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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节


第565章 春台景寥落

  广陵, 月色正新上,在二十四桥眺望城中,正可谓, 墨云拖雨过西楼。水东流。晚烟收。柳外残阳, 回照动帘钩。天下间也只有这座千古名城的夜色风华, 可以和姑苏比较, 正所谓,姑苏有十里山塘,我有二十四桥,姑苏有软红十丈、花街柳巷, 而我广陵也有广陵风月, 瘦马人家。天下间富庶之地,当今而论, 又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也有‘腰缠十万贯, 骑鹤下扬州’,就连京城,尚且也都要排在这几个城市后头那!

  这两座相距不远的城市,他们的繁华也是相似的, 甚至包括近年来的颓势与冷清,也都那么的相似——虽然依旧是‘墨云拖雨过西楼’,瘦西湖边上, 院落深深,依旧是达官贵人的别院所在,但这别院细看之下,却透了一丝冷落凄凉, 不少院落都是空置,再无‘美人微笑转星眸。月花羞。捧金瓯。歌扇萦风,吹散一春愁’的风流婉转,居于院中的美人,似乎早已没了习练歌舞的兴致,甚至早已不知何处去了,只留下院中桃花,兀自抖抖颤颤,在这初夏的和风之中,尽情地享受着最后一丝春的余韵。

  这些美人去向何处了?答案是显然的,她们大概全都是去南面福建岛,去买活军那里了,这里面,有买地居心叵测,引诱轻佻妇女南下的缘故,也有居住在广陵的豪商,身家日蹙,不再能够供养太多歌姬舞女的缘故,虽说广陵这里,是四通八达的地方,历来大宗货物都在此处交割,也应运而生了无数叱咤风云的商人,但这些商人的风向标,毫无疑问,还是占据了金字塔顶端的盐商。

  ——广陵的盐商,一向是最阔绰的,因为这里包销了两湖与江南道这道的盐运,于是在来自江南道的徽商苦心经营之下,广陵的市面也就日益繁华起来了,这里不但是盐运的中心,也是漕粮、丝棉等所有江南产物运往各地的集散之处,广陵的阔绰,自古以来就是很闻名的。

  而这其中,盐商的举足轻重,不在这座城市浸淫良久,都不易察觉,广陵的盐商不但手眼通天,而且家家都是豪富惊人,盐商府的花园院落,简直是巧夺天工,和姑苏园林不分轩轾,这且不说,他们对于朝中官人、在野名士的结交,也一向是不遗余力。广陵盐商最雅,这一点也是天下知名的,盐商往往是贾而好儒,简直已经不被当成单纯的商人看待了,在士林间也俨然拥有不低的地位,盐商的族人倘若考中了进士,他的出身是不至于被人鄙薄的,往往还会成为大家善意打趣的对象。

  但是,这样富贵儒雅、兴旺发达的情况,近年来已经完全成为过去了,不仅仅是广陵的盐商在落魄四散,甚至于倒闭下狱,就连其余的生意,也是逐年萎缩,这一切全是因为在南方福建道——那样烟瘴荒蛮的地方,突然间崛起了一支乱贼买活军。这支买活军还偏偏不像是一般的义军,没有在转眼间便烟消云散,反而给它越做越大,逐渐地发达起来了。而更坏的一点是,买活军崛起财富的手段,和广陵是处处冲突,没有一点能重合的!

  首先是买地的雪花盐——这是比每年盐道交割摊牌给盐商的官盐——还没有被层层盘剥参杂质的精盐——都还要更好十倍的东西,一点苦味没有,雪花一样,入水即溶,丝毫杂质没有。

  更可怕的是,这种雪花盐,产量很高而成本极低,买活军晒盐的工艺是极好的,他们的盐如此精美,却比百姓们能买到的‘终端盐’还要便宜,于是一夜之间,百姓们或者是不买官盐,或者只是敷衍塞责地买一部分官盐,日常的吃用,全都是仰仗买地的雪花盐了。

  就连私盐贩子,都积极地去买地贩盐,不肯和盐商们打交道——他们即便用低价拿了盐商们的私盐,又能如何呢?卖不出去的,没有销路,那就只能砸在手里,私盐贩子们宁可改行都不肯做这个,甚至还有人直接跑到买地去了,他们既不敢得罪盐商,也不能勉强自己做亏本生意,惹不起、躲得起,只能换个营生换条路,其中还真不乏有人过了几年,得意洋洋地以买地吏目的身份,重新出现在买地的私盐队里,公然地在广陵这里设置办事处……继续给老爷们添堵!

  光是这盐业上的一拳,就足以让广陵元气大伤了,广陵的盐商无可奈何,只能咬牙吃下朝廷源源不断发来的官盐,同时寄希望于盐务‘剿匪’,用遏制私盐发卖的方式,维持官盐的销路,如此才能勉强支应上官盐这本账,不至于把本钱全部亏进去。

  但,这也只是勉强保本而已,以往官私一体的私盐收入,那是完全泡汤了,可上下人等四处都还要打点,不过是两年功夫,小盐商便纷纷宣告破产退出,族人至此落魄。大盐商也只是苦苦支撑,又过了几年,形势越来越坏——买地的办事处,在广陵的影响力越来越深,他们的势力开始顺着大江蔓延渗透,就连地方官府轻易也不敢驳他们的回——京城的朝廷柔媚,地方的官府就只能更柔媚,因为他们知道背后是没有人撑腰的。

  如此一来,便连盐务也不敢动那些卖雪花盐的私盐贩子了,至此,盐商的私盐收入几乎下降为零,而官盐也是维持一年便亏本一年,大盐商开始逐渐倒闭,还有一些,背后靠山不够硬,没能及时地抱上田任丘的大腿,便因为付不起账而被下狱治罪——不论你私下的账如何,官面的账没有亏钱的道理,已经是留足了赚头的,朝廷催银子那是理直气壮,其实也就是变着法子从富户这里掏钱罢了,他们哪里不知道广陵盐业的真实情况呢?只是要赶在彻底完蛋之前,能挤一点银子,就挤一点银子进内库!?竭泽而渔、饮鸩止渴的味道太明显了,可又能怎么办呢?皇帝也的确是没有办法了。盐商一倒,广陵城立刻就显得萧条了起来,再加上现在,为了缓解运河的运输压力,漕粮海运、辽饷海运,海运越是兴旺发达,河运的港口受到的冲击也就越大,广陵这里,唯独还能勉强支持的商人,都是提早改做买物的,他们的价格是买活军定死了的,赚头不多,时时还要受到买活军的监督,甚至是给他们交账,但即便如此,上游的商人定期还会来这里趸货批发,他们毕竟是活下来了。

  其余那些指望着发卖松江织物、海外俵物……等所有货物的大小商人,都面临一个货源短缺,售价上升的情况,因为买地在崛起之时,也在疯狂地向内进货,药材、矿石,甚至是松江的棉花,海外的所有货物……他们的需求量都很大,这就影响到了原产地的行业,譬如松江,松江那里已经不做棉布了,做不过买活军,现在还留在松江的织工,主要在做棉花的粗加工,把皮棉买入,熟棉卖出,来挣这点差价,其余的事情都和那些离去的织工一起,南下到买地去啦!

  原本的货源没有了,要做生意得去买地进货,如此巨大的变故,必然要催生一批商家崛起,一批老商家凋落,这几年来,广陵就在这样的巨变之中,分家、破产、清算、入狱……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发生,虽然也有新贵买房置地,但这些新贵跟从的都是买式的新规矩,他们可不敢公然沉溺女色,很多人甚至发自内心对这些事没有兴趣……广陵的风月业,一下就少了许多一掷千金的豪客。

  至于他们原本极出名的瘦马人家呢?这几年便更加是物是人非了——现在凡是混不下去的妇女,都知道要去买地求个前程,毫无疑问的,瘦马人家的货源也会因此变得稀少,而且,瘦马人家这活计,也非常的暧昧,虽然嫁女儿收彩礼不算非法,但和他们接触的人牙子,按道理来说是非法的——

  大多数人牙子都不是官牙,而若没个官牙的身份,入城之后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这些私牙,只要有非法贩卖人口的现象(私牙也可以介绍工作),一般都是第一批被吊死的对象,牙行众人,也都害怕自己被人‘备案’,少有风吹草动便立刻消失一段时间,再会来重操旧业,如此一来,货源又少,卖货的人牙还时不时闹失踪,她们又去哪里收养上好的美人胚子呢?

  新货物不好进了,大豪客也没心思买了,广陵的瘦马业,和姑苏的风月业一样,很自然地就因为城市的变迁,受到了极其严重的打击。听说很多有名的老父母——专门能调.教出好瘦马的人家,也害怕自己被人备了案,将来总有一日,要被买活军杀了头去的,都趁买地还没打过来,借机离开广陵,甚至还有人改了姓名,专门周折到登莱,从登莱上船走海路,直接去鸡笼岛甚至南洋,拿积蓄换了买活军的钞票,买房置舍,找个工作,把自己晒黑,过上另一种日子,任何人问,都咬死了自己是山阳人,万不敢露出一点广陵的出身来呢。

  如此种种的变化,不断叠加,又互相催化,才使得如今的广陵,逐渐低沉,虽然瘦西湖边上,这灯火楼台的富贵景象,还算是得以维持,但如今的广陵,就好似灯下的老伎,细看下总有些勉强,勉强中透着难掩的凄凉。在二十四桥边,擎酒细赏,脱口而出的不再是‘试问江南诸伴侣,谁似我,醉扬州’,而是那一句苍凉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广陵城的风流,无疑已经是被雨打风吹,摧残了不少的。

  “唉……”

  在吹箫亭内,设宴请众友人赏月的陈进生,静听着西湖上缓缓摇橹而来的画舫上,悠悠传来的清越箫声时,也不由得迸发出了一声长叹,惆怅地道,“分明还是初夏,却觉此景仿佛深秋,夜中所望,千里全是凄凉。”

  “欸——进生,正是波涵月影,画舫拍波,春台景明的好时候,怎么突然做此丧气语?”

  他的友人们,自然是立刻要拿话前来解劝了——他们的兴致倒的确是很高的,因为这寻常的夜宴,若是在前些年,根本就不中这些文人雅士的眼,可近年来却已经是难得的款待了,广陵的日子不好过,盐商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和名士交游?就连这些名士,也都是逐渐零落,许多人悄然留书告别,说是出去游学——其实是否去买地求生,都是说不好的事情。

  不过,因为广陵府对于买活军一贯的深恶痛绝,便是要走,众人也绝不敢对外张扬,否则若是立足不成再回乡时,便连广陵这个落脚地都要丢掉了,尤其是在陈进生面前,大家更是不敢提到买活军一个字——陈进生母舅家,自己本家,都是因为买活军而破产,他焉能不切齿痛恨买活军呢?如今虽然勉强找了个买卖,安身立命,不算是彻底破产,但也无法完全将家业恢复旧观,只能尽力维持原本一二局面而已。今夜的欢宴,原本陈家年头开到年尾,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但现在,虽不说是十分奢侈,但也觉得夜夜都能为之了。

  “倒不是丧气语,只是所谓‘实事求是’而已。”陈进生平时,只要听到买活军个字,便立刻愀然变色,不悦至极,不料今日却是一反常态,主动提及了买地的名言,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他自失的一笑,用悠远的眼神望向南面,淡淡道,“广陵的好时候,我们这些盐商的好时候,已经是一去不复返了!”

  “诸位,买地正逐渐兴旺,如旭日初升,而敏朝……嗐,咱们大家身处其中,自然是心领神会,不说也罢!这局势之变,岂是一人之力能够扭转的?此乃时代伟力,一人之思,也不过是螳臂当车而已!我虽深恨买地,却正因为恨,才把彼此的差距看得清楚,原本不愿听人提起买地,便是因为看得明白,自知无能为力,便是将心中的怨恨全数倾泄,也无法让谢六姐杯中的茶水,有那么一丝涟漪……”

  说到这里,众人不由都是黯然神伤,怀想若干年前,广陵府烈火烹油一般的好时候,岂能没有感慨?又有一二人心里嘀咕道,“突然把我们请来说这些……他是下定决心要投买了,来拉我们一同去的?或是在投买之前,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如此,要不要跟着一起去投买,这些清客便要先好好想想了,也有些人的思路较为简单,被陈进生一语勾动了情肠,相与唏嘘,先将买活军痛骂一番,随后便开始唏嘘自家的无能为力,情绪到末了,也和陈进生一样,多转为颓唐丧志,多的是说,要‘小舟从此寄,江海了余生’的。

  陈进生这里,听了众人的话,心情似乎反而渐渐地好了,唇边逐渐蕴了一点笑意,待众人多少都骂了一通,算是还了主人的情,不叫主人白请他们了,也加了一轮酒,便举起杯子,站起身来,对众人道,“大家对买活军的恨意,并无二致,我本来心里也是怀抱一样的郁郁,别说吃酒了,连饭菜都吃不进去,但今日这酒,我喝得舒服,喝得痛快,诸位可知道,买活军的运动大会,明日就要开幕了?”

  这个大家自然都是听说过的,这个东西前所未有,对于一些不爱运动的人来说,除了看热闹以外并不是太感兴趣,便又都七嘴八舌地骂买活军全是一群粗汉子,只会操办这些有辱斯文的活动。陈进生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这些都是有道理的,不过,贼酋对于这个大会,是极其看重的,听闻现在的云县,已经是摩肩接踵,游人极多——诸位说,倘若在这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大案,激得数十万人全都惊慌失措,甚至互相砍杀起来,反贼的大业,岂不是要受了重挫,甚至于,就此烟消云散,也不无这个可能呢?”

  “啊?这——”

  他这么一说,大家不知道该如何回了,彼此交换着眼神,都不知道陈进生在说什么,陈进生见他们的蠢笨样儿,也是自得地莞尔一笑,打了个酒嗝,又仔细解释道,“就是说,倘若有些被买地欺压得狠了的好汉,带了刀剑,潜伏到民众之中,谢六姐身侧,乘着数十万人互相砍杀的这股骚乱,突然暴起刺杀谢、谢六姐的话——”

  他已是有了酒了,说到这里,嘟嘟囔囔众人根本听不清楚,正是疑惑,想请他多说几句时,却突然听到远方马蹄声如炸雷般响了过来,直冲二十四桥这里,一时不由都是色变,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便听到那马上骑士,隔远了厉声高叫道,“买活军办案,捉拿逆贼——谁敢拦阻?!”

  “——拦者,死!”

第566章 开幕了开幕了!

  运动大会开幕的日子终于到了!云县本地人, 来云县参赛观赛的外地人,有幸凑到了这场热闹的商贾们,无不用极大的热情庆祝着这一日的到来——这半个月, 他们挣了以往几个月甚至是半年的钱,但却也和一口气干了几个月的活一样疲累。所有的一切, 全都是因为运动大会——而六姐竟然选择了将运动大会放在云县!这怎么能让他们不热情地庆祝这个节日呢?

  一大早天还没有亮,陆续就有人家开始燃放过年时存下的爆竹了, 很快,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了全城,这天早上云县上空都笼罩着淡淡的硝烟味,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战呢——在这一次燃放活动中,消耗掉的炮仗估计足足有千两之多,除了买地炮竹分销、制造能力的强大之外,还让人不觉为云县的富庶咋舌:居然可以如此轻易地为了一件和他们没有直接关系的喜事,如此大肆庆祝, 要知道,在较为贫困的地方, 大多数人家过年也不会买鞭炮的,他们还是采取最传统的做法, 在火中燃烧干竹子,只要有噼噼啪啪的声音,便算是完成了过年的仪式。

  而等到清晨六点钟的时候,街面上已经非常热闹了, 体育场的八个出入口都排起了长队——虽然入内了之后,想要再出来就不方便了,但是百姓们宁可自带干粮饮水, 也要占个好位置,毕竟,今天的开幕式,军主是肯定要莅临现场,还要训话的。而且,虽然之后的比赛也应当精彩纷呈,但开幕式的表演也是众人所不愿错过的——虽然之前没有什么风声,但大家一厢情愿地认为,开幕式必定是有表演的,而且还会比平时的仙画展映更加的精彩,倘若是阅兵的话,必定也会超过往年春节的阅兵规模。

  “看啊!已经有人在场子里结队了!”

  不时有人透过铁栅栏窥视着运动场内的动静,发出惊喜的喊叫声,“是军士们!”

  不错,运动场中心已经聚集起了大概数百军士了,他们列成了整齐的队伍,迈着那精神无比的踢腿正步——多少住在军营附近的孩子们,都极其热衷于模仿这种步伐,但是,他们很难学到这种多人整齐划一,步伐严丝合缝,军容威武齐整……等一系列因素结合在一起,造成的威慑感。每每军营出齐操,都能引来附近的居民争相观看赞叹,甚至对于他们进行敬拜上香的活动,屡禁不止——很多刚来买地的百姓,都毫无保留地相信这些军士就是六姐身边的天兵降世,所以才能如此威武呢!

  不过,这批军士并不是为了阅兵做准备,他们有自己的职司——他们在场地内集合整顿,又训话了一番之后,就四散开来,有些人去了观众席,有些人则来到了出入口这里,配合着吏目们一起,把铁拒马进行搬动整形,整出了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路,便开始往里头放人了。

  “身份卡片拿出来!”

  身份卡片,在买地这里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一旦丢失了,补办还非常的麻烦,而外出时又是必须携带着的,因为在关口要予以查验。有些人会在贴身的背心这里,缝一个小兜子专门来装它,也有人干脆特制了挂脖子的布绳,兜着它,其中一面镶嵌着玻璃,这样可以随时检验,而且还不担心磨损了卡片本身。

  于是,大家便都很有备而来,立刻从早已想好的地方掏出了卡片,经过比较粗略的检验,昂首阔步地走进体育场中去了——也不乏有人居然到这个时候,手忙脚乱找不到卡片了,只能窘迫地涨红了脸,去一边继续摸索,让后头的人先进去,不要阻拦了通道,还不得不因此承受众人的埋怨和调侃。

  “终于进来了!”

  “赶紧凉快凉快!”

  不过,这样的人终究是较少数的,大多数人都还是迫不及待地涌入了空旷的体育场中,享受着比外头稍微清凉一点儿的温度,还有些人性子急,已经要张罗着把带来的食水拿出来吃了——几乎所有人都带了背篓、提篮,放了一整天的食水,检查背篓倒是最花时间的,好在是夏天,衣服轻薄,随手摸摸按按,也就能确定身上有没有带兵器了。对于心中无鬼的百姓们,他们进场还算是顺畅的,并未因此兴起什么埋怨来。

  “老二,那个紫苏熟水拿来给我喝一口!”

  精细的人家,不但准备了卤菜、干粮,甚至就连水都不是简单的井水烧开放凉,而是井水里兑了话梅、紫苏,甚至或者是玫瑰干花、菊花、金银花等物,烧出来后放凉的凉茶,也有北方人叫‘熟水’的,虽然说多数都是吃过早饭来的,这会儿还不饿,但挤在外头排队等了半天,这会儿进场了喝几口水那也是应当的事情。

  不少百姓们,才刚入场,还没有来得及找个座位呢,头都没抬呢,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如此张罗了起来,但他们的同伴却往往没有丝毫回应,这就让人不由得不耐烦地催促起来了,“老二,愣着做什么,往前走啊——”

  这么说着,抬起头想要找‘老二’的百姓,也呆呆地张大了嘴,站在原地,“这是——这是——”

  “快去观众台上找个位置坐好!”

  这时候,军士们就发挥作用了,他们呵斥着,驱赶着观众们继续流动,保持了通道的顺畅,百姓们也因此只能一边目不转睛地瞅着场内,一边心不在焉地往里移动——在被粗麻绳拦起来的内场处,有一辆——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因为实在是极其庞大,几乎和一座房子一样大小,至少感觉可以容纳得下二三十人的大东西,甚至比鸡笼岛的居民时常能见到的蒸汽拖拉机还要更大的——拖拉机?四轮车?不,似乎是六轮车——

  总之,这个无以名状,极其方正、精巧,在阳光下反着银白色耀眼光华,令人立刻便能辨认出是仙器的东西,正缓缓地从内场的一隅开向场地中央,那些没有见过蒸汽拖拉机的山区居民,此时都说不出话了,甚至坐在台阶上,也有眩晕发软的感觉——这东西怕不是要有二三个人叠罗汉那样的高大!?这还不算完,那仙车开动到了场地上之后,先是慢慢停稳,最后又调整了一下停车的姿态,那车夫带着帽子,不断伸出头来查看,还下车确定了一下,似乎是在确定方位,之后,便把车的劲儿卸了——那车不再出声了,没有了低沉的‘嗡嗡声’,应当看做是卸力的表现。但车夫并未就此下车,反而是在车头那里,似乎在继续操作着什么,又过了一会,突然听得一阵咯吱咯吱、噗嗤噗嗤的声音,那车子一阵抖动——随后竟开始了变形!

  哪怕是来自鸡笼岛,见多识广的活死人百姓,又或者是走南闯北,买下了不少买地仙器奢物的大商人,全都惊得叫了起来!若不是很肯定这是买地的仙器,怕不是有人要叫声‘机械成精’了,即便早已习惯了六姐无所不能的神威,此时见到仙车变形的一幕,他们也还是面上变色,冷汗涔涔,不少人已经就地磕起头来,虽然很快被军士喝止,但是,这股子对六姐虔诚的敬畏,却一下成为了正快速填满的体育场中的主旋律。

  “我的天呢!”

  “这是什么样的法宝啊!”

  正在涌入的百姓们,无不是这样地惊叫着,甚至很多人是目不转睛,认为这一幕已经是胜过了所有阅兵的壮举了,这可急坏了兵士们——前头的人走得慢,后头的人又急于要进来,在门口不可避免地造成了堵塞,他们只好大声呵斥、推搡,甚至免不得在后脑勺上扇两下子,逼迫百姓们快点就座了。

  “就是在布置主席台!惊慌什么!”

  “不布置这个你们看什么啊!”

  他们似乎是司空见惯地呵斥着,好像对于这样的事情大惊小怪,实在是很村气,让人很看不上的表现——其实,就在几天前,当这辆车第一次开来彩排时,军士们的失态也不过是比这些百姓好上少许罢了。

  “那仙画的幕布升得好高啊!”

  正当百姓们灰溜溜地找地方就座时,在已经坐定的看台上,也传来了惊叫声:这个仙车的三面,都是灰扑扑的大屏幕——这和看仙画时所看到的幕布,似乎是类似的东西,在咯吱咯吱的变形之中,三面大屏幕正在往上升起,一直支到了仙车的顶部,包括仙车的车头部分,也在夹缝中升起了一面大屏幕,于是,车厢内部便因此显露了出来,它是空荡荡的,而顺着车身的三面,也伸出了一个框子,几个兵士跑过来,钻进车身没有升起来的部分,抱出了一叠钢板,吆喝着在这些外升的框子上一扣,于是,一个舞台便这样成型了,这些框子下方都有可以扳动的支脚,只需要把支脚插入黄土地里,再拉下上下舞台的台阶,便是一个天然高出地面一截的阅兵台!

  “这是洞府啊!”

  人群中有人已经高声议论了起来,“这个是《蜀山剑侠传》中提到的仙家洞府罢!”

  “是啊,是啊,若是有这样的座驾,那真是崇山峻岭若等闲了!”

  “天呢,快看!仙画出来了!”

  果然,当舞台搭建好了之后,高高升起到场中的大屏幕,在几下闪烁之后,便突然跳出了极其细腻,仿佛如在目前的彩画,只见那仙画上蓝天白云,远山起伏,令人心折!而树立在场边的高杆上,绑着的那黑漆漆的东西,也突然在一阵滋啦啦的杂音后,传出了‘噔噔噔’抑扬顿挫的乐声。

  “仙乐!”人们也立刻亢奋起来了,他们发现,虽然体育场的车辆,距离自己肉眼看还不算是很近的,但是仙画却可以看得极其清楚,而且在白日里也是如此的耀眼夺目!看来,今天果然是要放仙画了!而且还是通过这样的形式来放,实在是让人惊喜!

  花费这么多时间功夫,到云县来看运动大会,真是再正确也没有了,光是看到这样的仙画,便完全是值回了这前前后后的折腾和花销,正被迅速填满的体育场内,人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仙车的一举一动——仙画在闪烁片刻后又熄灭了,不过,在放映仙画之前往往是要有这样一个步骤的,因此他们也并不着急,只是很有耐心地等候着。果然,很快屏幕又亮了起来,这一次,黑漆漆的‘音箱’里,传出的声音也更清晰了,和屏幕上的操作似乎是完全同步的,屏幕上的一个图标被按动了一下,立刻就会有相应的音效出现——

  “啊啊!”

  “看到了!白天的仙画!”

  人群已经极为轰动了,在白日里看仙画,这对他们来说还是头一次,而且这和看夜晚的仙画又不同了,这块屏幕如此的高大,还升得这样高,隔了很远也都能看得清楚,在那朝气蓬勃的喜庆锣鼓声中,很快的,从山川河流到屋舍阡陌……仿佛从鸟瞰大地的景色出现在了屏幕之上,很多人都叫了起来,“这是云县啊!”

  “这是在观景台上拍的——这就是我们那一日去看到的景象!”

  【云县,这是在买活军的到来后,日新月异,脱胎换骨的一座海滨小城……】

  随着这段鸟瞰的景象,锣鼓声逐渐地淡去了,由低沉大气的女声朗读的一段‘道白’,配合着屏幕上的景色,不疾不徐地把画面带到了云县的内部景点上:繁忙的港口,工厂高挑的烟囱,热闹到不堪的夜市,人们面上的笑容——毫无疑问,这都是近期内拍摄下来的景象!甚至有一段人们爬山路的拍摄片段,很多人都能说出来历,“这就是那天我们去看爬树比赛时,有个少年爬到石头上拍的!”

  “那是我啊!那就是我!二丫,快看,看,那是你呢,爹抱着你,瞧见了吗——”

  才刚不到早上八点,运动场内已经是座无虚席了,晚来的人心有不甘地在场外徘徊着,拥在铁栅栏外,窥视着场内的景象——哪怕只是听听声音也好哇!很多人都悔恨地流下了眼泪——早知道就通宵排队了!哪怕吏目们保证‘今晚还会放开幕式的’,但,这和亲眼看到依旧是不同的,再说,又如何能保证夜晚放开幕式时,他们还能挤进来呢?

  【第一届‘买地暨华夏,与世界手牵手’运动大会,在云县举办,本届运动大会共有2948名运动员参加,有华夏买地、敏朝,高丽、东瀛、英吉利、弗朗基等各国使者友情参加,在买地内部,有吕宋、占城等南洋各地,华夏内部则有鞑靼、建部等少数民族运动员参加,在特殊人群方面,有阉人、缠足、束腰、聋哑、视障等各残障人群参加……在地理、人文方面,实现了有史以来,世界范围内最为广大的覆盖……】

  【比赛项目方面,秉持‘立足民生,放眼未来’的原则,设金牌赛四十余,表演赛十余,其中有和人民群众结合最近的角抵——】

  说到这里,就是前几日角抵初赛时,正发生在这座体育场上的画面,出现在了屏幕之中,只见仿佛是有一人飞在空中,往下俯瞰,不论是观赛者嬉笑怒骂,动情的大喊,还是角抵者满脸涨红青筋鼓起,咬牙切齿的生动神态,都宛在面前,还比观众原本在观赛台上看得更加仔细逼真!不乏有人发出了极其惊喜的大叫——“居然拍了我!这是我呀!虽被淘汰,我朱二毛此生也死而无憾了!”

  这样的幸运儿,自然引来众人极其妒忌的怒目而视,但更多人已经完全沉浸在对运动项目的展示中了,只见那爬树的身手敏捷,犹如猿猱,那攀越之时的动作,在介绍项目时被放慢了展示出来,当真是令人心惊肉跳!

  又有赛跑运动员起跑时,面部扭曲、肌肉贲起的动人景象,还有摔跤时,那明显是鞑靼汉子的运动员,虽然身材高大,但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灵巧避让——举重时选手面部浮现的青筋——这一切景象,全都被浓缩在了这介绍片之中,仿佛让所有人都刹那间领悟到了运动之美,运动能打动人心的力量所在!

  “哗——啊——”

  “噢!”

  这些百姓们,倘若说前来云县时,还只是要为自己居住地的同乡运动员助威,或者干脆只是来凑热闹,还尚且不能感受到运动选拔赛的魅力的话,这会儿,他们反而要被宣传片给征服了,时而哗然,时而大笑,时而又被画面中的惊险吸引得惊呼连连,这会儿,他们对于运动项目本身的喜爱和关注,虽然还说不上压过对于开幕式六姐现身的期待,但也已经极速上升,不再是那样可有可无。

  “真是力士啊!不知是何方的豪杰!”

  “这是草原来读书的鞑靼力士们吧!”

  “还有建——呃,建州的勇士呢!”

  “他们的骑射的确是好!”

  “快看啊!游泳!那是那天在海边举办的初赛,这样看当真让人喘不过气来!如此大海中就只有这么几十人在往前游!”

  仅仅从那沸腾的议论声,便可看出观众的热情有多么旺盛了,他们简直恨不得能把这宣传片看到天黑去,甚至已经有人在盼望着六姐晚点出来了,“晚些出来吧,至少放个一小时啊!”

  当然了,这话未必能传到谢双瑶耳朵里,因为她这会儿就正呆在舞台车的‘小后台’里呢,不过,准备时间还是堪称充裕的,因为这部她随便剪剪的宣传片,虽然没有一小时之久,但也长达半小时,足够外头的观众们稀罕的了,在今天的开幕式结束之后,经过半小时的休息,还会再放一遍,一直放到今晚凌晨,大家轮流观看,等到所有想看的人都看过之后,第二天才会开始正式的比赛。虽然谢双瑶并不会反复讲话,但是她的开幕式致辞,稍后也会被剪辑进宣传片之中,晚来的人看录像就是了,如此,才能在最大程度上照应到来云县看比赛的所有人。

  大型活动实在是太烦人了,要做的事情多如牛毛,而且很多事只能她亲力亲为,谢双瑶虽然不参加任何项目,但是,在运动会举办期间她比任何人都忙,因为她除了充当操作员之外,还有军主的工作要做,就连这会儿,她都在忙里偷闲地聆听广陵抓捕行动的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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