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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江芸芸坐在椅子上, 盯着面前的白纸半晌没动静。

  她预留了六张写自己最后的成绩,之前浪费过一张,如今只剩下三张。

  她还有三张纸可以试错,却没有试错的时间。

  所以她交上去的三字经必须要让黎淳满意。

  这个想法一旦在她脑海里狂奔, 心跳也忍不住加快, 疼了好几天的溃疡也跟着一抽抽得疼。

  相比较前几日一来就开始练字, 今日她一动不动地坐着, 连黎家倒水的仆僮也忍不住多问一句:“可是笔墨不合公子心意?”

  江芸芸回神,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安静一下。”

  黎家都是读书人, 各有各的习惯, 黎家仆僮见怪不见,添好水后便离开了,只是临走前问着门口陌生的小厮:“可要去耳房稍作休息。”

  一个穿着深蓝色衣衫的小厮低眉顺眼站在门柱边上。

  这是江家派给江芸芸的小厮。

  那小厮见了人便笑, 姿态谦卑却又不会过分谄媚。

  “多谢小哥相邀, 只我怕二公子这边有事, 若是找不到人可就不好了。”

  黎家仆僮也不强求, 给他倒了一盏茶便也紧跟着离开。

  等人一离开, 那小厮便不错眼地紧盯着江芸芸, 再无刚才的和气模样。

  江芸芸深吸一口气,对他视而不见, 抬手去研墨。

  黎家给的砚台是一方规矩方直的端石雕珠梅长方砚,简单朴素,她从一侧的长颈方口的水盂用水注取了几滴新汲的水, 慢慢滴到砚台上,再从墨匣里掏出墨锭, 抬手, 垂直下落。

  黎循传说过‘研墨之法, 重按轻推,远行近折’,意思是研磨要稍微用点力气,免得发墨慢,但速度要慢,不然会有粗糙感,墨锭的方向要由远而近,周而复始地打磨,反反复复乱走会生出泡沫,这个过程需要反复加水,但手又不能停,直到磨成浓而均匀,油光发亮的墨水便算成了。

  江芸芸磨了半刻钟才停手,收拾干净墨条重新放回墨匣里。

  黎循传要先做好早课才能借着休息时把白纸悄悄送过来,在此之前江芸芸要在昨日没用完的白纸上把不太熟练的字单独再练一遍。

  一落笔,刚才的急躁便跟着烟消云散。

  小厮冷眼看着江芸,他其实是大公子书房内的书童晚毫,昨日江来富带来的功课转了一圈,还是落到大公子书桌前。

  “这笔字,黎公怎么可能看得上。”

  江苍的脸在灯火照耀下没有任何血色,琉璃念珠衬得指尖发白。

  这是条纯黑的琉璃珠子,是大公子五岁大病那年,大夫人一步一叩亲自去栖灵寺求的佛珠,在九层栖灵塔内供奉七七四十九天,这才套在江苍的手腕上。

  这一戴便是十年,华美贵气,毫无瑕疵的黑耀琉璃便是在微弱的烛火下也能流光溢彩、变幻瑰丽。

  “你去跟着他,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许久之后,江苍把最后一颗琉璃珠子拨动,开口说道。

  所以晚毫出现在江芸面前,牢牢记着大公子的话,企图从江芸身上看出把柄。

  在此之前,江芸在江家便是过年也出不了院子,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谁知道这次是下了什么降头,连大公子看中的人也要抢。

  他盯着江芸的字,心中忍不住冷笑。

  不是他自负,便是他和晨墨的字都比他好。

  那位黎老先生看不上他们家大公子,反而选择这个蠢货真是有眼无珠。

  江芸芸并不知他心中的想法,收笔后看了一眼刻漏。

  ——隅中。

  这般想着,游廊上也跟着传来脚步声。

  黎循传的身影从游廊下出现,他的书房就在西厢房,黎淳的书房则在正房左侧耳房里,两间屋子只隔了一座折角的穿山游廊。

  黎循传一眼就看到门口站着的陌生小厮,匆匆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恢复慢条斯理的样子。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他把自己屋子的糕点带过来。

  江芸芸摸了摸肚子,小声说道:“今天出门吃了顿饱饭。”

  黎循传歪了歪脑袋。

  江芸芸努了努嘴。

  他哦了一声,也不多话,拿起江芸的早课检查,大人模样地夸了几句,在江芸芸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咳嗽一声又让诚勇把白纸拿出来:“你今日可以试着默写一遍了,多写几遍。”

  晚毫下意识想要张望,却在下一秒看到诚勇警告的视线后,讪讪地收回视线。

  “多练练。”黎循传说道,“我昨天想去试探一下祖父,不仅没成功,还被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江芸芸大惊失色:“黎公不会误会是我叫你去的吧?”

  黎循传沉默了片刻,眼珠子不安地转了转,最后可耻地抿了抿唇。

  江芸芸眼前一黑。

  屋落偏逢连夜雨,有人好心办坏事。

  “黎公可有说什么?”她小心翼翼问道。

  黎循传正准备说话,突然听到诚勇咳嗽一声,便下意识看过去。

  “这位小哥还是去耳房休息吧。”诚勇站在晚毫面前,和气说道,“若是被人看到江家小厮一直站在这里,还以为是我们黎家礼数不周。”

  晚毫拒绝:“我还要伺候二公子。”

  “我不需要你伺候,你去耳房休息,实在不行,你便回家去吧。”江芸芸飞快说道。

  晚毫神色僵硬,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祖父读书的时候最不喜他人伺候。”黎循传皱眉说道,“所以我爹和伯伯读书也不喜欢有人在前面站着,我读书时,诚勇和终强也都是各自在偏间休息的。”

  “正是。”诚勇说道。

  晚毫不愿意离开,却不好强硬开口,只好抬头去看二公子。

  江芸芸打了个哈欠,懒洋洋说道:“都听小公子的。”

  “那就带他下去休息。”黎循传挥了挥手,示意诚勇把人带下去。

  诚勇年轻力壮,直接把人半拖半拉带走了。

  “你这个小厮心气很高。”黎循传委婉说道,“以后恐怕会给你惹麻烦。”

  江芸芸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不是我小厮,这是江如琅今早给我的,凶得很!”

  “我写个字都想凑上来看看。”她抱怨着。

  黎循传见他迷迷糊糊,担忧说道:“你不喜欢他,说明这人不和你脾气,小厮要选合你性格的,最重要是老实听话,你今后若是走上仕途,他便是你的心腹,你不要胡乱收下,等以后慢慢挑选才是。”

  江芸芸揉了揉脸:“现在我拒绝不了。”

  “为什么要在你身边放个你不喜欢的人?”年轻的小郎君不解问道。

  江芸芸睨了他一眼,一气三叹,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到底算家丑,说多了令人为难。

  她含糊说道:“还是说说刚才的事情吧。”

  黎循传倒是乐观:“这事和你无关,祖父一向英明,绝对不会无辜迁怒你的。”

  江芸芸对此并不抱有如此乐观的态度。

  “我得回去了,中午来找你吃饭。”黎循传明年还要下场,功课很重,每天都要被黎公考教,听说十次里面只有一次是笑着出来的。

  黎循传临走前安慰着:“练字绝非一朝一夕能速成的事,你不要心急。”

  他刚才看江芸的功课,发现早上的笔锋短促飘逸,和前几日的字体略有差别。

  等他走后,江芸芸用镇纸铺平白纸,提笔便开始今天的功课。

  她上午要默写三遍,中午黎循传修改后,对照着抄写后的笔记再抄写三遍,下课前再让他修改,晚上拿回去琢磨。

  其实她的字和一开始相比,已经有了天差地别的改变,进步程度大概就是幼儿园的一团黑墨跨到小学生的一笔一划。

  二十天能有这样的进步,江芸芸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黎公的要求,到底是什么。

  —— ——

  黎民安每月要上交四篇功课,此刻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他爹面前,目不斜视,沉心静气。

  “明年你也下场吧。”黎淳把改好的策论递了回去,“你的破题已有精辟警醒之优,但若是一味追求奇句夺目,固然可是让考官一见而惊,不敢随意丢去,但若是后面分股并未如此惊艳,会让考官心中更失望,凤头猪尾。”

  黎民安闻歌知雅意,立刻说道:“儿子会在后面分股上再多多考究。”

  起中后是八股中前六股,起二股要点题,却不能把题意说尽,中二股和后二股则是正文中的主要部分,丰满拓宽题意,尤其是后二股,是重中之重,前后对偶,言之有理,字字如刀,才是最理想的状态。

  黎淳点头:“你这些年跟着我走动,写的内容也算详实有度,若是碰上性格平和的考官,明年科举不是问题。”

  黎民安一直严肃的脸上这才出现笑来。

  黎淳抬眸扫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岔开话题:“我已经为你请封国子监生,过几日便启程回南京,若是这次不中也没关系,今后好好读书,也能通过历事出仕,不必有太大的压力。”

  黎民安嘴角微微抿起:“是儿子无能。”

  黎淳挥了挥手:“何必说这些,以后不可再轻信他人,宝应学宫如今鱼龙混杂,你要警醒一些。”

  黎民安面露羞愧之色;“他们说那江家公子是大才,很是仰慕你,我想着您致仕……”

  黎淳挥了挥手,打断他的话:“事以既成,不必再言,此事已是我的事情。”

  若非黎民安好端端说要给他收徒,他现在已经在回乡的路上。

  黎民安心中一动:“外院的小童可要带回华容。”

  黎淳笑说着:“还未收下,一个个何来都如此询问。”

  黎民安见他并未有不悦之色,这才继续说道:“我看了他前几日默写的三字经,内容一字不差,笔画也没有出错,唯一不太行的就是书法,但他之前并未拿过笔,能一笔一画写起来已属难得,便是西涯、邃庵这等神童也不能说做的比他更好。”

  “那小童如何比得上西涯和邃庵这等少年神童,便是东山也难以比拟。”黎淳严厉说道。

  黎民安一开始见江芸喜欢王仲任这等盛矜于己之人,便心中先落下坏印象,但这半月冷眼看下来,却又觉得他性格实属难得,自来功名多向穷中立,小小稚童能坚持到今日,实属难得。

  “古之立大志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他就算没有经世之才,但也有锲而不舍之心,拼搏青云之志。”黎民安为江芸说话,“科举走到最后拼的还是心智。”

  黎淳眉眼低垂,淡淡说道:“那也要他足够想要。”

  黎民安不解:“他现在如此刻苦,如何是不想要。”

  黎淳闻言,摇了摇头,却又没有继续解释。

  他这个儿子性格太过温和,耳根子也软,从不愿恶意揣度别人,如今连着楠枝也跟着他跑偏了。

  “今日他身边跟着一个小厮。瞧着不是安分人,被楠枝教训一顿后,撵去耳房休息了,不知是不是江家又有事情。”黎民安也不追问,只是随口说道。

  “便是收了徒,也没有去离间父子关系的,更何况是现在。”黎淳并不担忧,“再者,若是一个小厮也处理不好,今后更难处理官场的事情。”

  黎民安点头,随后话锋一转:“我听楠枝说他五日后就会来交卷子?”

  “按照一月的规定,还有十日。”黎淳面露惊讶之色,“他怎么想通了。”

  “许是胸有成竹。”黎民安笑,“五日的时间想要让他的字再进一步只怕有些难度,只是这样的字怕是入不了爹的眼。”

  黎淳嗯了一声,盯着黎民安看了一眼,随后轻笑一声:“楠枝叫你来探口风的?”

  黎民安是个实诚人,被人戳穿,当下就红了脸。

  “江家小子到底给楠枝灌了什么迷药,让他几次三番来试探考试的标准。”黎淳来了兴趣,开口询问着。

  黎民安仔细想了想,但最后老实摇了摇头:“也许只是,有眼缘?”

  “江芸确实长得秀气精致,和之前见过江家另外两个郎君十分不同。”好一会儿,他又补充道,“楠枝年轻,难免多关注一些。”

  “肤浅。”黎淳轻哼了一声。

  黎民安摸了摸鼻子。

  “标准是他而非我。”黎淳抿了一口茶,淡淡说道。

  黎民安心思微动,未来得及多问,就被黎淳赶走了。

  —— ——

  “你的字我不能再改了。”黎循传改好下午作业后,苦着脸说道。

  江芸芸惊喜过望:“难道我出师了!”

  黎循传面露惊恐之色,连连摆手:“不不,只是不知道祖父之后给你选用谁的字帖,但我已经修习赵孟頫的帖子,再改下去,今后你若是学其他人的,笔锋轮廓会定型的。”

  江芸芸怅然若失。

  “你的字若是自学,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黎循传认真说道,“字迹能看清,大小也一般,一般学童大都学到此。”

  江芸芸捧着鸡丝面,怅然若失:“你觉得我现在若是拿这个答案交给黎公,黎公会满意吗?”

  黎循传眉心紧皱,捧着那几张纸,也跟着唉声叹气:“可能,不太行。”

  两少年头挨着头,肩并着肩,齐齐叹了一口气。

  鸡丝面幽幽的香气在两人鼻尖,勾的两人齐齐动了动鼻子。

  “还是先吃饭吧。”江芸芸重新坐回廊檐下的长几上,呼噜了一口面条,“这个面真好吃。”

  “祖母说看你这几日清瘦了,叫人特意给你煮的。”黎循传斯文地吃了一口,“还有四天时间,你也不必太着急。”

  江芸芸低着头,飞快地吃好一碗面,抬头时,却发现角落里不知何时倒映出一个影子。

  “练字绝非一日之功,你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祖父不会对你有太高的要求,你只要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来就好了。”黎循传并未发现江芸芸的异样,继续安慰着,“而且我今日叫我爹试探了一下,祖父说‘他的标准在你不在他’,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

  江芸芸目光看向角落里不知何时出现的影子,目光微动。

  “只是祖父一向对我们要求很高。”黎循传叹气,“也不知他的简单,和我们的简单,是不是一个要求,也许你就这样交上去,祖父也能看中呢,也许还打回来骂你一句‘狗屁不通’。”

  他说完也觉得好笑,自己笑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但祖父这句话说明事情也许没我们想的难。”

  门口的影子悄然离去。

  江芸芸回声,随口问道试探:“你们以前有多难?”

  “练不好这个大字,背不下这篇文章,写不好这篇策论,便不能睡觉。”黎循传皱着脸,“我小时候便因书背得不够快,被祖父饿过好几日肚子,手心也被打肿过好几次。”

  江芸芸大惊失色。

  “对徒弟也这么严格吗?”她忍不住有问道。

  “自然!”黎循传为祖父鸣不平,“我祖父一向一视同仁。”

  “祖父年轻时在翰林院教过一个神童姓杨名一清,号邃庵先生,成化八年壬辰科的进士,守孝结束后授中书舍人,今年年初升任山西按察使司佥事,据说当年教导这位神童时祖父格外严厉,写不好功课一样不能下课,而且对他功课的要求可比对我们高。”

  江芸芸咋舌。

  “他还收过两个得意弟子,一个姓李名东阳,号西涯先生,也是自小闻名遐迩的神童,天顺七年的二甲第一。弘治二年守孝回来后升为左春坊左庶子,兼任侍讲学士,去年三月还充当殿试读卷官职,如今在翰林院编撰实录。”

  黎循传声音微微高昂,言辞激动,神色仰慕。

  “还有一个自小刻苦认真,姓刘名大夏,号东山先生,乃是天顺八年进士,成化初年馆试成绩优秀,本当留在翰林当值,但他自请试吏,后兵部职方司主事,前年已升广东右布政使,真正的治世大才!”

  黎循传激动地快走了几步:“我若是文采能得西涯先生的一二精彩,治世坚守如东山先生的坚韧严谨,又或者博学如邃庵先生,那我也不算不虚此生。”

  江芸芸看着他不加掩饰的兴奋,笑说着:“他们真的很厉害,可你就是你自己啊,也一定会有过人的长处,你脾气好,有耐心,以后若是当了父母官,一定也会这样对治下百姓。”

  黎循传脚步一顿,停了下来,那双浅色的眸子微微睁大,好似一只受惊的小猫儿,迷糊地注视着他。

  “我?”他犹豫地指了指自己。

  “当然,你已经很厉害了。”江芸芸夸道,“十二岁成了秀才,十三岁过了科考,明年下场考举人。”

  坐在廊下的小童说得格外认真,那双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夸起人来便显得格外真挚。

  “可,可我爹说……”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自他开始读书起,他的父亲便时时与他说起祖父的几位徒弟是如何厉害,他应该朝着他们努力靠近。

  他的案桌前总能收到西涯先生最新的诗集,或是邃庵先生在山西的功绩表彰文,又或是东山先生在兵书的手段,再不济也是伯伯们为官一方的清廉政绩,所有人都跟他说你要成为他们,超越他们。

  他的人生充满了别人的痕迹。

  可今日,有人和他说‘你就是你自己’。

  ——做自己。

  是了,那些优秀的人各有不同,只有平庸之辈才会亦趋亦步,企图复制他们的人生。

  这一瞬间,一直藏在他心中的心结,在此刻豁然开朗,不复存在。

  他没有西涯先生的文采,邃庵先生的魄力,东山先生的敏锐,但他也是足够耐心,足够认真的人啊。

  “怎么了?”江芸芸见他盯着自己沉默,揉了揉脸,“没擦干净嘴?”

  “我第一眼见到你便觉得你是不一样的。”他上前一步,激动地握着江芸芸的手。

  江芸芸呆在原地,抬眸去看他。

  “你真厉害!”黎循传毫不吝啬地夸道,“我果然没看错你。”

  江芸芸更加迷茫。

  ——刚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黎循传只是看着她笑,继续刚才的话题。

  “反正祖父对谁都是一视同仁的严格,而且像你这般厉害的,祖父只会更加严格。”

  江芸芸叹气。

  “但我觉得祖父考察你这次的功课,应该不是寻常的考教。”黎循传摸着下巴,喃喃自语。

  —— ——

  “所以黎小公子觉得他的字是过不了黎公那一关的?”

  江苍写好一篇策论,正闭眼小憩,手指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琉璃念珠。

  他每日要学到人定,整个院子也因此灯火通明,宛若白昼,可即便这样,他每次读好书,还是觉得眼睛格外酸疼。

  晨墨用滚烫的毛巾浸染了中药汁水,小心翼翼地覆在他的眼睛上,手指按照大夫说的办法,轻轻按着他的穴位。

  “是,那字确实不太行,一笔一划,笔直死板,哪里比得上大公子当年刚练字时的灵气。”晚毫站在下面,低眉顺眼说道。

  屋内沉默了半晌。

  烛火被不知从哪里飘进来的风吹得晃动了一下,照得江苍本就苍白消瘦的脸颊也跟着明暗闪烁着。

  “黎小公子为何如此断定?”不知道过了多久,江苍波澜不惊地继续问道。

  晚毫悄悄看了一眼大公子,琢磨不出他到底想要听什么,便只是含糊说道:“大概是这个字真的不太好看,大公子昨日不是也说这字宛若稚子提笔难登大雅之堂吗。”

  江苍嘴角微微勾起,讥笑道:“你把下午的对话仔仔细细重复一遍。”

  晚毫觉得大公子有点小题大做,便偷偷看了一眼晨墨。

  两个小厮中,晨墨是大夫人亲自挑选的,如今已经十八了,一直是大公子院子里的主事人。

  见晨墨点头,便将下午偷听到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说完后口干舌燥,偏大公子并无太大的反应。

  他自那场大病之后,情绪一直很少起伏,沉默寡言,此刻只能听到琉璃念珠轻微的波动声。

  华贵的琉璃轻轻碰撞着,成了此刻唯一的动静。

  晚毫莫名心慌,忍不住抬眸去看大公子,却看到大公子不知何时已经摘了毛巾,正沉默地看着他。

  那双肖像夫人的细眉微微蹙起,黝黑的瞳仁便显出几分凌厉。

  晚毫吓得跪在地上。

  这一声动静反而惊醒了江苍。

  “黎公的标准?”他低喃着,蓦得轻笑一声,“原来是这样。”

  江芸芸此刻也正坐在台阶下,思考着归家前,黎循传最后不经意问出的那个问题。

  ——黎公对她到底是什么标准。

  作为一个教育过无数子弟,经验丰富的老师,他自然知道按照江芸芸无师自学的写字水平,肯定是写不出他想要的东西,更达不到他要的水平。

  她既非天才,幼年有识,又非年少苦读,早早启蒙,她就像一块突然冒出来的石头,得了一点教化,称得上一点认真勤奋,可这样的人在这个士农工商,读书为先的朝代从来不缺。

  一开始,江芸芸一直害怕黎公是不是根本不想收她,所以想找个借口把她打发走。

  哪有比一个文盲自学更折磨人的事情,她不识字不会拿笔,没法完成他的功课,若非她是江芸芸,没有前世十来年的读书经验,想来早早就放弃了。

  可那日雨日送她归家时,她又恍惚察觉到黎公并非这样扭捏之人,他若是真的不想收,那定然是断然拒绝的。

  那他一定也是动了收徒的心思,碍于缘由并未直接应下,也许那个心思还差一点契机,才能像星星之火一样彻底烧了起来。

  所以他布置了这个功课。

  江芸芸借着夜风,注视着漆黑的院子,竹林借着稀薄的夜色,枝叶倒映在墙面上,微风掠过,就好似飘忽的爪牙。

  江渝胆子小,被吓过好几次,这些年一直跟着陈墨荷一起睡。

  小院每月的烛火都是限额的,一个月才十根,周笙十分节省,平日都舍不得用,只有她要读书的时候,才会点起一根,后来又觉得暗,点起了两根,尤是如此,还觉得会伤了眼睛。

  江芸芸自从会背三字经后,就再也没有点过蜡烛,每日坐在夜风中来来回回背了几遍,又用竹枝在地上把自己记不住的字摸黑写了几遍,最后在夜色中放空片刻,便回去睡觉。

  ——夜晚看书伤眼睛。

  她是这样安慰周笙的。

  今日她做好工作,却没有回去入睡,只是一个人坐在台阶下,借着夜色的寂静,反反复复剖析着黎淳给她的问题。

  ——他到底要什么?

  ——或者,他到底要江芸芸给他什么?

  若是他真的交上了这篇三字经,是黎淳想要的吗?

  一篇一笔一划,没有笔锋,没有筋骨,字迹死板呆滞的三字经。

  它的内容肯定是对的,它的笔画也一定正确,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那个字,可这已经是从未读书过的江芸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

  黎淳并非刻薄之人,他一定是知道的,他教过这么多学生,他一定比所有人更早预料到这个答案。

  “芸儿。”沉默间,身后紧闭的门打开,周笙摸黑走了过来,“怎么还不去睡。”

  “吵到你了。”江芸芸起身,不好意思说道,“那我换个位置坐。”

  周笙眼疾手快抓着她的手腕:“没有,是我一直没睡,你就在这里坐着,我也好看着你点。”

  那双手的指腹长满了茧子,手心却还是格外绵软。

  她是这般小心,连握手都不敢用力。

  “你怎么还不睡觉。”江芸芸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重新坐了下来。

  “拿个垫子,小心着凉了。”周笙被她握住手,小心翼翼的情绪便也跟着充实起来。

  江芸芸笑打趣着:“刚才都坐热了,这一起来又凉了。”

  周笙早有准备,从后面拿出两个垫子。

  “谢谢你之前帮忙把蜡烛点完?”江芸芸顺势问道。

  她每日读书周笙都会在屋内陪着她,隔着那扇微微阖上的门。

  昨夜她背好书,就摸去沁园教训章秀娥,她应该是知道的。

  周笙挪动几下,不安说道:“若非我没用,你本来也应该在读书。”

  江芸芸沉默。

  周笙太过胆怯,若是放在以前,她是不喜欢和这样的人相处的,她们是极容易受惊的兔子,所以要仔细呵护。

  可偏偏在这里,在这个她全然陌生的环境里,又是这样的人,为江芸和江渝撑起一片天。

  胆小偏又坚韧。

  江芸芸感受着她靠过来的动静,小小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周笙的声音便也随之落下:“你下次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江芸芸沉默片刻,随后开口说道:“那次我本来就是故意挑衅她的,我想要她亲自给你道歉,也想灭灭她们的威风,你替我作证,那她们就吃了哑巴亏,我也不是全身而退了吗,但我下次会小心的。”

  “我还以为江管家也是为这事来的?”周笙不解问道。

  “他本就打算来,不过是缺一个借口,江如琅野心太大了,偏自己不行,所以寄托在小辈身上,江苍是他得意的展品,我若是真的拜师黎淳,更能满足他的欲望。”江芸芸淡声说道,“而你这事关联不大。”

  周笙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小厮是大公子身边的人,白日可有为难你?”

  江芸芸惊讶:“这是江苍的小厮?”

  “对啊,是他读书后自己选的小厮,听说性格颇为霸道,大公子院子里只有晨墨压得住。”

  江芸芸耸肩:“那他大概还未来得及发威,就被黎小公子身边的书童赶到耳房看守起来了。”

  “那就好。”周笙笑了笑,那双大眼睛似乎还笑眯起来,“黎家对你还真好,小公子帮你,黎公还为你出头,你若是跟着他读书,也不会随意打骂你,更不会为难你。”

  江芸芸笑着点头:“还真是……”

  “黎家对我,好……”她一顿,喃喃自语。

  “是啊,所以芸哥儿也要对黎公好一些,好是相互的,可不能寒了黎公的心。”周笙敬畏说道。

  江芸芸一个激灵坐直身子。

  周笙也被她吓了一跳,慌张问道:“怎么了?”

  “原来,他要的是这个。”江芸芸恍然大悟。

  —— ——

  “你这还不打算明说?”天色蒙蒙亮,黎老夫人就被动静吵醒了,掀开帘子后无奈问道。“这每天穿的整整齐齐等人来,也不嫌累。”

  黎淳黑脸,不悦地理了理腰带:“谁知道这小子看上去还挺聪明,怎么内里这么蠢。”

  黎老夫人失笑:“你那日这么凶,江小童还不是被你吓到了。”

  “骗人的时候胆子不是很大吗?”黎淳起身准备去内院的书房坐着,“而且我怎么又是等他了,民安和楠枝的功课我不考教吗?”

  “时间可要到了,不过若是他当真交上一篇三字经,其实也不错,可见悟性和韧劲是有的。”黎老夫人故意激道,“就是有些人怕是要憋死了,这考官当得可真是失败啊。”

  黎淳气得甩了甩袖子:“孺子不可教!愚蠢!我是这么为难人的人嘛!”

  他气呼呼地走了,老夫人一个人笑的前仰后合。

  “我要说就是该。”黎老夫人坐在梳妆台前,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我瞧着是忍不住了,今日肯定要踱到前院去看看了。”

  江芸芸不知黎家内院的风波,马车刚一停下,她就飞快地跳下马车,准备今日就写好字帖交上去。

  原来她一开始就自己给自己增加难度了,没想到这次的题目这么简单!

  众所皆知,奥数题给普通学生就是磨磨性子的,解题是天才的事情。

  晚毫见他如此急迫,眯了眯眼,并未下车,反而调转马车走了。

  ——他得帮大公子一把。

  江芸芸急迫的心等走到那张坐了二十几日的书桌前,突然安静下来。

  她在这里练了这么多天。

  从微熹晨光到昏黄夕阳,那本三字经被他一点点揉碎,又一片片拾起,成了她在这个时代学的第一本书。

  那些字如今在脑海里飞舞,她每一个都认得,每个字都会写,是她这二十几日的努力。

  江芸芸放下书箱后开始慢慢研墨。

  研墨是一个磨人耐心的工作,加水不能加多,动作不能过快,就连打圈都要差不多的大小。

  她一开始连墨都研不好,那日一个人蹲在水桶边,消磨了一下午,才学会如何得到自己想要的墨水浓稠度。

  她用镇纸慢慢压平黎公给的白纸,眼前的这张白纸和现代光滑的白纸略有些不同,手感更软一些,摸上去更像一块上好的皮,听说是用檀皮和稻草纸浆做的,也就是所谓的宣纸。

  “练了这么久了,终于迎来大考了。”江芸芸捏了捏手指,自说自话,“自乱阵脚,就太蠢了。”

  她虽然察觉到黎淳的念头,但还是想着也该给他展示一下自己这几日自学成才的成绩,多个筹码多个保证。

  来都来了,做都做了,总不能认输。

  江芸芸提笔,不紧不慢地写下第一行字。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 ——

  “苍儿竟还在关注他的事情?”江家内院,曹蓁依靠在美人靠上,不悦说道,“这些人如何值得我儿耗费心神。”

  晚毫跪在屏风后低眉顺眼说道:“这明明是三公子为大公子请的人,如今却另收徒弟,大公子自然心有郁结,格外不安。”

  “不安?”曹蓁坐直身子,眉心微蹙,“可是担心那小子被黎公收了?”

  “虽然二公子的字写得难登大雅之堂,但他整日耀武扬威,连带着管家也对他和颜悦色,还有不知趣的人捅到大公子面前,自然是影响大公子读书的进度。”晚毫谦卑说道,“大公子不想与他多加计较,可黎公之名又有谁可以真正视若无睹。”

  曹蓁冷哼一声:“江来富真是一条好狗。”

  屋内格外安静,只有桃花熏香的香气在角落里袅袅而出。

  “黄口小儿,岂容他在苍哥儿面前如此放肆。”曹蓁心中一狠,“他蛇鼠两端,可别怪我过河拆桥。”

  “那字实在丑陋,仆瞧着不像能被黎公收下,且那黎家小公子也亲口说过那人的字实在不堪,仆想着那人不过是拖延时间,心生报复,想要扰乱大公子明年乡试。”

  “你是说黎家那位小公子也觉得那人的字入不得黎公法眼。”曹蓁心中微动。

  晚毫叩首:“不敢胡言,正是如此,乃是仆亲耳听闻。”

  曹蓁捏着手中的团扇,心不在焉地晃着,随后冷不丁开口:“我不能让这些人坏了我儿的前途。”

  晚毫低头不语。

  “去请老爷过来。”曹蓁沉默半响后,冷冷说道,“他的心,太大了。”

  —— ——

  四月的扬州风和日丽,春光明媚,偏江芸芸已经端坐在书桌前半个时辰,她目不转睛,全神贯注,写得额头渗出汗来。

  黎循传僵硬站在她边上,既想张望看一下,又怕打扰到人家,转念一想觉得实在不必如此着急,可又思及三四日的时间对于练字而已并无区别,刚一晃动,就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那张纸上,便吓得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他按平常惯例来批改作业,却被告知江芸已经开始写最后的答卷,心中大为震动。

  明明昨日还说再多练几天,踩点交作业,今天一大早起来怎么就反悔了。

  是不是家中又有问题了。

  难道写字也有开窍的说法。

  祖父给的纸那可是上好的宣城宣纸,若是写坏了,他可拿不出这么好的纸。

  一个眨眼的功夫心思回转了七八回,到最后不得不僵硬站着,满脸热切地看着她。

  黎循传有一肚子想说,偏又不敢说话,一边担忧他不小心写坏了,一边又觉得他练了这么多次,肯定没有问题。

  就在焦急等待时,外面突然传来喧闹声。

  黎循传抬眸看去,正看到诚勇快步走来。

  “江家要带二公子回去。”他附在黎循传耳边低声说道。

  黎循传噌得一下站起来,走了几步对着诚勇说道:“你在这里守着,谁也不准进来。”

  他交代完就匆匆朝着前院走去。

  耕桑正带人拦门。

  “你们这是做什么?”黎循传质问。

  晚毫和气笑着:“家中有急事,想请二公子回去。”

  “带人回去,何必这么大的阵仗。”黎循传并没有被他吓唬住,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

  “二公子生性顽劣,老爷怕他在外贪玩,这才叫仆多带了几个人,实在没有冒犯黎家的意思。”晚毫状似恭敬解释着,语气却又格外傲慢,“黎家书香世家,二公子的字便是鸡啄米都比不上,哪里能再打扰你们。”

  黎循传气得脸色发红。

  江芸是江家的二公子,光这一点就能压制住所有道理。

  “他正在考试,现在不能见人。”黎循传如实说道,“何必急于一时。”

  晚毫眉心一动:“二公子这样的水平,现在考试也不过是浪费您的笔墨,不如让仆直接带回去,仆也好给老爷夫人交差。”

  他说完就准备朝里走去,黎循传伸手拦人,却被人借着巧力推开。

  “拦住他。”黎循传恼怒说道,“你怎么敢私闯民宅。”

  “这是我家二公子!”晚毫斩钉截铁说着。

  ——幼而學,壯而行。上致君,下澤民。

  江芸芸并不理会拱门外的争吵,只是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着。

  不知何时,那间一直紧闭的大门正被人打开,管家黎风慢慢吞吞开了房门,屋内高雅别致的布置便也露出一角。

  正中的梨花木的长桌上放着一套古朴的十二君子,右侧放着一只插着杏花的花瓶,左侧则是一个小小莲花鼎炉。

  ——勤有功,戲無益。戒之哉,宜勉力。

  黎循传下意识站在原处,黎家仆人齐齐看向大开的书房门。

  晚毫不及多想,直接朝着江芸芸扑去。

  “放肆!”书房内传来严厉的呵斥声。

  小厮诚勇眼疾手快把人推开,自己挡在江芸芸面前,怒目而视。

  “这是江家的家事。”

  “我写好了。”

  两个声音异口同声响起。

  一尖锐,一平静。

  黎风站在大门的门前,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院中的闹剧:“请二公子入内。”

  昼静帘疏,雀动阶尘,所有人在此刻都安静下来,树梢中的鸟雀扑棱翅膀,落在屋檐上,声音清晰可见。

  江芸芸这才注意到院子里挤满了人,一抬眸便看到怒目而视的晚毫。

  黎循传一个健步挡在他面前,企图挡住晚毫的身形,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想要说话,却又碍于祖父就在里面,只好对着他别别扭扭地眨了眨眼。

  江芸芸觉得好笑,紧绷的神经便也跟着放松片刻,她收拾好自己的功课,缓步走到台阶下,看着书桌后的黎淳,端正认真地行了一礼。

  ——成败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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