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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80章

  自古慈不掌兵, 能独掌一军的人,都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主儿。

  秦萧也不例外。

  但是在崔芜应下条件,领兵赶往萧关拖住李恭时, 他平生头一回感到不安。

  很难形容的一种感觉,就像是心里吊着一根细线, 颤颤巍巍,随时可能断裂,偏偏底下悬着一块千钧重石。

  直到瞧见崔芜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 这块重石才算“啪嗒”一下——

  安稳落了地。

  那一刻, 秦萧心知肚明,他对崔芜的关注,已经不止“过分上心”这么简单了。

  亏得他一边神游天外,一边还能听崔芜讲述来龙去脉:“……就是这样,再然后我就见着兄长了。”

  秦萧揉了揉乱跳的额角,对崔芜的胆子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

  只听崔芜道:“该兄长了, 你怎么提前赶来了?”

  秦萧:“定难军驻于河套的老巢已被荡平……”

  仅此一句话, 便足以令崔芜精神一振。

  她吃这么多苦头,又是以身为饵, 又是陷入重围, 无非是为了配合秦萧断绝李恭后路。如今战略目的达成,李恭也被擒获,这一仗可说是赢了大半。

  一念及此,崔芜忽又紧张:方才事发突然,她光顾着拉秦萧赶来救人,忘了李恭还被藏在林中,也不知他会否趁机醒来逃了去。

  便要知会秦萧:“那李贼被我……”

  话没说完,就见两名亲兵牵着马走到近前, 马背上驮着一道烂泥似的人影,可不正是李恭?

  崔芜长出一口气。

  论及新仇旧恨,无人比秦萧更痛憎李恭,眸光似刀,自他身上狠狠刮过。

  然而下一瞬,他收回视线,以长刀刀柄拄地:“你可还能走?”

  崔芜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可是要赶去萧关?安西军主力也到了?”

  秦萧不置可否,只瞧着她又是灰土又是血水的面庞,有心替她拂去污秽,却想起自己赶路兼征战,一双手不比她的脸干净,只好按兵不动。

  “你若吃不消,”他说,“在此等消息也成。”

  崔芜可不会允许自己错过大战机会,方才还累得半死不活,这会儿又神采奕奕,甚至有闲心挽了把凌乱的长发:“我无事,兄长放心,定不会拖你后腿。”

  秦萧不是怕她拖累自己,然而个中缘由太过婆妈,他说不出口,只好擎着一脸若无其事,持刀翻身上马:“那就走吧。”

  安西军以骑兵见长,又有天下第一马场为倚仗,脚程方面无须担心,从来是一人双马。此间正好匀一匹战马与崔芜,不用与秦萧同乘一骑。

  但秦萧独自坐于马上,总觉得有些怅然若失,仿佛应有一双柔软的手臂揽住腰间,低头却是空空如也。

  这等遐思不过稍纵即逝,下一瞬,他已冷肃了面庞:“出发!”

  安西轻骑好似来时一般,旋风过境似地疾掠而去。

  为何秦萧会独领三百轻骑,自西翼山道绕路萧关?

  倒不是他未卜先知,早料到崔芜会在此遇险,而是从一开始就打着左右夹击的主意。

  诚如所言,李恭是个极狡诈的人,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即逃窜。秦萧与其交手多年,深知其心性,实不想放走这个心腹大患,因此荡平其老巢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便是与萧关守军前后夹击,再以两股轻骑包抄左右,务必断绝其东南西北的生路,来一个瓮中捉鳖。

  只是点将之际,他不知哪根筋没搭对,自己领了包抄西翼的任务,而将主力交与颜适率领。当时还惹来不少反对之声,如今看到,倒是颇有未雨绸缪之感。

  想到这里,纵是疾驰之中,秦萧仍忍不住偏头,瞧了跟在左侧的崔芜一眼。

  崔芜的马术刚学不久,原本并不足以支应如此急行军的赶路。秦萧特意调派两名亲兵看顾,想着她若跟不上,落在后面慢慢走也使得。

  谁知崔芜强硬至此,马术不过关就取绳索,将自己腰腿牢牢绑缚在马背上,确保怎么折腾都掉不下去。而后不管不顾催马疾行,硬是一步也没掉队。

  如此坚毅好强,自然博得军中上下的好感和认同。只是秦萧有些不放心,借着头盔遮掩,不时打量两眼。

  虽然诗词歌赋里经常提到策马郊游的闲适洒脱,但纵马疾行赶路绝不是什么舒服的体验,尤其现在是数九隆冬,西北夜风刮过脸颊,好似刀子一般。崔芜没有头盔遮挡,被刮得睁不开眼,只能拿布条随便蒙住脸,只留两道缝隙看路。

  饶是如此,她仍不肯示弱,时不时虚甩一鞭:“驾!”

  战马受惊,越发撒开四蹄,秦萧长眉微蹙,不知是叹息是无奈。

  “明明是个姑娘家,却天生一副比男子还要强硬执拗的脾气,”他略带无奈地想,“如此脾性,怎可能叫她屈居人下?”

  放任思绪奔流了一瞬,他随即收拢心神,同样加快了速度:“驾!”

  一路紧赶慢赶,堪堪在萧关之战最为白热化之际赶到城关下。

  韩筠所谓的“烧了武备库和粮仓”当然是鬼扯,定难军见着的火光和浓烟是两片废弃民房燃烧时的动静。得了李恭“依计行事”的信号,副将大喜过忘,立刻下令攻城。

  定难军好似饿了多日的猛兽,如狼似虎地冲入敞开的城门,本以为是手到擒来,谁知却落入守城军的圈套。

  因为城门之后不是一马平川,而是一座瓮城。

  所谓“瓮城”,就是在城门后修建的一座半圆形的护门小城,两侧与城墙连在一起,设有箭楼、门闸、雉堞等防御措施。在攻城军冲入瓮城的一刻,前后城门同时放下吊石,重达千钧的石板厚实且结实,至少半个时辰内,外头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直到这时,领兵的定难军副将依然不曾惊慌,因为他们此行防着守城军耍诈,穿了质量过硬的护甲。

  这可不是崔芜麾下滥竽充数的皮甲,而是用极其复杂的工艺打造的,“铁色青黑,莹彻可鉴毛发,以麝皮旅之,柔薄而韧”。(1)

  效果如何呢?

  副将曾亲眼目睹,甲成之日,李恭命人在五十步外用强弩试射,结果却“不能入”。

  唯一一支射入甲胄的箭,还是意外射入了甲片孔,却又被周围的甲片生生刮起一层铁皮,防护力之强,可见一斑。

  有如此宝甲护身,副将十分自信,己方撑过半个时辰毫无问题。

  他的自信是有道理的,因为瓮城地方有限,守城军不太可能设伏正面厮杀,只能居高临下地放冷箭。

  这个考虑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正确的,只是他没想到,守城军里多出一个丁六郎。

  于是,画风往野狗脱肛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守城军压根没想浪费弓箭,因此真正的威胁不是来自头顶,而是藏在脚底——没错,被所有人忽视的地面下,埋了无数城西山林中让李恭吃了大亏的毒气弹,机关启动的一刻,毒气弹被“弹”射出来,又接二连三地炸开。

  销魂的雾气弥漫在瓮城之中,定难军的哀嚎声此起彼伏传来。虽然来去无踪的夜风很快吹散了大部分毒雾,但底下的士兵已经吸入足量药粉,瘫在地上爬不起身。

  从这一刻起,最后的攻防战正式打响。

  狄斐在城中憋屈多日,早耐不住性子。眼看定难军失了主将,群龙无首乱作一团,他再按捺不住,一声令下开启城门,与乱军战作一团。

  一开始,战事勉强能说是势均力敌。定难军到底训练有素,很快在各营参将的率领下稳住阵脚,虽各自为战,却仗着兵力优势,与守城军战了个旗鼓相当。

  但是当“生力军”加入时,战况开始出现明显的倾斜……甚至是碾压。

  定难军突遭前后夹击,固然阵脚大乱。狄斐不知突然杀出的军队是敌是友,亦是心生戒备。然而很快,借着天际升起的第一缕晨曦,他看清了驰援军队的帅旗——一个斗大的“秦”字,被天风扯得猎猎招摇,甫一照面就不分敌友地震住了交战双方。

  狄斐精神大振:“是安西军!”

  “安西少帅”这个名号对于定难军的威慑力是致命的,在看到安西帅旗的刹那,本就苦苦支撑的定难军如遭风暴过境,由势均力敌转为动摇,而至逐渐溃败。

  紧随其后的是两面稍小的旗帜,一面写着“颜”,一面写着“史”。那少年将军手执马槊、身披霞光,一马当先而来,所经之处如秋风扫落叶,瞬间开出一条血路。

  他身旁不远处跟着个身量高大、颌下生有短须的壮汉,兵刃是一杆长枪,挥舞起来亦是左右开弓、虎虎生风。

  此人骑术过硬,竟不用控缰,光凭两条腿便能让战马左突右窜、如臂指使,口中发出怪笑:“姓李的狗娘养的在哪?叫他滚出来,咱们新账旧账一块算!”

  此二人好似两头恶狼,横冲直撞地扑入鹿群,本就斗志消退的定难军不敢与之争锋,越发加快了溃败速度。

  主帅不在,副将被擒,硬打打不过,对方还来了援军。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想把小命送在这儿,赶紧跑路吧!

  眼看前有守军,后有援兵,定难军不假思索,一股脑往两翼逃窜。

  好巧不巧地,被领着三百轻骑夹击包抄的秦萧堵了个正着。

  崔芜再一次见识到安西少帅的武力值,长刀所向,敌首尽授,一股脑往这边逃的溃兵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二话不说掉头就退。

  然后与紧随其后、尚还来不及勒缰减速的同伴撞了个正着。

  你踩我、我绊你,场面顿时乱作一团,脚下的泥土变了色,都是被胡乱踩踏的血肉染红的。

  秦萧猛地勒缰,坐骑扬蹄发出一声长嘶,极神骏地立在原地。与此同时,他倾身勒住另一人缰绳,马背上的崔芜蓦地往前一栽,幸而被绳索牢牢捆缚住,不曾滚落下去。

  “这是什么情况?”崔芜看直了眼,“离过年还有几天吧,这就赶着给兄长磕头?你也没红包给他们啊。”

  秦萧:“……”

  有那么一时片刻,他很想把崔芜脑壳撬开,看看里头是什么构造。

  整天胡思乱想些什么?

  神游天外也没耽误安西少帅杀人,长刀左右横扫,两侧敌将尽皆坠马,鲜血井喷泉涌般迸射。

  崔芜缩了缩脖子,跟在秦萧身后十来步远的距离,努力离那把要人命的杀器远一点。

  定难军本就是强弩之末,如何禁得住精锐轻骑如此冲阵?不到一个回合已然丢盔弃甲,侥幸捡回一条命的,立刻抛下兵刃下马跪地。

  态度很明确,投降。

  无论从名义还是实控而言,萧关都算是崔芜的地盘。秦萧没有表态,而是拿眼瞧向她。

  崔芜催马上前,她这张面孔实在太具有辨识度,几乎是出现在阵前的第一时间,己方亲军已然围拢过来,为首之人正是狄斐。

  “主子,”他翻身下马,按武将叩拜上峰的礼节跪地抱拳,终于心服口服,“如您所料,李贼麾下副将已然就擒,敢问降兵如何处置?”

  不错,懂得询问上峰意见,终于有当下属的样了。

  崔芜心里满意,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道:“先押回城中。你派两个人,帮着安西军的兄弟安顿扎营,兄长和几位将军还请入城歇息。”

  客随主便,秦萧毫无异议。

  打扫战场远比领兵作战简单,只是繁杂琐碎得很,幸而狄斐经验丰富,做起事来有条不紊。

  与此同时,崔芜也没得歇息——这一仗打得激烈,意味着伤兵不少,不光守城军,连安西军也伤了好些,全都不分彼此,被带回城内的伤兵营安顿。

  这么多伤员,仅凭崔芜带来的郎中显然不够用。没奈何,她只能将头发一扎,面罩一蒙,聚精会神地投入新一轮战斗。

  这些伤兵来历不同,有入关起就跟着崔芜的,有华亭招募来的,还有些是安西军的嫡系。虽说操着不同的口音,来自迥异的阵营,但是聚在这小小的营帐中时,出身背景上的差异被无限淡化,触目所见,皆是血肉之躯。

  一时间,连此起彼伏的呻吟声都和谐了许多。

  崔芜救治过太多伤兵,对一系列流程驾轻就熟,饶是如此,依然忙得脚不沾地——诊脉、拔箭头、清洗伤口、缝合、上药、包扎,几道程序循环往复,生生将人磨成一台没有感情的治伤机器。

  这还算好的,最怕有人突然惊呼:“大人,这里有人不行了!”

  每当这时,崔芜就觉得头皮发紧,忙不迭过去察看,有时是士卒伤势严重,腹部划裂口子,肠子流了出来,这就需要立刻清洁消毒,将肠子送回腹腔,然后重新缝合伤口。

  有时却是伤者失血性休克,需要人工呼吸。崔芜也不含糊,将蒙面的麻布一扯,分腿跨坐在伤兵身上,有节奏地摁压其胸部,然后嘴对嘴送入空气。

  周遭霎时安静,唯有一片抽凉气的动静。

  恰好秦萧没见着崔芜人影,估摸着她进了伤兵营,遂带着颜适和史伯仁寻了过来。谁知掀帘入帐,第一眼瞧见的就是崔芜跨坐在一个伤兵身上,一边摁着人家胸口,一边低头贴上伤兵嘴唇。

  秦萧瞳孔骤缩,身体先于理智疾步上前,伸手将她捞了起来。

  谁知平时“兄长长、兄长短”的崔使君,救人时脾气极度暴躁,“啪”一下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别碍事!他救不回来,我找你算账!”

  秦萧:“……”

  他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愣是不敢再触碰崔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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