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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第305章

何子衿委实觉着见识到了,前一刻朝云道长还头都不回负手而立静看云起云舒呢,后一刻就能一幅老油条的模样与他说,“今天,天气不错哦。”

何子衿觉着自己虽然活了两辈子,但由于生存环境太过质朴简单,委实不及这些活一辈子的老油条们啊!

何子衿笑,“是不错,亏得我没上你当。”

朝云师傅一笑,望向何子衿道,“子衿哪,其实这世间事啊,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你是个内心通透之人,守住本心,自然坚定。你又怎会上当呢?。”

何子衿还是头一回听说,栽坑里是因为自己立场不坚定的说法。按朝云师傅的理论就是,我挖坑了,也引你到坑边儿了,你没跳,这很好,是你本心坚定啊。你要跳了,那与我无关,我就挖个坑,就把你带坑边儿了,谁叫你跳了呢?不是我,是你立场不坚定。

靠!世间竟有此老无赖出此无耻理论!

朝云师傅身上那点子仙风道骨在何子衿这儿是彻底烟消云散了,何子衿现在看他如同一只成精的老狐狸,何子衿很恳切地,“朝云师傅你还真是能言善辩啊。”

朝云师傅笑笑,“好说好说。他那人,虽凉薄多疑了些,倒当真不是会强抢民女的。”

这倒也是。老皇帝其实对何子衿不错,虽然是别有意图的,但何子衿也没吃亏。

何子衿道,“亏我先时还担心你来帝都心中不大好过呢,看你一点儿事儿没有,叫我白担心一场。”

朝云师傅叹道,“物是人非,风流云散,又有什么好过的呢?只是我若不是看开了,大概许多年前便已化作一抷黄土了。”

何子衿道,“还是活着好,看看今日,起码会觉着,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子衿你不愧是探花娘子,也会拽文了啊。”

何子衿不屑,“我本就学识渊博好不好。”

何子衿见朝云师傅无事,再说了,那啥,她不没跌坑里去吗?

所以,对朝云师傅也没啥怨气。

何子衿很是参观了一回朝云师傅住的别院,唉哟,那气派,那精致,绝非朝云观能比。想一想原来这才是朝云师傅的生活水准,那朝云师傅这些年在朝云观,还真是受苦了呢。

但,何子衿一点儿不同情他。

如朝云师傅这样的政治人物,大概也看透了起起落落。

何子衿还神秘兮兮的跟朝云师傅打起赵家那位娘娘是不是也是朝云师傅的手笔,朝云师傅笑道,“我又不是手眼通天之人,赵充仪之事完全是巧合,倒是后来赵李两家非要子衿你进宫,你死活不应,颇令为师刮目相看啊。”

“我在家里过得好好儿的,进宫做什么。”何子衿道,“我做就做大的,谁还去做小老婆?”

朝云师傅道,“难不成穆元不愿以后位相许?”

何子衿瞪朝云师傅一眼,“我都跟阿念定亲了,自然不能负他。难道就为了做皇后,就辜负阿念,我可不是这样的人。”

朝云师傅笑笑,何子衿不是那种闻一知十的绝顶聪明人,但,她真是个有立场的通透之人。她分得清,什么对自己是最重要的。虽有些贪财的小毛病,但面对皇家的涛天富贵,却能说一句“难道就为了做皇后,就辜负阿念,我可不是这样的人。”。

“心若琉璃,不染尘埃。”

何子衿本想矜持一下,但难得见朝云师傅这样赞她,一下子没矜持住就笑了,嘴里也没忘了谦虚一下,“过奖过奖。”

朝云师傅一乐,留何子衿阿念在自己这里用饭。

朝云师傅现下今非昔比了,也不必何子衿再去给他烧饭什么的,何子衿同阿念道,“咱们也享受一回。”与朝云师傅道,“大鱼大肉的就不必了,鲜菜水果的上些就成。”

朝云师傅笑,“你这嘴倒是不高。”大冬天的,鱼肉易得,鲜菜水果反是难得的。

“这不是跟朝云师傅你学的吗?”

要说朝云师傅这里的待遇就是高啊,何子衿竟然还吃到了反季节的蕃茄与黄瓜,何子衿叹为观止,道,“我在家也只能在屋里种些小青菜,朝云师傅你竟然有新鲜的蕃茄和黄瓜?”

朝云师傅温声道,“找一块适当的热地,盖一处玻璃顶的暖房,再有合适的善种菜的农人,便可种了。”

何子衿道,“说得容易,这样的人倒是不难找,只是热地如何好寻。有热地的地方,多有温泉。泡温泉与身体有益,谁家要是有处泉眼,那就享受死了。”

朝云师傅一本正经脸,“我倒还没享受死。”

何子衿强调,“朝云师傅你当然不一样啦,你是大户。我是说,像我这样儿的,不要说没银子,就是有银子,也买不着热地,早给人圈起来或盖别院,或修庄子了。”

朝云师傅怀疑何子衿在跟他哭穷,道,“我郊外倒是有两处温汤庄子,都没在用,送你一处好了。”

何子衿这才见识到了朝云师傅的财富,这才刚来帝都,就有温汤庄子了,而且,不只一处!何子衿瞪圆一双桃花眼,连连摆手道,“这可不行,这么贵的东西,我可不要。”

朝云师傅道,“我用不到的。”

“那也不行,太贵重了。”何子衿真是给朝云师傅吓得不轻,这种好不好的送你套温泉别墅的大户,她两辈子打交道也不多啊,何子衿道,“再说,我在家里,也没空去泡温汤啊。”

何子衿是绝不肯要朝云师傅的温汤庄子的,她觉着,自己在家弄个大浴桶泡泡就挺好。

何子衿一幅被吓着的模样,朝云师傅也便不说了,大家继续吃饭,何子衿自觉自家伙食也不错,但跟朝云师傅的没的比啊,虾是活烹的,鱼是活煮的,那小羊肉,一吃就是羊身上最新鲜的小肉排才有这种滑嫩的口感啊。还有那蕃茄黄瓜小青菜什么的,都新鲜的了不得。看着席间都是家常菜,但用料之精,烹调之讲究,比何子衿在宫里同老皇帝吃的御膳也不差什么了。

而朝云师傅一幅很随意的模样,可见人家并不觉奢侈,因为人家自小到大都是这般过活的。哎,想当初在朝云观,朝云师傅彼时还是仙风道骨的仙长时,虽无这些享受,但朝云师傅对食材也是极讲究的,他从不吃死鱼,虾也要河里现捞的,活蹦乱跳的那种,水更是芙蓉山的山泉水……彼时何子衿觉着朝云师傅是臭讲究,想来那时朝云师傅困于蜀中,生活水准已是一降再降了吧。

人家不是奢侈,人家生来如此。

何子衿感慨,谁说人人平等的,人生下来就不平等的好不好~

何子衿一下子吃了两碗饭,朝云师傅还毒舌的问阿念,“怎么中了探花倒叫你家子衿姐姐挨饿了?”笑何子衿吃的多。

“是朝云师傅这里的饭菜好吃,我才多吃点儿的。”何子衿挑眉道,“这也奇了,还是头一遭见有请客吃饭的觉着客人吃的多的。”

朝云师傅哈哈一笑,见两人都吃好了,便起身带着二人去室内说话。

何子衿感慨,“朝云师傅我可算是彻底放心了。”

朝云师傅道,“有什么可担心的,再坏也不过一条命罢了。”

“别这么说,怪不吉利的。”何子衿问朝云师傅的身体,朝云师傅道,“有夏神医在,倒是无妨碍。”

朝云师傅也恭喜了阿念一回,说到何恭中进士一事,亦为何家人高兴。朝云师傅道,“阿念书写得不错,就是你家老太太,去岁怎么还出了食谱的书。”

何子衿笑,“这不是去岁恩科么,我发现了,这有关春闱的书最好赚哪!我祖母写书也有些名声啦,她那书正经卖的不错,尤其是第一本,如何把你的孩子培养成探花,这本书朝云师傅你不晓得卖得有多火爆,帝都城就卖出了两万余册。那食谱的书,是我跟祖母一道写的,署的是我祖母的名儿,就是说春闱前后如何给家里的举子准备吃食,还有春闱时如何准备食用之物,是吃糖还是吃肉,这都是大有讲究的。再者,春闱时为防突发性疾性,要带什么丸药,这也是有讲究的。别看这书浅显,市面儿上还没有呢。”

朝云师傅:……

何子衿大说特说她与何老娘的出版理论,又说了江仁来帝都得搭朝云师傅船的事儿,“我阿仁哥就是脑袋瓜子好使,他弄来的那些南货,转手卖出去,可是赚了一笔。”

朝云师傅笑,“阿仁那孩子,颇有眼光,尤其有那么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儿,十分难得。倘有机缘,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何子衿深以为然。

何子衿久不见朝云师傅,俩人把前事说开后,何子衿那话就来了,她本就是个话唠,与朝云师傅关系且好,说起些家常事都眉飞色舞,又道,“阿文哥来帝都后就与我们说了师傅你的事儿,说见天儿的有大官儿过去你那里,威风的了少是。我还以为,你去岁就会来帝都呢。”

朝云师傅叹道,“我住惯了蜀中,其实倒想在蜀中养老。”

“阿念也跟我说,那些人是明抬实撵,朝云师傅你就该多折磨他们些日子,不过,能来帝都也很好啊!你屋里那么些游记,该多走走,多看看。”何子衿是很赞同朝云师傅出来走走的,而且,何子衿道,“师傅你那咳嗽的毛病,说不得就是总不出门儿闷出来 。”

何子衿絮叨些闲事,朝云师傅瞧阿念一眼,笑道,“阿念果然聪敏。”

阿念其实一门心思想跟朝云师傅打听她母亲那事儿呢,结果,子衿姐姐就说起来没完了,阿念给子衿姐姐使了两个眼色,子衿姐姐自己说得开心,早把那要紧事儿给忘了。

这会儿朝云师傅一说阿念,子衿姐姐才想起来,道,“对了,师傅,我们有事想跟你打听呢。”

朝云师傅觉着,自己的女弟子大概一辈子都学不会委婉了,别人求他个事儿,那是要拐八道弯说得不着痕迹的,就何子衿,大大咧咧,明明白白的直接一句话,“我们有事跟你打听呢。”

朝云师傅还得接着,问,“什么事?”

何子衿先四下扫扫,做出一幅神秘状,朝云师傅无奈,“只管说就是。”

何子衿便说了,“是阿念生母的事,朝云师傅,你知不知道阿念生母的下落?”

朝云师傅眉峰一蹙,问,“你们找她作什么?”

这便是知道了,何子衿道,“阿念想见见她。”

朝云师傅道,“见不到了。”

何子衿大惊,“难不成过逝了?”

朝云师傅:……

人家没死,朝云师傅也不能说人家就死了。何子衿见朝云师傅不语,问,“师傅,到底怎么说?”

朝云师傅道,“如果只是求一见,当真没有什么好看的。你们是打算问她什么,还是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传。”

阿念何子衿小夫妻十分犹豫。

朝云师傅到底是有决断之人,道,“阿念出去。”

阿念不情愿的被清场,朝云师傅打算单独问何子衿,主要是,阿念心眼儿多,朝云师傅觉着,何子衿比较容易说实话。何子衿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叹道,“这事我要告诉师傅,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此事匪夷所思,非常人能想像。”

朝云师傅道,“你只管说。”

何子衿便将老鬼的事说了,朝云师傅都不信这是真的,朝云师傅道,“绝不可能!”

“我说了你也不信吧。可事实就是真的,阿念那会儿是为了救我,他昏迷了过去,醒来就被老鬼上了身。老鬼自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阿念,但在另一个世界,世事发生又与我们这里有所不同。”何子衿道,“要不,我们哪里有去见阿念生父母的心哪,都这么多年了,阿念好好儿长大,也科举为官了。可老鬼死活不肯走,说是有心愿未了,就得见一见他那杀千刀的父母。你说把我们愁的,阿念他爹,前些日子已是见着了,就是阿念他娘,找不着人哪。”

朝云师傅想了想,却又点了点头,何子衿欣喜,“你可是信了吧?”

朝云师傅道,“若不是这等匪夷所思之事,也没办法解释你们至今没圆房之事啊。”阿念又不是和尚,这小子自幼就子衿姐姐前子衿姐姐后的,好容易把子衿姐姐娶到手,若不是因不得已的理由,为何会不与子衿姐姐圆房呢?

何子衿听朝云师傅这话,悚然大惊,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朝云师傅很淡定地,“你一来我就看出来了,虽是开了脸,仍是完璧。”

何子衿脸一下子就红了,指着朝云师傅道,“你这也太不正经了吧?”

“本来就是事实啊。”朝云师傅一幅理所当然的模样。

何子衿都不知道该用何等神情去面对朝云师傅了,这简直不是厚脸皮老无赖的事儿了,这简直直接发展的咸湿大叔老司机啊。何子衿正经穿越人士,竟觉着有些难以招架。何子衿定一定神道,“我听说,也只有宫里嬷嬷才有这样的眼力本事呢。”

朝云师傅道,“这从医理上就能看出来。”

何子衿松口气,不然,她都以为朝云师傅还兼做了宫廷嬷嬷呢。

朝云师傅信了此事后,又把阿念叫进来,直接试验了老鬼一回。老鬼想了想,与阿念道,“别的不好取信道长,明年秋闱的考题,我是知道的。”

阿念将明年秋考题的事悄悄告知朝云道长,朝云道长道,“待明年闱结果出来,若真如这只鬼所言,我必安排你与你母亲相见。”

阿念一想还有将将一年的时间要等,不由十分惆怅。

朝云道长安慰他道,“你等你家子衿姐姐等了这些年,也不差这一时了。不然,这般荒谬之事,叫我如何相信呢?”

朝云道长已算是历经大风大浪接受能力强的人了,不然,若换个人,早把阿念当妖怪了。

朝云道长这种态度,也让阿念稍稍安心。

尤其朝云道长这种一定可以让阿念与江兰母子相见的口气,令小夫妻二人都觉着,生儿子有望了。

朝云道长深觉阿念极有奇遇,还叫阿念问老鬼,上辈子他是如何的命运。

阿念道,“师傅不是不信我吗?”

朝云道长挨了一噎,心说阿念这是欲求不满啊,何子衿嘴巴一向快,已是伶令俐俐的与朝云道长道,“老鬼早就说过了,说你上辈子做了天下道士的头头。”

朝云道长哈哈一笑,“那我这辈子绝不去做道录司掌事。”

朝云道长又怀疑的看何子衿,“你与我来往,不会是认为我以后会成为道录司头头的缘故吧?”

“哪里,是老鬼说你是个好人,我那时才常往你观里去的。道录司有什么用啊,我又不出家。”何子衿深觉自己光明正大,绝不是朝云师傅这满肚子心眼儿的老狐狸能比的。

何子衿评价朝云师傅,“越发疑心重了。”

朝云道长感叹,“我其实倒羡慕子衿你,每天什么都不用想。”

何子衿十分怀疑朝云道长这是在讽刺她脑子不好使,但何子衿想一想,她觉着自己脑子还挺好使的,赚钱啊养家啊过小日子啊,她明明是一把好手儿来着!

在朝云道长这里用过午饭,因皇陵离帝都城要半日的路,二人也不能多呆,明儿阿念还要当差呢。

二人便同朝云道长告辞了。

朝云道长送了何子衿半车的鲜果鲜菜,叫她带回去吃。

何子衿也把自己做的衣裳鞋袜给了朝云道长,道,“我亲手做的,特别的好。”

朝云道长笑,“我这辈子穿的最差劲儿的针线就是你做的衣裳鞋袜。”

何子衿听得直翻白眼就要再要回来,朝云师傅哈哈一笑,打发他们小夫妻去了。

闻道照旧送了他们一程直到那白玉牌坊处,闻道笑,“小师妹闲了只管来,师傅见到你高兴呢。”

何子衿笑,“我有空必来的。”

与阿念坐车上,挥别闻道。

待二人到家时,天已全黑。

阿念让子衿姐姐先进去暖暖,外头天儿冷。阿念与小福子三喜一道卸了车上的东西,这才进屋去。子衿姐姐已是在跟家里人说见到朝云道长的事了,何子衿道,“都好,朝云师傅挺好的,还跟以前一样。唉呀,现在更讲究了,以前我总说朝云师傅吃食上啰嗦,这回去了,可是吃了不少好东西。朝云师傅给了我半车的鲜菜鲜果,叫我带回来吃,现下这些东西最难得了。”

何老娘一面听一面点头,听说带回许多鲜果鲜菜,何家人素来不是那等矜持讲究的人家,就叫直接送到她屋里来。就见那竹筐里先是用棉褥子垫好了,然后,一样样的都是被褥子包着保暖,有鲜灵灵的小青菜,水灵灵的顶花带刺的小黄瓜,还有红彤彤的蕃茄,带着泥土的冬笋,带着嫩绿萝卜樱的红萝卜,一样样摆得甭提多齐整了。水果有苹果梨桔子,还有两个圆溜溜的大西瓜,这些应该是想法子存储下来的。

何老娘啧啧称奇,“天哪,这时节,还有这等鲜菜,我的天哪!”

沈氏三姑娘均说难得,余嬷嬷翠儿也跟着开了回眼界。

何子衿一向是个大方的,道,“明儿给我外祖母他们拿些去,阿仁哥他们也是刚来,叫他们一并尝尝鲜。”

何老娘极不乐意,自家得的也不多呢,可沈家又是实在亲戚,丫头片子都说出来了,东西也是丫头片子得的,何老娘就不好多说。想到这丫头片子总是这般大舍财,何老娘那叫一个气闷。

沈氏指了一旁的一个木箱子道,“这里头是什么?”

何子衿见那木箱朴实无华,就是方方正正一樟木箱,便打开来,当下险闪了眼,里头竟是一件金碧辉煌的大氅,也不知是何物所织。何子衿想到红楼梦里贾宝玉那件孔雀毛的叫晴雯补了半宿补去半条命的大氅,但觉着,何子衿不知道这是不是孔雀毛织的,但绝对比电视剧中那件大氅华丽百倍不止。

而且,何子衿拿起一件,底下竟然还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这样的宝贝,便是一件,何子衿都不敢想的,哪里料得竟还有第二件。还是阿念见第二件衣裳上压着一张纸笺,拿起来,看上面写道,贺大婚之喜。可见是送给阿念和何子衿的。

何老娘都直絮叨,“这也太贵重了,这也太贵重了。”

沈氏也说,“怎么收朝云师傅这样贵重的东西。”想着这样稀罕的衣裳,见所未见的,怎么也要上百银子一件吧。这就是何家碍于出身的见识问题了,上百银子,估计连个袖子都买不到。

三姑娘于针线行素有见识,拿来细瞧,道,“这定是一种不知道什么鸟儿的毛织出来的,以前,听我师傅说,唐时安乐公主曾有两件百鸟裙,据说就是采百鸟羽毛织成,据说此裙织成后鲜艳无比,宝光辉煌。我想着,这件,大抵是相似的,也是用鸟儿的羽毛织成的,不色,不能这般鲜艳。”

何恭亦道,“实在太贵重了。”

何子衿道,“我都不知道,朝云师傅就让人给放车上了。”

这样的宝贝,何老娘感慨,“这可不是穿的,收起来传给子孙。”

何子衿也应了。

待晚间,小两口休息后,何子衿与阿念说私房话,道,“阿念,你说,朝云师傅怎么给咱们这般贵重的衣裳啊。”

阿念心中早有猜测,道,“姐姐当初不是得了先帝所赐的一件银狐裘么?”

“是啊。”

“所以,朝云师傅才要送姐姐衣裳啊。”

何子衿有些不解,阿念道,“要比先帝的更好,更多。”

何子衿:朝云师傅这是在与先帝斗富么?

作者有话要说:  赠小剧场一个~

小剧场:

朝云师傅住皇陵,晚上,穆元帝过来相会。

朝云师傅:我那衣裳如何?

穆元帝:……

朝云师傅:我的弟子,用你送衣裳?

穆元帝:你不是说,不到黄泉,再不相见吗?

朝云师傅:你已在黄泉了啊!

穆元帝:……


☆、第306章 帝都行之四一


朝云道长与穆元帝,这怎么看都是既成熟又有智慧的人哪,结果,竟然,阴阳交隔还要斗一回富。何子衿也是无语了。

何子衿现在非常理解石祟王恺俩人了,前世时看到恺祟斗富之事还觉着不可思议来着,今儿遇到真真儿的了,何子衿就觉着,多成熟多有智慧的人也有幼稚的时候啊。

朝云道长与穆元帝的斗富倒是便宜了何子衿,白得两件好衣裳。她又是个臭美的,何老娘说什么“这不是穿的,要留着传给子孙”的话,何子衿可不这样认为,她觉着,衣裳就是穿的,于是,一大早上起来,她就穿上了,那叫一个金翠辉煌,眼花缭乱哟。何老娘直抚额头,“像是一千只鸟在我面前飞来飞去,晃人眼花。”

沈氏直说,“大早上的,你穿哪门子氅衣啊,快换了去!”

何子衿一幅臭美模样,笑嘻嘻地,“昨儿不是天儿晚了么,也没穿来给娘你跟祖母看看,我这穿过来给你们瞧瞧。”还问她爹,“爹,你看我这衣裳好看不?”

何恭忍笑,赞美他闺女,“好看。”

阿冽现下已很有审美了,也说他姐这衣裳穿上俊,俊哥儿现下无师自通马屁**,直呼,“姐,你穿上就跟神仙一般。”

何子衿道,“那以后请叫我神仙姐姐。”

俊哥儿这么会拍马屁的,也觉着这马屁太酸,有些叫不出来。

胡文就历练久啦,笑道,“那我以后就管子衿妹妹叫神仙妹妹了。”

大家都是一乐。

小孩子最喜欢鲜艳颜色,重阳就主动跑过来,叫子衿小姨抱他,还主动说,“小姨,你香我一口吧。”

何子衿大大亲他一口,他乐的颠颠儿的。

连兴哥儿这刚会走路的,还跌跌撞撞过来抓一把他姐的大氅衣摆不松手。

何子衿臭显摆了一回,吃饭时就把衣裳脱了,何老娘再三叮嘱她要收好。

早上大家吃的就是朝云师傅送的鲜菜,蕃茄炒蛋啊,黄瓜粉丝啊,炒冬笋啊、糖醋萝卜条啊,因是冬天,最缺鲜菜,大家吃的很开心。

待男人们各当差去了,沈氏就分了一份鲜菜,一道给沈家送了过去。

江氏见了也说难得,沈老太太直道,“这是哪儿来的?你们自己放着吃就是。”

何老娘道,“昨儿不是休沐么,阿念和丫头片子去看朝云师傅了,朝云师傅给的。丫头片子昨儿就要给亲家送过来,我说天晚了,这才今儿送过来的。”说起来,何老娘要是想好好说话时,也挺会说话的。

沈老太太忙问朝云师傅可好,何老娘道,“好着呢,丫头片子说,现下朝云师傅吃得好,住的好。”

江仁问,“朝云师傅现在住儿呢?”

何子衿道,“在皇陵。”

江仁跟何子衿打听皇陵啥样儿,听说光进去就有三道守卫,江仁就歇了去跟朝云道长道谢的心,他道,“子衿妹妹你有没有代我跟朝云道长说声谢。”

“说啦。”

江仁也就放心了,何琪与三姑娘是师姐妹,还去参观了一回何子衿得的新鲜衣裳,何琪细看后也说定是鸟羽织出来的。这么一件衣裳,就不知要花费多少鸟羽了,就是制作,也是不易的,还说叫何子衿好生收着,是可传家的好东西。

何子衿决定,下次去看朝云师傅,就穿着这件衣裳去。

其实,在家,真的想华丽也华丽不起来,不是在屋里坐针线,就是烧个菜炖个汤的,要是出门吧,也是去铺子之类的地方,都不是适合穿这样华贵衣裳的时候。就是有时去同阿念去其他翰林家,也没有穿得这样华丽的,这样穿就太不合裙了。所以,除了在家里臭美时穿一下,也就是去看朝云师傅时穿了。

何子衿正在想自己衣裳的穿着场合,阿念晚上回来让子衿姐姐备两个尺头,他有同僚纳小请吃酒。

何子衿应了,问,“哪个翰林啊?”这年头官员纳小,一般都不会正式摆酒,这样邀请同僚的更是少数,这就不是纳小,而是正经二房的标准了。

阿念道,“就是与我同科的傅榜眼。”

何子衿知道这位傅榜眼,也是个年轻官员,今年估计也就二十五六岁,要是没有阿念这个逆天的,估计那科定是这位傅榜眼出风头的。这人长得也不错,一幅干净温和俊俏模样,何子衿道,“这是娶二房吧?”

“嗯,是位良家出身的姑娘。傅兄的妻小都在老家,哎,要我说,他是该把妻小接来,一家子团聚。”阿念道,“谁知道他如何想的,二房的事儿都定了,这话也不好与他说的。”

何子衿也道,“莫交浅言深,人家有自己的盘算。可这样,终究是不地道。”

阿念深以为然。

这种吃酒,何子衿是不去的,娶姨娘什么的,正室都不会去,也就男人们胡乱吃回酒罢了。阿念带着三喜带着尺头去的,何子衿也没见过这样姨娘,但腊月二十八,衙门都放假了,傅翰林掩着半张脸过来何家投宿。

何家倒是屋子多,平常也有所小小院落做客院,傅翰林都没去见一见何老娘这样的长辈,他掩面道,“今面貌不雅,就不去拜见老太太了,以免惊着老太太。”又客气的想在何家借宿几晚。

阿念带他去了客院,又叫人拢了两个火盆过去,送了干净被褥,让傅翰林休息了。看傅翰林就光杆一人过来的,傅翰林个子较阿念高些,何恭还让沈氏取他两身棉袍给傅翰林穿,何子衿看这半晌不午的时间,又叫周婆子给傅翰林做了碗面端了去,她就不去了,看傅翰林那样儿,似是不预见人的。

阿念忙活了一通,把傅翰林安置下来,回头与子衿姐姐道,“傅太太过来帝都了,把傅兄打了个乌眼青。”

子衿姐姐一点儿不同情这位傅翰林,还道,“这才是活该呢。”

阿念道,“傅兄学问为人都是极好的,就是女色上头,不大把持的住。”

“我看他非但学问好,胆色也好,要不,他也不敢纳小呢。”子衿姐姐问,“他这么跑出来,他那新纳的二房如何了?”

“傅兄都被揍成这样儿,哪里还管得了二房哟。”阿念感慨。

何子衿:这也叫男人!

傅翰林就在何家客房住下了,因有个带伤,傍晚也没出来,阿念过去看了他一回,傅翰林与阿念是交情不错的,每年年下节里的,两家都有走礼。傅翰林还与阿念道,“也不知我那内人如何了,哎,她每一恼怒必要头痛的。哎,你说,一个妇道人家,如何来得这般气性。”

阿念劝他道,“嫂夫人这般气性,傅兄如何还要纳二房?要我看,还是两人一心一意的过日子的好。"

傅翰林感叹,“鱼,我所欲也。熊掌,我所欲也。”

阿念看他那乌青的黑眼圈儿,心说,你这可不就是挨熊掌了么!

傅太太这般彪悍,阿念觉着自己十分命好,子衿姐姐多温柔的人哪。虽然傅翰林的行为阿念也不赞成啊,但对于傅太太这种出手就把丈夫揍个乌眼青的,阿念也不大赞同。

然后,阿念不大赞同的傅太太不带着点心过来何家拜访。

在阿念的想像中,傅太太起码也得是个身高一丈,腰围三尺的彪悍人物,当看到那位坐在何老娘屋里的,柳眉杏眼高鼻檀口杨柳腰的年轻妇人时,阿念几乎以为自己是眼花了。傅太太言笑爽俐,见阿念进来,先打招呼,“这是江叔叔吧?常听我家老爷说起,这还是头一回见。”说着起身一礼,笑道,“给江叔叔请安了。”

阿念连忙拱手还礼,“傅嫂嫂客气,您请坐,请坐。”

阿念打声招呼就忙避出去了,毕竟,男女大妨在这儿呢。

傅太太绝对是个爽俐人,与何老娘道,“江叔叔一表人才,与江奶奶委实般配。”

何老娘笑道,“他们自小一道长大,也是缘分。”又问傅太太何时到的,路上还好。傅太太道,“我是前儿到的帝都,先时在家服侍公婆,原想去岁就来的,我那孩儿年纪还小,就等了一年,这才过来。平日间,我那外子多承您家照顾了。”

“这可不敢当,都是一个衙门当差的。”

傅太太陪何老娘说了几句话,就去了何子衿院里说话,跟何子衿打听她家里那小妖精的事儿,何子衿也不晓得啊,何子衿道,“我也不大知道,就听说傅翰林摆酒的事。不瞒嫂子,你看我家,也没姨太太,我也不晓得如何跟姨太太来往的。”先把自家撇清,可不是那等乱来的人家。

傅太太来前也打听过何家,知道人家是清白人家,就何家这没妾的家风,傅太太就很是顺眼,傅太太道,“我家那个没成算的,妹妹也是见着的。你说把我气的,他衣锦还乡后,我本要过来,结果就有了身子,不敢走远路,这刚把孩子生下来养得结实了,就听说他在帝都纳了小。难不成我倒成了给他生孩子伺候爹娘的老妈子!我在老家上有老下有小的操持,他倒在帝都快活!妹妹不晓得,那狐狸精,金钗都上头了,我婆婆在家里戴的还是银钗呢。气得我!”

何子衿劝她,“嫂子生气也是气坏自己的身子,咱们很该把自己个儿保养好了,再说其他。不然,自己气病了,以后叫狐狸精花着你置下的家业,还虐待你的娃呢。”

一听这话,傅太太与何子衿简直一见如故。

当天,傅太太就把傅翰林拎回了家里,何子衿问阿念,“看傅太太,可不像是个会功夫的。”

阿念很同情地表示,“傅嫂子师承武当,正经的外门弟子,她家里五个兄弟,都是武当弟子,她娘家就是开镖行武馆的。”

何子衿:……

傅太太当真是能降服了傅翰林,那二房在傅太太手下,连年都没过,就求着傅翰林放她归家,给她一条活路,傅翰林也惹不起自己媳妇,主要是,媳妇一来,傅太太生得又不差,刚柔并济的,傅翰林那心也不在二房身上了,就写了放妾书。傅太太给了那妾二十两银子,就让她走了。

傅太太简直是家里外头一把抓,十分能干,因傅翰林在何家打搅过几日,给何家的年礼都较往年加厚了一些。她既来了帝都,也时常出来走动,丈夫交好的同僚的太太们,傅太太也都客气来往,何家是她比较喜欢的人家之一,何家只一样就对傅太太的眼,没妾。

何家是不纳妾的人家。

还有就是何洛的妻子宋氏,傅太太也很喜欢,因为,何洛家也是不纳妾的。

傅太太就喜欢这样的人家,觉着家风正。

倒是何洛的妻子宋氏,年前诊出身孕,很是令一大家子开心。就是宋奶奶,来找沈氏说话时脸上很是有些愁绪,沈氏与宋奶奶已是熟了的还说呢,“我们刚听了阿盈的喜信儿,您怎么倒愁眉苦脸起来?”

宋奶奶倒不为别个,闺女有了喜信儿,她如何不高兴。只是亲家母孙氏,叫宋奶奶不大喜欢。真是家家都有不如意,宋奶奶对何洛这个女婿极满意的,亲家其他人都是好说话的人,就是亲家母孙氏,叫宋奶奶不大喜欢。宋奶奶道,“我也不是不知道女婿家是单传,我们阿盈,原就是个心细的,心细的人,心思就重。这阿盈刚有了身子,我们亲家太太就买了一屋子的童子抱鲤鱼的画儿,给他们贴一屋子。我也盼着闺女生外孙呢,有个儿子,也在婆家站住脚了。可也不至于这般哪,这要万一生个闺女,叫孩子心里可怎么好受。”

沈氏劝她道,“咱们也都做过媳妇的,老人家是盼孙子的多,关键得自己稳住了。不管生什么,都是第一个孩子,儿女都不嫌的。老人家的心思是老人家的,自己的日子是自己的,这事儿可得叫阿盈想明白。”

“她年轻的小孩子家,我就说得明白,想明白也得靠她自己。”宋奶奶道,“我也与她说过的,她就是我的长女,就是您家,菊仙姑娘也是您的长女,多好啊。闺女儿子,还不都是自己骨肉么。”

沈氏道,“这还真是,咱们都是过来人,当年我生了我们闺女后,我也是急儿子,到如今想想,还是闺女贴心。”沈氏现在三个儿子,就感觉压力上来了。当初只有阿冽一个儿子时,沈氏日子过得悠哉悠哉的。生了俊哥儿后,也觉着,俩儿子挺好,以后家业一人一份儿,日子也都过得。待生了兴哥儿,就觉着,家业有些不够分了啊。

宋奶奶两子两女,也不是那种非儿子不可的,她的经历跟沈氏有些像,就是前头生的都是闺女,儿子生在后头,但儿子的数目也不少。宋奶奶听沈氏这话,颇是赞同,与沈氏道,“你说我那亲家,也是有闺女的人。我看,她疼欢欢疼的跟什么似的。“

沈氏笑道,“我也疼我们闺女呢,你难道不疼阿盈阿然?”

宋奶奶也是憋闷了找沈氏过来说一说,发散一下,她私下也很是拜托了女婿一回,让女婿多开解闺女,何洛不在乎儿子女儿的,何洛道,“我们还年轻,第一胎,闺女儿子都好。我倒多喜欢女儿一些。”

宋奶奶深觉女婿明理。

年前,阿冽的两位同窗,褚越与姚节都过来何家,褚越与阿冽关系很不错,何子衿在皇陵见着了朝云师傅,还特意叫弟弟跟褚越道了回谢,褚越笑,“这都是何姐姐和方公子的缘法。”他家其实也给朝云师傅递过帖子,朝云师傅没见。自此,褚越与阿念的关系都更近了一步。

姚节则是因年下成绩大有进步,过来跟子衿姐姐显摆的。

子衿姐姐很是鼓励了姚节一回。

还有,姚节还与小瑞哥交上了朋友,姚节已经打算待他大些,就让他爹给他在禁卫军活动个差使。但他爹见儿子课业大有长进,还是想儿子念书考功名,一时不应他,又把姚节急得够呛。

年前,何子衿与阿念给朝云师傅送了年礼,然后,热热闹闹的一年就到了。

江家就在帝都过得年。

依江氏的意思,是想沈素给侄子江仁安排个差使什么的。江仁志向却不是做官,因为,依江仁这功名全无的身份,官他是做不了的,沈素安排,也只能往吏员方面安排。

江仁自己却是更喜欢做生意。

江母是希望儿子能吃上官家饭的,虽然做不得官,就是吏员,做好了,也自有油水。江母觉着,倘有个正经差使,儿子以后也就安稳了。

江父是个墙头草,儿子说,就听儿子的,媳妇说,就听媳妇的,最后闹的两面不是人,没人问他意见了。

最后,江仁还是准备回家做生意去,他不是做官的料,倘为吏员,又受不了那拘束,倒不若做生意求财,倘他儿子有念书的天分,再去念书也不晚。

江氏也没法子了。

这来帝都倒是有件喜事,何琪在开春时诊出身孕来,江家阖家大喜,把江仁不愿意当差的不满也消散了许多。只是,原本预定下的回老家的日子就要推迟了。江仁不放心生意,他就让家里人在帝都陪他媳妇生产,他先去照应生意,待他媳妇生产前,他再回来。

连沈素都说,“阿仁真是一股子闯劲儿。”叫江仁只管放心家里,自己照顾好自己,别叫家里担心才好。

江仁辞了两家人,就带着自己的长随小厮的回了蜀中。

送走江仁,阿念除了当差,就盼着秋闱了,秋闱日子一到,当天题目出来,并不是休沐的日子,阿念请了假与子衿姐姐去了皇陵,这一次,朝云师傅没有再推却阿念要见生母之事,对于阿念所经历的不同寻常之事,朝云师傅也是信了的。

朝云师傅一向有信用。

阿念于八月十五之前见到了自己的生母。

在万梅宫。

何子衿活两辈子的人,都得感慨一声,不论古今,牛人就是牛人。

阿念他爹抛妻弃子的谋富贵,这倒是常例。但,阿念娘,这活脱脱的小说女主角啊,她,她,她竟然混到宫里去了。

何子衿在陪着谢皇后说话,上次她帮朝云师傅送东西,谢皇后还是未得册封的太子妃呢,两载已过,这位娘娘今已是中宫皇后了。

这实在是一位很有威仪的娘娘,好在何子衿自小就跟皇后娘娘她舅认识,再加上,她两辈子也算有些见识,说话倒也自然,只是心里在记挂着阿念那边儿。

阿念尽管多年不见生母,但依稀记忆中还有生母的样子。

见到自己的生身父母,阿念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恶有恶报,不一定是准确的。看他生父徐宁,纵眼下被夺官,但听说又谋到了一位大官家里的幕僚差使,去岁已是带着家口与那位大员赴任去了。

再看自己生母,衣饰华丽,容貌美艳,犹胜阿念记忆中那个模糊的样子三分。

江兰看到阿念很是冷淡,阿念见到他亲娘也没什么可激动的,倘亲娘过得不如意,阿念兴许还能想想,哈哈,抛弃亲生儿子也没有见你过得更好啥的。但他亲娘明显是过得比以前好百倍,人家抛弃了他,然后,过上了好日子。

真是残酷的认知。

于是,阿念道,“看你过得好,可见当初的路是对的。”

阿念见到生母不激动,他生母见他更是寻常,江兰道,“我还以为你这么千方百计的寻我,是我抱怨我当初弃养你的事呢。”

阿念道,“我也过得很好,比跟着你的时候好。”

江兰摆摆手,“你好不好,是你自己的事。我好不好,也是我自己的事。我当年还年轻,所以才会生下你,如果换成现在,我不会生下徐宁的孩子。你我,大概只有血缘上的缘分了。”

“你当年抛弃我,就是为了过更好的日子?”

江兰嗤笑,“不然是为了什么?难道叫我含辛茹苦的去养大我与负心仇人生的孩子,然后待你长大后,让你去抱负我的仇人,你的父亲?那我这一辈子呢?我这辛辛苦苦的一辈子,就为了这个?阿念,报复仇人,先得自己过得好。我带着你,举步维艰。沈素一向心软,我便将你托付给了他。我原以为,一时的良心容易,一辈子的良心就难了,不想,他当真待你不错。”

看来,他这生母根本不知道他是跟着子衿姐姐一家长大的。江兰道,“你运道不错,遇到好心人。我未养你,你也不必认我为母,你的恩情,你自己看着办。我这里,你以后不必再找,我们的缘分,早在我将你送出去时,就断了。”

也就阿念这些年没在亲情上受过亏待,他虽不姓何,但何家一直拿他当自家人。不然,阿念真不知遇到这么对父母,要如何了。阿念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和徐宁十分相配?”

江兰挑眉,“他无情我无义罢了。”

江兰没什么话与阿念可说,母子相见,也没有半分久别重逢抱头痛哭的意思。阿念最后道,“当年,谢谢你把我托付给义父。”

江兰嗤一声,起身离去。

那背景,竟如她当年一般,毫无留恋。

☆、第307章 帝都行之四二


阿念说不出自己是一种什么感觉,尽管从没对这样抛弃亲子的女人有过再多的期望,但,阿念的记忆中,始终有那么一抹温暖的喂自己吃饭,叮嘱自己不要出门乱跑,不要吃陌生人东西的模糊的记忆。

那样的淡淡的温暖,始终停留在阿念有些模糊的幼年时光。

可,如今,看到那人不留一丝眷恋的离去,所有的温暖顿时化作坚冰,让阿念整个人从头凉到脚,从那遥远的记忆,一直冷到了心脏深处。

我永远不会像他们这样活。

阿念告诫自己。

老鬼突然道,“还记得那五百两银子吗?”

阿念讽刺,“谢你提醒,原来母亲就值五百两。”

老鬼叹口气,“当时她与徐宁分道扬镳,身上大概也就这些银子了。人当然会变,可我总想着,当时这五百两也是她大部分的身家。如果是陌生人,不会把大部□□家留给你我。那时的她,对我们,都是有情分的。若一丝情分皆无。不会把孩子生下来,再养那样大的。你还没有子女,待有了子女就知道,养育子女是怎样的一种辛劳了。”

“如果不养,我就不会生。”

老鬼道,“你怎么知道,她当年是不打算养呢?”

“或者是要养的,但一个女人,没有男人的支撑,养孩子何等艰难。生活的磨难会让她发现,没有这个孩子,她可以过得更好,然后,狠一狠心,就抛弃了这个孩子,毕竟,不是所有的母亲认为孩子比自己重要。”老鬼唏嘘道,“有些母亲,会视孩子超过自己的生命。就如万梅宫的谢皇后,当年,西蛮向我朝求亲,先帝愈使谢氏女代公主和亲西蛮,而朝廷,挑中的就是尚未及笄的谢皇后。谢皇后的生母魏国夫人为不使她和亲,在圣旨到谢府前自尽,魏国夫人一死,谢皇后就要守孝,朝廷便改挑了赵国公家的女孩子。后来,谢皇后被指婚今上。”

“谢皇后的母亲,爱她重逾性命。”老鬼不知羡慕还是感慨,“我们,只是没有运道好到遇到这样的母亲罢了。”

阿念气闷稍平,别别扭扭道,“我比你运道还是要好些的,我遇到了子衿姐姐。”

老鬼声音带出几分笑意,“是啊。你比我运道好。”

阿念问,“你当年,是怎么样过活的呢?”

老鬼以往很少同阿念讲他自己那一世的事,甚至很少同阿念讲帝都的风云,尤其是发现帝都许多事同他当年不同后,老鬼就愈发鲜少开口了。今天却是未再推拒隐瞒,与阿念说了起来,“我那时,非但没有遇到过你的子衿姐姐,我也没去过何家,我一直是在江家。义母怀疑我是义父的私生子,江家对我的态度,可想而知,还有江仁那臭小子,小时候没少跟他打架。”

老鬼心性比起阿念还是多有豁达的,“那时,我也似你这般,考上了芙蓉书院,江家不想出银子给我念书。这并不是说江家人就不好,阿念,还是那句话,人家同我无亲无故,没理由要对我好。尤其,念书的花销,对于有钱人家不算什么,但对于江家的家境,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还好有义父一直关心我的学业,打发人送银子回来。江家没有何家这种热情,却也是讲道理的人家,便送我去了书院。我念书与你当初仿佛,每年都能拿到书院的奖赏。直到我考中了秀才,去州府考举人时倒也能支撑,但再去考进士,一路上的花销都是极大的。还有,我要念书,笔墨纸砚都要银钱,朋友交际也需花销,再者,碧水县是小地方,书院的先生,能教导我考中举人,但想在春闱上名列前茅,就要出门拜师游历。义父的仕途也并不似你这世的顺遂,江家待我亦不若何家待你。你甭以为你是比我提前取出五百两银子的缘故。你想一想,这些年,你身上穿的衣裳鞋袜,虽不是上好的料子,但阿冽穿什么样你就穿什么样的,四季衣裳,针钱虽是子衿姐姐的粗针大线,但夏天有单衣,冬天有棉袍,没一样少过你的。算起来可能觉着,也值不了多少银子,但你得用多少银子才能买来这样细致的关心。”

“我跟子衿姐姐,那是打小儿的情义。”阿念道,然后强调,“子衿姐姐也不是粗针大线,她做衣裳可快了,一天能做两身哪。”

老鬼一笑,“可见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啥叫情人哪,我跟子衿姐姐是夫妻。”阿念纠正。

“成成成,你子衿姐姐样样好,没人比得上,行了吧?”老鬼都要投降了。

阿念点头,表示满意。

老鬼道,“说来,你这小子,运道委实不差。”

阿念心说,“那是!”

老鬼道,“记得我少时晚上念书,那会儿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念到夜间,总是会肚饿。哪里有人给我换着花样的做夜宵啊,今儿包子明儿饺子后儿个鸡汤面的。我那会儿,什么都没有,我都是吃过晚饭到厨下要个炊饼放着,可到夜间,炊饼早就冷了,就着茶竂子里半温的茶汤吃下去,肚子饱了,却是冷的。后来,还是江仁那小子说晚上念书,要吃夜宵。江家晚上便给他做夜宵,因我们住一个屋,自然也有我的一份。说来,江仁一看书就要困觉的,他哪里是要看书,估计是看我晚上都要吃炊饼,知我不好说,才这样说的吧。说来,江仁两辈子都是个热心肠的人。”

这个,阿念倒是同意的。江仁非但热心肠,其实,很有些怜小惜老的意思,当年看何琪可怜,也不知怎么地,俩人就在一起了。

“我当时手头紧,就是出门都难以成行。还是去朝云观的时候,朝云师傅提醒的我,我找出少时留下的鞋,翻出五百两银票,就此,方得拜访名师,后来科举有成。”

老鬼道,“我春闱时亦不若你这般,到了帝都只管安心念书便好,我是寄居在寺庙之中苦读,幸而一举得中,也算有了前程。”

阿念问,“那你后来,过得好吗?”

“这要怎么说呢,官场上比你好,但,说来,我更羡慕你的日子。”

阿念倒是很能理解老鬼,他也觉着自己比老鬼过得好,小时候自不必说,他与子衿姐姐一道长大的。阿念道,“小时候,我刚到子衿姐姐家时,你不晓得子衿姐姐待阿冽多好,阿冽那会儿跟个小猪一样,子衿姐姐每天早上去喊他起床,还给他把尿来着。我就想着,要是她对我这样好,该有多好。”

“你小时候还嫉妒阿冽啊?”

“也不是嫉妒,就是羡慕。”阿念道,“刚到义父家时的事,我有些记不清了,就记得子衿姐姐同我说话。等我到了子衿姐姐家,我们竟然在一个屋一张床上睡觉。她睡着时样子,嘴巴是翘着的,小脸儿鼓鼓的,别提多好看了。”

老鬼,“那会儿你离开母亲也才不久吧,你还记得母亲什么样子吗?”

阿念道,“我天天看子衿姐姐,自然记得清。我有多少年没见过她了,你记得吗?”

老鬼道,“也就是十一二年吧。”

阿念叹,“我都不记得具体时间了,可能是跟子衿姐姐的日子过得开心,就把同她在一起的事忘掉了。”他的母亲没将他记在心里,说来,这些年,他也未曾将她记在心间。小时候跟着子衿姐姐跑来跑去,待大些,就去念书了,再大些,除了念书,还要想着怎么追求子衿姐姐。还有,子衿姐姐这样能干,让阿念怪有压力的。后来,考功名,还有人算计子衿姐姐,跟子衿姐姐定亲,成亲,春闱,做官,阿念忙的,真的没时间伤春悲秋,感慨岁月,怀念父母。

他似乎也不缺父母,沈姑姑虽然有些严肃,待他也是好的。何姑丈更是个大好人,脸都没向他板过一下,每次带他出去都是一幅,这孩子有出息,我做长辈也是脸上有光的模样。至于何祖母,阿念的理财观念、夫妻观念、过日子观念,都是何祖母传授的啦!

他成长的岁月里,非但有他最喜欢最喜欢的子衿姐姐,还有阿冽俊哥儿、三姐姐、阿文哥、阿仁哥这些亲人。

父母能给他的教导,已经有人代替了,该父母来养育他的辛劳,也有人代替了。

他当然也想过,他的父母在做什么,抛弃他,他们有没有过得更好?

今日,见到了。

原来,抛弃他,他们真的都过得不错。

阿念长长的叹了口气,如果他们没有抛弃他,他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呢?

不,这是不可能的。

徐宁薄情寡义,那面外公遗物中的英国公府的令牌,不过是个导火锁罢了。当初赵李两家拿出那样的权势来逼子衿姐姐进宫,子衿姐姐都不答应。后来更是先帝亲自开口,子衿姐姐也没有半点儿动摇。子衿姐姐并不是清高性子,事实上,子衿姐姐可喜欢攒银子了,但在子衿姐姐心里,情义,比富贵荣华更重,所以,子衿姐姐不会因富贵荣华而抛弃他。

徐宁不一样,当他有了举人的功名时,发现自己可以有身份上更为般配的妻子时,他的心,便动摇了。那面令牌,不过是给他一个背叛的理由罢了。

徐宁背弃了江兰,如老鬼所言,那时的江兰,应该对徐宁还是有感情的,不然,不会生下他。生下他,还抚养他,记忆中幼时的温暖,阿念也相信,很久很久以前,江兰是疼爱过他的。但,后来,江兰慢慢的发现,骨肉血亲不及自己更重要,所以,为了能过得更好,江兰抛弃了他。

阿念其实要感激江兰不是随随便便把他送人,江兰两辈子都将他送给义父沈素收养。哪怕是老鬼的上辈子,其实也多亏了义父,阿念这辈子更是如此,如果不是义父,他不会遇到子衿姐姐。

其实,冷静下来的阿念万分庆幸,庆幸江兰在意识到她自己更重要时,便抛弃了他。不然,依江兰现在的冷酷与冷漠,面对一个不爱的孩子,她会如何呢?

也许,连那五百两的情义都不会再有吧。

阿念问老鬼,“你是不是挺羡慕我的。”

老鬼笑道,“我有我自己的一生,羡慕你做甚?你运道虽较我好,但我那一生,也自有我的情我的义。”

阿念道,“不过,说真的,如果不是遇到子衿姐姐她们一家子,我也可能就是你这种不讨人喜欢的性子。”

老鬼::……后世真讨厌。

阿念非但讨厌,还是那种聪明的讨厌,因为,他接下来说,“你一直想见他们,就是因为,上辈子不如我过的好,所以,一直想着他们吧?”

老鬼抗议,“能不能别一直炫耀你那媳妇孩子热炕头的人生!”

阿念哼哼两声,忍笑忍的眼睛弯弯,他又把江兰刚刚那副冷心冷肠的模样忘了,因为阿念回忆了下自己的成长过程,然后,十分清醒又庆幸的认识到,与子衿姐姐一道长大,绝对比跟着他那生母长大要来得好啊。哪怕他那生母未曾抛弃他,依生母的心性,也很有可能将他培养成复仇阴郁的性格。

老鬼道,“你想不想知道我上辈了娶了谁?”

阿念完全没有这种想法,道,“娶谁也没有子衿姐姐好。子衿姐姐为了我,能将放到眼前的富贵弃若敝履,你那一世的妻子,能吗?”

老鬼又给阿念噎了一回,阿念见老鬼不说话就知道老鬼在娶妻上也明显不如他后,还很好心的安慰了一回他,道,“你也说你那辈子也有自己的情和义了。我想着,你虽不如我,想来也有可取之处。再说,你那辈子早完了,你那啥,心愿也了了,该那啥就那啥去吧?也不用舍不得我,我们本是两个世界中不同的自己罢了。”阿念恢复心情,第一件事就是想老鬼赶紧走吧,他都帮他达成心愿了。老鬼一走,他也就能跟子衿姐姐生小枣子了。

老鬼道,“真个没良心的小子。”

阿念问,“你到底走不走啊!”

“我还要跟子衿丫头告个别!”

阿念顿时炸毛,心下老大个不愿意,“告什么别!子衿姐姐根本不大理你!跟你也没交情。”

老鬼切一声,很有些阿念的厚脸皮,道,“我们上辈子就认识了。”

“屁哩,子衿姐姐又不知道上辈子的事儿。”阿念撵老鬼,“赶紧走赶紧走!”

老鬼气地,“没情义的家伙,忘了我当年怎么指点你功课来着。”

阿念一幅理所当然的模样,“你就是我,我用得着谢自己个儿么。再说,要不是为了你,我用得着想方设法的见这俩恶心货么!害我心情不说不说,你说,你耽误我三年,害我生不了儿子,不能同子衿姐姐更进一步!你是人不?干出这事儿还说我没情义,要换个人,早去请茅山道士过来驱鬼了!”

老鬼道,“不定生得出来生不出来呢。”

阿念一个趔趄,险没摔地上,道,“你上辈子不能生?”

老鬼没说话。

阿念受了巨大打击,老鬼道,“我上辈子没孩子,不见得你就如此的。”

不安慰还好,这一安慰,完全就是坐实了啊。

阿念现下都觉着活着了无生趣了,他没想到,自己上辈子是太监来着。要知道,老鬼就住阿念身体里,阿念想啥,他隐隐能有所感觉的,老鬼立刻强调,“我可不是太监啊!”

“不能生孩子,跟太监有啥区别?”

老鬼反问,“那你是太监?”

“我可不是。”阿念的自尊,是绝不允许他承认的。阿念被打击的七荤八素,好半天智商才归位,问老鬼,“你刚还说‘我没养过孩子,不知道养孩子’的辛苦啥的,听你刚那话,好似你养过似的。你既没孩子,如何会说这样的话。”

老鬼感叹,“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吧。”

“屁哩。”阿念不知何时把何老娘的口头语学来了,很不优雅的同老鬼道,“养孩子多有意思,你看看兴哥儿,看看重阳,还有阿仁哥家的宝哥儿,肥肥嫩嫩的,多招人喜欢。”

老鬼道,“肥肥嫩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说的是烤鸭呢。”

阿念不理老鬼了,能把肥肥嫩嫩的宝宝想成肥嫩油香的烤鸭,这种人,生不出孩子也正常。阿念一点儿不觉着自己会生不出来,他与老鬼完全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不同的人,老鬼的经历跟他的经历也完全不同。像老鬼的运道就完全没有他的运道好,这可怜的老鬼哟。阿念道,“你都没个后人,那你死了,没人给你烧纸钱吧?”

老鬼:……这是他的后世在关心他地下的生活吗?

阿念感慨,“等你走了以后,中元节我都去给你做法事,这样,你在地下日子也能好过。待以后贿赂贿赂鬼差,下辈子投个好胎吧。你也就不用羡慕我了。”

老鬼:这小子是从哪里看出他羡慕他来着?

阿念问,“你就是因为这点子心愿,到了我的身体?”

老鬼叹,“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我也只记得自己是谁,待看到朝云师傅时,我才记起我少时的事。后来,我才慢慢想起来。”

“你是不是因无人祭祀,方成孤魂野鬼啊?”

老鬼怒,“我这是孤魂野鬼吗?个没见识的小子!我是在魂魄飘泊之际,有个声音问我,尚有何心愿未了,我那辈子的心愿,就是成年后未曾再见生身父母一面,也只是心念一动,再醒来时,就到了你这里的!说得我好像多愿意呆你这儿似的!要是能离开,我早离开了!”

阿念大惊,“难不成,你现在还不能离开?”那他跟子衿姐姐的夫妻生活怎么办啊?

老鬼语气十分不好,“我说了要跟子衿告别的。”

阿念气地,“你跟我子衿姐姐认都不认识,告什么别啊?你赶紧走吧,我跟子衿姐姐说一声是一样的!”

老鬼死活不走。

阿念又开始批评他,“你这性子也不如我招人喜欢。”

老鬼也不顾身份年纪了,道,“你还招人喜欢?就你这目无尊长的德行,真不晓得子衿怎么瞎了眼!”

阿念险些跳起来,“我跟子衿姐姐青梅竹马。”

“徐宁跟江兰也是自小一道长大,青梅竹马。”

阿念晦气的于内心深处呸呸呸好几声,说老鬼,“你甭成心晦气我。”

老鬼也不会总是跟他个小孩子斗嘴,老鬼道,“行了行了,你也别急,总得机缘到了,我才能走。我感觉到了,最后的一道机缘就在子衿身上。”

阿念阴郁地,“你再不走,等我回去真要去找道士来作法除鬼了!”

老鬼道,“你这也算我的后世!”

阿念反问,“要是有个烦人的家伙总插在你跟新婚妻子中间,整整三年多,让你不得不做柳下惠,你会如何?”

老鬼不说话了,阿念道,“忍你三年,我可是仁至义尽了。”

老鬼道,“你憋得够呛啊。”

阿念哼哼两声,“也不知你怎么是这个未了心愿,你就是有未了心愿,也该是求神仙给那天造地设的俩人下个倒霉咒才好。见有什么好见的?要我,我一点儿都不想见。多扫兴。”

老鬼感慨,“你为什么叫阿念,念,念想也。哎,我以为……”

阿念现下说话倒也客观,道,“就是有念想,也是以前的。物是人非,再见又能如何?若是当初真拿咱们当回事,就不会把你我交给义父抚养了。”

这话,老鬼倒是深以为然。

当宫人来禀报说江大人在外头等着江奶奶时,何子衿眼中一亮,谢皇后虽是个极有威仪的人,但兴许是何子衿性子入谢皇后的眼,或者是谢皇后看在方舅舅面子上,谢皇后温声道,“你去吧。”

何子衿起身福身一礼便随宫人去了。

谢皇后道,“他们夫妻很好。”

朝云道长笑,“小时候出门都要手拉手一起走的。”

谢皇后眼中有几分暖意,“这就好。”这位据说性情肖似她母亲少时性子的女孩子,能为定亲的未婚夫斩钉截铁的拒绝先帝的倾慕之意,她亦希望这个女孩子过得好。

阿念在万梅宫外的梅林里等着子衿姐姐,眼睛一直望着宫门的方向,眼见一抹倩影出来,快步向自己走来,阿念微微一笑,举步迎了上去。

阿念伸出手,子衿姐姐就要握住阿念手的时候,就觉着一阵轻风刮过,似是什么人轻轻抱了她一下,然后,那风便远去了。

阿念似乎听到一声轻叹,似有人在他心底轻轻说,我向神许下的心愿是,若有来生,让我与心爱之人自幼相逢。阿念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他的手就落在了子衿姐姐的手里。

阿念轻骂,“死老鬼。”竟然骗他这许多年。

子衿姐姐关切的看向阿念,“没事吧?”

阿念眉眼弯弯的跟子衿姐姐报喜,“都解决了。”老鬼终于滚蛋了。

子衿姐姐道,“走啦?”说到老鬼,在阿念身体里时,子衿姐姐也觉着老鬼挺碍事,但这只鬼真正离开,子衿姐姐竟也有些不舍。

“走,咱们赶紧回吧。”阿念对老鬼完全没有半点不舍,凑子衿姐姐耳际,“回家洞房去。”

然后,子衿姐姐就没空怀念老鬼了,因为,阿念那张脸哟,真个笑的跟朵花似的。子衿姐姐也不禁一笑,俩人便手牵手的下山去了。


☆、第308章 老鬼番外


许多年后,已经成为老鬼的江念在寄居阿念身体的岁月里,都会无数次的想起,他与自己那一个世界里的何皇后相识的那些时光。

那是什么时候呢。

彼时的老鬼还只是一位去帝都准备春闱的少年,如他与阿念所说的那般,他寄居在西山寺专门预备给举子们的客院,一个客院六间屋子,住了三位如江念一般的贫寒举子。

他是如何认得何皇后的呢?

那时的何皇后还不是何皇后,她的名字,也不叫何子衿,彼时,她姓罗,单名一个缘字。

罗缘姑娘是来庙里布施的,寄居在寺院的贫寒之人很多,罗姑娘布施的对象便是这些人。

以往都是炊饼咸菜的饭食,因罗姑娘过来布施,便添了些油炸果子的吃食,让一帮子生活的捉襟见肘的举子们吃的颇是香甜。又因罗姑娘生得一幅娇俏好相貌,男人对于漂亮女人天生就有一种好奇心肠,与江念同院的一位傅举人便同寺中的小沙弥打听起来,那小沙弥显然对这位罗姑娘大为了解的,小沙弥道,“罗施主啊,那真是一等一的善心,非但心肠好,听说她人亦是极为能干的。”

傅举人纵是已婚身份,也是极有兴致的,连忙拿了个油炸果子给小沙弥,打听,“这话怎么说?”

小沙弥还未正式出家,凡心也是有一些的,接了油果子咬一口,道,“罗家是有名的大商家,他家是做花木生意的,听说宫里多少花木,都是他家供的。生意做的,哗哗的。不过,听说以前可不这样儿,罗家也不是帝都人,而是从外地搬来的。他家能有今日,都亏得这位罗姑娘打理。罗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命不好。”

“这样能干,家里也有银钱,心且善,这样的好姑娘,如何会命不好?”傅举人问。

“哎,说是呢,这位罗姑娘不是罗家亲生的。说来都是因果啊。”小沙弥还拽上了些佛家事来说,道,“原本听说罗家是个小地主的人家,他家一独子,少时生病,看了多少大夫,开方子配药,都不见好,终于求到了老家的香门儿,说是一老道给算的,这病到这地步儿,得寻个八字旺的给冲一冲,可不罗家就买了罗姑娘来么。说来,罗姑娘算是罗家的童养媳,这命数如何,岂是能冲好的?老话都说,阎王叫你三更死,如何留你到五更呢。罗姑娘买去了罗家,偏那罗少爷也没保住,就这么没了。倒是罗家老两口心地不差,想着,罗姑娘与他家也是有缘,便留罗姑娘在身边儿当个闺女养,这位罗姑娘,听闻自小便聪明伶俐,还通诗书。她性子亦是极好,只是,罗家一直没儿子,罗老爷罗太太上了年岁,就过继了个侄子。哎,这位继少爷,简直叫人一言难尽。今打理生意没生说过有什么大本事,倒是听说年前喝花酒就花了上千的银子,叫罗姑娘打了个动不得。”

傅举人唏嘘道,“这位姑娘难不成还要嫁这罗家过继之子不成?”

另一位方举人是个有些迂腐的人,道,“罗家这位姑娘也太泼辣了些,她本是童养媳,罗家对她养育大恩。便罗少爷有不是,她好生劝说就是,如何能对未来的丈夫动手呢。”

傅举人道,“方兄这话就偏颇了,这等不成器之人,原也配不得罗姑娘。”

江念没说话。

小沙弥明显更认同傅举人的话,道,“可不是么。这罗姑娘,要人才有人才,要相貌有相貌,说罗家原不过家里三五百亩地,今儿何等富贵,多赖罗姑娘之才干。”

江念终于道,“只是,她在罗家一日,这亲事要怎么办呢?”

小沙弥道,“这谁晓得呢。”说着双手合什,喃喃道,“只求老天保佑,让罗姑娘平平安安的才好。”

江念第二次见到罗姑娘,是罗姑娘来西山寺烧香,西山上有帝都最有名的万梅宫,冬日梅景之盛,享誉天下。万梅宫是皇家园林,江念自然没有去万梅宫赏景的机会,但自西山寺的观景台,是可以看到万梅宫外的梅林美景的。

江念就在观景台,见罗姑娘带着一个丫环过来,江念连忙打招呼,罗姑娘笑,“你认得我?”

也不知是何缘故,那一笑落在江念眼中竟如冬阳破晓一般的明丽,江念耳朵就有些发烫,道,“我是寄居寺中的举子,前几天,姑娘过来布施,我曾远远见姑娘一面。当时看姑娘忙碌,未曾亲自致谢,今日得见姑娘,必得向姑娘说一声谢才好。”说着,江念正色一揖。

罗姑娘明显是极有见识的人,起码,她见到陌生男子不避亦不羞,她从从容容的还了一礼,笑道,“这也没什么,朝廷每年冬天都会施粥的,我这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这位举人老爷是有学问的人,人这一辈子,谁还没遇到过点儿难事,原不值一谢,以后,你遇到落难之人,倘是值得帮的,帮上一把,也就是了。”

江念听罗姑娘声音若珠若玉盘,这才想到,自己还没自我介绍的,江念连忙道,“学生姓江,单名一个念字。”

罗姑娘一笑,“江举人。”

江念耳朵红的发烫了,努力装洒脱,“罗姑娘。”

罗姑娘过来赏景,并未与江念多言,江念,他觉着自己该避嫌什么的,毕竟,人家是姑娘家,而他,他是个大小伙子。但,鬼使神差的,江念硬是往自己脸上加贴三层面皮,然后,厚着脸皮也在观景台赏起景来。

两人第三次见过是在上元节。

帝都的上元节,热闹自不消停。

江念与傅举人受一位与义父很有些交情的郝御史相邀,上元节一道去帝都城过,晚上可以歇在郝御史家里。郝御史是位热心的人,其实在江念初来帝都城时想江念住在他家里,但,江念还是以苦读为名,住去了西山寺。不过,上元节郝御史相邀,江念亦不是孤拐人,便同傅举人一道去了。

晚饭都没吃,三人带着小厮就去了朱雀大街,彼时朱雀大街已是热闹起来,多少商家都摆出花灯来,他们专为了去夜市上吃汤圆去的。

上元节没有宵禁,帝都全城人泰半都要出来凑一凑热闹的,三个男人走啊走的,江念就给走的不见了郝御史和傅举人。

江念在想,这大约就是天生的缘分。

江念实在给人潮挤的受不了,到了一处僻静巷子,就听到一恶狠狠的声音,“罗缘我告诉你,老子还就娶你娶定了!”

江念一听“罗缘”这俩字,立刻就住了脚,竖起了耳朵,接着就是罗姑娘的声音,罗姑娘道,“要我嫁你这样的东西,真宁可出家做姑子!”

“我倒要看看你嫁不嫁我!”然后就是撕打的声音,江念这可是忍不住过,他也是跟着老家道长学过一些凑脚的,当下便冲了出去,先打个没防备,然后擒贼先擒王,一拳将那恶少揍倒,然后,趁着那些狗腿子救恶少,他提起罗姑娘就是一通跑。

罗姑娘显然体力也不错,俩人这一通跑,江念都不知是跑到哪儿去了,因为他是住在庙里的,对帝都城,逛的可当真不多。

罗姑娘也没领他情,道,“你拽我瞎跑什么,罗继祖那家伙不过是个草包,他手底下的小厮每月拿着我的银子,不敢对我怎么样的。”

江念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有些结巴的道,“我,我,我就是一时担心。”

罗姑娘请他吃汤圆,江念虽然先时吃过了,但,罗姑娘请他,他便立刻又饿了,问他要什么馅的,江念道,“芝麻白糖的。”

罗姑娘笑,“我也喜欢这个馅儿。”

江念觉着跟罗姑娘一个喜好,心下暗喜。

俩人开始吃汤圆,虽然跟罗姑娘一道吃汤圆,汤圆也变得更好吃了,但江念还是为罗姑娘担心,道,“你都不担心吗?”

“提心有什么用?提心是一天,不担心也是一天。同样的,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罗姑娘舀个汤圆,“我呀,活一天就得乐一天。”

江念看罗姑娘,依旧是眉宇轻松,仿佛无所愁事。

江念内心深处觉着,自己也得调整下自己的生活态度才行。

罗姑娘非但乐观,不是傻乐观穷开心,罗姑娘乐观,是因为有智慧。吃过汤圆,俩人就说去逛逛,忽见一人快跑过来,就朝一位正在看花灯的老爷撞了过去,江念是读书人,颇为热心,就喊了一声,“小偷!”这是小偷常用手法,有那种悄不声的偷你东西的,也有酿造事故撞你一下,然后捞走你荷包的。这种,就是第二种。

罗姑娘已是道,“放心,偷不了的。”

话音刚落,那位老爷身畔一位家人,已是将小偷一脚踹了出去。

自有人去收拾那未曾得手的小偷,倒是那位老爷看向罗姑娘,笑道,“姑娘好眼力。”

罗姑娘笑,“您身边这几位,一看就是高手。倒不是我眼力好,长眼的都能看出来。”

江念:原来他是没长眼的。

那位老爷嘉许的看江念一眼,道,“这位公子有侠义心肠。”

江念自发幽默了一回,“就是没长眼。”让二人一笑,罗姑娘道,“你本来就是,看事儿一点儿不细,你就没注意,这位老爷的几位家人,都是隐隐把他拱于当中,哪里会叫这位老爷吃亏去。当有侠义心肠没用,得长脑子才行。”

江念真是给伤了自尊。

倒是这位老爷来了兴致,与他们说起话来。

江念以为是偶遇,当天与罗姑娘分别,找回郝家时,郝御史还笑言,“阿念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去帝都府报案了。”

自此之后,江念再见罗姑娘已是多年以后,那时,罗姑娘已不是罗姑娘,而是何皇后。

春闱还远,江念继续在寺中苦读,只是放下书本闲暇时,总不会经意的想起那位罗姑娘,那个恶声恶气的恶少也来过寺中几回,不知怎么打听的,来寻江念麻烦。西山寺是帝都名寺,何况,恶少当真打不过江念,就指着来劝架的青年僧人骂,“以后罗家再不来你们西山寺布施!”

身为一个名寺的僧人,也是极有底气的,那僧人双手合什,道声佛号,“罗施主有请了。”

罗家少爷这话何其不量力,西山寺身为帝都名寺,又有名僧文休法师坐镇,多少世家大族都极是信奉西山寺的,便是宫里,都时有宣召。罗家再有钱,也不过商贾之家罢了。他家不来布施,于西山寺还真不见得就放在眼里。也是因此,西山寺在对着来寻衅的罗少爷时,可以占在公理的一方,并不因江念贫寒就将人交出去,或者因不欲惹事将人逐出去。

罗少爷被西山寺请了出去,那青年僧人叹道,“阿弥佗佛,如此心性,祸不远矣。”转身与江念说,让他只管安心念书。

江念郑重谢过。

罗少爷离开后,江念有些担心罗姑娘,会不会被这恶少欺负什么的。

再一次听到罗姑娘的消息,正是一个秋风初起的季节。

帝都城逢立后盛典,这些事,江念这等潜心苦读的举子是不大关心的,但西山寺却是得了极厚的赏赐,连江念等人的伙食都大有改善。那位活泼的小沙弥这些日子也是喜笑颜开的,与他们道,“都说咱们西山寺的香火最灵,这是再没差的,罗姑娘做皇后娘娘了。”

这消息,当真石破开惊。

江念一时就愣怔住了。

傅举人有些惊讶的同时不禁问小沙弥,“话从何说起呢?”傅举人险些说,罗姑娘不是童养媳么?他将此话咽回去,听小沙弥的话。

小沙弥知道的也不多,只是一个劲儿的道,“咱们寺得的这些赏赐,就是皇后娘娘赏下来的。”

方举人则是道,“罗姑娘商家出身,怎么……”

士农工商,商为末等。

皇后何等尊贵,立一商贾之女,便是方举人这等小小举人都觉不妥了。

小沙弥连忙道,“不是这样,那啥,我不是说过么,罗姑娘原是被罗家买去的,想来皇后娘娘是寻到本家了,听闻,皇后娘娘原是姓何的。”

方举人此方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傅举人恭维了小沙弥几句,言说西山寺香火果然是极灵的,把小沙弥哄得乐呵乐呵的,直说近来寺里果子多,要多给他们带些来吃。

只有江念一颗心,说不出来的空落落,他想到曾与罗姑娘的三次相遇……江念以为自己是苏才子话本子里的男主角,突然间才明白,他完全是个路人乙,就是这种感觉。

空落落之后,江念越发发愤,只是,他的春闱很是倒霉,他与傅举人在路上被人敲了闷棍,便误了一科。醒来时,郝御史很是安慰了他们一回,说以他们的才学,再待下科就是,又问他们平时可有什么仇家?

他们都是来帝都准备春闱的举子,一心念书尚且不够,又哪里会有仇家。

傅举人是个心细的,就想起罗少爷来,江念瞠目结舌,“那才多大点儿事儿。”

傅举人到底年长些,道,“你觉着事情不大,于那等人,却是天大的事了。”

郝御史连忙问来,傅举人便将一年前罗少爷去庙里寻衅的事与郝御史说了,郝御史岂是会吃亏的,连忙着家里管事去查。查到此事属于,先捏住证据,再狠狠的参了一本。傅举人还有些担忧,说罗家乃何皇后的养父母之家,郝御史不以为然,“只是养父母,又不是亲生父母,一无爵位,二无官职,敢袭击赶考举子,真是跟天借胆!”

后来,这位罗少爷被判二十年苦役,听说还是何皇后亲自交待的,该如何判就如何判,不准帝都府看她情面。另外,何皇后还着内侍带了药材与银钱过来探望江念与傅举人,言语间很是客气。

江念愈发怅然,傅举人则是受宠若惊的样子。

既有了银钱,他二人决定继续在帝都苦读。

春闱后,便有陛下南巡的消息,但,六月中,陛下崩逝。

天下守孝。

江念与傅举人都换上了素色袍子,他二人与陛下也没交情,不说笑也就是了,不过,傅举人私下告□□念一个消息,傅举人悄声道,“陛下崩逝,新君登基,明年必开恩科。贤弟,咱们也不算没有运道了。”

江念点头,心里却为何皇后感到难过,年纪轻轻的就守了寡。虽然嫁给先帝比嫁给那个恶少强一千倍,但这样的年轻……

江念第二年的春闱极其顺利,他名列一甲,被点探花。

功成名就的生活随之而来,江念还遇到了一位最喜欢为人保媒的君王,昭明帝看江念顺眼,为他保媒寿宜长公主。

江念并不知自己哪里入了寿宜长公主的眼,后来,江念才知道,他偶然一次去西山寺,遇到一位乱跑的娃娃,江念是个热心人,把娃娃交给急惶惶找来的乳母,这个娃娃,就是寿宜长公主之子。

关于寿宜长公主,江念所知不多,只知长公主驸马在先帝丧期内不谨,后来出了家。寿宜长公主,当然是可以再嫁的。长公主这样高贵的身份,江念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寿宜长公主是个温柔的女子,她年纪比江念还要大上几岁,既不拘泥亦不矫揉,第一天成亲时就与江念说明白了自己的规矩,驸马当守的本分。让江念觉着,这桩亲事,当真是有些一言难尽。

不过,江念与长公主之子阿凤倒是投缘的,每次江念抱着阿凤教他说话念书时,长公主的神色便是温和的。

但,江念的出身注定了他与长公主之间的差距,长公主穿的衣裙,那衣料,他只看得出华贵,但,华贵在哪儿,他是说不上来的。长公主赏鉴的珍玩,他能看出贵来,再多的,他就不晓得了。更不必说,衣食住行,样样不同。

门第出身的差距,不是一时能弥补的。

江念也慢慢的知道了一些何皇后的事,这位皇后,不,现在是太后了,用寿宜长公主的话说,“本事是极高明的,当初父皇在边州,多亏了她。我们也敬重她,当年还以为她不是个明事理的,后来才知道,我们都误会了她。”

江念道,“这话从何说起?”

寿宜长公主道,“当初父皇不知怎地认识了她,那会儿,父皇年事已高,却是非要立她为后。朝中多少人劝不下来,终是立了她为后。皇祖母为此大是不悦,父皇当年巡江南,原是要带着她一道的,皇祖母不答应,父皇便自己去了。在边州出事,多亏她稳住朝局,亲去边州救了父皇回来。哎,天不假年,父皇去的太早。好在,皇兄皇嫂都尊她敬她,就是我们,也感念她当年之功,她如今,也是极好的。”

寿宜长公主笑笑,“我倒忘了,驸马与太后颇有些渊源。”

江念是个聪明人,亦不做相瞒,道,“我第一次春闱,还被罗家公子敲了闷棍,没考成。”

寿宜长公主来了兴致,道,“驸马是与罗家那人有仇么?”

“说不上有仇,在我看来只是一些小事。我寄居西山寺时,罗姑娘,哦,现在应该说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去西山寺布施,我们这些贫寒举子很得些实惠,曾远远见过一面。后来,有一回上元节,遇见太后娘娘被人为难,我以为是遇着登徒子了,就帮了太后娘娘一回。后来才知道,那人不是登徒子,而是罗家的公子。就这么点儿事儿,我委实没放在心上,罗公子颇是记仇,那回连傅兄都边累了,他也被敲晕了,没能赶上那年春闱,我们都是参加的第二年的恩科。”江念简单的将事说了一遍。

江念自认为内心坦荡,但女人的直觉就是这般灵敏到不可思议。

江念也不知寿宜长公主是何时察觉的,他们没有子女,生活上也只是彼此客气,夫妻情分委实谈不上。江念其实在内心深处隐隐觉着,长公主并不喜欢自己。但,长公主有长公主的政治地位,寿宜长公主当然更在意自己与儿子,这无可厚非,只是,长公主从此连阿凤都不让江念亲近,这让江念有些遗憾,他还挺喜欢小孩儿的。

江念也只得将满心精力用在差使上,倒是得了昭明帝几句夸赞。

江念终是与长公主渐行渐远,或者,他们本就从来没有试图走近过对方。

老鬼很久以后才忆起自己是如何死的,那是在一次秋狩时,惊惧的马匹,咆哮的猛虎,江念追一只黄羊,误入何太后的猎区,他也不知自己有没有救下何太后,但,当他有意识时,已到了阿念的身体里。

这个叫阿念的孩子,与他少时一模一样,只是,他少时是被养在江家,而阿念,为什么会到了何家。还有,何家那位成天精神百倍的子衿姐姐,很快发现他不是阿念,见天的想法子要把阿念找回来。

老鬼发现两世的自己都是认了沈素做义父,但,两世的不同就在于,上一世,他去的是江家,这一世的阿念,来的是何家。

何家。

老鬼记得前世听江家人说过何家的事,说何家原是有一女,不晓得如何被人贩子拐了去,再无下落,伤痛心肠。老鬼不论如何仔细打量子衿姐姐的相貌,也看不出她以后是不是会出落成那个女子的模样。

很悲催的是,老鬼以为他与阿念是一人,但显然,他有他的意识,阿念有阿念的意识,那小子,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还时不时的跟何子衿那丫头说他坏话。

老鬼第一次觉着,这一世的自己小时候可真够讨厌的。

尤其是,当子衿姐姐渐渐长大,出落得那般娇俏又熟悉的眉眼。

尤其是,当阿念这样心心念念的念着子衿姐姐时。

老鬼不会承认,他心中是有那么一丝隐隐的嫉妒的。

而且,这一世的子衿姐姐,完全没有半点儿要进宫的意思。

当赵李两家以权势相逼时,子衿姐姐没有答应。

当如命运般再一道与帝王相遇时,子衿姐姐也没有答应。

她是这般忠贞的守护着与阿念的亲事,纵滔天富贵放于眼前,犹不动分毫。让老鬼情不自禁的想,如果自己那一世,早些向她表明心意,她会不会也像子衿姐姐这般,守着与自己的誓约。

但,人生哪有如果。

当子衿姐姐与阿念成亲时,老鬼突然忆起,他死去的那一刻,有个声音问他,你的心愿是什么?心愿?他是怎么说的呢?他说的是,如果有来世,请让我与心爱的人自幼相逢。

他真的与相爱之人自幼相逢了,可惜,他不是阿念,阿念不是他。

老鬼多么嫉妒这一世的自己,他又是多么的不愿意离去。

于是,他硬生生的做了阿念与子衿姐姐的第三者,整整三年时间。他还开始给这一世的自己找麻烦,阿念简直是锲而不舍的典范,他又见到了那一世无缘相见的父母。

其实,见与不见,不若不见。

当他听到阿念说,“永生都不会做父母这样的人。”

老鬼终于释然,阿念就是他,他就是阿念,哪怕是不同的世界,但能有一个世界的自己可以与子衿姐姐这般青梅竹马的生活,他亦是可瞑目的。

见子衿姐姐含笑向阿念走来,老鬼终于离开阿念,先一步给了心中的姑娘一个拥抱。上一世你过得很好,但,我想,肯定是这一世更快活吧。

老鬼化作一道风飘然而去。

老鬼也不知自己会去哪里。

他的眼皮仿佛有千斤重,想睁也睁不开,身体上的剧痛难以形容,无数的喊“江驸马!江驸马!”的声音传来,江念却是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中去。

作者有话要说:  PS:前尘后世的一些事~~~~~~~~~这就是老鬼的那一世了~至于何皇后,虽然不是穿的,也绝对不比菊仙姑娘差的~


☆、第309章 帝都行之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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