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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裴大哥,我在家里等你。……


第63章 裴大哥,我在家里等你。……

  *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亮起火光。

  火光映在他的瞳仁中,跳跃着欢呼着,然后慢慢地熄灭。将那信一点点地吞噬,最后化成灰烬,与他眸底的幽暗一同沉没在深淵。

  他打开门时,天光涌了进来,照进他的眼睛里,却照不进那深处的暗淵。

  过二堂,大堂,再到前院,那镇守的獬豸铜像与明公正气的匾额送他出大理寺。他身上的官服森严沉重,昭示着执法的公正。

  顧荃半掀着车帘,看着他朝自己走来。那步履的坚定,气质的凛然,神情的淡漠,以及五官的俊美,完美地综合在一起,讓人眼前一亮。

  不得不说,这人还真是好看。

  单是冲着这副皮囊,顧荃觉得自己半点也不吃亏。

  离得再近些,两人的眼神交缠在一起,似昨晚的旖旎。目光微动之时,仿佛在是回味那唇齿相依的滋味,以及那交颈而卧的亲近。

  他到了跟前,却没有上馬车,而是向顧荃伸手,“要不要尝尝大理寺门前的昭雪面?”

  所谓昭雪面,其实就是清湯素面,清透的湯底,上等的白面,洒着碧绿的葱花,清清白白地冒着热气。

  天下有冤屈者,无不盼望昭雪,这碗面倒是應景。

  面摊的老汉恭恭敬敬将面端来后,道:“裴大人,裴夫人,若是咸了淡了,知会一声,小人给你们加汤加盐。”

  裴郅点头,示意他去忙。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太自然,好像一条腿有点跛,手上的工夫倒是还算利索。

  一棚一案一锅三桌,这面棚子不大,从过往行人的数量来看,生意應该也不是太好。有趣的是,客人吃着面,那趴在一旁的狗子却在吃肉。

  顧荃打量一番后,弯着眉眼,道:“这面摊子能开在你们大理寺,想必味道應是极好。”

  她一挑面,才吃了一口,便想收回说出去的话。

  面是好面,汤是好汤,就是太咸了。

  而裴郅却仿佛吃不出来,如常地吃着。

  “二十五年前,城西有一家六口被杀,唯有家里的男人侥幸活命。最后凶手落网,却是被那家人收留的流民。据流民供述,他家乡受灾,妻子病亡,儿女饿死的饿死,被卖的被卖。他见那一家六口日日有肉有面,和美安乐,觉得十分碍眼,便起了杀心。”

  顾荃初时还有些莫名,尔后明白过来,下意识看向那老汉。

  老汉不停地给狗子喂肉,满眼的慈祥,“这肉啊,喂了狗也不能给人,不能给人。”

  “男人伤了脾脏,腿也断了,干不了重活,一心寻死。当时审案的大理寺寺卿可怜他,便讓他在大理寺门前支了个面摊糊口。我师父说世间惨案冤案,或是蓄谋已久,或是临时起意,究其根源皆有迹可循。”

  裴郅说完,继续吃面。

  爱也好,恨也罢,终究没有无缘无故。

  那藏在暗处的人心思诡谲自是不用说,但所说之事都有几分可信。这玉人儿纵使要的不是他的寿元,或许也与此有关。

  “你师父是谁?”顾荃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问:“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我师父就是前大理寺寺卿馮怀信。”

  姓馮的官员朝中也有,但顾荃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了什么,“二十前年死在艽关道的冯御史是他什么人?”

  “是他的独子。”

  裴郅望向身后的大理寺,神色间隐有一丝波动,“当年陛下登基不过五年,海内并不太平,尤其是西南一带。小冯大人年轻有为,正直果敢,实乃巡西最好的人选。而举荐他的人,是我父亲。”

  顾荃驚讶着,很快理清其中的厉害关系。

  “你当年入大理寺,是想查你师父?”

  裴郅对她的聪慧丝毫不意外,点头道:“这是其中原因之一。”

  一是查人,二是查明真相。

  她不知该说什么,因为无论是冯家的案子,还是裴家的案子,时至今日都没有被破,而做为与这两桩大案都有瓜葛的人,他想必心里比谁都要难受,比谁都要着急。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相信再心机深沉的恶人,终会有露出馬脚的那一天,你肯定会查明真相,还已故之人一个公道真相。”

  好比那藏头露尾害她的人,迟早有一天,她会把那人找出来。

  面实在是有点咸,她却硬是吃完了。

  那老汉见他们碗已空,笑眯了眼。

  午后的太阳如火,烈日当空大放异彩,宣扬着热情与温暖,看尽世人的生老病死,或是悲欢离合。

  两人在馬车前告别,裴郅将她严实地挡着,避免旁人有意无意的好奇。

  她娇声软语地说自己等会去看鋪子,鲁昌公主跟她说的几处鋪子之一,离得不算遠。

  “我看完鋪子就回去,你也早点回家。”

  这是叮嘱,也是期盼。

  她有自己的算盘,也有自己迫不及待的心思,等到馬车开动后,还不忘掀开帘子勾人,“裴大哥,我在家里等你。”

  马车遠去,她看不清裴郅的臉,自然也看不清裴郅眼底的暗色翻涌,如潜龙欲出深渊,也似明月隐入云层。

  *

  鲁昌公主的这处鋪子地段极好,从铺面看不算大,但胜在布局合理。且左右两邊都有酒楼,若是用来卖饮子,应该十分合适。

  她站在路邊上,观察着来往行人,估量着如果将生意开在这里,大抵的流量会有多少。

  为怕引人注意,她戴着帷帽,隔着一层别人看不真切的纱,她可以放心大胆地盯着所有过路的人看。

  富商百姓,公子小姐,老妪孩童,还真是人间万般面孔。

  孩童一出门,大多是欢喜的,撒着欢儿的跑着,往前挤着,完全不管身后大人的喝斥声。他们转着绕着,从这家铺子出,再进那家铺子。

  也不知谁家的孩子,竟然绕着顾荃和黃粱跑,像是为了躲什么人,躲在顾荃身后的同时,紧紧揪着她的衣裙不放。

  黃粱将人拉开,道:“你躲到我身后来。”

  那孩子闻言,却产甩开黃粱的手,一下子跑远。

  “难道奴婢长的很吓人?”黃粱摸着自己的臉,有些郁闷。低头一看自家姑娘的裙摆,没好气地道:“什么孩子?也不知先前玩了什么,竟然把姑娘的裙子都弄脏了。”

  顾荃将裙摆一提,看到那块污渍,像是糊了一坨糖浆,还有一股子花香味。

  她觉得有些不对,下意识对黄粱道:“把匕首递给我!”

  黄粱不明所以,从袖子里将匕首取出来,递到她手上。她提着那被糊了污渍的地方,匕首一划割下来,立马扔出去老远。

  这时一只陶罐从旁边铺子的二楼掉下来,破碎的当口飞出来一群马蜂,如蚂蟥见血般围着那块糊着糖浆的布。

  行人尖叫着,避得老远。

  铺子里的人应是听到动静,一时跑出来好些人。

  黄粱倒吸一口凉气,刚准备冲出去就被顾荃给拉住了,“别追了,人早就跑出来了,小心有诈。”

  万一是什么调虎离山之计,这一追反而中计。

  “姑娘,是不是那个人……”

  话还没有说话,只见一匹发狂的马横冲直撞着,一时驚呼声四起。

  如果此时有人正驚慌失措地躲避着追着自己跑的马蜂,极大可能被马给撞上,必定非死即重伤。这一出出,一环环,还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黄粱拉着她,躲进铺子里,惊魂未定地道:“姑娘,肯定是那个人!”

  顾荃当然知道,除了那个人想害她的人,不可能会有别人。如此张狂地想置她于死地,可见有多等不急。

  那马发疯似的乱跑,有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下子跃到马上,然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马给制服。

  “是关大人!”有人惊呼。

  关云風将马制服后,看到了铺子里面的黄粱,自然也认出了戴着帷帽的顾荃,主动上前来打招呼。

  礼尚往来,顾荃与他见了礼。

  “多亏关大人,否则那马怕是会伤到人。”

  关云風皱着眉,“这马不会无缘无故发狂,定然是受了惊吓。”

  顾荃觉得挺巧的,他们两次见面都与发疯的马有关,且也有蜂有关。上一次是有人故意为之,这一次应该也是一样。

  “关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顾四姑娘,有何事要求关某?”关云風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心里却莫名有些高兴。

  顾荃看着那还倒在地上的马,似乎没有主人来认领,道:“我想请关大人帮我查一查这马的主人是谁,因为我觉得那人可能是冲着我来的。”

  接着她把事情说了一遍后,又说:“许是我多疑,但事情太过凑巧。小心驶得万年船,还请关大人帮忙查清。若是大人觉得不合适,还请大人将那马交给我,我自己去查。”

  关云风俊朗的面庞蒙着一层疑虑,“若真是有人想害人,关某绝对不会姑息。顾四姑娘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查。”

  他招来一个属下,吩咐下去。

  顾荃向他道了谢,正准备走人时,铺子的二楼款款下来一人。

  “关大人,可是这里出了什么事?”

  隔着帷帽的纱,顾荃可以极为放肆地打量着来人。女儿家的心思藏不住,哪怕再是装作端庄矜持的模样,那看向关云风时,眼神中的情意也会长出丝来。

  来人是花长乐,显然没有认出戴着帷帽的她。

  她将帷帽一揭,“花小姐。”

  花长乐明显一惊,尔后一喜,“裴夫人,怎么是你?”

  她上前来,打量着顾荃,“方才我在二楼瞧着,好像下面出了什么事,没想到你也在。”

  顾荃心有余悸地道:“花小姐刚刚幸好没出来,也不知是什么人,从楼上扔了一只罐子下去,那罐子里全是马蜂,后又有一匹发狂的马跑出来,着实是有些吓人。”

  “这又是马蜂,又是惊马的,实在是吓人,好在你没事。”花长乐也跟着心有余悸,转头对关云风道:“关大人,这事非同小可,你可一定要好好查清楚。”

  关云风应下,这才告辞离开。

  花长乐邀请顾荃上楼喝茶,“今日赶巧遇上,正好我婉妹妹也在。我跟你提过她,她与你有几分像,我想介绍你们认识。”

  “大姑娘。”楼上匆匆跑下来一个婆子,神情焦急,“婉姑娘受了惊吓,心疾又犯了。”

  “裴夫人,对不住,我们改日再约。”

  说着,她立马往楼上跑。

  楼上的雅室内,有一位长相清秀,面色略显苍白,看上去有些娇弱的少女捂着心口,靠在身后的丫环身上。

  丫环都快哭了,“姑娘,你别硬撑着了,还是去看大夫吧。”

  少女摆手,“不碍事的,我缓一缓就好。”

  花长乐推门进来,一脸焦急地上前,“都怪我不好,你说外面人多,让我别出去,我非不听。我不应该只想着去见关大人,而留你一人在这里。”

  “我知道姐姐的心思,比谁都盼着姐姐能得偿所愿,姐姐难得遇到关大人,怎么能错过机会。都怪我身子不争气,若不然我就陪你去。”

  “你别说话,好好歇着,若是觉得不对我们就去找大夫。”

  少女对她露出虚弱的笑,“姐姐,你别担心,我去窗户那透透气,等会就好。”

  半开的窗户,正对着人来人往的街上。马蜂和马都已被人清理,人群也渐渐散去。裴府的马车就从铺子前过去,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一刻钟后,花长乐和少女出了铺子,上了花家的马车。

  二楼另一间雅室的窗户也半开着,顾荃就站在窗边。她看着花家的马车远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姑娘,你怀疑花小姐?”黄粱问她。

  她不答反问,“你觉不觉得花小姐身边那个人有点眼熟?”

  黄粱想了想,摇头。

  “四年前,大雪天,落仙桥。”

  “哦!是她!”黄粱一拍自己的脑门,“对,对,对,奴婢想起了,还真是那个姑娘。”

  四年前冬日的大雪天,她陪顾荃出门,看到有位姑娘晕倒在落仙桥下。

  顾荃让她救人,那姑娘悠悠转醒后好半天都不言不语,等缓过来后拒绝她们的帮助,说是自己能回去。

  当时那姑娘的样子实在是糟糕,衣衫单薄,身上还带着伤,看着像是好些天没吃什么东西,走两步就要倒。

  顾荃不放心,让她跟着。

  她跟着那姑娘一直走,一直走,还纳闷到底是哪家的姑娘,竟然从城南走到城北,像是忘记家在哪里一般。后来那姑娘再次晕倒,倒在景国公府的门口,被景国公府的下人抬了进去。

  “听说花夫人有位义女,莫非就是她?她倒是好造化。”

  确实是好造化。

  顾荃望向天际,目光极冷。

  良久,道:“让陈九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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