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钱有恒

第21章 钱有恒

　　张家祖上都是做点心的, 祖上更是有人当了宫廷御厨，祖传秘方给张记带来了巨大财富的同时也带来了沉重的灾难。

　　从听到张秀芬讲话的时候，苏安安就知道她不是本地人, 随着和她相处时间的增多, 苏安安更加确定她不像是小镇上的人。

　　一直以来, 张秀芬睿智理性，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一个人撑起了张记包子铺。

　　祖传秘方在前几年是禁忌, 尤其是张家祖上有宫廷御厨。张记的巨额财富引起了其他人的嫉妒，被有心人利用举报, 张家的东西店铺被砸的一干二净。

　　张父张母承受不住牛棚潮湿脏乱的环境和他人的侮辱，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根本没能熬到出来的那天。

　　曾经偌大的张家，转眼只剩下了张秀芬一人。

　　张秀芬藏起来改名换姓才得以避免受灾，张父张母临走之前的心愿就是希望她能够重振张记，让张记再次走入大家眼中，再次重现往日的辉煌。

　　张秀芬隐姓埋名的那十年，在这个去哪里都需要介绍信的年代，过的十分艰难。

　　对于张秀芬来说，她的人生有两次毁灭性的灾难, 一次是父母被带走张家被抄, 另一次是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来退婚。

　　趋吉避凶乃人之常情，她不怨不恨，这是人性。

　　后来拨云见日，终于有光照进处于黑暗的张家中, 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张家也只剩下了张秀芬一个人。

　　她一路辗转机缘巧合来到稻花镇, 小镇上没有人认识她, 小镇村民淳朴，张秀芬决定将这里当作张记新的起点。

　　买下房子，她重新开始。

　　苏安安也是打那时候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张秀芬最初只营业半天时间，限量供应。树大招风，她有太铭心刻骨的教训。

　　现在决定张记要变成全天时间营业，张秀芬私底下考虑了很久，张记如今的名声在稻花镇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不是她狂妄自大，而是曾经的张记在中式点心行业是夺目耀眼的星星。

　　张秀芬哪怕是老板，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也不会单独做出修改营业时间的决定，是苏安安她们两个人共同商量的结果。

　　张记生意红火，全天营业对街道上的其他早点小吃商户势必会造成不小的影响，原本维持在表面的平衡不能被打破。

　　想来想去，张秀芬决定取消肉包子，从此以后的张记不再卖肉包子，本来张记主打的就是中式点心，她从肉包子起步是曲线救国。

　　哪怕现在张记肉包子的销量在每天收入中占据不小的一笔，她也还是要放弃，有舍才有得。

　　和未来张记的前途相比较，眼前一时的利益根本算不得什么。

　　她也清楚的知道，张记本来就是做中式点心的，在大城市销量才会更高，小镇上的消费能力不高，不太注重点心之类的，大多都是以填饱肚子为主。

　　直接选择留在大城市，她也没有那么多钱买下店铺，只能选择从小城镇走出去。

　　选择了这条路，前方即使千难万阻张秀芬也会坚持下去，更何况，她对自己对张记有信心，没有了肉包子，也许并不会太差。

　　当时苏安安听张秀芬讲完自己过往的那刻，久久沉默，她没想到张秀芬瘦弱的肩膀上扛着这样的梦想与重量。

　　一直以来，张秀芬在她眼中都是独立坚强的形象，时至今日才明白每一份坚强的背后都经历了怎样的孤独与彷徨。

　　尤其是在听到张秀芬关于张记未来计划的时候，苏安安彻底震惊，眸中只剩下敬佩。

　　张秀芬走一步想到日后的百步，她的眼界比苏安安想象的更要宽阔。也正是因此，她才有别人没有的魄力。

　　苏安安也告诉了张秀芬她明年夏天会参加高考，当时她说：秀芬姐，很遗憾我不能陪着未来大佬一路崛起，不能亲眼看见张记重复昔日的辉煌。”

　　话还没说完被张秀芬的打断，“怎么不能亲眼看到，明年张记肯定会从稻花镇走出去的，我们会在更高处相见。”

　　苏安安坐在书桌前，她欣赏张秀芬的聪慧，也敬佩张秀芬的刚强。

　　最终两个人商讨决定，张记从明天开始变成全天营业，肉包子正式退出张记，包子铺也会修改名字，彻底成为张记。

　　苏安安今天需要收拾好明天拿去张记的书本，没有人来买点心的时候，她可以坐在那里看书。

　　*

　　果不其然，在张秀芬宣布张记不再卖肉包子，更多的会是中式点心的时候，遭到了很多人的不满。

　　中年大汉一脸失落，双手抱胸，提出质疑：“老板娘，卖点心和卖包子不冲突吧。”

　　他今天来就是为了买肉包子，其他甜的红豆包什么的他都不喜欢，再便宜也没有买过，吃甜食让他觉得娘们唧唧的，像他这样的大男人都死吃的肉包子，甜点那是女人才吃的。

　　张秀芬没讲话，昨天该说的她都和苏安安商量好了，有人不满怎么解决，一步一步两个人都模仿演练过，她和苏安安两个人分工明确，一人在前一人在后。

　　不理解的声音从四周传来，不断传入苏安安的耳中。

　　“咱们张记最主要是卖点心，你这次可以先尝试一下，张记的手艺还信不过吗。”苏安安不慌不忙，放下手中的油纸包，加重了声音：“早点包子之类的，可以去街道上的旁边店铺看看，蔡大姐和凤琴姐两家的包子油条味道也都很不错。”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中年大汉呼吸凝滞了一瞬，看向苏安安的眼里质疑不再，反而多了几分好奇。

　　原先他只是特别喜欢张记的肉包子，整个稻花镇卖的肉包子他都尝过来遍，没有一家味道能比得上张记，更难得是张记一直没有涨价，味道也还是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吃到的那样，分毫不差。

　　这份初心最是难得，冲着这点，他就喜欢吃张记的包子，同等价格，有味道更好的包子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去吃一般的呢。

　　中年大汉双手自然垂下，姿态放松，脸上也没有了一开始的咄咄逼人姿态，他又发现了张记的一个闪光点。

　　做生意最担心的就是同行抢生意，张记完全不担心，大大方方地推荐他们去其他包子铺买包子，现在对他吸引最大的已经不是包子了，而是张记的两个老板，两位女同志远远比他见到的更有能力。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变小之后，苏安安适时拿出来先前准备好的试吃点心。

　　木质托盘上扑了一层油纸包，上边是各色各样切成小块的点心，这是第二招，用免费的味道来吸引大家。

　　凡事沾上“免费”二字，都能吸引很多目光，注意力也会再次被转移。

　　苏安安缓缓将手中的托盘递了出去，“大家可以先尝尝张记的点心，买不买没关系，这些是今天张记免费让大家品尝的，每人限量一块，觉得好的以后再来买。”

　　果不其然，托盘中的点心吸引走了大部分目光。

　　距离苏安安和托盘最近的是中年大汉，在托盘端上来的那刻，他的视线就随着托盘挪动，里边花花绿绿的点心都是他没有见过的，他眼力极好，点心外边的皮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晶莹剔透。

　　中年大汉清清嗓子，不自然地问道：“真的是免费品尝的吗？”

　　他是想要尝一尝，也买得起点心，却也不愿意主动买这些女人家家吃的玩意儿，免费的话他还能尝一尝，免费的谁还介意是不是女人吃的。

　　“真的，就放心吧。” 苏安安将手中的托盘朝中年大汉面前递了递，她早已经看到了中年大汉眼睛里的跃跃欲试。

　　中年大汉没再怀疑，面前瘦弱的女同志眼睛明亮真诚，说话的时候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很有说服力。

　　本来在后边有些怨言在排队的人，听到免费品尝张记的点心，争先恐后往前挤。

　　“别着急，慢慢来大家，每人仅限量品尝一块。” 苏安安誊空桌子上的杂物，将剩下的托盘一并摆出来。

　　除了刚开始的争抢，后边再次排成了三队，井然有序。

　　其他人拿完自己的一份得空的跑回家中，让家里人也来尝尝免费的点心，味道一如既往的好，最关键的是不要钱，是免费的。

　　中年大汉来了兴趣，他没有回去，进到张记里边，买了好几盘平时他最看不上女人们才吃的点心。

　　苏安安在前边忙，中年大汉的点心是张秀芬给他拿的，基本上是将张记现在有的点心都要了一盘，惹得张秀芬暗暗看了他好几眼。

　　张秀芬放下中年大汉点的最后一盘点心，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眼神太明显，中年大汉还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她尴尬一笑，对着中年大汉点了点头表达歉意，又回去继续做自己的点心。

　　这大汉她认识，每天都会来张记买包子，只要肉包子，其他的都不要，风雨无阻。哪怕是不知道大汉的身份，张秀芬也知道大汉在稻花镇是个不差钱的。只是平时从来不要点心的人，这次买了张记这么多点心，作为张记最忠实的顾客，她不介意再送些小点心的。

　　*

　　蔡大姐和刘凤琴在听到免费品尝的时候，也匆匆赶了过来，和家里人交替来等着尝尝免费的点心，蚊子再小也是肉。

　　在排队等候的过程中，蔡大姐和刘凤琴听到了让她们难以置信的话。

　　“蔡大姐，凤琴呀，张记的老板真不一样。” 有人竖起大拇指给两个人讲。

　　这么一小会儿，两个人听到这样的赞美至少不下五遍了。

　　听完她们先是不相信，后来想想张秀芬和苏安安两个人，觉得能说出这样的话不足为奇。

　　蔡大姐手捏着自己的衣角，换做是她来，她肯定说不出让大家都去另外一家卖油条的店铺的，只会极力宣传自家的好。

　　她脑海中再次出现苏安安云淡风轻一脸温和的样子，想象苏安安当时说话的场面，心中的想法更加坚定。

　　有文化就是不一样，上过学的人做事情都比她们周到，一定要让儿子好好学习。

　　不久前蔡爱军发了烧，她心疼的让儿子放松了两天，连带着最近都没怎么好好督促儿子学习，孩子他爹也是惯着，担心再学出毛病来了。

　　蔡大姐想想就懊恼，苏安安一看就是从小乖巧好好学习的一类人，从小努力才有现在的大智慧，别看现在还在张记包子铺卖包子，人家可是高中学历，考上大学一步登天是早晚的事情。

　　免费的点心还真吸引了不少人，连带着张记的其他点心都卖出去了很多，免费点心只有三托盘，卖完之后，人流量肉眼可见的减少。

　　人群散去，苏安安转过身搬凳子坐下，回过身的瞬间注意到后边桌子前坐着的中年大汉。

　　她以为那么久人早就离开了，没成想还在里边。

　　张记没什么人了，中年大汉才放下手中的点心，擦擦嘴开口道：“这是你们俩的店吗，你们两个都是老板吗？一家人？”

　　中年大汉眼神里试探的意味十分明显，直接问出疑问，不遮不掩。

　　“这是我老板。” 苏安安礼貌地回答，随后她眼神看向张秀芬，中年大汉面前还有三个点心没有吃完，张记没什么人了停下来这样问显然是有话要讲，而且找的人就是老板。

　　张秀芬奇怪地瞥一眼中年大汉，倒不是担心男人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只是想不明白他想要和自己说什么话。

　　张记开在稻花镇最繁华的小吃街上，安全问题丝毫不用担心，周围的店铺都开着门，有什么事情互相叫喊一声都会来帮忙。

　　她向前走两步，对着苏安安指指柜台下放的书本，示意她可以看书，这会儿没什么人。

　　张秀芬端起旁边要送给中年大汉的点心走过去，一手端着盘子，另一只手收拾桌子上的空盘腾出来位置放上去，“同志，我是张记的老板张秀芬，这是送给你的一盘点心，我也可以给你打包，从开业到现在，感谢你对张记一直的支持。”

　　中年大汉也不矫情，说了声谢谢。

　　他敢说整个稻花镇来张记买包子的还真没有比他更勤快的，不是张记只开半天的时间，他真的想要一日三餐都在张记解决，反正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在哪里吃都无所谓。

　　张秀芬向后拉开凳子坐下，挺直腰背，看向对面坐着的中年大汉，想知道他有什么话要讲。

　　“张老板，在下想和你谈一笔生意。” 中年大汉沉声问道，“不知道张老板有没有想要扩充店面的想法，张记现在的规模配不上这么红火的生意。”

　　张秀芬愣在那里，眉毛不自觉地微微拧起。

　　她想过扩充店面的事情，现在张记不缺钱，完全够她扩充，不过周围的店铺都有人，她最满意的是张记紧紧相邻地两家店铺，人家还在好好做着生意。至于其他的地方，她没想过，她现在的精力和时间只能暂时管理一家，距离远的话她根本无暇顾及。

　　尽管如此，张秀芬还是想要听听中年大汉的想法，万一他真的有合适的地方，尽管希望很渺小，她也要听听，总不能没有结果直接否认。

　　“同志，你怎么说？” 张秀芬微微笑着投去视线，想知道眼前的人有什么好想法。

　　门口又有人来买点心，苏安安起身打包，恰巧听到了张秀芬和中年大汉两人的谈话。

　　中年大汉叫钱有恒，她们所在的这条小吃街，连着好几家店铺都是属于他的，钱有恒每天的工作就是吃吃喝喝，每个月什么也不干就会有工资送到他手上。

　　七十年代的包租公。

　　就很神奇！

　　苏安安扬眉感叹，这样的人家里得是什么条件才能够有这么多间房子，又是多么幸运才让这些房子所在的街道成了小吃街。缺少一个条件都不能让钱有恒成为包租公的。

　　在政策允许做个体户之后，有不少人嫌弃，也有不少人看到其中的利益，抓住机会在镇上租房做生意的。

　　钱有恒家里的房子一排排座落在供销社这条街上，自然而然成为了很多人的选择。赶上下岗浪潮的时候，钱有恒直接辞职在家里当一个闲散的包租公。

　　他家里就剩下他一人来了，妻子走后再也没想过找其他人，这些年都是一个人在过。

　　按耐不住心底的好奇，苏安安一心二用，支棱起一只耳朵听着旁边的动静。

　　张秀芬脸上神色不变，不过她话中还是难掩的惊喜：“旁边五家店铺都是你的？隔壁这家月底就要搬走了？”

　　开在小吃街上的店铺都是比较赚钱的，没有什么特别意外是不会搬走的，她能买下这间小店全都是走了好运道，恰巧赶上人家要搬离稻花镇卖房，赶巧了买下了这一间。当时盯上这件屋子的不止她一个，不过她出价高，价高者得之。

　　张记不可能一只是这么小的一间店铺，现在她做出来的点心已经不太够放，再往后只能不断减少数量才能放下，那样的做法相当不合理，现实推动着她需要扩充店铺。

　　瞌睡了有人来送枕头，张秀芬到最后脸上的神色也显露出喜悦来，看到张记能发展的更好她由衷的开心。

　　“张老板，隔壁人家有事情月底搬走，我可以低价租给你们，你感觉怎么样。” 钱有恒身子向后，店铺位置少，他刚好靠在后边桌沿处。

　　从张秀芬的角度看过去，钱有恒的姿势不伦不类，吊儿郎当的。

　　张秀芬还是犹豫了一番才继续问的，隔壁店铺在稻花镇上地段好，完全不愁没人租，尤其是现在稻花镇上的个体户如雨后春笋，以后的租金只会涨的越来越高，低价租给她，事出反常必有妖气。

　　张秀芬思索着，手指在大腿上轻轻点着，“钱同志，不知道你有什么要求，说实话，店铺就在张记旁边，我说不心动是假的。”

　　说完，对面的钱有恒就轻轻笑了，他坐正身子，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认真地看向张秀芬的眼睛道：“张老板，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我希望每天能吃到你做的肉包子，我付钱，一天中什么时候都没关系，不过尽量固定是早上还是晚上，吃肉包子的话我就不再做饭了。”

　　张秀芬敲击地手指从腿上滑落，瞳孔微张，她这是听到了什么。

　　怎么会提出这么简单的要求，这是对她做的肉包子有多喜欢，竟然能让他每个月少拿钱也要请她做肉包子。

　　每天做点儿肉包子对她来说当然不难，只需要在和面的时候匀出来一点儿面团，包子馅更是简单，都是她经常做的事情，没什么难度，相当于是送给她的低价。

　　张秀芬面上的笑容更大，态度比刚才热络了几分，“当然没问题了，以后就还是照常早上我做包子，你直接来店里吃就好了。”

　　等同于以后钱有恒就是房东，她的态度是应该好一些的。

　　钱有恒的目的达成，将剩下的点心打包带了回去，没再张记多停留。

　　他提出的租店铺给张秀芬完全是临时起意，今天来张记他只想要简简单单继续吃自己的肉包子，没想到不做了。

　　他店铺多，手中并不差那一个店铺钱，相反他心里惦记的是张秀芬做的包子。吃点心的时候也只是有这么个想法，反正隔壁店铺到期人离开之后，他还是需要重新租出去，不如问一下张记，真行得通的话，以后他就又可以继续吃肉包子了，尝试了一下真就成功了。

　　走出张记，钱有恒的脚步都是轻快的，他自己厨艺不好，做的饭菜都是勉强凑合，都是在对付吃几口。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外边买着吃，没什么特别喜欢的，直到张记出现，第一天开业排那么长的队，他别的没有，就是有时间和钱，倒要去看看有什么值得排长队的。

　　排到他之后，吃了肉包子味道还真没让他白等，打那以后，他每天早上都来。

　　他就住在旁边，走一条街就到了，风雨无阻。

　　作者有话说：

　　各位宝子们，更新时间我修改到每天凌晨啦，

　　不出意外的话都是凌晨更新了，谢谢你们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