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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赏月
来者一身黑红衣裳, 一手提壶一手执扇,脸上因酒意而泛起微红,细长眼眸眯起, 唇角上翘。
“上次见太子与太子妃, 应当是大婚的时候了吧,一眨眼便过去了四年有余。”
“太子大婚时皇弟来得迟些, 没来得及向两位敬酒,今日便补上。”
他说完也不看两人,径直将壶嘴凑到唇边,将酒液倾入口中,竟是要以壶作盏。
“哇!五皇兄好厉害!”顾清流见他姿态潇洒, 不由得赞叹出声,结果头上挨了一记, 他双手捂头,看向身侧云淡风轻仿佛未曾出手的人, 道:“哎呀, 九哥你做什么,这样很痛啊!”
一个喊五皇兄,一个喊九哥, 亲疏之分立现。
顾清明如此作态, 楚袖和路眠也被架了起来,好在顾清明没为他们满酒,倒也不怕他另有图谋。
路眠饮了一杯, 楚袖则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本宫大病初愈,不可多饮, 五皇弟见谅。”
“自然,皇嫂随意, 不必在意臣弟。”
顾清明将壶中酒饮尽,潋滟眼眸里水光四溢,盯着楚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笑一声表示不在意,而后便提着空酒壶往别处去了。
他动作实在明显,就连一旁的顾清辞和顾清流也没办法忽略,顾清流年纪小,但也知道这事儿不能大张旗鼓地说出来,只是扯了扯顾清辞的衣角,想拉着他离开。
然而顾清辞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轻微地摇了摇头。
顾清流噤声,却不由得看向了坐在案桌之后的青年,他略微低了头,望向手中空荡荡的金杯,指尖在那浮雕纹路上摩挲了几下。
青绿衣衫的青年明明在笑,顾清流却无端感受到一股寒意,这令他瑟缩了几下。
就在他以为太子殿下要做出什么惊人之举时,一只柔软而白皙的手从太子手中夺走了那只金杯,言语柔和。
“都答应过我少饮酒了,一国太子可不能言而无信,戏耍我这小女子。”
顾清流与这位太子妃接触不多,只知道她是宋太傅的嫡女,是书香世家里养出来的女子,性情温和不争。他原以为与那些个动不动就之乎者也的大儒相差无几,现在看来,太子妃远比他想象中要来得好。
而且,太子殿下当真很听太子妃的话。
顾清流见太子殿下蓦然换了一副表情,笑意一下子就从凛然寒冬变成了和煦春风,轻声解释道:“哪里敢不听你的话,方才只是出神了。”
似乎是要印证这句话,他将酒壶推到了案桌边角处,表示自己绝不再饮。
顾清辞也很上道,伸手将那酒壶捞到手里,先是给顾清流斟了一杯,才笑着向楚袖保证道:“二嫂放心,这酒今日我们兄弟俩包圆了,绝不让二哥再碰一下。”
“你们也少喝些,饮酒过度伤身。”
楚袖饮了口特意让宫婢准备的温热花茶,特意点了顾清流的名:“小十一怕是醉意还没散多少,更得少喝些。”
“哎?二嫂是怎么知道我今日饮了酒,明明母妃都不曾知晓?”
顾清流年纪轻,闻言一下子就来了兴致,也不像方才那般避人,若是没有顾清辞拉着,怕是早就蹿到了楚袖身边,做第二个宋明轩了。
“小十一来时身上酒香未散,自然闻得出来。”
楚袖如此说倒也不算言谎,宋雪云出身世家,却有一手绝佳的酿酒手艺,当世名酒只需轻嗅其味便知其名。这点本事不为外人知,如今便被她拿来说道了。
至于她自己,则是因为苏瑾泽和路眠的严防死守,不得不守着金山做穷鬼,满满一窖的酒都不能饮上一杯,大多数时候只能闻着味道过过瘾。
“别看我如今这样,未出阁前也是酿过不少酒的,太子当年便最是喜欢了。”
“原是如此,那二嫂什么时候再酿一些,可一定要通知我!”顾清流兴高采烈地预订之后的酒,全然未曾细究她所说的未出阁前。
顾清辞见状便将他扯了回来,顺带着替他道歉:“这小子口无遮拦,二哥可千万别和个小孩子计较啊。”
“九哥你今早还说我年岁大了,该承事了——”
话说到一半又被捂了嘴,顾清流不明所以地瞪大眼睛,顾清辞则是僵着脸赔笑道:“母妃那边在喊了,我们就不打扰二哥二嫂了,这便走了。”
顾清辞说完便走,就这都没忘了将那酒壶也一并带走。
两人离开后,楚袖只得往路眠的杯盏里倒了些花茶,借着动作低声道:“未曾想过,九殿下在宫中原是这般模样,倒是有趣得紧。”
楚袖与顾清辞在宫外机缘巧合相识,对方一开始便是一副极为不好惹的模样,莫说是这般与他谈笑了,就是路过不小心遮了他的日光都得讨些骂,赫然一个被养得不知世事的富家公子。
未曾想过,他竟也能如此有眼力劲儿,看着路眠面色不对便要撤退。
寻的借口也差得很,兰妃哪里是方才才喊他们,那是从一开始就想叫两人过去,只不过顾清辞装聋作哑,凑到这边来让兰妃没了法子这才作罢。
不过他倒也是聪慧,知道无人敢惹太子,便带着幼弟前来躲闲。
之前在裕光殿外,顾清辞借口不入殿,她便有所猜测。如今他在这边磨蹭了这般久,想来正如她所想,是在躲着兰妃。
今日赏月宴本就是为了他们这些适龄皇子举办,小十一年纪轻或许还能躲得过去,顾清辞和顾清明这种已然加冠的皇子是绝无可能得。
顾清明她不甚清楚,顾清辞可是一心只想着冀英侯嫡女,纵是被百般嫌弃也不见退却之意。
这种情况下,他绝不可能应兰妃安排与哪家贵女结为秦晋之好,自然只能四处躲闲了。
顾清辞喜欢凌云晚的事情未曾大肆宣扬,他行事也颇为小心,不肯让那些风言风语沾染凌云晚分毫。
可即便如此,冀英侯也怕他借着赏月宴的名头强行让今上赐婚,这才早早地将凌云晚送去书院避祸。
今日未见凌云晚出现,顾清辞心中应当便有了考量,只是不知他能不能拗得过兰妃,保全自己了。
楚袖将带着浅淡香味的花茶饮尽,在不远处婉贵妃的瞪视下将身子离得路眠远了些。
只是路眠却伸了手,将她扯近了些,顺带着将还泛着些许热气的糕点推到了她面前。
“这糕点不腻,你用些吧。”
宫宴上大多数人都是推杯换盏,极少有人是来这里用膳的。
是以宫宴上的菜肴分量极小,勉强可以充作个下酒菜,想要靠着这东西吃饱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楚袖试衣换装,莫说是来裕光殿前吃些东西垫垫,就连午饭都未曾来得及吃。
如今腹中空空,却还得顾及着宋雪云的形象,不能将桌上的糕点菜肴都用尽了。
路眠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好在意的,饿了就吃,天理如此。
见她还是迟疑,他身先士卒地捻了糕点塞入口中,几息功夫便吃了小半,而后便拿起了玉筷,对着桌上有些冷了的菜肴下筷。
他并未再说些什么,可楚袖却莫名明白了他的意思,将那碟子糕点取来,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路眠常年练武,就算将桌上的菜肴都吃完了也不见饱腹,只是因用饭速度太快,多少有些噎得慌。
他伸手正要去拿装着花茶的小壶,便见一只白瓷杯递到了手边。
“喝吧,也没必要这样的。”
女子轻柔的笑落在耳边,他觉得耳根发痒,却不好去揉,只能苍白地解释道:“只是突然饿了。”
楚袖没说信不信,只是将手中的瓷杯递得更近了些。
路眠接过瓷杯,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还未来得及再补救着说些什么,就见楚袖挥手招来了站在十步之外的宫婢。
“待会儿上些清淡可口的粥食便好,不必再上菜了。”
夜间用膳,再美味的菜肴冷了都不好吃,倒不如上些不易凉透的吃食。
是以到最后,在满场酒香之中,楚袖和路眠另辟蹊径,一人一碗浓香的瘦肉粥,吃得好不快活。
无旁人打扰,他们也便有了闲工夫赏乐看舞。
路眠对这些了解不多,只勉强能分得清楚好听与不好听,再细节些的便不清楚了。
楚袖在这方面倒是行家,只可惜宋雪云不是,因此她也只能将许多话憋在心中,说些粗浅话语。
然而就算如此,路眠大多数时候也接不上话,只能来来回回说几个字表示自己在听。
比如当下,她便一边品茗花茶一边点评起了乐师的曲子。
“在此处添入笛声,当真是神来一笔。”
“这曲子本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祝贺曲,如此一来便添了几分缥缈意境,正合今夜中秋赏月之情形。”
“嗯。”
再比如席间那跳胡旋舞的舞姬衣袖翩飞,腰肢细软,□□足尖踏在光可鉴人的木地板上,双手似穿花蝴蝶般变换姿态。
“都说翩翩胡旋,一舞倾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弦鼓同响,双袖同举。节奏鲜明,奔腾欢快。”
“在理。”
一连看了几场乐舞,路眠都是以寥寥几字应答,本是好意,但不知哪里惹了身旁人不快,一时之间竟沉默了下来。
他心下不免有些慌张,往日他与楚袖独处时,都是楚袖抛出话题,他来应答,从未有过如此寂静时分。
他是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氛围,可是该说些什么好呢?
如果是顾清辞,会说些什么呢?
他思来想去得不出个结论来,最终还是决定直接道歉。
“抱歉。”
“嗯?”
“嘴笨,未能让你尽兴。”
青年双手攥着身前衣衫,用力到抓皱了布料,眼神也不敢往那边落,生怕瞧见对方怨怼的神色,只能直愣愣地望着不远处的地板。
手背上覆了一抹温热,一股轻柔的力道拉扯着他松开衣裳。
他愣神片刻的功夫,人便已经被拉得朝向了右侧。
素淡妆容的姑娘直视着他的眼眸,侧鬓上的流苏因方才的动作微微摇晃,尾端打在白皙柔软的面庞上。
“今日怎的如此多愁善感,可是哪里惹你不满了?”
楚袖刻意没有用敬称言语,是以这话问的并非是“顾清修”,而是隐在其后的路眠。
“并未,只是见你不再观舞,猜是败了你的兴致。”
“我方才只是看累了,想歇一会儿眼睛。”
楚袖这下算是明白了,路眠这是误以为她嫌弃他嘴笨,实际上哪里与他有关,只是正常的歇息罢了。
她无奈轻笑,路眠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闹了个乌龙,急忙道:“抱歉——”
“好了,就这样抱歉下去,这场宴会怕是都要结束了。”
楚袖指了指后退撤出殿内的乐师舞姬,本想再说些什么,就见对面一直空落落的位置忽然坐了一人,在宫宴上亦是姿态狂放不羁。
桌案旁落了数不清的酒坛,看起来像是正常宴会都在饮酒,只是不知躲在何处了。
这般多的酒,哪怕是刻意挑选出来的清酒,也该醉意上涌了。
是以那人扯开了衣襟,任由一小片胸膛露在外头,一手摇着玉骨扇扇凉,另一手却还拎着个酒壶喝个不停。
楚袖不免想起第一次见到顾清明的时候,他也是这般大醉酩酊的模样,这人就这般爱酒吗?
她愣神的片刻功夫,顾清明已然朝着这边举杯,不知说了些什么,而后将酒壶往身后一扔,摇摇晃晃地起身离开了。
“他方才,说了什么?”
两席对面而立,离得虽不算远,但也着实听不清,倒是路眠会读唇语,想来知晓对方言语。
路眠盯着那道离开的背影,目光之灼灼就差把对方后背烧出一个孔来了。
顾清明此人实在是不尊礼数,怎么能对嫂嫂说出这种话来!
他私心是不想将这种腌臜话告诉楚袖的,但她既然问了,他就不会隐瞒,只能尽量美化一番:“他方才说有些事要与你商量,让你在宴后去侧殿一趟。”
“届时我与你同去,莫怕。”
楚袖应允下来,毕竟顾清明都当着路眠的面做这种事了,应当也能预想到两人同去的结果才是。
不多时,这场宫宴便散场落幕,陛下先行离去,皇后娘娘与高位嫔妃们则是移步到了裕光殿外提前布置好的一处会场之中。
路眠和楚袖两人也按着顾清明所言到了侧殿,侧殿大门敞开,内里灯火通明,却并非只有顾清明一人。
他斜倚在门边,依旧是那般衣衫凌乱的模样,只是发冠扶正了些许。
“果然皇兄也会跟着来。”他第一句便是调侃,见路眠神色不虞才与一旁的楚袖道:“冒昧请皇嫂前来,实在是臣弟之过。”
“但臣弟也是受人之托,不得已而为之,还望皇嫂莫怪。”
路眠扶着楚袖向前走了几步,冷眼道:“有什么话进去再说,云儿吹不了夜风。”
“是臣弟考虑不周,我们进去再说。”
三人进殿,路眠先寻了个把椅子让楚袖坐下,而后才抬眸望向了对面的顾清明。
楚袖这才发现,顾清明腰间别了一把与他衣衫同色的竹笛,鲜红的穗子打得乱七八糟。
“不知五皇弟所谓的‘受人之托’是怎么一回事?”
顾清明自腰间抽出了那把明显是才制不久的竹笛,笛子在他手中转了个圈,穗子飞舞间险些打在了楚袖脸上,路眠登时便出手扯住了那穗子。
“若是手不稳当,就不要出来卖弄。”
“臣弟知错,皇兄松手吧。”
顾清明道歉的速度飞快,也不管诚恳不诚恳,总之他说完便试探性地扯了扯笛子,没扯动。
“五皇弟似乎不知该对谁道歉,不如孤去问问父皇?”
“这点小事哪里值当惊动父皇。”顾清明讪笑一声,继而对着几人之中唯一坐着的楚袖道:“皇嫂,臣弟绝非故意,还请原谅则个。”
“无妨,还是先说正事。”
这下竹笛倒是拿了回来,他可不敢再做什么动作,当即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白日里皇后娘娘宣臣弟入宫,说是今夜赏月宴无人开场,怕是坏了氛围。又听说臣弟这竹笛吹得不错,便让臣弟来做这个开场之人。”
“所以,这差事是怎么与本宫扯上关系的?”
楚袖皱眉,听顾清明这语气,似乎是要她也做这开场之人。
抚筝对她来说倒不是难事,难在这般突然,如何选曲便成了难题。
“本来这事儿臣弟应下来也没什么,偏生皇后娘娘说只有一人,多少有些不合赏月宴的意趣。”
“听说皇嫂曾夺得花神会魁首,皇后娘娘便让臣弟来问问皇嫂你的意见。”
“当然,皇嫂若是不愿,臣弟一人也可以的,绝不强人所难。”
别看顾清明在她面前摆出一副低姿态的求人模样来,事实上毫无选择的是楚袖。
明面上是顾清明的请求,实际上已经是皇后娘娘的吩咐了。
从儿媳的身份出发,无论如何考量,这都是不容拒绝的一次试探。
是的,楚袖将之称为试探。
宋雪云先前病重闹得人尽皆知,突然病愈不免惹人怀疑,有人来试探也无可厚非,可是能搬动皇后娘娘这位大佛的,怕是没有几位。
楚袖望向对面因醉酒而面泛桃花的青年,缓缓点头应了下来:“不过是件小事,五皇弟不必如此。”
“只是赏月宴开场在即,本宫手头并无乐器,想来五皇弟应当率先备下了,不如取来让本宫试试手?”
“那是自然!选的是皇嫂惯常用的筝,还请皇嫂移步内室。”
楚袖一手搭在路眠臂上,借力起身,而后便跟着顾清明进了内室。
一把通体幽黑的筝陈放在案桌之上,筝首绘凤,筝尾绘龙,侧边则是龙凤城乡之景。铜香炉放在边角处,升起袅袅烟气。
她随意拨弄了两下,便皱着眉道:“这弦怕是承不起太激烈的曲子。”
“皇嫂见谅,皇后娘娘传召得急,只来得及寻到这筝。”
“不知五皇弟选的什么曲子?若是太难,倒不如五皇弟一人独奏。”
顾清明匆忙答道:“《游龙戏凤》,这曲子是皇后娘娘选的,说是正合适赏月宴。”
《游龙戏凤》的确合适,曲调明快,不甚激烈,唯有一点,曲中变调颇多,极为考验弹奏之人的技巧。没有三年五载的功夫,是弹不成的。
她倒不怵这个,她怕的是未曾练过便贸然合奏,会将这精心布置的赏月宴毁于一旦。
“皇嫂莫怕,这曲子臣弟也是练过许多次的。到时皇嫂先奏,臣弟在第三段渐入,也不怕出什么差错。”
这倒也是个法子,只是这样的话,主演之人就变成她了。
她还要再说几句,就听外室传来笃笃的敲门声,继而是宫婢战战兢兢的声音。
“五殿下,皇后娘娘那边催促了。”
“知道了,本殿这就过去。”顾清明扬声应答,回头便做了个请的手势。“皇嫂先行一步,臣弟将这筝抱过去。”
楚袖没问为何不唤仆婢来拿,只是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便和路眠携手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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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中秋宴上还有几分君臣之别,这赏月宴上便要肆意许多了。
交好的世家子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也不拘泥于一桌一人的说法,俱是随性而为。
坐在上首的皇后也不觉得他们失礼,反倒是兴致高涨地拉着长公主叙话。
“蕴儿,你瞧这些孩子,个个都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这么一场赏月宴,也不知能成就几对有缘人。”
不同于另外两位妃子还得为自家孩儿作打算,皇后娘娘只顾清蕴一个女儿,也早在多年前成婚建府,如今自是无事一身轻,权当是瞧瞧年轻孩子们。
“能成就几对女儿不知道,母后今日心情不错倒是知晓的。”
按常理来说,顾清蕴的位子不该与皇后挨着,可这本就是一场不那么正式的宴会,也就无人在意这些。
顾清蕴往下方一瞧,左手边兰妃扯着顾清流和顾清明耳提面命,右边婉贵妃则是环顾全场没发现顾清修的踪迹后独自喝闷酒。
“你这孩子,愈发爱打趣母后了。”皇后拍了两下顾清蕴的手,嗔怪道。
“我瞧着你今日心情也不错,怎么,可是你那宝贝香料有了什么进展?”
原来顾清蕴这些天沉迷调香,那股子狂热劲儿就连宫中的皇后也有所耳闻。
“倒也算不上什么宝贝,只是此前从未见过,这才废寝忘食了些,倒让母后见笑了。”
“你呀你,以前就贪玩爱闹,成婚了也不见收敛,怕是瑜崖平白跟着你受累。”
皇后意有所指,想让顾清蕴收敛些,谁知本来在一旁饮茶默不作声的苏瑜崖闻言开口:“皇后娘娘明鉴,瑜崖并不觉得受累。”
有了苏瑜崖这话,顾清蕴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母后您瞧,瑜崖可不这么觉着呢!”
“好了好了,你们夫妻间的事情,我就不掺和了。”
“反正瑜崖做事有数,有他管着你,我也能放心些。”
母女俩亲昵言语一会儿,时间便到了戌时三刻,顾清蕴挥了挥手,一旁的宫婢便将悬挂的铜钟敲了三下。
浑厚的声音响彻全场,方才还吵闹的众人登时便安静了下来,便是那些玩闹的纨绔子弟都正了正衣襟坐好。
“时值中秋月圆夜,诸位世家子弟齐聚于此,赏玩月华,共襄盛举,实乃本宫之幸。”
“如此佳节,合该开怀畅饮,本宫先敬诸位一杯。”
顾清蕴举杯,而后一饮而尽,手腕翻转示意杯盏已空。
她正要宣布宴会开始,便听得身后屏风处传来一声清亮弦音,恰似凤鸟引吭。
身旁皇后拉扯着她的衣袖,轻声道:“坐下好好听吧。”
凤栖梧桐,龙游云雾。
二者心意相通,凤鸣则龙吼,凤栖则龙盘。
筝音潺潺,叙尽缠绵之意。
笛声渐入之时,筝音也愈发高亢,恍若能瞧见龙凤在万丈高空之上飞舞环绕。
“如此神技,不知是宫中哪位乐师?”
“竟能将原是笛曲的《游龙戏凤》演奏成如斯模样,宫中着实是卧虎藏龙啊。”
“筝技出神入化,笛声出现的时机也颇为巧妙,当真是巧思啊。”
曲终之时,场内絮絮低语不断,大多都是在谈论弹奏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看来大家都很喜欢本宫挑的曲子。”皇后对着身侧宫婢使了个眼色,对方便转到屏风后,将那演奏之人请了出来。
青绿衣裙的温柔女子一出场便惹得众人哗然。
“这不是太子妃吗?原来刚才那首《游龙戏凤》是太子妃所奏,无怪乎有如天籁。”
“本以为当年花神会上一曲《寻山水》已是绝唱,谁曾想数年过去,竟还有幸听得太子妃的筝曲。”
宋雪云的筝技未必就出神入化到了此种境界,只是家世身份使然,又有花神会魁首的名头在,众人也便夸大了些。
只是这么一闹,迟了她几步出来的顾清明便无人问津了,便是有人注意到他,也最多与同伴慨叹一句。
没办法,自言妃死后顾清明便纵情山水,常年不在京中,许多世家子弟都不认得他,就算又认得的,也不把他当回事。
毕竟一个一无母族助力、二无今上恩宠的皇子,没人愿意下注在他身上。
柳家兄妹今日倒是也来了,可两人本就不是奔着寻姻缘来的,对于顾清明的出现也无甚观感。
皇后见状也不为顾清明说话,只是抬手让行礼的两人起身。
“今日见诸位在此,本宫不由技痒,也便向皇后娘娘讨了恩典。”
“此曲权作抛砖引玉之用,还请诸位不要怪罪。”
正话反话都让她说了个遍,既将这打乱流程的罪揽在了自己身上,博得皇后好感,又自谦说是抛砖引玉,便是有人心中怨怼也不好表现出来。
“接下来,不知哪位愿意上场一试?”
这话也是客套,具体顺序早已安排下去,大家心知肚明。
是以楚袖这话方落,便有一位着宝蓝锦衣的少年郎自人群中起身,抱拳一礼。
“薛泓献丑。”
这少年郎家中乃是武将,此时站出来表演的也是剑舞,只是入宫不得佩剑,便以一枝桂花替代。
少年郎意气风发,身姿飒爽,澄黄的桂花因他的动作簌簌而下,落了满身。
楚袖看得入神,却听耳边一声冷哼,身侧那人刻意移开了视线不看薛泓,口中却道:“雕虫小技,手脚绵软,连花都落了。”
别管是不是雕虫小技,总之少年舞花,赏心悦目,有心在赏月宴上出风头的,谁会在意招式是不是正宗。
除了路眠这个木头对薛泓鸡蛋里挑骨头外,在场众人无一不为他叫好,就连楚袖都在其中。
薛泓之后上场的是个瞧着年岁就不大的小姑娘,她手里抓着支竹笛,说话还带着些磕巴。
“民、民女郑晴秋,表、表演的是笛曲《千秋盏》。”
《千秋盏》在笛曲中难度中上,转音颇多,但这些都算不得什么问题,最致命的是,《千秋盏》乃是一支悲曲。
此时演奏,显然不合时宜。
这小姑娘八成是被家中长辈坑了一把。
楚袖回忆了一番郑晴秋的处境,与凌云晚相仿都是出生后丧母,父亲续弦,不同的是她的继母并不像宋氏那般和善,明里暗里地磋磨她,将之养成了如今这般性子。
今日若是当真让她将这《千秋盏》奏了出来,恐怕这小姑娘在京中就要颜面尽失了。
楚袖有意帮忙,也便开口道:“《千秋盏》此曲颇长,郑小姐若是演奏全曲,未免耽误时间,不如只弹第二小调和第五小调?”
弹曲最是要求连贯,哪能随意从中挑选。
不明所以的人只当太子妃是在为难人,但也不敢仗义执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姑娘支支吾吾地应了下来。
“一、一切都听太子妃的。”
看来是个懂事的孩子,这般想着,楚袖也便欣慰地点了点头。
除却郑晴秋这个小插曲外,之后的演奏都十分顺利,顺利到世家子弟们都四散去亭中赏月了,她还意犹未尽地坐在原地,并未如宋雪云所言的假托身体不适离去。
皇后等人先后离去,婉贵妃临走前还拉走了路眠,千叮咛万嘱咐地要让他注意着些她已经挑好的几位姑娘。
楚袖对此视若无睹,安心地坐在原地等路眠回来,然而有人却不想让她清净。
“大家都去赏月,怎的皇嫂一人在此?”
来的正是整场宴会都做透明人的顾清明,旁人还有母妃为他们打算着急,他一人倒是清净得很。
说是要为了皇子公主们选秀,这几位皇子个个都没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思,倒是那几位公主玩得不亦乐乎,她方才还瞧见六公主和七公主一起逗弄薛泓呢。
“吵嚷了一晚上,好不容易得些清净,自是要回味回味的。”
“皇嫂喜静倒没什么,只是此地风大,久坐伤身,不如臣弟带皇嫂去那亭子里等?”
顾清明指着不远处的一座水上亭,那亭四面用帘挂遮挡,的确比这露天的会场要好上许多。
楚袖意动,但还是没有答应下来。
“太子殿下片刻便归。”
“既然如此,那皇弟同皇嫂一起等吧。”
说做就做,顾清明一撩衣袍就在她不远处坐了下来,伸手就将她桌上作摆设的酒壶捞走了。
“皇兄当真是暴殄天物,如此珍宝在手都不知享受。”
话语说得极其暧昧,倒不知是说人还是说酒了。
他一口叼住壶嘴,一仰头便将酒液倒入口中。
因为两人距离不远,她将吞咽声听得十分清楚,再结合方才顾清明的话,总觉得极有深意,被夜风一激,身上便起了一片的鸡皮疙瘩。
顾清明一向离经叛道、潇洒恣意,楚袖还是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像是雪夜行路被孤狼锁定一般。
有意打破这僵局,是以她顺着今夜赏月宴往下聊:“今日赏月宴,五皇弟可有中意之人?”
“有是有,只不过,对方似乎看不上我呢。”顾清明说这话时仰头望月,一只手向上伸出,缓缓抓握,“对我来说,她像是天上月、镜中花,都是可望不可即之物。”
楚袖只是想寻个话题,倒是没想到能得到顾清明肯定的回答。
不过对方口中的这个她究竟是谁,没听说顾清明和哪家小姐走得近啊?
也不可能是柳臻颜,顾清明与她都未曾见过几面,他看起来也不像会因为一次救命之恩就喜欢上对方的人。
莫非,这所谓的心上人比较惊世骇俗,令他不敢言说?
不过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很快便被顾清明的下一句话击碎了。
“皇嫂,你说,若是有一人,不为财帛所动,不为美色所倾,不为权势所迫。”
“若想得到她,该当如何呢?”
世上竟有如此有风骨之人?
这是楚袖的第一反应,莫说她少见多怪,人活一世,总有所图谋,哪里就能如话本子里写着的谪仙人一般无欲无求呢。
这人怕是有更为远大的抱负。
这是楚袖的第二反应。
这样的人,用“得到”二字都是折辱。
“或许,待得此人心愿既遂,会有转机。在此之前,还是按兵不动来得好。”
“皇嫂是如此想的吗?”
“臣弟还以为,皇嫂会让我帮着她成事呢。”顾清明朗笑出声,一壶酒已然被他喝了个干净,随手掷在地上,金壶发出当啷声响。
楚袖不自在地笑了笑,身子也往旁边挪动了些。
“不知这位姑娘身份,本宫哪敢妄言。”
“说到底,情爱之事,除却那两人外,旁人如何出主意都不见得好,还是要自行探索才是。”
顾清明从未间断饮酒,面上的红晕也就未曾散去,此时他迷蒙双眼,一手撑在桌上,一手向着她的方向伸了过来。
楚袖强定心神,正要叱骂出声,便见得那修长的手掌在面前摊开,一滴水珠正好落在上头。
两人相对无言,还是顾清明茫然道:“皇嫂,似乎下雨了。”
他这话说出口时,豆大的雨滴已经急速落下,顷刻间便将地面打湿。
这下倒好,也不用再等路眠了,两人在雨里狼狈穿行,径直躲进了先前顾清明所说的亭子里。
方才在外头的时候,两人只瞧见此处亭中有挂帘,能作遮风之用,进来后才发现里头已经坐了一个人。
说来也算老熟人,正是与兄长分散开来的柳臻颜。
她拆了系着挂帘的短绳,在此处百无聊赖地看着话本,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未能带些茶水进来。
听见外头噼里啪啦的声响,柳臻颜才从书中抬头,便见得急雨打得池中游鱼飞窜,涟漪阵阵。
再然后,这原本只有她一人的水上亭便多出了两人。
还未等她想起来这两位是什么人物,那已然被淋成落汤鸡的青年便开口了:“柳小姐,又见面了。”
又?这么说来,还是曾经见过的人了。
等她从脑海里把这人翻出来的时候,对方已经毫不客气地在她对面坐下,甚至还霸占了大半桌面。
相较于此人的流氓行径,另一人就显得正常了许多。
她侧坐在石凳之上,温柔眉眼令柳臻颜想起了楚袖。她也有一个多月未曾见过楚妹妹了,朔月坊的人说楚袖为寻乐谱离京远游,归期不定。
再加之云乐郡主也被容王锁在了府里,她着实无聊,只能让春莺搜寻些话本解闷,如今手上这本《风月债》便是最后一本了。
眼看着手里的话本子就剩了薄薄几页,再看外头雨急风骤,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她便大着胆子开口:“太子妃若是身上冷,不如穿我这件外衫吧!”
她眼眸明亮地盯着楚袖,似乎只要她一答应,就立马将外衫脱下来。
“无碍的,只沾湿了些许衣角。”楚袖柔声拒绝,方才顾清明顺风挡在她身前,扑面而来的雨全落在他身上了,这也是顾清明格外狼狈的原因。
至于顾清明,不用两人催促,他自己便将外衫一脱,提到挂帘处拧了几把,哗哗水声与落雨声融为一体,倒也分不清个什么来。
水上亭三面的挂帘都解了下来,唯独临水的一面未解,正正好让三人能瞧见悬挂于夜空之上的皎洁明月。
柳臻颜撑着下巴赏月,嘟囔了一句:“这大晴的天,怎么就忽然下雨了呢!”
晴天下雨其实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这晴夜下雨着实罕见,就连楚袖也是第一次见。
“都说雨打芭蕉好看,我瞧这雨打莲叶也不遑多让嘛。”
“皇嫂可要来看看?”顾清明将外衫抖开在桌上铺开来,顺带着邀请着楚袖去赏雨中莲。
“那莲叶可是少见的圆,聚了水左摇右摆颇是有趣呢。”
楚袖没被他的话语诱惑,倒是柳臻颜闻言便凑了过去,探头探脑地问道:“那特别圆的莲叶在何处?”
柳臻颜将身子倚靠在栏杆上,也不顾衣衫被雨丝打湿,探着身子观瞧。
楚袖见她被雨丝扑面都不后退,大半个身子都快探出亭外,便急匆匆起身,同时出声提醒:“柳小姐小心些,你这样太——”
危险二字还未出口,她伸出去的手便被一股大力拖拽,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打得她睁不开眼,只听见女子惊声尖叫。
“太子妃落水了!快来人啊!”
迷蒙间,她瞧见一个黑影倚在亭边,似乎是在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