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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89章

  崔芜所用的是古法制糖法, 制出的红糖与后世提纯过的纯净白砂糖有着很大区别。

  可不管怎样,糖就是糖,带有甜味, 能补充热量,是后世看重的战略物资, 亦是生死关头的救命良药。

  冷却凝固的红糖切成整齐的方块,包入油纸中,再小心翼翼地装入行囊。

  “这些糖, 兄长带回去, 日后若是熬夜困乏,或是遇上粮草短缺,用开水冲泡饮下,会觉得好很多。”

  崔芜亲自为秦萧打点行囊,除了熬制的糖块、除夕时赶着腌制的腊肉,还有一个医药箱, 硬木打造, 四周垫着软布和羊毛,里头除了常见药材, 还放了一小瓶自己蒸馏的酒精, 用软木塞密封好。

  “这是上回与兄长说得养肝理气的药丸,换了温补的方子,兄长记着每日服用。还有你说冻疮药膏好,我又制了些,也搁在里头。若是不够,我让人预备了药材,左右兄长自己有方子,回去按方配制也是一样。”

  崔芜考虑的极周到, 将药丸一样一样展示给秦萧看,仔细说明用法:“止血的、补气的、消炎……咳咳,防风邪侵体的。”

  又拈起盛酒精的小瓷瓶晃了晃:“这里是高纯度的酒精,用酒提取的。”

  秦萧忖度着问道:“是内服的?”

  他在河西多年,倒也见过富贵人家自行炮制药酒养生,有些甚至……咳咳,以此壮阳补肾气。

  但崔芜摇了摇头:“是外敷的。”

  “若有人受了外伤,伤口又受污秽,可用干净麻布蘸取酒精为之清洁。”

  “虽然烈酒刺激伤口,难免有些疼痛,却能最大限度避免风邪侵体,让伤员存活下来。”

  崔芜尽量用古人能听懂的话解释清楚酒精的用途:“好些伤员致死,并非伤势本身致命,而是伤口造成肌体开放,从而导致风毒入侵。酒精虽是单方,却能杀死风毒,阻其侵入人体,兴许就能救回一条人命。”

  论及医术一道,秦萧对崔芜从来深信不疑:“阿芜放心,秦某记下了。”

  “记不下也不要紧,”崔芜将一本自己写的使用手册一同搁入箱中,“种种用法,我都列在其中,兄长回去只管让身边亲兵和军中医工背熟,他们知道怎么做就行。”

  感谢老天,乱世虽然涂炭人命,却也造成了礼崩乐坏。世道对女子的禁锢松弛了许多,而后世的理学之说尚未形成。

  是以,女子行医还不至于太过遭到鄙视。

  这就意味着,崔芜可以凭借五州之主的身份占据话语权,从而最大限度地保障正确的外伤处理方式能在军中普及开,尽可能多地救回人命。

  秦萧负手而立,瞧着崔芜忙忙碌碌地为行囊添置家当,嘴角抿起一缕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阿芜的话,秦某记下了,”他不知是第几回这么说,“还有什么要叮嘱的?秦某洗耳恭听。”

  崔芜直觉秦萧这话有戏谑的意味,但他素来老成、不苟言笑,过分严肃的脸色倒让崔芜不敢胡乱猜测:“暂时没有了,等我想起再差人告知兄长……阿嚏!”

  话没说完,她先别过头,掩嘴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秦萧目光微凝,脱下大氅披上她肩头:“分明病着,还操这么多的心,你这医者不自医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崔芜却道:“我只是风寒,自己就能开方吃药。可有些话不叮嘱到位了,兴许就害了一条人命,怎能不考虑周详,面面俱到?”

  秦萧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崔芜不喜欢旁人给她戴高帽,总觉得是在蓄意捧杀,却不知秦萧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崔芜只是嘴上厉害,心地却最软不过,总是顾虑着人命、照拂着百姓,有些本可作为交易筹码的珍贵方子,亦是说给就给,毫不含糊。

  好比她之前送出的冻疮药膏,就让军中将士少了许多冬日苦楚。毕竟河西苦寒,每逢数九时节,少不了手脚生疮,痛痒难当,严重些甚至化脓溃烂。

  崔芜准备了两套方子,一套用于未曾溃烂的冻疮,另一套却是用于溃烂疮口。这两个月试用下来,确实颇见效果,士卒患冻疮的人数比之往年显著减少,即便患上,涂药之后也很快好转。

  连一开始看不惯女子当权的史伯仁都不甘不愿地说了软话:“这女子虽异想天开了些,肚子里可是真有东西。咱少帅要是能把人拐回来就好了,我看她这能耐,当个军师中郎将也使得。”

  这些想头极快地掠过脑海,又被自己掐灭。

  让五州之主来安西军帐下当个军师?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秦萧这一趟却不止辞行及收年礼这么简单。他把风寒未愈的崔使君送回房,背在身后的手将指节挨个掐了一遍,方道:“过完年,阿芜就十八了。”

  崔芜正把自己挪上床,扯过被子包得严严实实,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用鼻音给出回应:“嗯?”

  古时女子十五及笄,搁在大户人家,必要好好操办。但秦萧心知肚明,崔芜生于贫家、长在楚馆,根本不可能有人为她操心这事,莫说及笄礼,过生辰时有人记得下碗长寿面,就算是有福气的。

  “此物本该你及笄时送出,只是造化弄人,未曾有这个机会,”秦萧将藏于袖中攥了一路的小小木盒递到崔芜面前,“迟来三年的及笄礼,阿芜勿怪。”

  崔芜诧异扬眉。

  她知道古时女子大多于十五六岁及笄,人在江南时,也没少听闻哪家闺秀的及笄礼多么多么隆重。只是听说是一回事,往自己身上联想却是另一回事。

  她十五岁生辰那日在做什么呢?

  崔芜冥思苦想了好一阵,依稀记得那一日好像是挨了打骂,因为有个富商老爷来了馆中,一眼看中刚及笄的崔芜,指名要她服侍,开口就是两千贯钱买她初夜。

  鸨母爱财,自然满口答应,谁知当晚,崔芜不知怎的摔了个茶杯。摔了就摔了,总归也没多金贵,然而碎瓷飞溅,竟在她面庞上刮出几条细密的血痕。

  富商重色,见状直道晦气,怒气冲冲地走了。好大一桩生意被崔芜搅黄,鸨母恼得无处泄恨,命人将崔芜拖去柴房,先扒了衣裳抽上二十鞭,又锁上房门连关三日三夜,期间不给送饭也不准喝水,定要叫这“小贱货”好好长长记性。

  那三天是崔芜穿越以来最难熬最漫长的三日,有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会撑不过去。

  如果当真如此,也不失为一桩好事,也许她能回到自己原来的时空,睁眼发现异界十年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一切回归正常。

  即便回不去,至少她能结束这地狱般的一生,不必挨打受饿,也不用待笑而沽。

  可惜鸨母不让,毕竟是馆中容色最出众的姑娘,且还是清倌人,尚未给她挣钱,怎能轻易死了?

  于是三日后,她命人开了柴房,将崔芜拖回自己房里,延医用药,硬是将人救了回来。

  以色媚人的卖笑生涯还得继续。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崔芜不是个习惯沉湎往事的人,思绪稍有滑落深渊的倾向,立刻被自己拖了回来。

  她不稀罕什么及笄礼,却不忍拒绝秦萧好意,一边随口道:“过去这么久,难为兄长记着。”

  一边接过木盒,打开一看却愣住了。

  及笄礼多以簪环为主,这件也不例外。上好的和田白玉,细腻温润,通体生辉。唯独钗头多了一抹灰痕,美玉微瑕,令人惋惜。

  可就是这抹灰痕,被人极具匠心地雕成猫儿脑袋上的斑纹,整只簪头便是一头圆滚滚的白猫,甩着蓬松的尾巴蹲在树枝上,端的是活灵活现、巧夺天工。

  崔芜爱不释手地抚摸猫儿脑袋,舍不得转动眼珠:“哪来的?”

  秦萧:“我母亲亲手画的图纸,又命凉州城最好的玉匠,寻最上等的羊脂玉雕成。”

  崔芜错愕地睁大眼。

  她就说这猫猫的造型太活泼,一点不符合古人朴拙含蓄的审美,敢情真是出自现代同胞之手。

  她是真喜欢这猫头玉簪,有种古代罕见的活力与生气。可这东西是秦萧生母亲手所绘,相当于人家遗物。

  崔芜再不拘小节,也觉得收人家亡母的遗物……似乎不大合适。

  她面露犹豫,这稍纵即逝的神情变化逃不过秦萧双眼,他不慌不忙,搬出一早准备好的理由。

  “也许是秦某想多了,”他说,“但我总觉得,先母与阿芜虽素未谋面,可你二人却有颇多见解异曲同工,若能相识,定是知交好友。”

  崔芜不大喜欢被人套近乎,但秦萧这话戳中了她心底某处最柔软的角落。

  如果秦萧生母当真如她所想的那样,和她有着同一处“故乡”,同一份因果,那崔芜简直难以想象她被困在秦家后宅的十多年间,过的是什么日子。

  一念及此,她瞧向猫儿发簪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总觉得这不仅是一份简单的遗物,更是先人留在世间最后一丝不甘的念想。

  “如果,”崔芜想,“她能看着我完成她没能完成的事,砸碎她想挣脱而不得的枷锁,九泉之下,是不是也能稍得安慰?”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立刻以攻城略地之势占据了心神。崔芜思量再三,还是叹了口气:“兄长既这么说,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秦萧眼底浮现出淡淡的欢喜,执起玉簪,欲为她插戴发间。

  然而探手的一瞬,他想起上回靠近崔芜时,她明显地回避与抵触,动作停在半空,视线掠过崔芜,仔细观察她面部神色。

  崔芜没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方便他插戴玉簪。

  秦萧舒了口气,将猫儿玉簪戴于她发间,左右正了正。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介尔景福。”

  崔芜窝在床上,不便行礼,遂只欠了欠身:“多谢兄长。”

  她注视着秦萧,那人临敌时暴戾逼人的眉眼收敛了气势,只余温润柔和。

  崔芜抿起嘴角,回以他一笑。

  秦萧赠送玉簪的本意,或许只是想在崔芜身边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他永远也想不到,自己送出的玉簪,以及随口道来的及笄贺词,在崔芜心头掀起了怎样的波折。

  她曾恨意滔天,欲引洪水冲刷这个污浊世道。

  但是秦萧的出现让她对这个这个血雨腥风的世道不曾绝望到底,还能重拾信心,放手一搏。

  翌日一早,安西少帅一行启程离去,果然未与崔芜道别。

  崔芜窝在被子里扎扎实实地睡了个好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她伸了个懒腰,只觉身上黏糊糊的,大约昨晚出了不少汗。

  然而热汗发出,身子松快了不少,再用手背摸摸额头,热度已经降下,皮肤温温凉凉,显然是退烧了。

  崔芜好了伤疤忘了疼,既然不烧了,她就认为自己好利索了,十分干脆地掀被下床,先唤人端水洗漱,又坐在铜镜前梳理那一头滚得乱七八糟的长发。

  她原本不爱做女装打扮,既是怕麻烦,也是憎恶“女性”这个身份带来的种种枷锁,有意淡化性别上的差别。

  可当阿绰依着往日习惯,要给她挽成男子发髻时,崔芜视线掠过长案上的木盒,心弦不知怎地颤动了下。

  “不梳男人头了,”她忽然道,“上回梳的朝云近香髻不错,好看又便利,再给我梳一个吧。”

  阿绰显而易见地愣了下。

  倒不是她不会梳女子发髻,自从上回露怯,她唯恐再出现这种情况,寻着王府侍女狠狠补了功课,将几样时新的女子发髻学了个遍。

  只是自那日之后,崔芜再未做过女妆打扮,成日里梳马尾、着胡服,倒让阿绰的一身本事毫无施展之地。

  满打满算,今日是头一回。

  “主子怎么突然想起梳女子发髻?”阿绰跟着崔芜数月,也算历练出来,不光为人有了城府,谈吐也更见章法,“可是今日要见什么人?”

  “确实要见一个极要紧的人,”崔芜不瞒她,“你稍后替我备一份礼,不必太重,多带些家常土产。”

  “哦对了,昨日制出的红糖可还有?都包起来,我一并带走。”

  阿绰虽然奇怪,却也知道跟在崔芜身边做事,有些事能不问就别刨根究底。她手脚麻利地梳好发髻,又开了妆匣,在崔芜略显苍白的脸颊处抹了一层淡淡胭脂,正琢磨着发髻太秃,戴些首饰才好看,就见崔芜拈起猫儿玉簪,随手插戴在发髻上。

  “首饰戴多了脑袋重,这样就挺好的。”

  阿绰应了,下去打点礼物。另一边,丁钰听到风声,火急火燎地赶了来,张口就是唾沫星子横飞:“你不作会死啊?昨日还发着烧,今儿个刚好些,又要出门作妖,是觉得你那副身板是铁打的,随便怎么浪都没事是吧?”

  崔芜一声不吭,任他发泄,等到丁钰换气时才道:“你来的正好,带上礼物,陪我去一趟城西。”

  丁钰一愣,越发不悦:“又要去见那姓盖的?反正那小子也不乐意见你,何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崔芜抿嘴一笑:“我倒是觉得,他今日说不定正在家中等我上门。”

  丁钰一撇嘴,显然不信。

  不过事实证明,在料事之能上,崔府君甩了丁六郎十条街不止。半个时辰后,当车马第三次赶到城西,敲响大槐树下的院门时,小童“吱呀”一声开了门,从门缝里探出一个圆圆的脑袋。

  “崔府君来了?先生正在院里等着您呢,快请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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