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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第78章

  尽管这么被盯着灌了两碗姜汤,午后小憩时严静思还是发起了热,康保忙到太医院唤来了当值的沈迁。

  “沈太医,娘娘的情况如何了?”一见沈迁收手,站在床榻边的挽月忙不迭出声询问道。

  沈迁一贯慢条斯理地回道:“不必担心,娘娘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寒气入体,加之体虚,这才发作,服用两副药便可退热。只是......”

  沈迁站起身,向靠在榻上的皇后拱手进言:“恕微臣斗胆直言,洛神医虽妙手解除了娘娘的固疾,但重在调养。而调养,则重在静心,思虑过重实乃大忌。”

  迎着严静思含笑的目光,沈太医的话说到最后也自觉有些气虚。身居后位的后宫之主,多年来还背负着弃后之名,这样的一个人,和她谈静心,谈思虑过重的危害,仔细想想的确是有如笑谈。

  思虑过重不过伤神、伤神,而思虑不全,一个行差踏错便是害了性命。孰轻孰重,长点心的人都能作出判断。

  “沈太医所言极是,本宫定会谨遵医嘱,尽力而为。”严静思承下沈迁的善意医嘱,并且切切实实郑重记在了心上。

  爱自己这种事,是指望不了别人的,唯有自己才可靠。这个道理,严静思上辈子就领悟了,并践行始终,这辈子自然也不会寄希望于旁人。

  当然,别人之爱如锦上添花,如有幸得之,严静思也不会拒绝。想到郭氏、严牧南、泉州郭家和洛神医等人,严静思心中滋生出涓涓暖流,这种情愫对于上辈子的她来说陌生得宛如橱窗里奢华的展品,始终隔着一层穿越不了的玻璃,现下却是切切实实握在手里。

  这一刻,严静思前所未有地兴起了爱护好自己的斗志。唯有自己好了,才有余力顾好自己在乎的人。心里有所牵挂,是弱点,同时更是动力。此间深意,严静思这辈子方才有切身感受。

  这种感觉还不赖,嗯,如果能忽略掉脑海中宁帝一闪而逝的面孔就更好了。

  诚如沈迁所说,服过药后小睡一觉醒来,严静思的精神恢复了大半,等到傍晚时分宁帝过来时,她额上的热度已经彻底退去,神色恢复如常。

  “感染了风寒怎的没让人通传一声?”宁帝在严静思身旁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感觉触手温热,方才松了口气,“太医怎么说?”

  对于宁帝自来熟的略显亲密的举动,严静思挑了挑眉,泰然受用,缓声道:“小小风寒而已,喝了姜汤也服了药,没什么大碍,也就没有叨扰皇上。”

  宁帝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近前的面容,确定严静思确是没有勉强,这才舒展了眉心,“还是明日宣何掌院过来亲自请一次平安脉吧,风寒之症可大可小,谨慎些更稳妥。”

  宫里的太医们,没病也能开出两剂中庸药,何掌院身为太医院资深老大,更是深谙此道,想到即将面对的“苦口良药”,严静思只觉得舌根微微泛起苦味。

  君恩难受啊!

  分享之情再度熊熊燃烧,当天晚膳,严静思不仅“盛情”招待宁帝连灌了两碗分量十足的槐夏牌姜汤,更是让人备了双份的姜汤和汤药送到了康王暂住的寝殿。

  漱了两遍口,宁帝觉得口腔里仍残留着姜汤顽固的辛辣味,呼吸时伴随着空气吸入,唇齿间清凉弥绕,效果堪比醒脑提神的薄荷凉油。

  躺在床榻里侧,看了眼时不时揉心口的宁帝,严静思默默偏过头咬牙忍下滚到舌间的笑意。

  槐夏熬的姜汤,一碗喝下去,从嗓子眼到心口,一路*辣的感觉足能持续两刻钟,宁帝一口气灌了两碗,效果可想而知!

  宁帝平生第一次知晓姜汤竟还有提神的功效,一时睡不着,就闲话家常似的念叨着眼下几件亟待解决的事务,其中一件便是暂时封禁的司礼监,话中透露着想要提拔康保的意思。

  严静思偏头看向宁帝,一脸的诚恳坦然,“皇上,沈太医之前为臣妾诊脉时留下医嘱,说是需要静心调养,多虑是大忌。”

  所以,费脑子的事儿您做主就是,真的不用顾虑我!

  宁帝浑然听不懂言下之意,径直道:“这段时间以来屡有变故打扰你静养,幸而现下局势已初稳,待天气回暖,朕便陪你到皇庄好好静养些时日。”

  弯了弯唇角,宁帝顺势道:“在那之前,康保就代掌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吧。”

  得,皇上一句轻飘飘的话,保公公就开始了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往返于广坤宫与司礼监的忙碌生活。幸而皇上在解封司礼监的时候收回了批红权,算是挪走了康保头上的一座大山。

  景安五年,正月二十三,先帝冥诞。

  郑太妃上表陈情,称因先帝数番入梦,追思辗转夜不成寐,故请常住静水庵为先帝祈福。

  宁帝驳回奏请,郑太妃再度上表,如此往复三次,宁帝终被郑太妃的诚意感动,准奏。

  就在郑太妃的仪驾缓缓而行驶出京郊地界之时,身负议和国书的四国使臣也抵达了大宁都城。

  四方馆北宾客馆,第三次觐见宁帝的请求被敷衍着驳回,四国使臣的脸色非常难看。每耽搁一日,就意味着陈列在边境的大军多消耗一日粮草,这只出不进的局面损耗的不仅仅是帑银,还有士兵们的斗志。

  大宁有句老话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回他们算是切身体会到是什么意思了。

  任是心中再愤懑不满,四国使臣也不得不敛下之前的傲慢优越,放低了姿态,日日上表请求觐见。

  如此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终于在七天后等来了传召的圣谕,若非顾忌着使臣的身份,四人险些泪洒当场。

  东廷小朝会,宁帝召见四国使臣。严静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散朝后了,这事她本无心分神理会,只是定远侯府派人送来消息,说是收到了羌狄使臣的拜帖。

  “母亲是何意思?”严庆严大管家亲自前来传信,严静思猜到母亲应当是有所想法。

  严庆如实转达主母的意思,道:“太夫人的意思是不妨先见一面,探探对方的来意,就是不知是否会给娘娘这边带来不便。”

  “只有羌狄的使臣递了拜帖?”严静思问道。

  “是。”

  这就很有意思了。

  严静思也兴起了好奇心,表态道:“就按母亲的意思做吧,我这边无须担心,稍后会向皇上禀明此事。”

  得到皇后娘娘的准允,严庆心中踏实地告辞退下。

  “娘娘,户部尚书林大人求见。”莺时进来禀道。

  严静思挑了挑眉,暗想:皇上这会儿应该还在御书房召见四国使臣,林远身为内阁重臣,这会儿怎么跑这儿来了?

  “请到前殿书房吧。”

  莺时应声前去传令,严静思也不耽搁,起身由挽月等人伺候着将厚斗篷、暖手筒等一应保暖物什套上身。

  这场风寒虽然不严重,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终究耗损了不少体力,裹得严严实实一路走来额头竟沁出了一层虚汗。

  “娘娘,您风寒才刚好,沈太医再三叮嘱还需静养些时日,实在不宜如此操劳。”挽月心疼地规劝道。

  严静思退下斗篷,轻轻叹了口气,“最艰险的几步都挺过来了,总不能在最后这几步松懈下来。你们放心,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不会逞强的。”

  这话若换做之前的皇后娘娘说,挽月定不会相信,但自从堕马受伤醒来后,他们追随在皇后娘娘身边,一路走过生死,亲眼见证了她的改变,心中的情愫早已从遵从升华为敬重信服,对她说的话自然深信不疑。

  但相信是一回事,担心也是免不了的。严静思瞄了眼身侧小脸肃穆的槐夏,条件反射地舌根泛苦,想来那姜汤还是要继续喝些日子了!

  想到此处,严静思的神情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许忧郁,等候在前殿议事厅的林远见状心中一激灵,暗忖是不是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凭心而论,见到林远对严静思来说的确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你的意思是......想要以户部的名义借贷內帑用以入股泉州船厂?”严静思提了提声音,问道。

  难得,林尚书的老脸红了红,掩嘴轻咳了两声,开口便是哭穷道:“娘娘您是知道的,去年单是平息越州水患国库就耗费了近六成全年赈灾预算,年底结余时甚至不得不挪用官员们的俸银,现下四国陈兵边境,咱们驻边大军与之对垒,不算别的,只是士兵、战马的粮草,每日花费的银两也如流水一般!娘娘啊,国库收入若还是如往年那般,没有额外的增收,今年恐怕就要动用压库银了......”

  严静思手里端着茶盏,听着林老头喋喋不休念叨着动用国库压库银的种种隐患,尽管努力想做到左耳进右耳出,但始终功力不足,心里无奈、抑郁的小火苗一撮一撮往上窜。

  挽月察觉到自家娘娘的情绪波动,分外有眼色地换了盏温热的茶递到林尚书面前,大有你不亲手接下来我就不撒手的意味。


  ☆、第79章 尚书林远


  林尚书两朝重臣,这点眼色岂会没有,当即就着莺时递过来的梯子爬下来,接过茶盏停了嘴。当然,最主要的是该哭的穷也差不多哭完了,再继续下去一来词穷,二来过犹不及。这哭穷的技艺,林尚书可谓在实践中锻炼得如火纯青。

  耳根子终于得以清净,严静思历劫般松了口气,睨了林尚书一眼,压抑内心复杂的情绪幽幽道:“用內帑入股泉州船厂,本钱和赚来的部分利银归还内库,户部坐分利银,林尚书,这是不是太空手套白狼了?本宫今儿才知道,天下竟然有这么轻松赚银子的法子!”

  任是林尚书面部防线再厚,听到皇后娘娘这么说也不禁老脸微红,以拳掩嘴轻咳两声,道:“微臣......这也是无奈之举。”

  严静思:“......观林卿你面色红光内敛,还真看不出如何无奈、为难。”

  “哈......哈哈!”林尚书干巴巴笑了两声,“哪里哪里,娘娘误会了,老臣这是羞赧的!”

  严静思不忍直视,默默败下阵来。看情形,为了拿到这笔银子,林老头是豁出脸面了。

  不过,也侧面证实了国库吃紧的现状。

  林尚书舍得拉下一张老脸开口,无非是吃定了她不会拒绝。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严静思自然也不会客气。两辈子加起来,难缠的谈判对手多了去了,林老头权当做是这辈子积累经验了。

  一张一弛,宽严相辅。宁帝晾了四国使臣多时,这回召见自然要妥善安抚,待到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近午时。

  按照往常,皇上大都在侧厅用午膳,可今儿退朝后皇上三次提及广坤宫,福海不敢擅自揣度,出声问了句在哪儿传膳。

  宁帝未多犹豫就定了广坤宫。

  传膳的旨意传到广坤宫,宫中上下显然已经逐渐习惯了皇上的频频到来,不复往日的慌乱,有条不紊地布置膳食,迎接圣驾。

  服用汤药期间需饮食清淡,好不容易解禁,严静思这两日见到肉菜格外欢欣。

  宁帝示意福海将自己面前的清蒸鲈鱼挪到严静思那边,见她吃得颇为尽兴,自己也觉得胃口大开。

  两人先后撂下筷子,严静思看了眼桌上,几乎盘盘见底,心中很是满意。不得不说,宁妃是个相当有执行力的管理者。开源节流,是严静思接管后宫掌宫权后提出的大原则,宁妃作为协理者迅速做出了回应,最直观的便是“光盘行动”,当季账目小结递上来的时候严静思也不由吃了一惊。

  上行下效,倡行节俭之风从餐桌扩展到衣食住用行各方面,最大的受益者俨然从后宫转移到了前朝,歌功颂德的奏折纷至沓来,大有淹没御书房桌案的势头。

  其中最勤快的,莫过于户部。林尚书亲自捉刀,赞誉帝后之词洋洋洒洒,千字不绝,连写了十余本连个重复的词语都没有,不愧是昔日当科状元之才!当然,如果每本奏折最后都不提一句国库的话,宁帝会更开怀。

  “朕方才过来的时候碰巧在宫门口遇到林卿,可是为了借用内库银两一事?”宁帝啜饮着饭后茶,开口问道。

  明知故问!

  “其实呢,只要有皇上您的手谕,林尚书可以随时调用内库库银——”

  宁帝抬手打断她,“朕早就说过,皇庄和内库全权交由你打理,即便是朕要动用內帑,也定会先与你商量。更何况,户部这次是破天荒地要借贷,更应该公事公办,你也不必顾虑朕太多,尽管放开手脚去做。”

  严静思言笑晏晏,亲自上前给宁帝续了盏茶,“皇上英明!”

  思及林大人离开时恹恹的神情,屋内的挽月与莺时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深深低下了头。

  “臣妾还有一事要禀报皇上。”严静思顺势将羌狄使臣递帖定远侯府一事禀明宁帝。

  宁帝见严静思面露凝色,出声宽慰道:“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朕猜想羌狄使臣私下登门拜访,为的应该是透过侯府借势于你。”

  严静思诧异:“我?”

  “不错。”宁帝弯了弯嘴角,“借你吹枕边风啊!”

  ......

  皇上莫非被什么不好的东西附身了?

  严静思暗想:吹动你的枕边风?那我还得练练肺活量。

  “呵呵......”严静思不想继续枕边风的话题,羌狄使臣的真正意图是什么在侯府那边正式见面前妄加猜测也没什么意义,索性转移了话题,“大理寺那边进展如何?”

  这场除夕宫变虽镇压及时,并未演变成大规模的流血事件,但一位皇子、一位贵妃、一位内阁重臣、一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牵涉其中,背后牵连更是广泛,三法司自大年初一复衙开始就没停歇过,严静思深居内宫也听说了三司衙门里有人当堂累倒的消息。

  “这两日便可结案了。”宁帝放松身体靠向椅背,手上把玩着喝空了的茶盏,眼中浮上几许倦色,道:“大理寺卿今日早朝呈上了草拟的定罪折子,你也瞧瞧,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说罢从袖内抽出一本奏折递了过来。

  严静思微愣,并没有伸手去接,“这......不太合规矩吧?大理寺定罪必定是依照律法而行,臣妾哪会有什么想法。”

  宁帝抖了抖手里的奏折,“此事牵扯到后宫,你先过目瞧瞧也不算越矩。”

  宁帝坚持如此,严静思也不好太端着,识时务地接过了奏折,当即翻开来看。

  正如她所料,成王、徐素卿褫夺身份终身圈禁,徐府抄斩满门,另有一众从犯或斩监侯、或流放千里。严静思草草翻阅,目测竟有数十人之多。

  严静思合上奏折递还给宁帝,问道:“冯贵的死讯很快就会传开,宫内还好,就是分散在地方上的几个守备太监和提督太监有些棘手。”

  除夕宫变后,郑太妃被禁足寝宫,冯贵则被龙鳞卫秘密羁押,对外宣称其病重,待到郑太妃离宫,福海随后就宣布了冯贵病死的消息。

  大宁的太-祖皇帝崇尚制衡,区区一个京城治安就交叉绑定了京兆府、五城兵马司、龙鳞卫、六扇门等数个衙门,京城之外的地方就更不用提,除却督、抚并重,还在各关键位置上直派了提督太监,一为分权,二为就近监督。

  这种做法的确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集中皇权,但弊端也很显著。譬如当下,冯贵在宫内经营数十年,身居司礼监掌印太监,干儿子众多,且不少身居要职,如今清理起来不可谓不麻烦。

  宁帝神色自若,道:“朕早已命龙鳞卫做好了防范,待局面再稳定些,各处的外派宦臣便要逐渐召回。”

  原来早就做好准备了!

  吃一堑长一智,看来宁帝没有白折一辈子。

  严静思笑了笑,“皇上布局缜密,臣妾敬服。”

  宁帝眉眼含笑深深看了眼坐在对面的皇后,心中愈发确定了自己的揣测,只是面上不显,坦言道:“歌功颂德这种事,果真不适合梓童你!”

  严静思:“......”我这是被怼了吗?

  近来政务繁忙,宁帝顾不得午睡,在广坤宫用过午膳稍作歇息后便起驾离开了,走时情绪明显很不错。而留在茶室内的严静思却不那么开心了。

  因为宁帝在临走前通知她,明日早朝后要她一同去宗人府见成王。

  宁帝的动作很快,待严静思睡醒午觉后,康保就亲自从司礼监跑回来禀报,皇上已经批准了大理寺呈上的定罪折子,明旨不日便可颁布。

  “娘娘,洛神医来了,说是应皇上旨意来给您请个平安脉。”莺时脚步轻快地打从外边进来,喜盈盈道:“小侯爷也跟着来了,还有齐先生!”

  严静思听到师父和弟弟来了,登时眼睛一亮,听到还有齐大儒,嘴角的笑意就更深了一层,忙不迭起身前往前殿。

  广坤宫前殿,偏厅茶室。

  齐大儒拈起茶盏凑近鼻端闻了闻,叹道:“六安州的顶级瓜片!今日老夫也是沾了弟子的光享了回口福!”

  严静思刚迈进门槛就听到齐大儒中气十足的声音,扬了扬眉,道:“先生这话可是高抬了舍弟,往常他过来,喝的不过是和我一般,今儿丫头们是见到您才拿出了这压箱底的好茶,别说牧南,便是我,这回也是沾了您的光!”

  屋内几人见她来人,纷纷起身见礼,严静思上前几步受了半礼,招呼着相继落了座。

  齐大儒悠悠呷了口茶,眼角眉梢带着惬意的享受,见严静思将严牧南唤到近前拉着温声细语地关切问话,目光不由得更柔和了几分。

  寒暄过后,洛神医被请到了偏厅内堂为严静思把脉,齐大儒师生二人则兴冲冲去了严静思的小书房淘书看。

  “不过是场小风寒,没想到竟惊动了师父您。”诊脉完毕,严静思为洛神医斟了盏茶。

  洛神医将写好的药方交给一旁侍候的挽月,交代了煎煮的方法,这才有心情发难,“一场小风寒就差点放倒你,可真是出息!”


  ☆、第80章 宫闱秘辛


  谁说这话严静思都能诡辩两句,唯有在这个师父面前她只能认怂。

  “您也知道宫中这段日子不安宁。”严静思斟茶赔笑,“所幸此次风波已平,接下来弟子便可放心静养,师父您不必担心。”

  在这深深宫闱中,风波何时真正平息过?

  严静思这种明摆着的安慰之词连自己都骗不过,更何况是洛神医。

  哎!洛神医心中重重叹了口气。到老才看上一个合心意的徒弟,没想到却处在宫中这么糟心的地方,若能身心自由,随自己出去游历游历,增长见闻,假以时日,凭她的资质,必定青出于蓝,有所成就。

  “你真的甘心这么过一辈子?”如若徒弟有半分犹疑,洛神医都会竭尽全力助她脱离此地。

  严静思舒展着眉眼笑嘻嘻凑近洛神医,“师父,您对我真好!”

  得亏洛神医修养好,不然早一巴掌把眼前的笑脸扒拉边上去了。

  “去去去,嬉皮笑脸的,成何体统!”得到的结果让人非常不满意,洛神医嫌弃地挥了挥手。恨铁不成钢啊!

  “师父,造福百姓不止悬壶济世治病救人一条路。”严静思坐回身,道:“对很多大宁百姓来说,治病,更需治穷。我现在的位子,或许活得要比常人谨慎些、劳心些,但同时也享受着常人无法企及的权力与财富。相比做个游医,或许,我更适合现在的位置。”

  “哼,和皇帝待久了,果然境界也大为不同!”洛神医斜睨了她一眼,“既然你心中已有决断,那么为师以后再也不会提及此事。”

  严静思恍然,“师父今日过来,应该不是只为给弟子把脉吧?”

  “没错。”洛神医确定了严静思的态度,接下来的事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皇上应该和你提过,为师曾经为先太后看过诊吧?”

  严静思点了点头,正是因为此事,宁帝对洛神医格外尊敬。

  “其实,先太后当年崩逝,真正的原因是中毒。”

  严静思大惊,脱口问道:“皇上可知此事?”

  洛神医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我答应先太后保守秘密,若非你执意留在宫中,我也不会重提此事。那千日醉极为霸道,中毒过程缓慢,毒发时状似气虚衰竭,极难辨别出是中毒。而一旦显现出毒发的症状,便已经是毒侵肺腑,寿数无多。”

  严静思这才明白,为什么师父执意让她从毒经入门。

  “研制千日醉的解药非短时间能成,我只能一边尝试,一边行针术为先太后压制毒性,竭尽全力,最终也只助先太后支撑了两个月。在此期间,我暂住太医院,因常常行走宫中而听闻了不少传言,可信与否另当别论,只是,就在皇后娘娘崩逝后不足半月,风头正劲的林贵妃也随之薨了。”洛神医看向严静思,眼神别有深意。

  严静思蹙眉,“您是怀疑......林太妃是毒害先太后的主使之人?她的死与先太后有关?”

  洛神医颔首,“极有可能。但最重要的是,那林贵妃是成王的生母!成王谋反,必定密谋多年,宫中必定也有其党羽,很可能就是他母妃的心腹。为师听到成王宫变的消息心神难安,唯恐你不知不觉中着了千日醉的道儿!”

  洛神医从药箱中取出一方木匣,推到严静思手边,道:“这是千日醉的解药,为师研究数年,也是得你相助才能在今日完成。”

  严静思接过木匣随即打开,里面是两颗纸包的药丸,就近闻着还有淡淡的药香。看来,另外一颗是给皇上的。

  “成王虽败,但他们母子在宫中经营数十年,是否还有漏网之鱼谁也不知,你要处处谨慎才是,切莫疏忽大意。”洛神医顿了顿,道:“子嗣之事,无需心急,待处境更明朗些、身子调理得更康健些,再考虑也不迟。你母亲暂时不便进宫,临出门时再三嘱咐我提醒你,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要心急,尤其是牵扯到徐贵妃和徐家,一切但凭皇上定夺。”

  不用说,严静思也能想到母亲听到宫变的消息是该如何焦急地担心自己,再看着手上药香犹存的木匣,严静思心中一阵激荡,不由得开口道:“师父,我其实......”

  我其实并非真正的严家女儿严静思啊!

  洛神医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聚散皆为缘,缘到了,便不必执着于前尘,珍惜当下便是。你说呢?”

  严静思心中激起惊涛骇浪,又在师父洛神医洒然自若的目光中渐渐归于宁静。母亲郭氏心细如尘,知女莫若母,即便严后入宫后母女受阻于宫墙之隔,可再怎么性情大变,也不能瞒过她的眼睛。至于师父,当世神医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她拿出了那些炮制药材的方法迥异且无史籍可考,必定要被洛神医怀疑。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接受了这个最荒唐的结论,接纳了她。尤其是母亲郭氏,期间她所经受的煎熬和彷徨,严静思不敢也不忍去想象。

  “弟子......受教!”严静思起身,恭恭敬敬向洛神医行跪礼,道:“还请师父转告母亲,女儿定会牢记她老人家的嘱咐,也请她多多多重,我们日后定会有更多相聚的机会!”

  “好,你母亲听了定会非常高兴。”洛神医笑着扶她起身,“沈家小子怕是要等不及了,我先随他到太医院走走,齐先生和牧南出宫时去唤我一声便是。”

  得知洛神医入宫,沈迁早就寻上了门,只为能请到洛神医到太医院指点一二。

  严静思应下,亲自将人送出了大殿。转身回到小书房寻人,却见严牧南正捧着她从宁帝那处借来的《问策》看得津津有味。

  大宁科考,殿试均为策问,内容多以治国安邦、国计民生等时政为主,严静思书房里的这本《问策》乃翰林院编撰,收入了近十届殿试中成绩佼佼者的对策,其中不少观点在严静思看来也有些艰涩,没想到严牧南竟能耐住性子看进去。

  看来,齐大儒的眼光果真犀利。

  “看得懂吗?”严静思抚着严牧南的发顶轻声问。

  严牧南从书本中抬起头,微微仰视着姐姐,赧然笑道:“只能看懂一点。”

  “无妨,这本书你先带回去慢慢看,不懂的地方齐先生自会教你。”

  严牧南眼中乍现惊喜,但很快收敛,谨慎道:“这样......好吗?”

  母亲和齐大儒将他教导得很好,严静思自认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可没这份教养。

  “如果你怕看得慢,那不如拿回去先誊抄一份,然后将这本送回来,如何?”

  “嗯!”严牧南看了眼始终默默认同的齐大儒,高兴地点了点头。

  “那好,你再去看看书架上可还有喜欢的,也一并带回去看看。”严静思将弟弟打发了,转而坐下来与齐大儒闲聊。

  “这小子,眼光倒是不错!”齐大儒看着被严牧南端端正正放到桌案上的《问策》,笑叹道,心中却讶异于皇上对皇后的态度。《问策》都堂而皇之摆在了皇后娘娘的书房,显然皇上是不介意皇后论政的。

  严静思举了举手里的茶盏,“那也是先生教导得好!”

  看了看坐在主位气定神闲的皇后娘娘,再看看在书架前信步挑选的小弟子,齐大儒心中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躁动与希翼。或许,自己毕生的遗憾能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得以实现。

  随之接触深入,严静思愈发觉得齐大儒是个非常有趣的人。她自认文才疏浅,无法领略齐先生的大儒风采,但就从商而言,严静思敢断定,这人堪称一鬼才。泉州船厂是严静思提出的构想不错,但后续的具体筹建工作却是郭齐两家共同进行,陆续传到她手中的筹建细则中,相当大一部分具有开创性想法的内容就是来源于齐大儒。譬如,在海上建立足以媲美西北丝绸之路的海上新商道。

  “每次与娘娘恳谈,老夫都觉相见恨晚!”齐大儒喟叹不已,自己那些在世人看来异想天开的想法,在皇后娘娘这里却能得到认同,仿若知音。若非她身为女子,且身份尊贵,齐大儒最心仪的弟子非她莫属!

  严静思粲然一笑,趁热将户部入股的利银占比提了一个点。齐老狐狸难得文人小情怀发作,不趁机捞点实惠简直天理难容!

  齐大儒回去后如何后悔挠墙无人得知,林尚书的小忧郁却是实实在在传达到了宁帝那儿。

  御书房。

  宁帝看着林尚书呈上来的折子,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皇庄的新稻育种田免税三年,五万担春茶采购,外加高于行市一成的利息......”宁帝放下手中的折子,看向耷眉垂眼的林远,道:“这就是你和皇后谈成的借贷內帑的条件?”


  ☆、第81章 心机暗藏


  “回皇上,正是。”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在外人眼中是富可流油的衙门,然个中酸楚,唯有户部的官员们才有切身感受,尤其是户部的头儿林尚书。

  兵部吃饷打仗要银子,工部固堤修路兴建工程要银子,吏部考核官员、选授勋封要银子,礼部祭祀祭典、开科选举、外事接待要银子,刑部侦缉办案、造狱守牢要银子,文武近十万官员的俸禄要银子,年年无法预测的天灾赈济也要银子!

  这些年的确是天下太平无大战事,国库收入逐年稳增,可再多的银子也扛不住这么多窟窿瓜分。若非勒紧裤腰带的日子不好过,林远也不会将主意打到泉州船厂身上。日后消息泄露,御史台和六科的那帮言官还指不定怎么往他身上戳刀子呢!

  心念至此,林尚书不由得老怀伤感,“皇上,老臣......无能啊!”

  宁帝扬了扬眉,越过手里的奏折看向林尚书,“林卿无需如此自惭,皇后慷慨让利只是不忍朕因国库拮据伤神而已。”

  嘎?!

  林尚书顿觉一阵气血上涌,老脸涨红。是自己表述有问题?他明明在抱怨皇后娘娘下手太黑啊,皇上是从哪里得出皇后娘娘“慷慨让利”的结论?

  林尚书冒着大不韪心中暗忖:搞不好皇后娘娘就是看在您的面子才痛下黑手的!还不忍心看您因国库拮据而伤神?呵呵。

  当然,林尚书身为两朝元老,心思不外露的功夫还是练得极到家的,这会儿后知后觉到皇后娘娘管的内库说到底是皇上自己的小金库,不由得暗骂自己老糊涂,忙一脸诚恳扬声道:“皇上与皇后娘娘伉俪情深,实乃我大宁之福!”

  宁帝闻之,龙颜大悦。

  大理寺的定罪折子一经批复很快制发明旨昭告天下。

  四方馆北宾客馆厢房,羌狄使臣听闻徐府满门抄斩的消息后立刻让人将拜访定远侯府的见面礼增添了两成。

  翌日,羌狄使臣只带了个随身护卫,乔装出门在城中绕了两圈后辗转到了定远侯府的侧门。

  与此同时,严静思也跟随宁帝到了宗人府。

  “皇上,臣妾还是暂且回避吧。”这种兄弟阋墙撕破脸皮的皇家秘辛场面,严静思是真的没有围观的兴趣。

  “也好。”宁帝倒也不强求,爽快的吩咐福海:“带皇后到偏厅暂坐。”

  严静思施礼先行一步,心里不由得吐槽:既然可以不用围观,那还非拉着自己来干什么,玩呢?!

  然而,等她在偏厅坐下,手里刚沏好的热茶还没凑到嘴边,耳边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原来,宁帝就在一墙之隔的那边召见成王!

  严静思嘴角抽了抽,得,宁帝可真是不遗余力啊,有条件就让自己听墙角,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让自己听墙角,难道她的气场就那么像墙角的蘑菇?!

  严静思无视墙壁上那个看似“别出心裁”实则“别有用心”的镂空木花格漏景壁窗,一边因为声声入耳的八卦而心绪沸腾,一边表面镇定自若浑然不扰地呷着茶。

  偌大的偏厅内只有福海缄默地站在一旁随侍,成王如困兽般狂暴的嘶吼清晰无比地透过漏景壁窗响彻整个房间。当昔日的真相被揭开,当汲汲营营苦心孤诣谋算的目标竟曾经那么近地擦肩而过,懊恼、遗憾、悔恨等强烈的情绪杂糅在一起,让人闻之不禁心情复杂。

  何为本分,何为野心,莫说天家诸子,便是寻常人也难以界定清楚。区别只在于,站得越高,越是不由人,不由己。

  这个道理,严静思懂,宁帝也懂。

  “所以,朕不会杀你。”宁帝走到门口时驻足回望了成王一眼,淡淡道:“但也不会再给自己留下隐患。”

  “哈哈哈——”成王忽而大笑,恨声道:“没想到,昔日父皇眼中最是温厚宽和的你,其实才是最会玩弄手段之人!”

  宁帝眼中掠过一抹厉色,继而挑了挑嘴角,轻哼一声,道:“只许你们百般算计朕,朕却不能反手回击,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成王败寇,说起来,这还是你们教会朕的。”

  严静思在隔壁捻着茶盏不住点头,心中暗暗赞道:没错,对待双标就要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

  目光一转,恰好看到微微垂头的福海,严静思登时眼皮一跳,暗道不妙。这老小子,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子了,忒不含蓄!

  宁帝既已离开隔壁,严静思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紧随着也起身出了门,刚转过游廊,就看到宁帝站在前面等着。

  “恕臣妾多嘴,敢问皇上,当年先帝真的有传位成王之心?”回到广坤宫,摒退左右,严静思难掩好奇心问道。

  宁帝很是坦荡,“没错,父皇在病重之时曾私下召见他,问他是否愿立下重誓善待兄弟、永不残害,他没答应。”

  严静思诧异不已,“竟如此决绝,莫非是他当时已胜券在握?”

  宁帝撇了撇嘴角,“彼时因三王之乱,皇兄们死的死,圈禁的圈禁,成王倒成了年纪最长的,父亲素来认为我仁善有余果决不足,难堪大任,十六弟是个闲散的性子,十七弟、十八弟又过于年幼,是以当时朝中内外都认为成王是储君的不二人选。他自己想必也是这么笃定。”

  严静思叹了口气,暗忖:不过是发个誓而已,成王也真是自我感觉良好过了头,平白与皇位失之交臂,难怪方才得知真相时会那般激动。

  或许是严静思想得太过投入,以至于宁帝从她的表情中窥探了她心中所想,笑道:“其他兄弟还好,可对于我,他是绝对不会留下活路的。誓言灵验与否暂且不论,可对心中有鬼的人来说,终究有所忌惮。”

  严静思颔首表示认同,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斜倚着背椅,笑着看向宁帝,问道:“先帝想必也私下召见过皇上您吧?也让你立下誓言?”

  “是,朕当时片刻不曾犹豫立下了重誓。”宁帝嘴角噙上一抹讽刺,“只因朕当时是真的不曾动过丝毫戕害手足的念头。”

  严静思垂眸,手指摩挲着自己衣摆精细的凤纹图案,缓声道:“皇上是重信守诺之人。”

  “昔日对父皇的承诺只是其一。”宁帝眼底的阴霾渐渐散去,复又平静内敛,“朕这些年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很多时候,死是最大的恩惠,而活着才是真正的惩罚。”

  严静思忽然就想到了上辈子被她弄进疗养院的亲爹、圈到精神病院的小后妈和关到监狱里的便宜手足。

  真没想到,宁帝竟然有此觉悟,正与她不谋而合,英雄所见略同!

  “皇后可是不认同朕所想?”宁帝见严静思眼含讶异地看过来,问道。

  严静思莞尔一笑,“非也,皇上适才所说臣妾深以为然。”

  宁帝听她这样说,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起来。

  忽的,门口传来莺时的禀报声。

  “启禀娘娘,咸福宫派人过来,说是那位请求见您一面。”

  严静思一愣,下意识去看宁帝。

  宁帝蹙眉,“咸福宫已被封闭为冷宫,无诏不得出入,那个宫婢是如何跑过来的?”

  莺时精神一凛,回道:“奴婢不知。”

  宁帝:“来人——”

  严静思阻拦下宁帝,早料到徐贵妃不会毫不挣扎就接受被打入冷宫的境地,但意外的是,她竟然会先找上自己。

  “皇上且慢,她既然有话要说,拦下了这一次,总还有下一次,倒不如让她说了。”

  宁帝迎上她的目光,见她眼底一片坦荡清明,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

  严静思眼波转了转,想到自己先前的遭遇,眼角眉梢浮上浅浅笑意望着宁帝,道:“皇上可愿与臣妾同行?”

  宁帝观她脸色并不似随口说的玩笑话,遂爽快应下。

  见完成王见徐贵妃,这俩人莫非是约好的不成?不过好在能让宁帝也听上一回墙角,值得!

  徐素卿身负盛宠多年,咸福宫不说荣冠六宫也差不多,没想到一朝失势也难逃凋敝清冷的下场。

  因宁帝在,严静思禁止了宫婢的传禀,只让前来通禀的小宫婢引着他们直接去了徐贵妃的所在之处。

  “皇上稍后片刻,待臣妾进去了您再移步到廊下吧。”游廊转角处,严静思驻足对宁帝道:“或者,您和我一同进去?”

  宁帝抬手正了正她斗篷上的风帽,道:“她求见的是你,朕就不凑热闹了。”

  严静思笑了笑,施礼后先行一步。

  自方才听到徐贵妃的名字后,宁帝的神色间并未流露丝毫的纠结和犹豫,严静思不自欺地表示,她心里挺高兴。

  相比于上次韶央殿的狼狈仓皇,眼前的徐素卿显然恢复了往日的镇定自持,就连妆容也一如既往的精致。可惜,姿态端得再认真,妆容描绘得再精美,也掩饰不住眼角眉梢不经意间流露的颓唐。

  严静思无意再去推一面倒墙,令其免礼并赐了座。

  “皇后娘娘的凤容看着是愈发红润了呢,当真让妹妹羡慕不已。”徐素卿手里捏着帕子按了按嘴角,眉眼恭顺,说出的话却是不隐锋芒。

  然而在严静思眼里,不过是落于下风之人的口舌之逞罢了。当初将老爹和便宜小妈一家斗倒时,多么难听的话她没见识过。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好运道总是要轮着做,不是吗?”

  徐素卿轻笑出声,“是啊,风水轮流转,就是不知这好运道什么时候会从娘娘的手里转到下一家?所谓君心难测、盛宠难持,姐姐看我就知道了。”


  ☆、第82章 与子同行


“没错,你的确是面好镜子。”严静思神色不变,嘴角甚至还噙着浅浅的笑意,“你也不必在本宫面前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在我看来,你有今日的下场,纯属自作自受。”

徐素卿脸上的笑意冻结,连着目光也变得尖锐起来,“皇后娘娘说风凉话的本事也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是吗?”严静思敛下笑容,定定看向徐素卿,正色道:“是不是风凉话你心里最清楚。既然你身在曹营心在汉,就怪不得皇上翻脸无情。”

“皇后娘娘说得大义凛然,我为了那个位置苦心孤诣付出了那么多,凭什么你就能轻轻松松坐上去,我就要一辈子屈居于你之下?论相貌,论谋略,论手段,论皇上的欢心,我哪一点不强过你!”

严静思抿了抿嘴,心里重重叹了口气。还真是哪儿哪儿都拼不过呢,不过那又如何。

“的确,那都是你的优势所在,可也是导致你落得今时今日之下场的根源。你用相貌和手段处心积虑让皇上对你情根深种,让你在这后宫中除了后位一切尽在掌握,可你却忘了,爱得越深,眼睛里越容不得沙子。就像你能容得下成王在府内侧妃妾室成群,只因你知道他的心不在她们身上一星半点而已。”

严静思哂笑,道:“只可惜,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便是深情。皇上的眼光不怎么样,你同样也想不到吧,对你海誓山盟情坚不移的成王,早将心爱之人豢养在别院,俩人的儿子都已经五岁了!”

“你胡说!”徐素卿厉声反驳,“没想到皇后娘娘为了报复我竟会使出信口雌黄这等不入流的手段!”

徐素卿越是失态,严静思越是占据主动,“我是不是胡说,你自然心中有数。在此之前,你可曾听过关于那对母子一星半点的消息?成王什么性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秦楼楚馆的歌妓也能抬进府里为妾,若非放在心尖上,又怎么会小心翼翼隐蔽着养在外院?至于你所说的扯谎报复......”严静思笑了笑,“在这后宫之中,死生、荣辱全凭个人造化,昔日我不如你,只能怪自己没本事,何须在你今日落魄之时再来落井下石,平白跌了我的格调。”

徐素卿一双纤手紧扣扶手,骨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如同她抽空了血气的脸色。

“皇后娘娘也说,爱之深恨之切,皇上心里既已有了我这个前车之鉴,您就不怕他再难对任何人付以真心,包括您。”

严静思垂眸,并未立刻回应,室内一时陷入凝静,少刻,她才淡淡开口道:“求仁得仁。我没你那么贪心,既要他的钟情又要他的后位,我只求不相负。至于你在皇上心中埋下的阴影......”严静思起身,整了整裙摆,道:“若爱意消了,恨总有一天会淡了,你也无需这般高估自己。”

“是吗?”徐素卿笑意狰狞,“那我就等着看皇后娘娘是否能求仁得仁!”

严静思脚尖一转,踱到徐素卿近前,稍稍俯身凑到她近前,沉声道:“你今日求见我,无非就是不甘心一败涂地,要在我心里插一根刺。知道如果易地而处,我会怎么做吗?”

徐素卿因着近在耳边的阴测测气息而头皮发麻,一时间竟愣怔着动弹不得。

“我会趁着皇上的余情未了之际,在你我会面之后就自我了断。”严静思低笑,“这世上,活人永远也争不过死人。”

徐素卿瞪着惊恐的眼睛跌靠在椅背里,如同看着疯魔一般惊恐地盯着严静思,颤声道:“你真是个疯子!疯子!”

“疯子吗?”严静思站起身,周身的阴森之气尽数收敛,嘴角浮上浓浓的嘲笑,“我早知道你做不到,所以,安分点,别逼我发疯。”

疯者无敌。

严静思上辈子凭借丰富的作战实践得出了这条最适合自己的存活之路,没想到挪到这一世依然适用。

老怀欣慰啊!

出了门,见站在廊下的宁帝一脸若有所思,严静思莞尔一笑,打从心底觉得霁色郎朗,心怀疏阔。

她想表的态已经表明,下一步何去何从,就端看宁帝的态度了。

宁帝也不是不通透之人,墙角听得清楚,严静思的意思更是再明了不过,只是凭着对她的了解,知道自己的心意仅凭一张嘴说并不足以让她相信,那便化作实际行动吧。

景福宫走了一遭,严静思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完完全全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就连挽月、康保等人都明显察觉到了,也跟着喜气洋洋的。

“皇后娘娘近日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宁妃汇报完这段时间的宫务后像往常那般留下来品茶,见广坤宫上上下下均笑意妍妍,忍不住问道。

自从除夕宫变后,后宫的气氛就始终凝重肃压,尤其是咸福宫那位被打入冷宫后,各宫莫不谨小慎微地秉持着本分战战兢兢度日,唯恐一个不小心惹得圣意不快跟着受牵连。宁妃的长处在于处理公务,调节气氛就不在行了,故而今日瞧着广坤宫上下神清气爽,心里对这位皇后娘娘是既钦佩又敬服。

严静思也知宁妃的难处,抬手为她续了盏茶,“最近宫里的气氛的确是压抑了些,本宫瞧着花房的鲜花开得甚好,趁着天气回暖,择日办场花宴吧,将王府侯府的王妃和公侯夫人们也一并请来聚聚,新一年才刚开始,不好的情绪总要适时消除才好。”

“娘娘说得极是,臣妾稍后就去筹办。”

“你办事本宫向来是放心的,不过也不必凡事都亲力亲为。这人啊,若是太闲了便会无聊,无聊就要生些事打发时间,与其事后堵窟窿,倒不如你主动给她们些事情做,你觉得呢?”

宁妃舒展着眉眼不住点头,“娘娘看得通透,是臣妾狭隘了。”

严静思摆了摆手,“你不是狭隘,是谨慎惯了,唯恐有一两步错处,说句不好听的,你呀,就是天生的劳碌命。”

宁妃垂眸浅笑,心里却因为皇后娘娘这句话涌上丝丝的酸楚与委屈。有谁生来就喜欢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地活着呢,要在情势之中活下来,就不得不低头。昔日徐贵妃三千宠爱于一身,对上温婉贤达,对她们则肆意刁难、盛气凌人,那等有恃无恐的自在,自己又何尝没羡慕过......

难得这么个谨小慎微的人也能在自己面前失神,严静思倒也不急着开口,待她情绪短暂释放后,才继续道:“本宫这个甩手掌柜也不能白当,只要我还站得稳,定然会给你撑着门面,你就放开手脚去做,各宫的人,该用的用,该提点的提点,过日子奔的是让自己更舒坦,可不是往自己身上垒山,你不心疼自己个儿,本宫可是担心你把自己累坏了,到时你让本宫找谁接你的班?”

宁妃捏着手帕按了按眼角,眼里火辣辣的,心下却从未有过的熨帖,破声笑道:“娘娘尽管放心,臣妾身子骨好着呢,没那么容易倒下!”

晌午宁帝在广坤宫传膳,严静思将宁妃留了下来,并让人将馨和、熙和两个小公主也抱了过来。稚子心性单纯,初见时还有些拘谨、放不开,一顿饭的时间也能在宁帝怀里撒个娇了。

宁帝难得偷个午睡时间,用过膳后宁妃就带着两个孩子告退了,严静思伺候着宁帝在内室躺下,刚要转身离开,就被扯着手腕拉坐回床榻边。

“朕前些日子曾私下问过洛先生,他说你的身子还需仔细调养两年才适合有孕,对你、对孩子都好。”宁帝摩挲着掌中柔细的手腕,神色是十二分的认真,“那日你在咸福宫所说的话,朕听得很清楚,也很明白。朕知道,你是个相信眼睛胜于相信耳朵的人,咱们且行且看,你说可好?”

严静思垂眸看着宁帝扣在自己腕间的手指,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再抬眼看进宁帝的目光里时满眼尽是释然坦荡的笑意。

从未想过一朝一日会与旁人共同分享一个男人,也从未对爱情报以幻想,在那个世界里,她为自己预设的结局只有孤独终老,却没想到一场意外让她的生命转了个弯。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人,总是活在时局里。如果稍作妥协便能和眼前的人一起走下去,严静思想,她愿意退后这一步,成全两个人的同行。

-----------------正文完结,稍后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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