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从逃妾到开国女帝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93章


第93章

  帐中未设屏风, 颜适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厚重的被褥盖过胸口,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庞, 双颊深深凹陷,几乎瘦脱了形。

  崔芜见过他策马横刀、意气飞扬的模样, 对比如今病得有气无力,躺在床上好似一具会喘气的尸首,说毫无触动不心疼, 自然是假的。

  她脚步放得轻而缓, 搭住颜适探出被外的手腕,仔细探察。

  脉濡缓。

  她动作已经够轻了,颜适还是被惊动,眼睛微微张开一线,瞧见是崔芜,弓紧的肩背才重又松弛。

  “到底……劳累你跑这一趟, ”他声音极轻, 还有些沙哑,想来这几日上吐下泄, 喉咙亦不好受, “不知道的……还以为崔使君是我安西军的医工。”

  崔芜想给他一巴掌,瞧着这少年病恹恹的模样,终究没忍心:“这时候还能开玩笑,我瞧你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说着,趁机察看了颜适舌头。

  舌淡红,苔□□腻。

  她心里有了数,问道:“这几日可是吐泻交作,虽发着高热, 身上却觉得冷?”

  颜适吃力地点了点头。

  崔芜:“有没有头痛胸闷的感觉?”

  颜适继续点头。

  崔芜想了想,压低声:“呕吐之物是不是浊白好似米汤,腹泻秽物反而清水一样?”

  颜适闹了个大红脸,平日里再洒脱不羁,被个姑娘家询问呕吐物和秽物,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好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嗯”了声。

  崔芜心里有了底:不错,是霍乱。

  用中医术语说,就是因饮食不慎而感受时行疫疠之邪,损伤脾胃,而致秽浊疫毒阻遏中焦,气机逆乱,升降失司,清浊相混,乱于胃肠。

  结合颜适的脉象和症状,应该属于寒湿症型。

  “说了多少遍,不能喝生水,野外扎营须得将水烧沸饮用,就是不听!仗着身子康健肆意胡来,这回长记性了吧!”

  崔芜一边笔走龙蛇地开着方子,一边毫不客气地训斥他:“看你下回还听不听话!”

  颜适病了好些时日,在这不见天日的营帐里饱受折磨,身心都已憔悴不堪,闻言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剩无奈苦笑:“使君要骂可得趁现在,不然……咳咳,我怕再过两日,你就没机会了。”

  崔芜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不详之意?当即在他额角处敲了个暴栗:“胡思乱想些什么?安心养病,好好吃药,总能好起来。”

  颜适却不信。

  倒不是他信不过崔芜,而是这些时日医工进进出出,没少替他诊脉,虽未明言,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病势危急,不知从何处着手。

  颜适少年悍将,沙场征伐固然无往而不利,却对突如其来的疫病束手无措。

  在这昏暗不透风的营帐里连躺数日,心气难免被消磨光,满脑子都是不祥的念头。

  “我父亲死得早,没人教养,是在小叔叔身边长大的。他教我读书识字,领我排兵布阵。我晚上睡不着,钻进他的营帐,他还给我讲故事。”

  崔芜执笔的手顿住,回想秦萧那副七情罕见的老成面孔,实难想象这样一个人给熊孩子讲故事是什么情形。

  “他还会讲故事?”

  “说是讲故事,其实就是照着史书念经,”颜适怀念地笑了笑,“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第一篇读的就是司马公的《卫将军骠骑列传》。”

  这一篇写的其实是两个人,“卫将军”是西汉武帝时期的名将卫青,“骠骑将军”则是卫青的外甥霍去病,叔侄二人皆为西汉名将,远征大漠、战功赫赫,难怪会被秦萧拿来当作给小孩启蒙的读本。

  “古时名将,我最佩服的就是骠骑将军霍去病,有两段现在都会背:凡六出击匈奴,其四出以将军,斩捕首虏十一万馀级。及浑邪王以众降数万,遂开河西酒泉之地,西方益少胡寇。四益封,凡万五千一百户……”

  颜适声音极轻:“我还记得第一次上战场前,兴奋得一整晚睡不着觉,半夜钻进小叔叔的营帐,告诉他,我此生以骠骑将军为榜样,不平西域,誓不成家。”

  “只是没想到,连最后的结局都与他一样……你说,这算不算是求仁得仁?”

  崔芜百忙中分了下神,想起霍去病年仅二十四就病逝,有种说法是,他遭匈奴人陷害,饮了被得病牲畜污染的水源,身患霍乱,不治身亡。

  同为少年悍将,同样惊才绝艳,又恰好得了同一种疫病。

  眼前少年是否也会如昔年的冠军侯一样,英年早逝、天寿不永?

  这个念头乍一冒出,就被崔芜自己掐灭了。

  “呸呸呸,想什么呢!”她在心里唾弃自己,“霍去病也罢了,生得太早,管不过来。”

  “这姓颜的少年却是近在眼前,若连他都救不了,还要我穿越这一遭做什么吃?”

  眼看颜适还想说什么,崔芜当机立断,在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

  颜适话音骤顿,睁眼错愕地瞧着崔芜,大约是自出娘胎以来,除了亦兄亦师的秦萧,还没人敢对他这般老实不客气过。

  “年纪不大,想得忒多,”崔芜斥道,“我说有得救,你就不会有事,诸天神佛也好,阎王恶鬼也罢,哪个敢跟我崔芜抢人?”

  颜适愣愣看着她,感受到一股难言的气势。

  骁悍而锐利,笃定又从容。

  她分明是个女子,但是那一刻,性别的区分自颜适眼中褪去,他看着她,仿佛看到坐镇三军、临阵杀伐的秦萧。

  ***

  一刻钟后,崔芜快步走出营帐,将开好的方子交与阿绰。

  “药材咱们都带了,按方抓药,以水煎服,每日两剂,”崔芜语速飞快地说,“告诉伙头军,匀两口灶出来,专门给染病的士卒熬药用。他们用的碗筷,每日都须放在滚水中煮烫消毒。”

  一旁的秦萧听了一耳朵,不待阿绰答应,先行吩咐了亲兵,将崔芜的叮嘱传达下去。

  然后,他接过方子扫了眼,见药材包括紫苏叶、藿香、白芷、桔梗、法半夏、陈皮、厚朴、白术、茯苓、甘草等。

  旁的姑且不论,那紫苏叶和白芷却是解表散寒的,便知颜适病症泰半是由寒邪而起。

  “其他将士可也用同样的方子?”

  若是大疫时期,腾不出人手分门别类熬药,只能搁置寒热辩证,用同一味汤药应付所有病人。

  但崔芜思忖,二十来个患病士卒不算太多,带来的人手和药材尚算足够。

  既然有条件,还是对症下药得好。

  “先不忙,病人在哪?我一一看过再说。”

  她身份贵重,赶来替颜适看诊已是难得的人情,如今更是屈尊降贵,亲自替普通士卒诊断。

  饶是秦萧城府不浅,都有些不好意思:“你奔波劳累,还没来得及好好歇息……”

  崔芜无奈地看着他:“兄长既知我辛苦,就快些在前引路,早点看完所有人,我才能早点安心歇息。”

  秦萧无言以对,只好将她引到患病士卒休养的营帐。

  普通士卒自没有颜适一人独居一帐的待遇,但也不算太差,按病症轻重分隔开,五六人一帐,同样打扫得纤尘不染,有专人送饭、收拾秽物,医工进出都须戴面罩、勤洗手。

  崔芜瞧罢环境,心里还算满意,再替士卒诊脉,发现他们虽病症轻重不一,脱水症状却不算严重,想来是严格遵照医嘱,每隔一个时辰就饮用盐糖水补充□□。

  她将患病士卒逐一看过,发现以湿热证型居多,遂开了连朴饮,药材包括制厚朴、姜制黄连、菖蒲、半夏、淡豆豉、栀子、芦根等,取其清热化湿、理气和中之效。

  正吩咐医工去熬药,忽听最里一名病卒肚腹“咕噜”一响,紧接着一股恶臭传来——竟是腹泻失了禁。

  士卒病得昏昏沉沉,却还知道不好意思,见崔芜上前察看,忙强撑着躲开:“别……我、我自己来。”

  崔芜摁住他:“都病成这样了,如何自己来?快些躺好。”

  又对医工道:“烦请让人送来热水和干净手巾,再寻身换洗衣裳。”

  她摆出亲自替失禁士卒收拾的架势,只把医工吓得脸都白了,心知若被自家少帅知晓劳动这尊大佛动手,这条性命只怕都要交代了。

  “不敢有劳崔使君,咱们这儿人手足够,”他忙不迭撸袖子上前,用后背遮挡住崔芜视线,“此地污秽,还请使君移步。”

  崔芜无奈至极。

  她上辈子在医院轮岗实习时,什么样的病人没遇到过?失禁只是小意思,还有得了肠梗塞的患者,无法正常排泄,呕出来的都是粪便,整整一宿,把一干医护折腾得不行。

  当时可没人计较什么男女之分,都是谁有空谁就上,哪像古代,帮病人处理秽物还要瞻前顾后,忒麻烦。

  崔芜心累,却不好直截了当地表露出来,毕竟人家也是为她着想,遂道:“那麻烦您替这位兄弟收拾干净,我去准备药材,稍后替他针灸放血。”

  医工千恩万谢地将她送了出去。

  崔芜治疗霍乱的法子是来自另一个时空,清代医学大家王孟英所著的《霍乱论》。书中不仅给出药方,更附有外治之法。

  如热郁气闭者,急宜刺血,但选取下针的穴道须为多血少气或多血多气者,如少商属太阴肺经井穴,曲池属手阳明大肠经合穴。如此,方可迫邪外出,而又不伤及正气。

  若是阳气虚弱、阴寒内生者,则不能针刺,而应用火灸。具体做法是用吴茱萸、食盐各数两炒热,用干净麻布包裹,贴在肚脐之下。若是病情危急者,可再灸天枢、中脘、气海等穴位。

  崔芜此行带足了人手,但军医认穴终究不如她精准,是以由她和康挽春兵分两路,各负责替一半病患下针。

  得病的都是些大老爷们,常年行伍,连坐骑都是公马居多,见过几个正经女子?如今却被两个年轻姑娘撩衣袖卷裤腿,老成的浑身不自在,性情轻浮的却忍不住要开两句玩笑,爆几句黄段子。

  崔芜习惯了军中做派,不以为意,身后的安西军医却是脸都绿了,忙冲那不知死活的队正使眼色,示意他少说两句。

  队正却不解其意,犹自笑道:“这一圈看下来,男人的身子都被见光了,以后还怎么找汉子?不如就从咱们兄弟中选一个,左右得过你的恩情,绝不至于亏待了你。”

  崔芜将针一拔,刚要回话,只听营帐门口传来一道森冷的:“不至于亏待了谁?”

  队正回头,只见逆光中站着一道颀长身影,背手肃立,挺拔如松。

  他方才嬉皮笑脸的气势顿时一泄,整个人好似老鼠见了猫:“少、少帅……”

  秦萧冷冷盯视着他:“崔使君奔波赶来,是为了替你们看病。如此大恩,拿性命回报尚不为过,你却出言轻佻,丝毫没有敬重之意。”

  “我安西军麾下,怎会有你这等不知恩义的东西?”

  秦萧话说得极重,直把队正臊得满面通红,强撑着病体从床上爬起,就要跪下磕头:“卑职知错,请少帅责罚。”

  秦萧漠然:“你辜负的不是本帅,用不着向我请罪。”

  队正一个激灵,立时转向崔芜:“卑职不知崔使君亲临,多有冒犯,请崔使君降罪。”

  崔芜是真不介意。

  虽然队正话说得粗俗,但她能感觉到,对方并无恶意,反而真心实意为她打算——只是站在古时人的角度和立场。

  “我也在军营里厮混过,什么黄段子没听过?”她把人提溜起来,摁回床上,“几句玩笑罢了,兄长不必放在心上。”

  秦萧皱眉:“安西军中自有军法,你不必如此容忍……”

  崔芜无奈道:“我只问兄长一句,若我是男子,你今日还会发这么大的火吗?”

  秦萧一时没回过味。

  “军中汉子扎堆,偶尔玩笑过火是人之常情,”崔芜道,“‘女人’是不能进入军营的,我既入了,便没有这层区别。如若同样的话对男子说来不算触犯军法,还请兄长一视同仁,莫要因我开了特例。”

  秦萧听明白她的意思,无奈至极。

  “既然崔使君求情,此事暂且记下,”他转向那队正,语气已没那般森冷,“等病愈后,自己去军法司领二十军棍。”

  队正逃过一劫,连道:“卑职谢过少帅!谢过崔使君!”

  好容易看完一轮,崔芜随秦萧出了伤兵营,人已经疲惫不堪,只能拖着步子跟在后头。

  突然间,前头秦萧住了脚步,崔芜没防备,一头撞了上去。

  崔芜:“……”

  秦萧人在军中,素来甲胄齐全,那甲又是精铁打造,坚硬无比。

  这一下撞得不轻,崔芜前额红了一片。她下意识往后退,没留神脚跟绊了下,直挺挺地向后坐去。

  秦萧伸手扶了她一把,才没让崔使君摔一个形象全无的屁股蹲。

  崔芜揉着眼:“兄长怎么不走了?”

  秦萧见她满脸疲态,到底没提方才的事:“秦某帐中备了热水,你且去梳洗一下。”

  崔芜打着哈欠:“不必了,若有空营帐,先让我睡一觉,睡醒起来再梳洗不迟。”

  秦萧欲言又止。

  崔芜鲜少见他这般犹豫,奇道:“怎么,有何不妥?”

  秦萧转开视线:“方才你入伤兵营,曾替失禁的病卒清理收拾?”

  崔芜不意他提起此事,皱眉:“我没动手,只是站在一旁指点,这也不成吗?”

  “不是不成,”秦萧语气平缓,背在身后的手却微微捏紧,“只是阿芜没发现,你身上多少沾了气味吗?”

  崔芜:“……”

  她低头闻了闻衣袖,整个人都不好了。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