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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亡故
太子妃薨逝, 整个东宫一夜之间挂上了白绫,阖宫上下也寻不出一个脸上带笑的人来。
太子殿下尚且沉浸在丧妻之痛中,东宫的太监婢女们便已经自发地为太子妃换上了素衣。
也有那等未曾有素淡颜色衣裳的人, 便寻了深沉的墨色衣衫穿在了身上。
楚袖去小厨房的几步路里, 视线所及之处尽是黑白二色,恍若宋雪云的离去带走了东宫中的一切生机。
还没进小厨房的院子, 她便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哭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小厨房众人都曾受过宋雪云的恩惠,在宋雪云病中他们更是日日求神拜佛,希望能让宋雪云好起来。
此时蓦然得知此等噩耗, 哪怕过了一夜也难以从悲痛之中走出来。
她在院外等了一段时间,见大人们哭得差不多了, 这才在厚实的院门上叩了几下。
笃笃声响引得众人抬眸望来,便见得全身上下都是一溜儿黑的小姑娘睁着清凌凌的眼眸, 面上表情淡淡:“我来取些吃食, 太子殿下许久未曾用膳,身子骨撑不住的。”
这个“许久”,指的是从宋雪云殁了的昨日申时, 一直到如今天擦黑的戌时五刻。
他将自己关在了寝殿里足足一天一夜, 不管谁上前问话都是毫无应答,恍若一块石头扔进了无底洞般,听不见一丝声响。
若他是昭华境内随便一个百姓, 如此缅怀伤痛谁也不会去打扰,可偏生他是太子殿下, 还是个恰逢多事之秋的太子殿下。
莫说婉贵妃那边还等着个交代,就是宋雪云的死因也有待查明, 许许多多的事压下来,如今这一日的伤怀已是众人竭力争取下的结果了。
在她来小厨房之前,路眠已经带着七八名侍卫围了寝殿,正准备使用武力将殿门破开,把颓唐的太子殿下接出来。
思绪从寝殿那边脱离出来,她面对着尚且沉浸在悲痛之中的众人摆了摆手道:“切莫要伤怀了,小厨房里可有什么能即刻带走的吃食?”
穆成平闻言抹了把泪,声音沙哑,有些尴尬道:“已然过了用膳的时辰,小厨房里倒是还热着些吃食。”
“只是……”只是那都是留给他们的晚饭,不免简陋,拿给太子殿下多少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无妨,取来便是。”楚袖走上前去,将手里足足五层的食盒拎着进了小厨房。
那五层食盒里装着的是半个时辰前小厨房送来的饭食,他们几人吃了两层,另外三层送进殿内却又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此时已然冷了。
“只要是热乎的,什么东西都不打紧,殿下如今也没心思在意这些。”
楚袖都如此说了,穆成平也不再推诿,吆喝着几人从蒸笼里取了几张烙饼,又舀了一碗浓稠的白米粥。
怕顾清修吃得没滋没味儿,食盒里还放了一小碟子咸菜。
这吃食对比往日顾清修所用的膳食,的确称得上简陋,但事急从权,简陋些总比吃冷饭要强得多。
至于为什么不将那些饭菜再回炉热一番端过去,她只能说有些精贵食材,再热一遭就变了味道,还不如吃些简单的呢。
再者顾清修许久未曾进食,也用不了那么荤腥的食物,热腾腾的白米粥正合适,顶饿还养胃。
将食盒拿在手里,看着眼圈红红的众人,楚袖轻声道:“太子妃也不想看见你们这般模样的。”
“太子妃走了,以后小厨房便要好好照顾起太子殿下的一日三餐了。”
“你们也知道,太子殿下只听太子妃的话。小厨房送膳,他多少也能吃一些。”
说完这些,她也便弯了弯腰,拎着食盒转身出了小厨房的门。
“秋丫头说得对,咱们成天里在这儿哭也不是回事,还是得好好做饭才行。”王娘子首先响应了楚袖的话,她一撸袖子便抓起了个大白馒头往嘴里塞。
穆成平见状急忙给她舀了碗水,边拍着她的背边道:“好好做饭就好好做饭,你吃这么快做什么,那么大个馒头干嚼,噎不死你。”
嘴上骂骂咧咧,动作上倒是不见减缓。
“我这,咳咳,不是想着早点吃完早点干活,明天的早膳我定要把我的本事都使出来,让太子殿下香迷糊了。”
谁也没打击她的积极性,只含糊地接应着。
那边离开小厨房的楚袖可不知自己几句话还惹出一场闹剧来,她带着饭食回去,离着老远便瞧见了那敞开的正殿,只是不知是路眠带人破开的,还是顾清修想通了自己开的。
正殿前数十阶青石阶她如今走得很快,几乎不需停留便到了殿门前。
她瞥了一眼两扇殿门,最中间落了几道新出的刀痕。
看来方才的问题有了答案。
再往里走几步,路眠正站在珠帘外与顾清修对峙。
路眠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顾清修时逢新丧也没说话的兴致。
说是对峙,实际上就是路眠一手扶剑一手撩起珠帘,目光灼灼地盯着顾清修,试图用视线感化他。
可偏生顾清修只顾着垂头看宋雪云,连个眼神都未曾分给他,这一幕就变得十分喜感。
楚袖咳了几声示意自己的存在,顾清修毫无反应,路眠倒是看了过来,眼神在她手里的食盒上转了一圈,便退后些许,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施施然上前,也不似路眠般在珠帘处站立,径直上前将食盒里的馒头白粥取了出来,碗筷也一并在桌上摆好。
“殿下,时辰差不多了,您也该用些吃食了。”
顾清修面无表情,未曾因她言语动作分毫,恍若殿内还是只有他与宋雪云两人一般。
“太子殿下莫非忘记了太子妃的嘱托么?”
“才过一日,便要做个背信弃义之人了?”
看着猛然转头过来的顾清修,楚袖暗道果然拿宋雪云激他是最好的选择。
她也不想这般戳人痛脚,可若是任由他这么沉沦下去,别说宋雪云的死因查不出来,怕是顾清修自己都难以保全。
顾清修与宋雪云身上的青紫究竟是什么东西,至今还未查明,再耽误下去,顾清修迟早也会步上宋雪云的后尘,不明不白地成为旁人计划里的一环。
“你竟偷听孤与云儿谈话!”顾清修很是愤怒,因着那是宋雪云的遗言,怕被外头的人听见,还刻意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说的,谁知还是被外人听了些去。
见他这般模样,楚袖便知自己赌对了。
当日他们几人在殿外候着,只依稀听得了前几句,再往后宋雪云压低了声音,顾清修也依着她做。
那丁点儿声响被厚实的屏风挡了个彻底,外头是一点动静都听不见。
要是路眠有意去听,凭借他那卓然的耳力,或许还能听得些许。但楚袖也知道,路眠可不屑做这种事情。
她方才所言完全是胡乱猜测,顾清修挂念已逝的宋雪云,宋雪云难道就不知情么?
五年夫妻,十年青梅竹马,湛湛青天下共度的十五年,宋雪云比顾清修本人还要更了解他。
这样的人在临终时会说什么话,其实很好猜。
楚袖不是个喜欢八卦的性子,便是猜中了也不会往外说,今日也是见顾清修这幅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心中窝火,这才说了出来。
若不是她现在还顶着探秋的身份,面前的人又是顶顶尊贵的太子殿下,她可能都要上手了。
此时此刻,她才算是彻底明白,路眠为何非要带着人将殿门撞开了。
见顾清修误会,她也不反驳,只是伸手隔着衣衫拉住了他手骨微凸的腕子。以她的力气,自然不可能拉起一个有意抵抗的男子。
“奴婢家乡曾有一说法,人离世后七天,魂魄仍会停留在肉身周围。”
“这七日里,此人生前遗愿若是有一件未能做成,鬼差便无法寻得魂魄,只能长长久久地做个孤魂野鬼,直到某日消散在天地间。”
两句话说完,她清楚地感知到手下腕子松弛了力道,也便扯着他带到了桌前。
楚袖将汤勺塞进他右手,又将一个馒头塞进左手,顾清修都不反抗,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只是下口前他蓦然开口问道:“此话当真?你家乡当真有这说法?”
“绝无作假,奴婢以性命保证。殿下慢用,奴婢在外头候着,有事您出声便是了。”
顾清修没应声,正一口馒头一口粥地往下吃,至于那碟子特意取来的咸菜,他是动也没动。
不愧是皇子楷模,便是吃着极为简陋的食物,仪态风骨也不见丝毫折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面前摆着的是什么山珍海味呢。
撩了帘子出来时,一抬眼便撞上神色肃然的路眠,对方特意遮掩后的漆黑瞳眸直勾勾地望了过来。就在楚袖以为他要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之时,只听他低声道:“真的?”
楚袖不知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的是什么,也茫然回问:“什么真的假的?”
路眠指了指内室,又道:“方才那番神鬼之说,可是真的?”
“这你也信?我胡乱编的,总不能让太子殿下就这么一蹶不振吧。”她哑然,路眠好歹也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若真信神鬼之说,怕是要夜夜不得安眠了。
“可你方才……”路眠神色一怔。
“赌咒发誓?”
看着面前身量颇高的玄衣男子,她摇了摇头道:“做我们这行的,若论赌咒发誓,一年能说个千百回。”
“若尽数当真,这天底下可没几个能活的。”
言罢,她拍了拍路眠的手臂,从他身侧掠过往外殿的桌边去了。
不多时,顾清修用完了膳,同时将楚袖和路眠喊了进来,她将桌上剩余的半个馒头放回食盒便告辞离开,留两人商议事宜。
她也不是无事可做,提着食盒先送去小厨房,之后便往李怀的居室去了。
李怀自打昨日来了东宫便再未回去过,一来是要看顾着那两名毓秀宫的婢女,二来则是忙着整理更新他手里的那人人体图鉴。
昨日宋雪云溘然长逝,秦韵柳便和李怀商量着怎么能让顾清修同意他们胆大包天的请求。
大悲之下,顾清修身上的病症也加重了,躯干上爬满了青紫淤痕,唯有四肢和头颅还白皙如旧。
从宋雪云的身上得来的经验告诉他们,若是让那淤痕蔓延至全身,那可就是真的华佗在世也难救了。
其实以原本那青紫淤痕蔓延的速度,宋雪云少说还能再活半月,可偏生出了差错,令她身上的淤痕在短短两天内便爬满了全身。
说来也很奇怪,那淤痕哪里都去,就是不往脸面上爬。
秦韵柳也曾想过是不是这些怪东西畏光,可试着将宋雪云的衣袖撩开暴晒半日也不见丝毫效果,也便死了心。
之前他们已然使尽了所有的手段,就连太医署那浩如烟海的卷帙也被两人一一翻阅,并未有哪卷医书里记载了此等怪异病症。
是以两人猜测,这应当是一种从外域传来的无名之毒。
因着从未在昭华地界儿出现过,自然也无法从昭华的医书上寻到解决的方法。
如今宋雪云身死,为了能让顾清修也活下来,他们便想着能不能将她的遗体弄来研究研究。
体表之症他们整整看了一个多月,可若是,此毒在体内呢?
剖开肚腹之后,或许就能看出些什么来。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秦韵柳和李怀便各自筹备了起来。
楚袖今早从初年口中得知了这消息,也不知是该劝还是不该劝,只能先去探探两人的口风再做决断。
叩响门扉三声,不多时便有凌乱的脚步声自内里传来,再一瞧,果然是面带慌张的初年。
她一指殿内,问道:“李大人和秦女官可在?”
初年先是点了点头,又极快地摇了摇头,整个人堵在门前一动不动,悄声道:“探秋,这事儿你就不要沾手了。秦女官知道我把消息透给你,可将我好一顿骂呢。”
初年是为了她好,毕竟觊觎当今太子妃遗体可不是什么好事。
可偏生楚袖不怕这个,她使了巧力按在初年腕骨上,逼着对方松了手,自己便闪身进去了。
说来这一招也是从路眠身上学的,她在宫中几多波折屡屡受难,路眠深觉不能只自己看顾着她,还得让她自己也有些防身的本事才行。
只可惜这几招功夫学来还未来得及防身,便先用在了闯门上。
进暗室的机关楚袖比初年不知娴熟多少倍,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她便开了暗道,三两步踏进去后摆了摆手道:“莫要担忧,不碍事的。”
暗道狭长,周围又是厚实的石墙,这话语便显得低沉许多。
初年来不及拦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白影儿被石门遮掩,急得直跺脚。
“探秋,你,你当真是!”
摸着墙壁往下走的楚袖可不知初年在上面碎碎念了多久,她辨了方向便径直往关押着那两名婢女的暗室走。
东宫底下暗室虽多,但李怀用于解剖的一应器具都放在那间暗室里,便是转移也不甚方便。
踏出暗道时,两双眼睛齐齐望了过来,看见是她后又若无其事地挪了开来。
李怀手里攥着炭笔,在床上的木人身上来回比划着,冲着一旁抄录书籍的秦韵柳挑眉:“我都说了,那丫头可拦不住探秋,偏你不信,非要派个人拦。”
秦韵柳落笔挥毫,一张方子便誊抄完毕,她将那纸放到一边静待墨干,手上动作不停,继续写下一个方子,闻言头也不抬道:“拦不住也要拦。”
“说不过你。”李怀应了一句,继而问起楚袖:“探秋来这里是打算做什么呢?”
“先说好,你要是和初年一样唧唧歪歪,转身直走不送。”
还没开口就被堵了回来,楚袖噎了一下,继而道:“你们可想好了要如何说服太子殿下?”
一室寂静,她的视线在两人身上逡巡,迟疑道:“你们该不会,没想出个法子来吧?”
李怀还想遮掩一番,秦韵柳却将两人老底掀了个干净:“想不出什么得用的法子来,太子殿下如此爱护太子妃,怕是下葬都不情不愿。”
“若是我们说要剖开太子妃的肚腹,八成太子殿下会先砍了我们的头。”
秦韵柳也愁呀,她想破脑袋也不知道什么法子能说服太子殿下答应这种一看就十分无礼的要求。
到最后实在想不出个法子来,也只能听着李怀的,到时直接和太子殿下对峙,指不定对方一个心软就答应了呢。
虽然这心软的几率实在是小得可怜。
“依你们看,若以太子妃的遗愿来要挟,有几成把握能行?”
“这……”李怀犯了难,太子殿下爱重太子妃,定然是不愿她死后还遭罪的,但若是太子妃的遗愿,他又一定会全力以赴地去完成。
若是两者冲突,哪个更高一筹的确很难说。
“行,就这么做!”秦韵柳一口答应了下来,反正他们也没退路可以走,让他们亲眼看着太子殿下死,那是绝无可能的。
只要有一丝希望,就该抓住才是。
“万一……”
“没有万一,大不了豁出去,将太子妃的遗体偷出来。”秦韵柳火气十足,到最后更是吐出了一番骇人言语。
李怀大惊失色,倒是楚袖面色如常,甚至是点了点头,肯定了秦韵柳的话:“这实乃下下策。”
“不是情非得已,谁愿意做这种事!”秦韵柳搁了笔,将书卷归置到书案左上角,便起身走到了楚袖跟前。
“我知你有巧舌如簧,但这件事最好还是不要插手。”
“前进后退皆是死路,你闯进来实非良择。”
“探秋,你应当是个很想活下来的人才是。”
秦韵柳一句比一句戳人心窝子,说到最后李怀看着楚袖冷然的面色,生怕对方暴起和秦韵柳打起来。
他急急忙忙挤到两人中间去,双手被炭笔染得黝黑,也不好伸手将两人分开,只能举着手隔挡两人。
“你们先冷静一下,这事儿还可以再商量。”
李怀比两人高出半头,站在中间便彻底遮挡了视线。
“不用商量了。”楚袖从李怀身后绕了出来,对着秦韵柳直白道:“既然你不要我管,那我也不再插手。”
“但事先说好,若你们成不了,我亦会出手。”
秦韵柳还想再劝,楚袖却已经施施然离开,那抹素影渐渐融入黑暗之中。
“本就是浑水一滩,还非要踏进来,也不知图什么。”
楚袖一走,剑拔弩张的氛围便散了个干净,秦韵柳推开李怀,叹着气说了这么一句。
“既来之则安之,有时候你就是想太多。探秋有这个本事,就让她试试也好啊。”李怀显然心大许多。
秦韵柳白了他一眼:“人是我带进来的,自然要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本来这丫头在东宫里屡屡遭难就够我烦心的了,再插手此等大事,真丢了性命,我可护不住她。”
见秦韵柳一副紧张的模样,李怀摇了摇头道:“且不说你扭转不了那丫头的性子,便是说你所谓的大事……”
“她难道插手得少了么?”
乔装改扮混入东宫,假冒太子妃,这两件事哪件拿出来都是天大的事,可楚袖依旧做了,非但是做了,还做得颇为悠游自在,怕是那个扮太子的小子都没她来得自在。
不管她是自恃本事还是无心为之,自打她进了这东宫起,就注定搅和进了这一滩浑水里。
除非破局,不然得不了什么好处。
这道理楚袖知道,秦韵柳知道,李怀也知道,可他们都来了,至今也没有一个人打算放弃,还想着把顾清修从浑水里拉回来。
秦韵柳又叹了一口气,她发现打从她应了这份差事来了东宫,就整日的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这一个月都比得上她前半辈子发的愁了。
“行了,叹气也没用,还是快点干活吧。”
“要是太子殿下大发慈悲答应下来,我们却拖了后腿,那才是悔不当初呢!”
言罢,李怀便又转回了那木人前,手指顺着其上画着的经脉纹路走了一遍。
秦韵柳亦是寻了另一本医书,摘录着其上可能与顾清修病症有关的草药、医方。
两人各自忙碌起来,而在他们身后,两个婢女并排躺在石床之上,兀自睡得安稳。
早在楚袖来之前,李怀便喂了两人昏睡的药物,确保这两人睡得不省人事,这才带着秦韵柳在此处做着准备。
若非是路眠分身乏术,他早就将这两人扔到别处关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