温打出“天涯海角”的标语,命阮濂在琼州商号所有船只、货物上印上“天涯海角”的标识, 又给第一批来到琼州的商人们各自送了一份答谢礼。

  知府大人亲自赠礼,商人们自然忍不住四处宣扬。渐渐地, 更多人慕名而来。

  纪温来到琼州的第六年, 也将是他在琼州的最后一年。

  如今的琼州逐渐打开了口碑,呈现一派欣欣向荣之势。

  无数名流慕名而来,南淮书院也有不少学子来到琼州, 多年前他们便已听闻纪温大名,如今琼州炙手可热,他们便再也忍不住,三五成群,相约往琼州而来。

  商户们瞅准商机,纷纷涌入琼州,连纪二伯也带着纪家长辈的祝福千里迢迢来到琼州看了眼小元奕。

  一时间,琼州海峡舟楫林立,环岛驿道昼夜不歇,琼州之名传遍天下。

  琼州的消息传至上京城,终于得以令久未开颜的皇帝露出了笑容。

  想到还剩不到半年纪温便能回京述职,皇帝不由隐隐开始期待,这一次,他一定要将纪温留在身边!

  他高坐于龙椅之上,耳边再次传来林御史义愤填膺的弹劾之声。

  “皇上,大同总兵之子康飞虎当街调/戏民女,罔顾军纪,百姓对其深恶痛绝......”

  皇帝回想起翁阁老曾告诉他的一句话,太后似乎已经开始排除异己。

  近两年御史弹劾不断,其中涉及的官员已有三十余人,他令人暗中查探一番,果真发现这三十余人里竟无一人与太后有任何来往。

  林御史的声音还在继续,皇帝眼神冷了下来,他看了瞿槐一眼。

  瞿槐便立刻出列开口道:“此事可有证据?究竟是如何调/戏的?莫不是无意间说了几句话也算调/戏?”

  林御史呼吸开始急促:“街上来往者不知凡几,随便一人都可作证!”

  “那便请林御史将人请上来!”

  “你!”林御史伸手指着瞿槐,气的胡子乱颤。

  皇帝趁机打着圆场:“此事交由刑部去查,待查出结果再议。”

  虽是吩咐了下去,可既未限定时日,也未明确奖惩,该怎么查,要查多久,全由刑部自己看着办。

  张庭春冷眼看着,皇帝分明是存心和稀泥。

  他下意识看向翁阁老,却恰好看见对方嘴角那微微弯起的弧度。

  如此下去必不成行,最好能抓其把柄,直接给对方重重一击。

  然而,真正的较量还未开始,早已远嫁至西北瓦剌的长公主殿下却给大周送来了一封求援信。

  长期以来,瓦剌北部的沙皇俄国不停蚕食其领地,终于在两个月前,二者彻底爆发冲突,正式开战。

  可就在两军酣战之际,瓦剌东部的鞑靼集结大军驻扎在西部草原与瓦剌交界处。一方是劲敌沙皇俄国,另一方又有鞑靼虎视眈眈,瓦剌腹背受敌,不堪重负,不得不向大周求援。

  与长公主的信件一并带来的是瓦剌盟主图鲁拜琥的承诺:若大周愿意出兵相助,解瓦剌之忧,瓦剌愿从此归顺于大周。

  此事一出,皇帝当即决意出兵。

  不仅仅是为了收服瓦剌,更是为了一辈子献身大周,远嫁瓦剌的长公主。

  可朝臣却无一赞同。

  兵部尚书齐严直言道:“瓦剌大半兵力均集中于其北部对抗沙皇俄国,即便如此,战况亦不容乐观,更不可能再抽调兵力抵挡鞑靼。我们若是此时出兵,将要面临鞑靼全部兵力,八年前那一战尚且历历在目,还请皇上三思!”

  八年前,后军都督府左都督段承平大人被封为征远大将军,率领十万大军北伐鞑靼。然而不到半月,征北大军不敌鞑靼铁骑,十万大军已去其二!

  那一战中,段大将军身负重伤,缠绵病榻多时,后魂散于边关,只余尸骨被部将带回上京城。

  在那之后,大周派出长公主与瓦剌和亲,两方结盟,才使得鞑靼退兵,消弭战事。

  纵使八年已逝,一众朝臣却都不曾忘记来自鞑靼铁骑的威慑。

  户部尚书忍不住站了出来,劝道:“皇上,每逢战事,必将死伤无数,流血千里,这些年国库虽有些余银,但若当真开战,那也必然远远不够。”

  皇帝面色冰寒,怒道:“昔年长公主为了大周自愿和亲,如今她有难,倘若大周坐视不理,瓦剌必将被沙皇俄国与鞑靼蚕食,届时长公主焉有命在?”

  朝堂陷入一片静默之中。

  良久,翁阁老站了出来,提出一个折中之法。

  “若我们晚些出兵,等到瓦剌消耗一部分鞑靼兵力,我们再出兵驰援,也能将伤亡降至最低。”

  这一法子提出后,立即得到了不少大臣的认同。

  皇帝看着众人,心中惟余失望。

  此法的确能将大周将士的伤亡降至最低,可瓦剌也将被逼至穷途末路,到那时,谁能保证长公主的安危?

  这一日朝会不欢而散,散朝后,瓦剌的消息瞬间散布至整座上京城,引得各方势力议论纷纷。

  再一次上朝之时,局势更加明显了。

  大臣们无论派系,意见竟出奇的一致,纷纷请求等到瓦剌与鞑靼两败俱伤后再行出兵。

  更令皇帝心寒的是,刑部尚书张廷春竟也为其中之一。

  众所周知,张廷春便代表着太后的意思,难道母后也不想救皇姐?!

  皇帝带着一腔愤懑踏入慈宁宫中,对着太后一通质问:“母后明知此事后果,为何不愿出手相助?就算不念及母女情分,她还是为大周奉献一生的长公主!母后就这般冷血无情?”

  太后神情冷漠,语气薄凉:“皇上是大周的天子,更应为天下万民着想。牺牲长公主一人,可护佑数万大周将士,这笔账,皇上总该不会算不清。”

  皇帝突然怒吼道:“朕自然没有母后这般杀伐果断!连朝夕相处十余年的养女都能随意当做弃子,想必朕在母后心中也算不得什么!”

  太后冷硬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破功,她攥了攥手心,强撑着说道:“哀家只想守住大周——”

  皇帝毫不客气的讥讽道:“母后可是忘了?朕才是大周的天子!”

  皇帝在慈宁宫中大闹一场,事情却没有任何转机。

  很快,长公主的第二封信件也已到达上京城。

  信中寥寥数语道尽了瓦剌与沙皇俄国战事的凶险,不到一月,瓦剌就已损失惨重,而鞑靼似乎也开始小动作试探,一旦发现瓦剌现状,必将趁虚而入,彼时瓦剌将毫无还手之力。

  长公主恳求大周尽早派兵增援,再拖下去,瓦剌或许当真将陷入绝境。

  可朝臣却依然认为没到时候。

  如今鞑靼未损失一兵一卒,大周如何能与之对抗?

  满朝文武都在等待着前线的消息,此时,一道人影悄悄潜入了刑部尚书张廷春府中。

  此人武功高强,轻松躲过张府所有视线,来到了张庭春面前。

  张庭春心中大骇,正欲开口叫人,那人却双手抱拳快速说道:“大人莫怕,小人是纪家的管家纪全,此番受老太爷之托来此,只为求大人一件事。”

  纪大将军?

  张庭春看着来人:“你说。”

  两日后,纪老爷子瞒着所有人,孤身出府。

  张廷春看着神不知鬼不觉出现自己书房的纪老爷子,不仅没有任何意外,甚至情不自禁赞道:“多年过去,纪大将军依然身姿矫健,功夫不输当年啊!”

  纪老爷子抱了抱拳:“此番多谢张大人!”

  张廷春摆了摆手:“本官不过是传了个话,将军的目的,本官明白。只是此事对大周影响太大,娘娘虽答应见您,却不一定会应您所求,大将军还是莫要抱有太高的期望。”

  纪老爷子却坚定道:“老夫会让娘娘答应。”

  张廷春看着固执的纪老爷子,无奈的叹了口气。

  慈宁宫内,太后在宫人的服侍下起身梳洗,韩宫令见其面色蜡黄,眼下青黑,便知其定又是一夜未眠。

  她担忧道:“娘娘还是寻太医瞧一瞧吧?如此下去怎么能行?”

  太后摆摆手:“哀家的身子,哀家知道。”

  她是病了,却是心病,药石无医。

  韩宫令忧心不已,太后近段时日本就身子不佳,常感疲乏无力,自那日与皇上闹将一场,又有了整夜失眠的毛病,可太后始终不愿传太医,她心中干着急,却也毫无办法,眼下也只能继续以脂粉为她掩去面上病色。

  待她装扮完成,又恢复成为那位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太后娘娘。

  片刻后,张庭春带着纪老爷子来到了宫里。

  纪家煊赫之时,太后还只是宫中一位没有姓名的美人,等到太后得势,纪家却已然败落。

  故而太后与纪老爷子虽彼此都早已听闻对方之名,今朝却还是头一回见面。

  纪老爷子落后张庭春半步,与之一同行礼后,太后缓缓道:

  “纪将军如此大费周折求见哀家,可是为了长公主?”

  早在二十余年前,纪老爷子便已被罢官夺爵,如今太后仍旧称其为将军,可见对其尊重之意。

  纪老爷子拱起双手,身子却站的笔直。

  “草民此举不仅是为长公主,更是为大周。”

  太后神色未变,声音蕴含着几分威严:“不知纪将军有何高见?”

  纪老爷子抬起头来,目光如炬,语气沉稳有力。

  “如今瓦剌两面受敌,听闻朝廷欲待瓦剌与鞑靼两败俱伤后再行出兵,草民以为,此举极为不妥。”

  不待太后发问,他继续说道:“瓦剌腹背受敌,无法集中全部兵力,已被沙俄打的节节败退,若同时与鞑靼开战,纵使全力一搏,也无法伤其根本。而一旦瓦剌覆灭,大周将直面沙俄与鞑靼两大劲敌,沙皇俄国实力强盛,侵略成性,漠北鞑靼与我大周世代为仇,届时,今日的瓦剌,便是日后的大周!”

  太后与张庭春同时陷入沉默之中,哪怕他们清楚纪老爷子有着自己的私心,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十分有理。

  对于这蛮夷之人,无人比纪大将军更为了解。

  “依纪将军之见,大周该何时出兵?”

  “越快越好!”

  太后垂下眉眼,神色莫名:“若是此时出兵,与八年前那一战无异,有此前车之鉴,只怕朝中大将无一敢战。”

  纪老爷子忽然跪了下来,一字一句,坚定道:“如若娘娘不嫌弃,恳请娘娘允草民领兵前往大同!”

  一旁的张庭春勃然一惊。

  太后看着下首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者,岁月在他脸上雕刻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头发几乎已全部泛白,分明比自己都年长许多,却依然身姿挺拔,气势逼人。

  “纪将军年事已高——”

  太后刚一开口,纪老爷子立刻夺过话头。

  “草民虽不如年轻人健壮,然一身功夫从未落下,昔日草民曾与鞑子对战十余年,一举将他们赶回了蒙古老家,草民能赶他们一回,必定能赶他们第二回!”

  太后心中有些动摇,论作战经历,的确无人能出其左右,当年的纪老爷子可是有着战神之名!

  一旁的张庭春看的心惊,不由劝道:“将军何必如此?您若是有个好歹......”

  纪老爷子斩钉截铁:“死又有何惧?能死在战场,是草民一生荣光!”

  这份气魄,令太后与张庭春均不由为之动容。

  沉默良久,太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纪将军实乃我大周脊梁,如此英雄,绝不该被埋没。待将军北伐归来,哀家必将为纪氏正名,恢复纪家侯爵之位,还将军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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