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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0|8|2
郦南溪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人不知道思绪又飘到哪儿去了,脸红着推他,“别闹。饿着呢。”
上回就是晚膳没吃成,重廷川此次好歹收敛了些没有继续折腾下去。抱着她再站了会儿平息下来,就让人摆膳上桌。
“明日我寻张太医……还是张老太医罢。”重廷川给她往碗中夹着菜,“让他来给你瞧一瞧,看看究竟是怎么了。”
郦南溪把口中食物咽下后方道:“不若推迟两日罢。到时候我还不舒服的话再说。”
“为何?”重廷川搁下筷子认真的看着她,“既是身子不适,早些看看早些放心。若是拖得久了,怕是病症更要严重。”
“这倒不会。我主要是想着,明儿六爷不是回不来么。”郦南溪用筷子尖扒拉着碗中米粒,“若是真不舒服,趁了你在家的时候再让老大夫来看看。万一真有个什么不好,六爷在身边,也好过于我自己听着。”
重廷川一听,乐了。敢情小丫头这是依赖他,想着要他陪着看诊呢。
他心中欢喜着不过,他也有他的顾虑。
“若是拖上两天的话,你可还受得住?”重廷川低声问道。
“还成。”郦南溪颔首,“不过是有些没胃口罢了,倒也无甚大碍。”
重廷川看了看她的碗。肉食不肯吃,都还搁着。不过菜蔬倒是用了不少,饭也吃的可以。
“明日若是不舒服,让人和我说声,我先寻个人来给你看看。”他道:“倘若还好,就等我后日晚上回来再看。”
后日是冬至。皇上要到京郊祭天,重廷川当值,自是要带人护卫左右。为了祭天之事明儿晚上皇上就要斋戒沐浴住到斋宫中,重廷川也要护卫在侧。
故而明天一早离开,直到后日晚上下衙方才能够归家。
郦南溪笑道:“六爷不必忧心。左右还有那么多蔬菜果子,饿不着我的。”生怕他还是不放心,她接着道:“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
女孩儿眉眼弯弯笑容娇俏。重廷川莞尔,抬手轻捏了下她的耳垂,低低应了一声“好”。
翌日一早,郦南溪就去了趟香蒲院。
老太太正在香蒲院中散步。郦南溪到的时候,她恰好走到了花圃旁,索性没有回屋,直接让人将郦南溪引到了花圃那边,问她道:“西西帮忙瞧瞧,这些花养的如何?”
这边的花圃打理的颇为精细,花朵的长势也不错,郦南溪便简短说道:“很好。”
重老太太就笑了,与她道:“花了不少心思。可你二婶说这些花娇气,在这里种着费神费力,倒不如在暖房里种好了再移过来。”
郦南溪听了这话知晓定然是之前老太太与徐氏起了些争执,徐氏或许又拿这些花来说事出气,笑道:“二太太不愿花心思去打理这些,自然觉得麻烦,能省事最好。老太太乐意与花朵为伴,自然觉得不费事。”
虽然没有明着说谁对谁错,但字里行间里都在赞老太太。重老太太听了,心下欢喜,和她并行着往里走,“西西这时候过来可是有事?”
如今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冬至也是在明天。这时候过来定然是有事无疑。
郦南溪将重廷川昨儿告诉她的消息与老太太讲了:“六爷早先说要帮忙看看七爷的亲事……说是鸿胪寺少卿关大人的孙女,品貌都不错,性子十分温和。”
之前老太太隐约听到了点消息,说是重廷川会帮忙留意着重廷剑的亲事。哪里想到他真的将这事儿给放在了心上?
重老太太猛地止了步子,拉了郦南溪的手问:“关大人家的女儿?”
“是。”郦南溪道:“六爷近日为了祭天的事情,没少和鸿胪寺的大人们打交道。关大人为官清廉,人也十分随和。听闻他家家风甚好,六爷就多打听了几句。”
这倒是出乎重老太太的意料之外了。说实话,关家人她并不熟悉。不过关大人官声不错,她有所耳闻。
祭天礼仪由鸿胪寺负责,而护卫皇上的安全则是由御林军统管。眼看着冬至临近,重廷川和鸿胪寺那边自然而然的接触多些。
“好。好。”重老太太颔首道:“若是川哥儿肯帮忙瞧瞧,那最好不过了。他说不错,应当是可以的。我再让人去仔细留意下。”
心中一直着紧的事情有了点着落,老人家的心里高兴,说话自然就多了些,而且因为重廷川主动帮忙,她也觉得和川哥儿、川哥儿媳妇更亲近了,就拉了郦南溪的手,边往里行着边轻声道:“西西明日里莫要忘了准备东西。旁的不说,面子上的功夫总要做了。”
冬至里需要准备的东西太多,郦南溪听了这话后一时间有点不太明白,诧然道:“不知祖母说的是什么东西?”
重老太太本想着提点她一两句,把这事儿给说的遮遮掩掩些就好,毕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做法。如今看她不解,也只能将话挑明白了些:“明儿是冬至,你给你母亲的鞋袜可曾准备好了?若是你不会做,不若交给下头去做。总得拿出点东西来才好。旁的不说,面子情总要过得去。”
郦南溪恍然大悟,原来是说这个。难怪老太太不肯说出口,这样的做法可算是投机取巧了。
她知重老太太这番是说了掏心窝的抵实话了,便也没有绕圈子,直接与老太太道:“早先岳妈妈给准备好了,前些日子给我看过。是岳妈妈她们亲手做的。”
“这就好。这就好。”重老太太连连颔首,“从外边买是不妥当的。万一被人认出来是哪个绣坊的东西可就不好了。只有身边人给代做了,旁人挑不出什么来才成。岳妈妈是府里多年的老人了,这些事儿她比你明白。”
“是。”郦南溪应了声后,忽地想起来老人家之前那番言语,笑道:“老太太可是真疼我。竟是想了这个法子来教我。”
“我这哪里是想出来的。”重老太太说道:“这还是你母亲想到的法子。早些年,她一直就是这样做的,我不过是照着她的法子教教你罢了。”
郦南溪此时方才晓得往年冬至的时候梁氏送给重老太太的东西也并非自己亲手所做。想侯爷当年未故去的时候,梁氏和老太太的关系也还不算太差。可她也未曾给老太太做过什么……
“祖母放心。”
郦南溪一句话让沉浸在回忆里的老太太回了神,她笑看郦南溪,“怎么?”
郦南溪笑道:“鞋子我不擅长,让郭妈妈给您做的。不过袜是我亲手做的。我可只是糊弄您了一半。”
重老太太听闻后先是一怔,继而大笑。
郭妈妈是近身伺候郦南溪的,又是屋里的管事妈妈,平日里这种针线活儿她从不上手。除了郦南溪和重廷川的衣裳外,郭妈妈根本不用自己动手做东西。就连她自己的衣裳,也是交给府里针线上的丫鬟们去做。
重老太太心下宽慰,佯怒着抬指很轻的戳了戳她的额心,故意板着脸道:“你啊,就爱和我闹。什么是才一半?不行,改天我得把你糊弄的那另一半要回来才成。”
郦南溪知道老太太在和她开玩笑,就在旁讨饶。
一时间气氛很是和乐。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传来了愤愤不平的嚷嚷声。间或有呵斥声和孩童的哭闹声。
重老太太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不悦的唤来了丫鬟问:“怎么回事?”
丫鬟还没来得及回答,二太太徐氏已经拉着两个孩子进了屋。
徐氏先是把杉哥儿往前猛推了一把,又死死拽着旁边不住甩手踢脚的重令海,说道:“母亲,这事儿您给评评理。我可从没有见过那么偏心的。可我们老爷做的事儿让人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杉哥儿不过才两岁多大,身子轻。他本就抽抽搭搭的哭得伤心,被徐氏那一推,直接跌到了地上趴着,于是哭得更大声了。
丫鬟们忙去扶杉哥儿。
徐氏眼睛圆睁等着周围的人,怒喝道:“谁敢扶他?谁敢扶他,我明儿就把谁乱棍打出去!”
这下子所有人都不敢上前了,只好去看老太太。
老太太朝旁边示意了下,吕妈妈上前说道:“二太太莫急,八爷脾气不太好,冲撞了您。我让他给您道歉。”
吕妈妈抱着杉哥儿,朝徐氏认认真真的行了个礼。
徐氏看吕妈妈姿态放得低,又因她是老太太跟前的人,这才脸色好看了点。
老太太指了重令海说道:“海哥儿告诉祖母,究竟怎么了。”
徐氏倒是不惧重令海说实话,反而巴不得他将事情赶快说出来,闻言松开了手,把自家大孙子往前推了推。
重令海的小脸憋得通红,眼睛里满是怒气,愤愤然说道:“曾祖母,祖父也太过分了些,竟是把我的东西给了那个讨厌鬼玩!”
重老太太呵斥道:“什么‘讨厌鬼’?这是谁教你的话!”
徐氏目光闪了闪。
重令海不过五岁大小,气头上有些口不择言:“他就是讨厌!和谁说的没关系!”
徐氏这才放心了些,待重令海愈发和善,苦着脸与老太太道:“老爷太偏心。本来是送给海哥儿的小玩意儿,竟是拿去了给杉哥儿玩。这可真是……说到底,海哥儿毕竟是他的亲孙子,他怎么能这样!”说着话的功夫,徐氏就红了眼眶,拿出帕子来拭泪。
重老太太不耐烦看徐氏,问重令海:“你娘怎么说?”
重令海听了老太太的问话后,顿时蔫了,道:“娘什么都没说。只告诉我不要惹事。”
重令海的母亲是大奶奶蒋氏,蒋氏素来温和沉稳,是重老太太本家的侄女儿。老太太对蒋氏的态度十分看重。
听闻蒋氏没有多说什么,反倒劝重令海息事宁人,重老太太心知这事儿定然是重二老爷仗势而为,非要把东西给杉哥儿玩的了。
重二老爷素来疼爱这个大孙子,原先有什么好的都紧着他。如今突然变了态度,不得不让人深思。
“老二家的,你等会儿去找那个姓孟的。”重老太太愠怒道:“让她知道什么叫做本分。莫要以为来了家里就可以肆意而为。管住她那张嘴,她最起码可以性命无忧。若是再这般没轻没重,往后怎么着,那可真没人能保证得了。”
老太太这话说得极重。不说“她可以衣食无忧”,反倒是说“性命无忧”,可见是已经气到了一定程度。
郦南溪记得原先老太太肯留下那孟蔓羽,应当也是心里存了几分善意在的。也不知道最近这些天里发生了些什么,居然让老太太厌恶她到这般的田地。
不过,二房这边如何,她是管不了的。
郦南溪起身告辞,只说是国公府那里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实在脱不开身需得赶紧回去。
之前她进来的时候重老太太就看她脸色不是太好,本还说要给她寻个大夫,被她婉拒了,说是得闲了后重廷川会请大夫来。重老太太这才作罢。
现看郦南溪要走,老太太并未过多挽留,反倒好言说了几句让她注意身体之类的话。
徐氏原本心里头就堵着一口火。之前听老太太让她警告那孟蔓羽,火气稍微小了点,却未完全消弭。如今看到老太太待郦南溪好声好气,待她却十分冷淡,徐氏心里很不舒坦,呛声道:“六奶奶这是要去哪里?国公府一大堆事不错,可都是大嫂在忙着。你就光管着你那个石竹苑的小事而已,怎的还要这般忙碌?”
郦南溪脾气和顺,那是在平时。旁人待她好,她自然会待人更好。旁人待她不善,她也没有藏着掖着躲来躲去的习惯。
见徐氏这般,郦南溪微笑,“国公府很多事情需要太太处理是不错,可我也不能只管着石竹苑就成。国公爷外院的许多事情,还有府里那些琐事,总也得我照看着。不然的话,单单顶着‘国公夫人’这名号却什么也不做、什么也管不着的话,咱们重家岂不是要被人耻笑了去。”
“这话说得对。”重老太太最是看重重家、最是在意重家的名声,闻言十分欣慰,“西西虽然年轻了些,却也不是个没轻重的。川哥儿如今在皇上跟前当差,若西西做事太怯懦了,咱们家未免被人瞧不上。皇后娘娘那边也不会高兴。”
她又转向了郦南溪,“西西往后做事都谨记住自己的身份,虽然不能随意欺侮旁人,但,也断然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郦南溪福身说“是”。
徐氏没料到自己竟是被个小辈几句话给呛了回来,更没料到的是老太太竟然字字句句都在维护着郦南溪。往年的时候,梁氏和她对峙,老太太可是疼惜她许多的。毕竟重二老爷做事太不靠谱,她也受了不少委屈。
旁边重令海看到自家祖母愤怒至极的样子有些可怕,就收了自己刚才那趾高气昂的样子,小心翼翼的扯了扯她的衣袖,弱弱喊了声“祖母”。
徐氏一把甩开他,紧走几步到了郦南溪跟前,“六奶奶确实好本事,我也自叹不如。不若六奶奶与我说说,海哥儿与杉哥儿这事,你看怎么处理妥当。”
她看重令海委屈的瘪了瘪嘴,生怕这小子再也跟着哭了,就上前拉了他的手,转向郦南溪,“若是东西给杉哥儿,我孙子这边不好办。若是还给海哥儿,老爷怕是要生气。这可真是难了。”
重老太太看她将问题推给郦南溪去想,心下不悦,沉声道:“她一个小辈,懂什么!”
“老太太可要多多体谅我才成。”徐氏叹道:“我这也是没了法子,病急乱投医,想要寻人帮一帮。”
重老太太正要让郦南溪赶紧离开不用理会徐氏,谁料郦南溪已经在旁开了口。
“其实,二太太本该不必如此麻烦。”
看她说话了,老太太就没再制止。
徐氏皮笑肉不笑的问道:“六奶奶这话怎讲?可是有什么简便的法子?”
郦南溪说道:“并不是什么简便的法子。我不过想说,原本不用走到这一步的。仔细想想,也是二太太时运不济。如果当年三爷没出事、曼姨娘没过世的话,杉哥儿的事情就也不会发生了。”
徐氏听闻她在这个时候提及重廷山和曼雨,登时脸色大变,板着脸道:“六奶奶好端端的提他们做什么。”
“也没什么。”郦南溪朝徐氏浅浅一笑,“我只是觉得,造化弄人,因果循环。二太太,您说,是不是呢?”
虽然她的话没有什么问题,她的表情也没什么不对劲,但徐氏就是从里面咂摸出了不一样的味道来。
——这分明是在说,当年曼雨与三爷故去,使得二老爷找了孟蔓羽,又有了杉哥儿。当年种下的因,如今苦果要她自己来尝。
徐氏心下一沉,急急的往前迈了一步,“你到底知道多——”
“够了!”重老太太高声呵斥住了她,“你乱说什么?西西不过是被你说烦了回几句话罢了,你难道也讲什么不中听的话出来么!”
徐氏粗粗喘息着去看郦南溪,却从郦南溪的表情里分辨不出半点儿的不对劲来。
郦南溪面露惊慌,低着头对老太太道:“我想说二太太运气不好,因果循环下,运气就更差了些。结果说多错多。”
重老太太道:“很多事情你不知晓,自然不明白有些话你二婶听了后会多想。没甚么,你先回去罢。不关你的事。”
郦南溪应了一声,这便快步离去。
临出院子前,她隐隐听到已经闭合的屋内传来了老太太的高声呵斥。只不过房门关得太紧,听不甚清。
回到院子里后,郦南溪意外的看到了个好久没见的小客人。
——重令月。
小姑娘牵着古妈妈的手,站在石竹苑的门口不住的朝外张望着。
一看到郦南溪,重令月就笑了,松开古妈妈的手撒腿朝着这边跑来。
郦南溪赶忙上前几步去抱她。谁知刚刚弯下.身子张开怀抱,眼看着小姑娘就要跑进她的怀里了,半途中突然出现了个人影,硬生生把小姑娘给拦在了半途。
郭妈妈一把抱起了重令月,笑着与郦南溪道:“奶奶这里两天精神不太好,身子也不太舒服,还是不要抱二姐儿了。我来抱着就成。”
重令月原本还有些不太开心,听闻郦南溪今日身体不好后,刚刚涌起的那点不乐意瞬间烟消云散,顺着郭妈妈的话说道:“婶婶不用抱我。我让郭妈妈抱着就成。”
话一说完,她想想不对劲,又挣扎着让郭妈妈放她下来,“我自己能走。”
“那我将二姐儿放下来,二姐儿得保证不去闹奶奶。”郭妈妈再三叮嘱了她几句,“二姐儿可能答应?”
重令月连连点头。
她素来乖巧懂事,既是答应了,就会做到。
郭妈妈这就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当即将她小心的放到地上站好。
重令月一点点挪到郦南溪的跟前站着,小心翼翼的牵了她的手,又问郭妈妈:“这样可以吗?”说着晃了晃她拉着郦南溪手指的小手。
郭妈妈笑道:“自然可以。二姐儿别拽着奶奶到处跑就成。”
小姑娘连连点头,“我只和婶婶一起慢慢走着。”说罢果真是迈着小短腿和郦南溪缓缓前行。
郦南溪虽然觉得自己抱抱孩子之类的断然没有问题,但郭妈妈既然这样说了,她也没必要非对着干不可,毕竟郭妈妈也是一片好心。她现在精神不济,多歇一歇也好。
郦南溪抬手揉了揉重令月头顶柔软的发,问道:“月姐儿怎的来了?”
“听说明日里会很忙,今天要准备很多东西。我想着来看看婶婶这边需要不需要帮忙。”
重令月说着,笑着扬起了小脸,“我现在会做的可多啦。你这里如果忙不过来,我可以做很多事情。”
这个时候两人说着话的功夫,古妈妈已经快步迎了过来。
她朝着郦南溪歉然笑笑,很小声的在郦南溪耳边道:“其实二姐儿只会一点点揉面团,还有扫扫地擦擦桌子。”
郦南溪朝她轻点了下头,与重令月道:“吃食明天才会开始正式开始做。明日里要包饺子,月姐儿若是得闲,不若帮忙来帮忙?”
“好啊好啊。”重令月开心不已,走路都开始一跳一跳的,“我会把一条条的面揪成一个个的包饺子的。还会把那小面块揉起来。”
郭妈妈也听出了点门道,故意睁大了眼睛,惊叹道:“姑娘那么厉害啊!把面块揉成团,不就方便我们擀面皮儿了吗?”
“是啊是啊。”重令月笑得开心。
“那月姐儿明天来帮忙吧。”郦南溪道:“你不来,我们饺子都还没法包。”
重令月重重的应了一声,趴在郭妈妈的肩膀上咧开小嘴笑个不停。
虽然说好了明天来帮忙,但重令月今天来了,就也想帮着郦南溪做点事情。
郦南溪让金盏弄了个干净小巧的布巾,沾了水又拧干,拿给重令月来擦桌子。
那布巾的边角绣了一朵小巧的梅花,是银星没事的时候亲手做的。梅花花蕊分明,花瓣娇艳,绣工很是不错。
重令月拿着布巾看了好半晌,赞叹不已,而后自己拖了个小凳子到桌边,一板一眼的擦了起来。
古妈妈担心的绕着桌子一直转,生怕重令月会跌下来,还不住念叨着:“姑娘小心。”
郭妈妈在旁劝道:“不用紧张。孩子大了就喜欢学着做点事情。您不用担心。”
“万一摔下来怎么办?”古妈妈依然十分紧张,“前些日子六奶奶从假山摔下来后,于姨娘特意叮嘱过,小心点二姐儿,千万别让她摔着了。”
听了这话后,重令月想到了于姨娘的叮嘱,也想到了当日郦南溪从假山上掉下来的恐怖情形,小身子抖了抖,不敢动了。
这时候郦南溪说道:“其实凳子那么矮,又不像假山那么高,即使摔下来也不怕。”
她笑道:“当年我个子小,想插花又够不到桌子,就站在凳子上去插。经常是弄到一半忘了自己是站在凳子上,往旁边一迈脚,噗通就摔下来了。摔完了想起来花还没完成,就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土,继续踩凳子继续弄。”
郦南溪这话让重令月笑出了声,就连古妈妈也在旁忍俊不禁。
思及往事,郭妈妈说道:“这些可都是真的。姑娘是个不太长记性的,这样摔了不知道多少回。”
郦南溪轻声道:“郭妈妈,这不叫不长记性,明明是我插花太专注了……”
“是是是。”不等郭妈妈接话,重令月当先在旁板着小脸一本正经的说道:“放旁人身上,这是不长记性。婶婶这就叫做太专注啦。”
郦南溪哭笑不得。
旁人哈哈大笑。
到了晌午的时候重令月便跟着古妈妈回去了。
郦南溪正吩咐人准备摆上晚膳,却听丫鬟匆匆来禀:“奶奶,国公爷回来了!已经进了府,正往这边走着,就快要到了!”
初时听到的时候,郦南溪只当自己弄错了。原本说的是今天皇上要斋戒沐浴去斋宫住着,重廷川全程护卫不得空闲。怎的如今中午反倒是归了家?
郦南溪赶忙出了屋子去到院外。本想着出去迎一迎,却见重廷川已经大跨着步子行了进来。
“六爷怎么这时候回来了?”郦南溪问道:“可是有什么急事不成?”
重廷川刚欲答话,低头一看,顿时眉心蹙紧,“怎么没披衣裳就出来了?”
郦南溪本还等着他说明回来的缘由,他这一转话题,她初时并没听明白。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才发现他说的什么。
刚才听到消息后她太过着紧,没有披了斗篷就出了屋。
“没事,不过几步路罢了。”
她这句话刚刚说完,背上一暖一沉,已经被个温暖的宽大衣裳给裹住。
重廷川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给她披着,揽着她往里走。
重廷川在北疆待惯了,又是有功夫傍身,平日里本就穿的不多。如今把外衫再脱了下来,可就穿着单衣了。
郦南溪大急,生怕他会冻着,连连说着“没事”,想要将衣裳还给他。却被他不由分说的搂紧,根本挣脱不得。
“往后可不许这样省事了。”重廷川刻意冷着声音与郦南溪这样说了句。转念一想,生怕只和她说了不顶用,他就又吩咐旁边的岳妈妈她们,“往后奶奶若是出屋子,一定给她披上衣裳。天冷了,不比暖和的时候。”
岳妈妈钟妈妈她们赶忙福身应是。
进屋后,重廷川把自己的外衫给她脱下,摸了摸她的手有些凉,就放在掌心里暖着,这才说明来意,“……我看今天晌午过后怕是就没时间了,就趁着这会儿有点时间,请了张老太医赶紧来给你看看。”
郦南溪这才知晓重廷川竟是为了让张老太医给她看诊而特意在这个时候跑回来一趟,很是内疚,轻声道:“早知道我那样说会让六爷来回奔波,倒不如直接让你寻了大夫来,也好过于这样着紧的专程走一趟。”
重廷川淡笑着摇了摇头,抬指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我倒是更乐意跑这一趟。”
小丫头这样依恋他,他高兴,他乐意。莫说是一趟了,即便跑个十趟百趟的,又有什么不好?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郦南溪忽地想起来一事,问道:“张老太医呢?”
“他走的有些慢,我让万全在后头陪着了。”重廷川道。
他话音刚落,外头有婆子禀道:“张老太医来了!”
岳妈妈上前打了帘子,老人家这便迈步入屋,恰好瞧见小两口依偎在一起的模样。
搭眼一扫,张老太医看到了桌上自己亲手做的那个糖果。看那分量,已经被吃了好些块了。
“怎么样?味道还成不?”老人家笑眯眯的去看郦南溪,“我家姑娘和小子都说好吃。”
郦南溪没料到自己和重廷川亲昵的样子被外人瞧见。刚才老太医进门的时候,她想抽出手的,可重廷川握得紧,她没能成功抽出来。
此时她的手暖和些了,重廷川才终于放手。
郦南溪双颊染了红晕,与张老太医说道:“好吃。我喜欢,月姐儿过来的时候吃了些,也很喜欢。”想了想又道:“就是五爷的女儿。”
张老太医对国公府的事情还是有些了解的,听闻重令月来郦南溪这里玩,很有些意外,点点头道:“小孩子如果喜欢,改天我让人多拿点过来。”
又说了几句话,寒暄已毕,张老太医将拿着的药箱放到一旁,“听闻奶奶病了?我来给你瞧上一瞧。如今天寒,如果伤了身子可是不太容易好。奶奶体寒,平日里可以适当的多食一些温热之物。”
郦南溪一一应了。
待到净过手后,张老太医便坐了下来,给郦南溪好生把脉。
手刚搭上去没多久,老人家就挑起了眉,问重廷川:“奶奶这病……大概多久了?”
“也就最近几日。”重廷川道。
郦南溪颔首,“前些天都还好好的,就最近这两天,食不下咽,有些瞌睡。”
“不知奶奶的月信过去多久了?”老太医又问。
“一个多月。”郦南溪脸上有些发烫,低声说了个日期。
张老太医听闻后,忽地想起来当初重廷川问他要治疗内里那处的“伤药”的事情……
老人家当了几十年大夫了,常年混迹宫中,见多识广。稍微一思量,就有些明白过来。
他沉吟许久,不曾言语。
重廷川心里有些发慌。他知道张老太医医术极好,这般不言不语,也不知是连他都诊断不出来,还是说,这病症太过难办,老太医不知该如何开口。
“西西这病,”重廷川的嗓子有些发涩,轻咳一声方才继续,“这病严重吗?”
眼看着重廷川愈发着急,张老太医反倒更不急了。
他半眯着眼看了看重廷川,捋着胡须高深莫测的说道:“这病啊,嗯,着实需要费些功夫。”
“难治?”
“不难治。就是痊愈起来有些慢。”
重廷川心下一沉,低声问道:“不知多久能好?”
张老太医掐指一算,捋着胡须慢悠悠说道:“大概……也就□□个月罢。”
作者有话要说: 国公爷:张老,你悠着点,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Σ(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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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廷川听闻后骤然身子僵了僵,顾及着郦南溪在场,强行压住满身戾气方才没有反应过大。
八,九个月……
什么样的病症需要拖上那么久方才能够痊愈?
虽说张老太医表现的云淡风轻且也说这病不难治,但他晓得做了大夫这一行的,特别是像张老太医这般在此行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遇到生老病死的事情都不会表现的太过明显,免得让病人看到后会心里紧张反倒要出岔子。
重廷川双拳紧握,深吸口气缓了缓方才让自己发紧的声音听上去自然一些,“西西你稍等会儿,我有些话要和张老太医说一说。”
郦南溪刚才听到自己的病不难治但需要的时间长,却是没有重廷川那么紧张。在她看来,许是肠胃病症这样需要调养的所以慢一些。故而她此刻轻松的道:“好。那我在这里等你。”
想了想让这样的老人家出屋去不太妥当,她又道:“不然我去里间,你们在这里说?”
重廷川心里正担忧着她,恨不得半点儿也不需要累到她。即便是从这里到里间那短短的路程也不成。
“不必。”他语气沉沉的道:“我们去外头就好。”说罢朝张老太医示意了下。
张老太医暗叹口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哪里想到他会拉了人到外头去说?外头可正冷着呢。
老人家赶忙道:“国公爷,其实……”
重廷川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老太医被他眼中深沉的忧虑惊到了,想想自己是始作俑者,自叹一声自作孽不可活,老人家袖着手慢悠悠的跟了上去。
站在廊檐下,看着天边舒展的白云,重廷川的心情却如这刚刚拂过的一阵清风一般冷到了骨子里。他半点也没有回头去看,依然遥望着极远方,轻声问道:“张老,咱们相识数载,很多话你都不必遮遮掩掩,直说了无妨。西西,到底是怎么了。”
“哦,这个啊。”张老太医悠悠然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喜了。”
“嗯?”重廷川一时间转不过神来,慢慢的回头看他,“有……喜了?”
“是啊。”张老太医笑眯眯的道:“约莫一个月了罢。”
重廷川静静的看着他,眉目愈发冷厉。
半晌后——
郦南溪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怒吼:“张、敬、德!”
这声音听着有些吓人,郦南溪生怕张老太医被那凶汉子给生吞活剥了,赶忙起身跑到门口,一把拉开门道:“六爷!别急!有事慢慢说!”
廊檐下,张老太医讪讪的笑了笑。
重廷川一脸黑沉的走到门口。视线挪到郦南溪身上后,目光瞬间转柔。
“你怎么出来了?”他伸出大手想要拉她进去,在碰到她的一刹那忽然又有些怯懦了。
——也不知道用力不当的话会不会伤到小的那个。
对着她细瘦的手臂,重廷川左右比量了下,不知将手放在哪里合适。最终轻轻揽着她的腰身将她带进了屋里,“赶紧进屋,若是着凉了可真是麻烦。”
张老太医跟在他的后头踱了进来。
他看着重廷川小心翼翼的扶了郦南溪坐下,又小心翼翼的把她的手放妥当,忍不住扶额叹息:“国公爷不必这样紧张。不过是怀个孩子罢了……”
重廷川冷眼扫了过来,冷哼:“不过?”
张老太医蓦地哽了下,继而哈哈大笑,“老夫看的有孕妇人多了去了。不必太过紧张。正常就好。”
郦南溪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来,一把拉住重廷川的衣袖,紧张问道:“谁有孕了?”
重廷川没回答,只默默的看着她。
郦南溪瞠目结舌:“总不会,是我吧?”
重廷川莞尔,抬手给她捋顺鬓边的发。
郦南溪看他半天不说一个字儿,扭头去看张老太医。
张老太医已经凑着这会儿时间自顾自的磨了点磨。他又从药箱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提笔写药方,“我给奶奶开个方子,安胎用的,平日里多留心些,应当就无碍了。”
这句话已经说明了一切。
郦南溪当真是难以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她看看重廷川,又看看张老太医。突然明白过来刚才重廷川为什么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重廷川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轻轻把她搂在了怀里,让她靠在了他的胸前。
张老太医余光瞄到这一幕,笔尖顿了顿。
说实话,知晓消息后,狂喜者有之,哀伤者有之。像这样夫妻俩相依相偎不发一语的,倒是第一回见。
……小夫妻俩这样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相处模式,让他莫名生出“自己在这里是多余的”那种感觉。
张老太医兀自哀叹一声,三两下刷刷将方子写完给了重廷川,“国公爷寻妥帖的人去抓药吧。”
张老太医这个时候想起了国公府里的各种事情,当即收起了笑。想想过后,他又补充道:“若国公爷不放心旁的地方,不若去我家里拿药。免得旁人寻到蛛丝马迹,再为难六奶奶。”
重廷川粗略扫了一眼药方,“让万全去吧。就依你所说,到你府上拿药。”
“好。”张老太医说着,抬手将那方子撕了,丢到火盆里,“需要哪些我都记得。只管人来了就成。我亲自配给他。”
重廷川轻轻颔首,与郦南溪道:“这个消息先莫要对外头讲。祖母她们也别讲,郦府、沈家都先别提。过了三个月再说。”
郦南溪有些了解他的意思,“你是怕太太……”
“对。”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当心些终究好点。”
张老太医也道:“头三个月最要紧。奶奶再捱些时候吧。待到胎稳了再告诉旁人也不迟。”
郦南溪想到姐姐还没能保住的孩子,心里愈发怅然。她知道这事儿需得当心些,颔首应了下来。
送走张老太医后,重廷川将这个事情告诉了五个人:郭妈妈,岳妈妈,霜玉霜雪姐妹俩,还有金盏。
这几个人的衷心是毋庸置疑的。他要她们照顾好郦南溪,也要负责将药小心煎好。
“国公爷放心。”霜玉霜雪说道:“以后我们姐妹俩亲自煎药,药渣我们也会处理好。”
“那我就负责奶奶的吃食。”岳妈妈保证道。
郭妈妈和金盏则是负责郦南溪的日常生活。
重廷川这才放心下来。他又问了霜玉霜雪几句,打算着再收几个会功夫处事灵活的婆子来守院子,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出府赶回宫里。
郭妈妈很是欢喜,又不敢在外头表现的太过高兴免得旁人看出来,在关上屋子后方才笑开了怀,不住说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金盏在旁道:“妈妈可是不会说话了?来来回回就那几个字。”
岳妈妈问郦南溪:“奶奶想吃什么?我给您去做。”
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后,郦南溪一直处于一种欣喜却又有些不敢置信的情绪里。此刻她知道自己应该多吃点东西,可是真的没有胃口。最大的感觉就是困,想要睡觉。
岳妈妈听闻后就道:“奶奶先谢谢罢,想吃的时候就多吃点。这个时候不拘时辰了,饿了就吃便成。”原先的时候郦南溪上午下午也会添些果子点心来吃,往后她留意一下,添的时候多加些对身体有益的食物就好。
郦南溪将事情吩咐好后就去睡了。晚上重廷川不在家,郭妈妈就和金盏一起给她守夜。
一夜安宁。
第二日是冬至。郦南溪也不知是太过惊喜还是说前一天补眠的时辰太长,这天早晨醒了个大早再也睡不着了。索性起身安排一天的事务。
将院子里诸事都吩咐下去后,她就换了身衣裳往老太太那边去。
霜玉和金盏跟在了她身边。郭妈妈也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银星拿着今早郦南溪要给老太太的东西跟在后头。
大房的其他人早就到了,梁氏身边跟着重廷晖和重芳苓。吴氏带着重令博因着是大节日,国子监里也放了假。五爷重廷帆就带了重令月一同过来请安。
梁氏奉上了自己给老太太坐的鞋袜,而后是吴氏上前。继而是郦南溪。
早先老太太就听说这袜是郦南溪自己做的,旁的都搁到一旁没提,只说这个“极好”。
郦南溪笑着道:“谢祖母夸赞。”
吴氏本来在老太太跟前也不得脸,倒是没甚反应。梁氏也没甚表示,毕竟她呈上的东西都不是她自己做的。
只二太太徐氏在不远处凉凉说了句:“六奶奶若只拿一把草过来,想必老太太都觉得是好的。”
这样的日子里听到了这样的话,着实让人心烦。
这回吴氏都忍不住呛回去了,“二太太若是觉得六奶奶做的不好,您尽管说就是了。可让老太太拿了草当袜……您这主意是不是欠考虑了?”
徐氏说那一句分明是另一个意思,吴氏偏生将她这话给曲解了然后驳回去。
徐氏懊恼至极,刚想要斥责吴氏一番,却已经被老太太摆手止了。
“西西做的是好。你别再多说了。”老太太不冷不淡的与她来了这一句后就转向了刚刚进屋的蒋氏和何氏。
徐氏闷了一肚子的气无处发作,在旁斥责何氏:“下回你做东西用心点。莫要处处不如人!”
二奶奶何氏才刚刚进屋,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徐氏一通呵斥。虽然知晓婆母应当不过是拿她发气而已,但心里还是觉得委屈,没多说什么只点了下头去到老太太跟前行礼问安。
梁氏借了拭去唇边茶水的功夫,用帕子半掩着口和身边的重芳苓道:“你看看你二婶,就是十足的不会说话。即便手段再好,话说错了却是要被人诟病。”
她问重芳苓,“你可明白了?”
重芳苓一知半解,没瞧出来刚才那一场争端哪里不对劲。不过老太太对徐氏不悦她倒是看明白了,颔首道:“我知道。”
梁氏稍微欣慰了些,暗道女儿赶紧教一教,往后嫁了人起码少受难为。
正当她想再提点重廷晖一二的时候,眼前行来一人,与郦南溪道:“多谢六奶奶和国公爷相帮。旁的事情,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正是七爷重廷剑。
郦南溪晓得他是为了婚事前来道谢,也知晓他口中旁的是说徐氏那些言论。但这婚事还没有完全定下,毕竟老太太说了要再看看女方如何,因此不能将话挑明。免得到时候不成事的话再落了人话柄。
“七爷太过客气。”她含糊的笑说道:“本是自家人,无需如此。”
重廷剑是看不惯刚才母亲与六奶奶针锋相对,所以过来特意说这么一句。重廷川相帮出乎他的意料。祖母和他说要记得感念兄弟情意,他是记得的,故而特意来此与郦南溪道谢。
看郦南溪没有挑明是什么事情,他暗松了口气,“虽是自家人,但该有的礼数还是不可缺的。”说罢朝郦南溪揖了一礼,这才回了二房的位置那边。
听到他们的对话,梁氏气不打一处来。刚才还和重芳苓说要顾及着说话的方式,此刻她也忍不住了,说道:“六奶奶和国公爷好闲情逸致。能够帮剑哥儿想办法,却不肯帮助自家弟弟妹妹。”
即便不知晓他们是帮了重廷剑什么,但想到这个她还是一肚子的气。
晖哥儿想要拜在范老先生门下,重廷川不帮忙。苓姐儿该寻个合适的婆家,他也不出手。反倒是去相助二房那个重廷剑。
梁氏心里不高兴,脸上就显出了些。
郦南溪不去理会梁氏的夹枪带棒,寻了蒋氏和她说起了今日膳食之事。
不多时老太太说乏了,众人就起身告辞。
重芳菲这次倒是没有留在最后叫郦南溪了。她起身往外走的时候,路过郦南溪,冷冷说了句:“东西他让人还回来了。看你们做的好事!”说罢一脸愤恨的甩袖而去。
郦南溪当真是不明所以,就也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重芳婷上前来挽了她的手臂和她一同往外行,悄声和她嘀咕:“五姐姐当初不是想让六奶奶帮忙送东西给梅二公子么?那日家里宴请的时候,她把‘谢礼’给了二公子。前几天人家让人送回来了。”
前几次重芳菲寻郦南溪说起这事儿的时候都是避开旁人的。郦南溪没料到重芳婷知道,奇道:“你如何得知这事儿?”
“当然是不小心知道的。”重芳婷并未向她隐瞒,坦然的道:“我和五姐姐同在一个院子里,很多事情即便她想要避开我,却也没那么容易。”
旧宅占地比国公府小,人口却比国公府多,因此二房的嫡女庶女俱都在一个院子里住着。重芳菲和重芳婷的屋子离得并不远。
听了重芳婷的话,郦南溪忽然想起来当时梅江影说过,他是跟了梅江毅到后院来的。他们去到国公府看重芳柔那事儿的时候,梅江毅好似匆匆忙忙在塞什么东西。或许就是重芳菲送的?
不过,东西既然已经还回来了,倒是没甚大碍。梅江毅那边能看的分明也好,免得和重芳柔那事似的,一步步下去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重芳婷本是看郦南溪对重芳菲那些话一知半解特意提了句。见郦南溪明了,她就没再提起这茬,转而说起了旁的,问道:“不知江南过冬至节和咱们京城有甚不同?”
“吃食不太相同罢。”郦南溪说着,与重芳婷一同往前行去。
到了半途中,重芳婷要转向她们的雪莲院去。郦南溪则往中门而行。
今早折腾了这么会儿,身体有些疲累。她就没亲自往木棉苑去,而是让郭妈妈带了给梁氏的鞋袜送到那边。她则回到屋子里小憩了会儿。
不多时,郭妈妈回来了。看郦南溪问话,就愤然的道:“奶奶幸好没去。太太今儿也不知道气什么,竟是有什么火都往我身上撒。一会儿说那鞋子样式不好,一会儿说那绣花太老气。合着咱们送去的东西就是最差最入不得眼的?”
岳妈妈正在旁边给郦南溪端汤喝,闻言笑道:“您可别生气。和她置气做什么。你瞧我。我弄来的东西被她贬的一文不值,我还不是照旧该怎么就怎么?随她吧。不理会就是。”
郭妈妈一想,还真是这样,就露出了几分笑意。
郦南溪歇了会儿精神好了许多,就让人开始准备午膳时候的吃食。
羊肉是一早就炖上了,这个时候还没关火,一直焖着就好。饺子已经调好了馅儿,面也已经和上了,只等着人到齐了就开始包。郦南溪还要做一个赤豆糯米饭,赤豆若是做的晚了就会夹生,到中午熟不了。如今时辰差不多就赶紧让人蒸上。又看了看中午的菜式,将荤素搭配瞧了瞧,撤了几个油腻的菜式,换上了几个更为清淡的。
岳妈妈在旁解释道:“奶奶这个时候一点荤腥都不沾也不太好,多少吃一些。”
郦南溪笑道:“等下还有羊肉汤要吃。如果再弄太多肉食的话,怕是一下子没法克化,反倒要积了食。”
岳妈妈想那羊肉炖的绵软透烂,等会儿郦南溪若是能喝点也好。更何况今日炖汤用的肉不膻不腻,想必味道也没那么重。
金盏在旁说道:“妈妈您别信奶奶.的话。等会儿奶奶说不得就嫌羊肉不好吃不吃了。我还记得昨儿晚上奶奶说这羊肉汤是炖给国公爷吃的,国公爷可是晚上才回来呢。”
岳妈妈一听,赶紧让厨里再添两个荤菜去了——不拘是哪个,奶奶只要有其中一种能入口多吃点,那也好啊。
郦南溪就去赶金盏:“去忙你的罢。再这样下去,中午我要吃二十多道菜了。”
金盏不退下去反倒往她身边又靠了靠,“婢子不走。国公爷说了,要时时刻刻照看着奶奶,半点也不能有闪失。”
“那你听国公爷的还是我的?”郦南溪佯怒。
金盏想也不想的就道:“往常是听奶奶的。可是关于这样的事情,还是听国公爷的。”
郦南溪听了直叹气,旁边郭妈妈乐呵呵的笑。
说着话的功夫,婆子来禀,说是五爷带着二姐儿来了。
“五伯也来了?”郦南溪听后赶忙惊喜的往外行去。
石竹苑的门口,重廷帆和重令月手牵着手,旁边站着古妈妈。
现在的天气愈发冷了一些,重令月的小脸都冷的有些发红了,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口中还在不断催促着:“爹爹来呀,我们一起进去呀。”
重廷帆就俯身和她说着什么。一抬头看到郦南溪过来,重廷帆朝她温和笑了笑,歉然道:“合该我送她进去,却劳烦六奶奶亲自迎出来了。”他晃了晃重令月抓得紧紧的小手说道:“她非要拉着我过去,我和她正说着。”
“既是月姐儿让五伯一起来,那就一起罢。”郦南溪道:“人多了热闹。”
重廷帆欲言又止,想着怎么和她说起来重廷川不让他进院子的事情。还没有个结果的时候,旁边突然响起了一声惊呼:“呀!你们怎么在这里!”
这扯着嗓子叫的男童声音,郦南溪十分熟悉。分明就是重令博那臭小子。她循声看了过去,果然见到重令博正和吴氏往这边行来。
重令月没想到会遇到重令博,弱弱的喊了声“哥哥”,又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吴氏,轻声道:“母亲。”
她不安的搓着手,过了片刻,缩到了重廷帆的身后站着。
吴氏刚才一直在喊重令博,想要将他叫住。没料到他居然跑到了这个地方来。
看到重令月不时的偷看郦南溪、重廷帆含笑望着郦南溪的样子,吴氏气不打一处来,撇了撇嘴哼道:“也得亏了博哥儿来这一趟。他不过来,很多事情我都还瞧不见呢。”
郦南溪听闻这话没有发现什么不对,重廷帆却脸色瞬变,低声轻喝:“乱说甚么!”
“我哪里乱说了?”吴氏辩驳道:“你看你们,明明应该阖家团圆的时候,你们跑到了这个地方。若非博哥儿非要来这里一趟,我恐怕都没法知道五爷过节的时候是在哪里。”
重廷帆愈发不耐烦,抬手打断了她,“我不愿和你争吵。就此打住。你愿意做什么,尽管去,我不拦你就是。只一点,别来这边撒泼。”
他对郦南溪说话的时候好声好气的,刚才吴氏可是远远看到了。如今对着她的时候却是这副模样……
吴氏本就不是个性子和软的,闻言怒了,扯开嗓子喊道:“重廷帆你个吃里扒外的。我哪里对不起你,你就这样给我脸色看!”
说罢,她止不住火气,对着郦南溪道:“没见过你这样的。你好生待在自己院子里得了,乱跑什么!”
重廷帆气狠了,抬手想要给她一个巴掌。刚要往前,却踉跄了下没能前行,这才想起来自己正拉着重令月的小手。
郦南溪本想着看在重廷帆的份上不去理她,哪知道被她牵扯进去。她也不是任由人搓圆捏扁的,听闻后便欲开口。
哪知道她还没来得及反驳的时候,旁边响起了男童的叫声:“大过节的,你怎么乱说人啊!有话好好说不成?六奶奶怎么得罪你了,非要在这边乱喊?”
谁都没料到重令博会帮忙,闻言都看了他一眼。
重令博没有发觉到。他小眉头紧紧皱着,不悦的抬头望着吴氏,小手背到身后,“你看你,过个节还不让人安生,胡乱叫个不停做什么。”
吴氏也没想到自己疼到骨子里的儿子会这样说她。愣了下吴氏反应过来,上前拍了重令博一巴掌,“你小子,反了你了。”
她平日里很疼重令博,有求必应,连句重话都没有。如今气极之下才打了这么一下。
重令博从没在她手里吃亏过。头上一疼,嗷的叫了声,他捂着脑袋跳脚:“你打我?你居然打我!”
吴氏看他和自己犟嘴,愈发生气,“我打你这么了?老六他们两个揍你还罚你,你都不说什么。如今我不过碰了你一下,你就来跟我吵?”
“那时候我挨罚是应当的。你没瞧见六奶奶那时候昏迷醒不过来?”重令博气极,扭头道:“哦,对了,我当时罚跪的时候你不也没来看我,自然不知道六奶奶当时病得重。”
说到这个,吴氏心里十分气愤。当日重廷川因郦南溪被推下假山昏迷,踹得她腿骨受伤,躺了好长时间方才缓过来。哪里是她不来看儿子?分明是没办法来看他!
这小子又不是不知道。结果倒好,她疼他宠他,他不念着她的好。那六奶奶罚他还不给他好脸色,偏他还帮六奶奶说话。
吴氏恨极,甩手就走,说道:“你既然觉得这里好,就在这里待着罢!我不管了!”
重令博朝她背影扮鬼脸,“不管就不管!我还、还……”
后半句接不上了,他左右看看,指了重廷帆道:“我还有我爹在这儿!”
吴氏脚步顿了顿,扯着嗓子怒骂了几句。
虽然她走的不算快,但因没有回头,终究还是渐渐远离。
吴氏一离开,重令月就从重廷帆身后跑了出来。她悄悄看了看重令博,上前小心的说道:“哥哥,我们要去六奶奶那里包饺子,你一起来吧。”
重令博本来不过是一时气话和吴氏争吵。吴氏走后他也有些心虚,觉得在石竹苑这里杵着不太妥当。磨磨蹭蹭想走,面子上又拉不下来。
如今听重令月邀请他包饺子,他小脸一扬,哼道:“小爷才不稀罕包饺子。小爷是吃饺子的。”
郦南溪在旁凉凉说道:“你忘了六爷是怎么拍你的了?”
重令博想起来他自称“小爷”时候重廷川那挥手的可怕样子,摸了摸脑袋。四处瞅瞅,没发现重廷川身影,他叉腰哈哈大笑。
“国公爷今儿要陪着皇上祭天!你别糊弄我!他根本回不来!”
“是回不来。”郦南溪念着他刚才帮她,不知怎么的,被这个臭小子帮了一帮,心里觉得还挺受用的,就道:“我这里饺子多,花样儿也全。你不如过来帮忙吃一吃,免得到时候太多吃不完。”
听她说的委婉,重令博有点动心了,“你这儿有新奇的吃法?”
“嗯,有放荸荠和玉米粒的,是南边儿的吃法,你可能没尝过。要不要来?”
“好吧。”重令博两眼放光,脚已经在往里迈了,口中却是说道:“看在你这里东西太多,人又太少的份上,小爷……嗯,我就勉为其难的帮你吃掉一些。”
旁边金盏凑趣道:“还真要劳烦二少爷了。”
重令博微笑颔首,“好说好说。”
重令月看哥哥进去了,就拉着重廷帆一起过去。
“五伯也一起来罢。”郦南溪道:“您在的话,还能帮我看看博哥儿。不然的话,他若是在我这里掀翻了天,我可制不住他。”
重廷帆知晓,重令博明显听郦南溪的要比听他的多,郦南溪这么说不过是想邀了他进去。
若是以往,他定然还是拒绝的。不过想到刚才郦南溪语气和软的让重令博进院子的情形,他那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回头环顾四周,看了看这疏朗大气的国公府,重廷帆终是笑了,与她道:“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劳烦六奶奶了。”
说罢,他牵了重令月的小手,一同往里行去。
重令博在旁的地方能闹腾,但进了石竹苑里,他还是颇为规矩的。
——任谁在一个院子里抄了好些天的经书,往后到那个地方,都会不由自主的心里生出一点别样的“感情”来。
他看重廷帆和重令月都帮忙包饺子了,又看重令月包揉的面团歪歪扭扭不成样子依然得到了郦南溪的表扬,这就有些眼馋。
后来郦南溪再次“不经意”的让他来帮忙包饺子的时候,他就趁机坐了下来,跟着秋英慢慢学。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规规矩矩的,后来不知道是重令博先用面粉抹了一把重令月的脸,还是重令月不小心把面团掉到了重令博的鞋子上黏住了。总而言之,两个孩子就恼闹了起来。你一下我一下的,最后两个人都闹了大花脸。
这顿饭迟了半个多时辰方才吃上。
煮饺子的时候,钟妈妈和银星带了孩子们下去把脸上手上洗了,还把他们头发上的面粉给擦拭干净。待到饺子煮好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规规矩矩的坐到了桌前准备用膳。
郦南溪一直没太有食欲。不过,孩子们显然胃口很好。
重令月偏爱带点甜味的荸荠玉米饺子,重令博虽然是为了饺子来的,其实更爱吃羊肉汤。
看着孩子们吃饭吃得香,郦南溪觉得自己胃口也好了不少,吃了半碗赤豆糯米饭不说,还喝了小半碗的羊肉汤,除了菜蔬外,清淡的鸡胸肉与冬瓜排骨也用了些。
重廷帆临走前,郦南溪让人备了个食盒让银星给他送过去。
重廷帆自然是婉拒。
可重令博不乐意了,里面有他的最爱羊肉汤呢,于是扒着食盒不肯让重廷帆放回去,“爹,我要吃羊肉汤!羊肉汤!”
重令月今天在这里过得开心,性子也活泼了许多,主动和重廷帆道:“爹爹,我想吃饺子。”
孩子们一开口,重廷帆就心软了,有些拿不定主意。
郦南溪赶紧让银星提着食盒先去绿萝苑那里,又和重廷帆道:“都一家人,客气什么。往后我这边若是没时间开火做饭了,还指望着去五伯那里蹭饭吃呢。”
她说的自然随意,重廷帆想了想,终是不若之前那般坚持了,颔首道:“六奶奶能来,自然欢迎。”想了想又道:“待我在家的时候罢,专程招待你。”
重令博一听羊肉汤保住了,心情甚好,小手一挥道:“不怕不怕。你不在家还有我呢。看在羊肉汤的份上,下次我请六奶奶吃猪肘子。”而后他很认真的与郦南溪道:“猪肘子可好吃了。”
郦南溪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道:“好。下次你别忘了就成。”
“没问题。”重令博拍拍胸脯。
送走了他们后,郦南溪回到屋里歇了会儿。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发现屋里没有点灯,就起身想要唤了人来燃上。结果刚一动身子,就发现自己小腹侧边有个脑袋。登时吓了一跳,惊叫出声。
“莫慌,是我。”重廷川的声音在旁响起。紧接着是脚步声,不多时,他已经走到桌边将蜡烛点上了,“我看你睡得好,就没让人点灯,免得有亮光扰了你休息。”
郦南溪还有点惊魂未定,“六爷这是做什么呢?”
重廷川顿了顿,“吓到你了?”
郦南溪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
一醒来黑咕隆咚的发现肚子旁边有个头……
任谁都没法镇定好么。
重廷川欲言又止,有心想要解释,可又觉得那些话实在有些说不出口。但看小丫头没等到答案气得面朝墙侧躺过去了,他心急下终是说出了答案。
“我不过是想听听小家伙的动静……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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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南溪听了答案后当真是哭笑不得,“现在哪里就能有动静了。”
“没有么?”重廷川沉吟道:“不是已经在了?”
听他这话,郦南溪终是忍不住转过身来,指了自己的小腹,“平的,看到了么。他还小。那么小能有什么动静。”
当初她在姐姐家的时候就听沈太太说过,怎么也得四五个月才能感受到,这时确实太早了。
虽然她说的义正辞严,但重廷川还是带了一点点希冀的问道:“或许有,只不过很小所以不易察觉?”
郦南溪看和他怎么说都讲不通,就想着继续去睡。
她这态度表明了一切。重廷川暗叹口气,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揽了她起身,“先用点饭罢,莫要饿着了。”
说到吃食,重廷川忽地想起来一件事,问道:“听闻今日令月她们过来了?如何,有没有吵到你。”
“没有。她们兄妹俩很听话,五爷还帮忙照看着,完全没事。”
郦南溪答了句后,让人摆膳上来。吃饭的时候随口闲聊,她将之前孩子们玩闹的情形讲了,还说了重廷帆在旁帮忙的情形。
重廷川静静听着,偶尔说上一两句。听她提起“因为看孩子们吃的香所以也多吃了些饭”后,他神色终是有所松动。
“你喜欢与他们一起用膳?”他似是不经意的问道,神色却很认真。
郦南溪没有抬眼去看,自是没有留意到他的表情,顺口答道:“是啊,一起热热闹闹的总是要比一个人吃强一些。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我都是和姐姐一起吃的。”
重廷川斟酌着道:“你和沈二奶奶关系很好。”
“嗯。”
郦南溪说了句后就随口讲了旁的事儿。待到一顿饭吃完,她却听重廷川忽地说道:“倘若他们陪着你能让你多吃一些,倒不如以后时常叫了他们过来。重令博倒罢了,爱来不来。令月性子不错,倒是可以时常叫着。”
看她拿着帕子擦拭唇角的动作顿了下,他又道:“你好歹也有个伴儿。”
郦南溪知道他是为了让她多吃些,毕竟她现在需要多补充一下,偏偏身子不舒服吃饭没胃口,就笑着说道:“好啊,只要六爷不嫌我多事就好。”
重廷川淡笑道:“你好好的就成。”
两人熄灯就寝后,重廷川就靠了过来,把手搭在她的小腹上,想要去摸一摸,又怕自己控制不好力道伤了小家伙。最后只敢轻轻碰触了下就收了手。
郦南溪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情绪,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觉得他这般小心谨慎的样子,让她心里发堵不太舒服。
她转过身去面对着他,探手过去揽住他劲瘦的腰身,将脸颊埋在他的胸前,轻声说道:“没那么脆弱。摸一摸又没关系。”语毕又笑道:“只不过即使碰一碰也感觉不到什么就是了。”
重廷川听她的柔声细语后心里涌起暖意,而后听她最后那话,就晓得她是在调侃他刚回来时的那般举动。
他在她额上狠亲了一下,低笑道:“不摸了。再摸睡不着了。”
郦南溪不明所以,抬头看他,“嗯?”
他拉住她的手往他小腹下按了按,声音沙哑的道:“真的会睡不着。”
张老太医说了,三个月胎稳之前什么都不能做……
郦南溪脸红红的收回手,轻轻“哦”了声,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双手放在他的腰侧再也不敢乱动。
重廷川看她羞窘的样子,无奈轻笑了声,拉她入怀好好搂住。
“睡吧。”他俯身在她发顶轻吻了下,“多睡对身体好。”
郦南溪本就疲乏,虽然下午补眠过依然困顿得很。听了这话后,她应了一声,不多时就坠入梦乡沉睡。
早上起来后,郦南溪方才听闻了个消息,昨日二房可是闹的不可开交,据说还开打了。不知是谁受了伤,只听那边有哀叫的声音。
郭妈妈听丫鬟们在那边说着,赶了她们去做事:“一个个的在这边光知道聊天,小心被二太太知道了你们乱嚼舌根!”
金盏笑道:“郭妈妈知道奶奶不会罚我们,就大老远的把二太太给搬出来了。您老也不怕吵到二太太。”
“没大没小。”郭妈妈笑着说了她一句,让她们散去各忙各的了。
不过没多久郦南溪便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只因石竹苑里来了个客人。
重芳婷初到石竹苑门口的时候还是很有些忐忑的,不知该进不改进。待到看见院里欢声笑语一片,又见郦南溪面上带笑十分随和,她终是下定了决心,上前让人通禀了声。
郦南溪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看到她,让人将她请进了耳房相见。初时不过是随意的闲聊了些昨日里过冬至的情形,看茶过后,重芳婷方才忍耐不住将事情讲了出来。
“六奶奶帮忙评评理”,重芳婷拿着帕子泫然欲泣,“我姨娘照顾父亲这么多年,可谓是尽心尽力,有哪一点做的不好?偏他为了个刚来的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这也太没良心了些!”
重芳婷是二房的庶出女儿,平日里性子开朗活泼,心地也好,从未说过重话。谁知现在开口就在指责重二老爷。
有在屋里伺候的丫鬟听了,赶忙低下头去,小心的将糕点果子端上来。
金盏在郦南溪身边伺候着看到了这一幕,就把小丫鬟们都打发了出去,只她一个人留在屋里侍立在侧。
郦南溪拿起茶盏递到重芳婷跟前,问道:“六妹妹说的是什么事情?我昨儿睡得早,不曾听说。”
“父亲把姨娘打了。说是姨娘待杉哥儿不好。”说到此,重芳婷不由抽泣起来,哭诉道:“可是姨娘根本没有打杉哥儿,我们都不知道他身上为什么会有淤青。可父亲问起的时候,他非一口咬定是姨娘打的。父亲盛怒下就、就……”
说着她又哭泣起来。
重芳婷的生母是马姨娘,也就是重廷杉如今跟着的。他记在马姨娘名下,平日里重二老爷也让他跟着她。
谁曾想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
马姨娘的话郦南溪印象并不深。只因徐氏和梁氏不同。梁氏喜欢去到哪里都带着几个姨娘在旁伺候,而徐氏很少让姨娘紧跟着。是以郦南溪统共就没见过马姨娘几次。更不可能和她说过话。
但看重芳婷的性子,那马姨娘应当也不是个太难相处的。
郦南溪安慰道:“你也不必忧心。既是没有做过,想必还有转圜余地。查清事情告诉二老爷便好。”
重芳婷初时心里太过悲痛所以哭出声来,此刻将闷在心里的话讲出来反倒是稍微平静了些。她拿帕子拭了拭眼角,“不会的。怎么查的清?没有用的。”
说罢,不待郦南溪再言,她自顾自的说道:“这事儿是那个姓孟的女人和父亲说的。母亲虽然帮姨娘说了话,但父亲不听,只听那个女人的话。”说到此,她愈发悲愤,“姨娘的话就当不得一回事,那女人随随便便一句就能相信。也不知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
郦南溪没料到居然到了这个田地。若说重二老爷偏心,这也偏的太过了些。
她不知道怎么劝说才好,毕竟这种事情旁人说再多也是苍白无力。她只能静静陪在旁边。
许久后,重芳婷自己平复了些,情绪不再激动。郦南溪就让人给她打了水洗手净脸。
待到一切收拾停当,重芳婷恢复如初。若非眼睛还红红的,定然看不出一丁半点儿刚才哭过的痕迹。
“多谢六奶奶。”她虽然看起来笑容已经和往常一样了,但时不时咬着嘴唇的举动还会流露出一些些的难过和伤感,“真是太麻烦你了。这话我也不知道该喝谁说,憋在心里又太难受,所以……真是麻烦你了。”
那些事情在二房人的面前是断然不能提的,大房的话,原先她和重芳柔还算熟悉,后来……后来的事情不提也罢。找来找去,满府上下里她竟是只能寻到郦南溪可以说一下。一来自然是因为郦南溪与此事毫无半点的关系,二来这位六奶奶嘴严且性子平和,不会因为她说了什么就到处乱讲。
郦南溪晓得重芳婷不过是找人倾诉罢了,就让人给她重新拿了杯茶,拉了她在椅子上坐下,“没事。闷在心里倒不如说出来,不然的话心里都要闷坏了。”
重芳柔感激的笑了笑,接过茶杯一点点小心的喝着。不多时,一盏茶饮尽,她也起身告辞。郦南溪起身去送,重芳婷拦住了她未曾让她上前。
“六奶奶请止步。”重芳婷道:“本就是我打扰了您,怎好让您出来送。若是、若是——”
后面的话她有些难以启齿。
不过郦南溪已经明白过来,笑道:“旁人如果问起我,我就说六姑娘听闻我这里的花好看,特意来要几朵。”说罢,她让人将早晨刚摘下来的新鲜花枝给重芳婷包了一些拿着。
重芳婷怔怔看着,过了片刻才将花接过来,诚恳说道:“多谢。”
“不妨事。”郦南溪这便唤了秋英来,让她送重芳婷出去。
好半晌后秋英方才回转过来。
郭妈妈问她:“怎么那么久?可是六姑娘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没有。六姑娘刚出院子就走了,还千恩万谢的,说是六奶奶人好。只不过她不知道怎么谢奶奶。”秋英看到郦南溪在旁便道:“六姑娘说对着奶奶说不出太多的感谢的话,可奶奶的好她都记在心里,断然不是那般忘恩负义的人。”
郭妈妈就笑,“她对着奶奶说不出,对着你倒是说得多。”
秋英道:“那是六姑娘知晓我是六奶奶跟前的,借了我的口来告诉奶奶。”她又转向郦南溪:“奶奶,果然不出您所料,郑姨娘又来了。”
自打先前被梁氏带着张姨娘郑姨娘堵在半路后,郦南溪将有些话给郑姨娘点明了,就和身边人说过郑姨娘后面有空了许是还会过来。
郦南溪问:“她可曾说了什么?”
“说了好些呢,无非是有话要和奶奶亲口说、想要见奶奶一面。”秋英道:“钟妈妈刚好在院门口,婢子和她一起将郑姨娘挡回去了,没让她进。”
之前郦南溪就吩咐过她们,最近郑姨娘若是过来,别让人进,挡回去即可。
——重芳柔的事情已经发生,不可能当做没发生过。如今的状况下,她和郑姨娘倒不如不见。
今日原本就打算了要回郦家一趟,先前已经和哥哥们提过。虽然有了怀孕这个意外事情,但临时取消反倒不好。
虽说本就打算等到太阳出来天气稍微暖和一点再出门,但因为重芳婷的到来耽搁了些时间,再动身的时候就有些晚了。
重廷川早就知晓郦南溪将要回祖母那儿去。他生怕马车太过颠簸会伤了郦南溪的身子,就让人在里头又多垫了两层厚厚的锦褥。还特意叮嘱了驾车的车夫,路上务必小心,宁愿慢点也别快了。遇到大坑石子之类的一定避开,免得车子压上去容易剧烈晃动。
车夫和随从都是原本在军营里就跟过重廷川的兵士,他们连同旁边的常康还有常福一起,都是头一次见自家老大这么罗里吧嗦个没完没了。
最后还是万全看不过去,轻咳一声提醒了下,说道:“爷,再不走怕是要迟了。”
重廷川这才十分不放心的离去了。不过,他把常康留了下来,一起护卫着郦南溪归家。
郦南溪没料到常康居然会跟着。说实话,四卫里头她最不熟的就是这个沉默寡言的常康了。之前没嫁人的时候她甚至于都没有见过他。即便成亲后,她也只是见到过他,未曾与他说过一句话。
如今有这么个人骑马在旁边护卫着,她到底有些别扭。但一想到是重廷川为了她而特意安排下来,慢慢的就也习惯下来。
到了郦府的时候,已经将近晌午。
郦云溪早已等候多时。刚开始的时候,他是一个时辰三次的往外跑,生怕没法亲自迎了妹妹归家。待到后来去了好几趟都没见到人,他就索性拿了一本书窝在了门房这里,边看书边等着了。
因此,当门房一声喊“七姑奶奶回来了”后没多久,郦云溪即刻就出现在了门边,对着刚进门的马车直笑。
郦南溪没料到这么快就能看到二哥,大喜过望急急的就要下车。
郭妈妈赶忙上前搀扶,不住说着“奶奶当心”,小心翼翼的让她踏着脚凳下来。
郦云溪见状摸着下巴啧啧说道:“不愧是国公夫人,当真排场不一样。当年小妹一跳就能到地上,如今也需得扶着下来了。”
他话刚说完就觉得旁边跟有冷刀子似的嗖嗖发凉,扭头一看就见一个挂着佩刀的武官在旁边冷眼看他。
郦云溪摸摸鼻子,凑到郦南溪跟前悄声道:“那人谁啊,忒凶了些。”
“常康。”郦南溪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四位常大人里的一个。”
“哦。”郦云溪颔首道:“不如常寿好相处。”
郦南溪心说常寿那也不见得是好相处的,看着笑眯眯的一肚子坏水,常福不知道被常寿暗算了多少回了。
不过这话她是没必要和郦云溪细说的。兄妹两个见了面就一同往老太太的海棠苑行去。
在路上的时候,郦云溪告诉了郦南溪一事:“祖母病了,不让我们和你们说。”
“病了?”郦南溪诧异,“什么时候的事儿?严重不严重?”
“倒也不严重。不过咳了好几天了未曾见好。”郦云溪说着,声音慢慢压低,“就是从知道竹姐儿小产之后,就这样了。”
郦老太太虽然口上不说,心里其实还是惦记着孩子们的。自打听闻郦竹溪小产没保住孩子后,她的心里就很担忧。当晚就染了风寒。虽然后来风寒差不多好了,可这咳嗽一直不见好。
郭妈妈听闻后有些担心,低声与郦南溪道:“奶奶、奶奶方便不方便过去?”
话里话外的意思居然是郦南溪如今有了身孕,若是染上病就不好了,想要劝郦南溪暂时避开去见老太太。
虽说知晓她是为了自己着想,可郦南溪听闻后心里还是有些不太舒坦。那毕竟是她的祖母。思及郭妈妈素来尽心尽力,郦南溪终是没有指责她什么,只说道:“无妨,一会儿功夫不会怎么样。”
郦云溪听着郭妈妈好似话里有话,紧张问道:“西西怎么了?莫不是也病着了?”
“没有。”郦南溪道:“只是最近不思饮食,睡眠也不太好,所以郭妈妈有些担忧。”
郦云溪就打算给她请大夫看看。
“舅爷不必紧张。”郭妈妈笑道:“国公爷已经让张老太医看过了,张老太医还给开了方子。”
张老太医的医术,郦云溪也是知晓的。听闻后不再坚持,叮嘱郦南溪一定要小心调养身体。
说着话的功夫就到了海棠苑门口。
顾妈妈一收到消息就出了屋,等在屋门前好半晌了,见郦南溪过来赶忙前迎,边请了她进屋便道:“老太太正等着姑奶奶呢,等了好些时候了。”
郦南溪道:“先前在家里的时候有位妹妹去我那里要了些花,耽搁了片刻功夫。”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踏进了屋中,这话就也刚好让老太太听到了。
郦老太太唤了声“西西”,说道:“若是有事,让人过来说一声就是,迟一两日也无妨。”
郦南溪就笑,“说了要来看祖母的,自然要依着说定的日子过来。不然的话,祖母给我准备的好吃的岂不是要白费了?”
郦老太太拉了她的手看了片刻就忍不住咳了一会儿,而后让她在旁边的位置坐下,也不让她挨着坐了,“我这几天身子不太好,别过了病气给你。”
倘若是以往,郦南溪定然会不在意的和祖母挨着去。如今有了孩子,到底得顾念着点,就依了老太太的意思在旁落了座,担忧的问:“祖母这咳症持续多久了?”
郦云溪和她说了,他悄悄告诉她祖母生病一事莫要和老太太提起。郦南溪就权当自己是刚刚听闻,这般问道。
“有个几天了。”郦老太太道:“倒是无碍。就是身子有些乏。”
老人家冬日里极其容易受寒,而且不太容易好。
郦南溪很是担忧。虽然祖母身子一向不错,可突然在这样的冷天了生病,又是好几天未曾痊愈,再拖下去怕是麻烦。
她和郦老太太说了会儿话,看老太太一直精神不太好,就遣了人去喊常康。又问常康:“今日张太医与张老太医可当值?”
常康想了下说道:“张老太医在太医院,张太医应当是在家中。”
郦南溪就让他去请张太医来给老太太看一看。
郦老太太赶忙起身制止,“怎么能劳烦张大人过来呢。”
可是常康自打听到了郦南溪的话后就即刻出屋办事去了,老人家即便起了身也拦不住。
郦南溪上前握了祖母的手扶她坐下,宽慰道:“祖母不必担忧。张大人家与国公爷素来熟稔,请了他来应当无碍。”
想了想她又道:“祖母若是觉得我劳烦了张大人不妥当,那就当做这是您孙女婿帮您请来的就是。”
郦老太太看她话语间透着和重廷川的亲近,甚至于十分自然的就能让人去请了重廷川相熟的友人,这便晓得重廷川平日里定然是待她很好的,而且和他相熟之人也十分认可她。
老人家很是欣慰,拍了拍她的手,硬推着她离得远一点坐下,这才道:“看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竹姐儿那边实在是……”
说罢,老太太就重重叹了口气。
归根究底,她还是担忧郦竹溪那边。即便郦南溪这边过的再好,可一想到郦竹溪的失子之痛,老太太的心里还是过不去那个坎儿。
郦云溪刚才一直在旁看着。如今见老太太唉声叹气,也过来劝慰。
张太医是郦陵溪请进了屋子里的。看过老太太的病症后,他让老太太停了以前的药,另开了两副药,一个是凝神静气的还有一个是化痰止咳的药。
“早晨用这副化痰,晚上睡前喝这副。”张太医点着两个药方说道:“应当不会太久,过个四五天就能见效。”
郦老太太笑着向他道谢。
张太医连声说不用,“六奶奶和我是极相熟的,老太太不必如此客气。”临走前他还和郦南溪说:“过几日六奶奶若是无事了去家里玩。内子前些日子还说呢,许久没见六奶奶了。就盼着您能帮忙插瓶花呢。”
张太太是当初郦南溪在梅家参加赏花宴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张太太是负责的女眷之一。而后重令月在梅家出了事,张太医在旁给她诊治,郦南溪这就和张太医也认识了。
听闻张太太相邀,郦南溪晓得张老太医是未曾把她有孕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就道:“多谢张太太美意,改天我再叨扰。不过,即便无法过去,给张太太的插花我也定然送到。”
她现在有身孕不方便随便出门去。不然的话,倒是很乐意和张太太相交。送插花是以表谢意。
张太医晓得郦南溪不是故意不去,定然是有什么事情给耽搁了,毕竟国公府内状况百出,指不定又出了什么岔子。
他笑着拱了拱手:“那就谢过六奶奶了。有空了还请您过来玩,内子当真是惦记着和您再聚聚。”又宽慰了老太太几句:“老人家这病不重,放宽心就好了。”这便道别离去。
郦南溪在家中多陪了祖母一会儿,再和哥哥们闲聊了一些时候。
眼看着就要到腊月了,离年后国子监的入学考试也没多少时间,郦陵溪镇日里在家苦读难得有和妹妹相聚的时候。郦云溪平日里在清远书院上课,今日为了妹妹能够归家而特意告了假。
说了会儿话后,郦南溪终是有些不太舒服,就打算告辞离去。
两个哥哥就拿出准备了的一个大箱子让她带回去。
“这里头有父亲母亲让人捎过来的吃食,还有些是父亲让人带过来的布料。”郦陵溪打开箱子让她看,“祖母也添了些东西进来,想着国公府什么都不缺,就让人做了些点心。”
郦云溪在旁指指点点:“呐,还有我平时上街的时候买的一些小首饰。不值钱,但戴着好玩,你就拿着当个小玩意儿吧。”
郦南溪一一应了,而后让人将箱子搬到车子上去。
哥哥们想和她多说会儿话,就让车子先驶了出去在门口等着,他们两个人一同步行着送郦南溪到门外。
郭妈妈怕郦南溪身子受不住,想要再劝一劝,被金盏一把拉住给劝阻了。
“妈妈还是莫要再劝了。”金盏轻声道:“奶奶知道轻重,她心里肯比咱们还要更紧张、更注意。奶奶既是答应了舅爷们走出去,定然是觉得无碍才这样的。”
之前郭妈妈去劝的时候,金盏就觉得有些不妥当。虽然郭妈妈是为了六奶奶好,但老太太可是姑娘的亲祖母。如果这个时候郭妈妈再说些什么,难免会让两位舅爷想多了。
郭妈妈思量了下,自己也当真是关心则乱。有些事儿当真是过犹不及。她就止了这个打算。
两人说好了后就听到外头有吵吵嚷嚷的声音。朝车子那边看过去,方见有个男孩子正在那边跳来跳去的不安生。看清楚那人是谁后,两人心里咯噔一声暗道坏了,赶紧疾步走了过去。
“啊,这车子眼熟啊?说!是不是六奶奶的车子,是不是!”
重令博高声喊着,插着腰对那车夫横眉冷对。
车夫是从军营里历练过的,连刀子都不怕,还怕他个臭小子的冷脸?
车夫低头继续查看车辕的状况,不曾搭理他。
重令博认不全国公府的车夫,顶多认识给他驾车的那一两个人。重廷川身边的人他根本没见过几个。如今看这人穿着好似国公府家丁的衣裳,驾着好似国公府的马车,却不搭理他,重令博火了,怒吼道:“小爷问你话呢,你答是不答!”说罢抬脚就要踹过去。
郦南溪正好走出大门,见状赶忙喊道:“博哥儿你做什么!怎么能随便打人?”
重令博虽然看着车子像郦南溪的,却没有十足的把握。抬脚将要踹到人的时候忽然听见她这一声,他也是吓了一大跳。抬起的脚一下子收不回来,身子晃了晃,一个没站稳就往后跌了过去。
“哎哟我的娘诶。”重令博摔的屁股生疼,疼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做什么不好?非要吓人!”
他刚嚎完,想起来刚才喊自己的是谁,赶忙麻溜儿的爬了起来,也顾不上屁股疼了,恭敬的低头说道:“六奶奶。”
郦南溪看他衣服后头脏脏的,就上前给他拍了拍。又问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小厮,“二少爷怎么在这里?”
小厮不敢乱说话,就去瞅重令博。
可重令博也不敢说。
他本是跟着吴氏在隔壁那条街的一户人家做客,趁着吴氏不注意的时候只带了个小厮就偷偷溜了出来。结果正巧看到这车子,这就颠颠跑到这边。
哪知道居然真是郦南溪的,而且,还被郦南溪看到了他在“恃强凌弱”。
重令博轻咳一声,唤了声“六奶奶”,含糊说道:“我就是出来逛一逛,走一走,正好就到了这里。”
郦南溪四顾看了看,没有寻到认识的人,问道:“那你是跟谁出来的?总不可能是自己罢。”
“我啊,跟我娘出来的啊。”重令博嘿嘿一笑,“她,嗯,等会儿也就过来了。”
郦南溪很是怀疑他这话的真实程度,当即狐疑的看着他。
重令博心虚的缩了缩脖子。
郦云溪和郦陵溪问道:“这孩子是——”
郦南溪就和哥哥们说了重令博的身份。
“原来是国公爷的侄子。许是和大人走散了?”郦陵溪说着抬眼往前看去,笑了,“西西倒也不必为难。国公爷来了,把孩子交给他就是。”
“国公爷来了?”郦南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重令博仰着脑袋哼道:“你们别骗人了。当小孩子好欺负?告诉你们,小爷可是吓大的,才不惧那一套!”
说罢他身子一扭忽然出手,抱上了郦南溪的腰,“六奶奶带我回去吧。我想跟你回去。”
他平时很少用这一套无赖的法子。不过有时候偶尔用用很管用。这是他在他娘那边试验过的。
今天他豁出去使这一套,就是想吓一吓他娘。如果他忽然不见了,还不得把他娘吓个半死?嘿嘿,就得唬唬她!整天叫啊叫的,烦死个人。他今天想吃羊肉汤都被她说了一顿。太讨厌。
郦南溪哪里想到重令博会忽然对着她耍赖,抬指戳了戳他手臂,轻声道:“这恐怕不成。得先问问国公爷。”
“少糊弄我了。现在还不到下衙时辰,国公爷肯定在宫里呢,不会出现在这里的。”重令博继续扭着身子,“六奶奶你带我回去吧。”
“他真在。”
“我不信。”
“真的。”
“我不信。”
“真的。”
“我……”
重令博刚要说自己不信呢,忽然发现最后那两个字声音不对头。不是六奶奶那软软的声音,而是低沉的男声。
很像一个人。
那个本应该在宫里的——
“国公爷!”重令博回过头去,惊了一跳,嚎叫出声,“你怎么来了!”
他毕竟年纪还小,惊吓之中下意识就收紧了手臂,将郦南溪搂得更紧了。
重廷川目光沉沉的看着他放在郦南溪腰间的手,眸色愈发阴沉,神色愈发冷厉。
呵呵。
很好。
一抱抱俩。不光西西,还有西西怀着的宝贝也一并被他搂了。
重廷川阴恻恻的一笑。
……居然明目张胆的在他面前抱他的人!
这小子还想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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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令博胆子虽不小,那也是分场合的。比如对着他娘.的时候,他的胆量相当不错。可对着重廷川的时候,那是完全不一样了。
重令博腿肚子都在打颤,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紧搂着郦南溪道:“国公爷要杀人了!六奶奶救我!国公爷要杀人——”
第二句“了”字还没来得及吼出来,他脖子一紧,已经被人拎着颈后的衣裳提了起来。
重令博叫了一声,生怕自己再搂着郦南溪会把她带倒,下意识的松了手。
重廷川自然不会让郦南溪出事。眼看着重令博已经松了手,这才手上用力随便一甩,把他撂到了小厮那边。
小厮一个没防备,被撞得直接倒在了地上。
重令博撞到他怀里跟着一起倒地,背上有垫着的倒还好了,腿脚直接磕到了地上,“哎呦”一声惨叫后开始揉着腿脚,反而止了哭声。
重廷川懒得再搭理他。他一手搭在郦南溪的腰间,一手给她顺了顺刚才被抓皱了的衣裳,低声问道:“怎么样?可还难受?”
“还好。”郦南溪想了想,他可能说的不是她孕中反应而是讲的刚才重令博搂她的那几下,又道:“其实没什么,不疼也不难过。”
男孩儿虽然抱得紧,不过力道还算合适,并不会弄痛了她。
重廷川斜睨了重令博一眼,冷冷的轻嗤了声。
重令博正慢慢站起身来,还偷眼小心的觑他,冷不防重廷川一个眼风扫了来,就赶忙看向地面,不敢再往郦南溪和他那边望过去。
这时郦陵溪和郦云溪都在。见状过来和重廷川打招呼。
郦云溪问重令博:“你从哪里来的?跟谁来的?”
重令博重重的哼了声扭头不理他。
重廷川极淡的笑了一声。
重令博浑身一抖,想起来这位少年算是国公爷的舅哥了,赶忙对着郦云溪笑了笑:“我和娘在别人家做客,娘看我闷得慌就让我出来走走。”
“很好。”重廷川道:“她让你自己出来,居然只遣了个小厮跟着。”
重令博知道卫国公不好糊弄过去,垂头丧气的耷拉着肩膀道:“好吧。是我偷跑出来的。”
重廷川点点头,问了他是哪一户人家后,指了常康道:“送二少爷过去。”
常康是四个常大人里最冷脸最沉默寡言最无趣的。
重令博嚎叫道:“别……我自己走还不成吗?”
重廷川瞥了他一眼,凉飕飕道:“你觉得呢。”
重令博不敢再辩了,朝郦南溪行了个礼,蔫蔫的跟在常康后头乖乖走远了。
郦家兄弟与妹妹和重廷川道了别。重廷川亲自扶了郦南溪上马车。
先前当着哥哥们的面郦南溪没有问他什么,如今只两个人在车里了,她方才奇道:“六爷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她撩起车窗帘子看看外面,“还没到下衙的时候。”
“嗯。”重廷川随口应了一声,给她将靠着的靠枕拍软放在她背后倚着,这才道:“我估摸着你这个时候差不多快要回去了,正好也没甚事情,就出来看看。”
此时不比以往。郦南溪有了身孕,不能等闲对待。
郦南溪笑弯了眉眼,“六爷这般随意去随意来,也不怕陛下知道后革了你的职。”
“我倒是才知道你这样看重我的差事。”重廷川莞尔,拉了她进怀中靠着,含笑道:“若我真被革了职,往后少不得要靠着你来养家了。”
“好!”郦南溪一口应承下来,“六爷帮我带孩子。”
重廷川抬指轻敲了下她的眉心,低笑道:“调皮。”
他很少在外头用这般的语气与她说话,郦南溪脸红红的钻进了他怀里靠着。
重廷川知晓她的疲累,就稍微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的更舒服些。
两人相依相偎着,不多时竟是睡着了。
……
郦南溪听重芳婷说马姨娘被打,本以为不是多大的伤势,毕竟重芳婷虽哭诉了半晌,却没让她帮忙请大夫。
过了几日她去老太太那里请安的时候方才知晓,马姨娘被打的卧床好几日,竟是直到请安这天方才能够起身。
郦南溪听闻此事的时候,恰好离重芳婷不算远,就问她道:“马姨娘究竟伤得多重?”
提到这事儿重芳婷的眼眶还是有些泛红,轻声道:“反正下手挺重的。”又道:“奶奶不必忧心,已经好了。”却从始至终还是没说具体到什么地步。
郦南溪看重芳婷是不愿麻烦她也可能是不愿向人低头相求,最终就没多问,轻声宽慰了她几句。
何氏正婷婷袅袅的往这边走了,在旁看到了两人低声细语,甩着帕子说道:“六奶奶可真是好人。如今她和她姨娘惹了事儿,六奶奶都还敢靠过去。”
重芳婷一听何氏那夹枪带棒的语调就气极,上前一步想要与她理论,被郦南溪拉了一把拽住了。
郦南溪悄悄朝重芳婷几不可辨的摇了摇头,上前与何氏道:“不知二奶奶说的惹事是指什么?”
“自然是她姨娘将杉哥儿打了的事情。”何氏朝她撇了撇嘴,“莫不是六奶奶还不知道。也难怪,你年纪还小,不知道家里的事情也是很有可能的。”
郦南溪点点头,“我确实不知道这事儿。毕竟我没亲眼看到马姨娘打杉哥儿,所以不敢随意乱讲这样的事情。”
她朝何氏勾唇笑笑,“当然了,二奶奶和我不同。你即便没有亲眼看到,也是能知晓事情来龙去脉的,自然也能随便讲与人听。”
虽然她这几句话看着没什么,可仔细听过去却好似在讥讽嘲笑一般。
何氏涨红了脸,怒气冲冲的看着郦南溪:“六奶奶在说什么!怎能随意诬蔑人!”
“我可是顺着二奶奶的话讲的。”郦南溪看着十分讶然,“二奶奶为何生气?莫不是顺着你的话说、答了你刚才的疑惑,也要被你指责不成。”
她们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不低,离得不远的丫鬟婆子差不多都能听见。
旁的不说,单就二奶奶质疑国公夫人这一点就足以收到关注了。虽然知晓规矩,可还是有些胆大的朝着这边悄悄看过来。
何氏恼羞成怒,想要用嫂子的身份训斥郦南溪,偏偏郦南溪身份太高。若是这个时候吵起来惊动了屋里的老太太,依着老太太那偏心的性子,谁会吃亏一目了然。
何氏气极之下却是什么都不能做,一甩衣袖昂首挺胸的进屋去了。
重芳婷厌烦的瞪了她的背影一眼,与郦南溪道:“六奶奶不用和她置气。她这人就这样,和谁都合不来。也就母亲那边看重她,老太太也不喜欢她。”
郦南溪笑道:“我和她置气做什么。不过是看她那趾高气昂的样子,所以激一激她罢了。”
重芳婷笑出了声,挽了郦南溪的手臂道:“也是。她那性子一点就着。不过也就您能这样做,旁人的话怕是要三两句就被欺负了去。”
“也不见得。”郦南溪回忆了下说道:“我记得大奶奶就不惧她。”
“可那是因为祖母看重大嫂啊。”重芳婷思量了下,“好像也不全是这样。大嫂自己也有本事的很。不管了,先去看看老太太再说。”
这会儿屋里已经聚了好些人。不只是何氏,其他人基本上也都已经到了,大房的女眷亦是落了座。
郦南溪还没坐下就听梁氏在旁语气沉痛的问道:“听说弟妹那边有人受了伤,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二房最近没有听闻有其他人受伤的事情。而且,梁氏既是提了起来,就不会是仆从小厮之类,定然是主子无疑。再不济也是半个主子。
郦南溪一听便知她说的是马姨娘,下意识的就想去看重芳婷,临了又改了主意,不动声色的坐到了位置上,眉目不动。
二太太徐氏正吩咐着身边的妈妈做事,她语速很快声音放得很轻,离得稍微远点就会听不到。不过,看她那不耐烦的样子,吩咐的事情应当是她极不乐意的。
因着在说话,徐氏就没有立刻听到梁氏的那番问话。直到旁边何氏小声提醒了下,徐氏方才回过神来。细问了下何氏有关梁氏问的什么,徐氏这才答道:“没什么。就是做事不得力而已,老爷稍微惩罚了一下。”
她这句“小惩大诫”让重芳婷坐不住了,起身问道:“母亲,姨娘卧床好几日方才好转了些,说是‘稍微惩罚了下’未免有些不妥当罢。”
“莫不是你觉得老爷做错了?”徐氏似笑非笑的看和重芳婷,“你如果有疑问,尽可以去寻老爷说项。他做的事情我这里是管不到的。”
当初重二老爷责打马姨娘的时候,徐氏帮忙劝解过几句,只不过没有起效用罢了。如今重芳婷虽然气恼徐氏那番话,但念及当时,终究是忍下了心里的百般滋味坐了回去。
谁知她刚刚坐下,就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影进了屋子。
孟蔓羽拉着杉哥儿的手,走到老太太跟前跪了下去。
孟蔓羽那是那般楚楚可怜的娇柔模样,只不过比起那时候,她已经敛去了痛苦和悲伤,换上了恭顺和柔和。仅仅因为神色的改变,她整个人都显得更加漂亮年轻了许多。
“见过老祖宗。给老祖宗请安。”孟蔓羽和杉哥儿一同跪了下去,齐声说道。
女子声音柔美,孩童声音脆亮,听着倒是十分的融洽和谐。
自打孟蔓羽出现的那一刻起,徐氏的脸色就不太好看。她扭过头去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扭头去和何氏说话,看也不看老太太那边。
老太太就让人扶那母子俩起来。
孟蔓羽却用力将杉哥儿往下按住了,低着头说道:“今儿妾来老太太跟前,有件事是想求一求老太太的。”
重老太太看到她不起来,心里已经有了些数。如今再听她这话,老太太的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说道:“你且说说看。”
“我想求老太太把杉哥儿留在您的身边,,由您亲自教养。”孟蔓羽一字字坚定说道。
这句话让屋里一下子炸开了锅,就连平日里十分沉稳的梁氏都忍不住惊呼出声,“哎,这事儿闹得……你怎么能这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徐氏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呵斥孟蔓羽:“你个无知妇人!莫不是你仗着有老太太庇护有可以为所欲为了?老太太留下你是情分,不留你那也是应当!杉哥儿不知打哪里摔了点伤出来,你就要死要活的。如今马姨娘伤到了好不容易有些好了,你却在这里说出这样的狂话来!”
重老太太在梁氏出口指责的时候没有说什么,但是徐氏开了口,她却冷眼看了过来,强逼着徐氏住了口慢慢坐回去。
徐氏坐下后,所有人都看到了老太太不悦的样子。慢慢的议论声止歇下来,不再有人开口说话。
重老太太这才与孟蔓羽道:“你这样求我,可有什么倚仗不曾。”
“没有任何倚仗。”孟蔓羽低头道:“妾不过是想老太太素来疼爱孩子,定然不舍得孩子受到半点儿委屈。”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的看着老太太,“就算您不齿我的做法,但孩子是无辜的,是重家血脉。您总不能看着这么小的孩子受欺负啊。他那伤,青一块紫一块的,这才刚刚好了些。”说着就撩起了杉哥儿衣裳把他身上的伤给大家看。
因着天冷,孩子穿的不少。厚棉衣被这样掀起来,肌肤暴露在寒冷天气里,让他全身狠命的瑟缩了下。在这样的蜷缩中,他身上的青紫瘢痕显得格外刺眼。
徐氏忙道:“马姨娘本就没有拿他怎么样。而且马姨娘也已经被责罚受了惩戒,你……”
“够了!”老太太厉声打断了徐氏,“你少说点罢!”
语毕,重老太太双目微闭,暗暗叹了口气。
孩子的这些伤……究竟怎么来的?
她已经失去了两个庶出的孙子了,三小子和四小子。
也不知道杉哥儿这个外室子能不能留得下。
徐氏又气又急,心知老太太这是想着当年的事情,把杉哥儿有伤一事怪到了她头上,慌忙辩解:“老太太,这事儿真的和我没……”
“你说说看,”老太太睁开双眼,不理会徐氏,转向孟蔓羽,“把孩子衣裳拉好了,别再冻着了染了风寒。”又问:“说说看,他有哪一点像我重家子孙的。”
孟蔓羽知道老太太肯顺着她刚才的话说,这是有些松动了,赶忙说道:“他很聪明,什么都一学即会。而且很听话,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听话不见得是好事。”重老太太摇头道:“老二当年很听话,后来成了这般样子。可见小时候再听话,长大了也做不得准。”
她暗指的就是重二老爷做出了那些荒唐事。看着孟蔓羽的脸一点点苍白,重老太太方才又道:“不过聪明倒是不错,尚还值得教一教。”
孟蔓羽猛地抬头看向老太太,欣喜的问:“老太太这是答应妾的请求了?”
重老太太不说话,只拿着茶盏一点点的啜饮着。
孟蔓羽看她没有反驳,惊喜不已,按着杉哥儿的头给老太太狠命磕了好几下。
吕妈妈看到老太太的示意,上前笑着去拉杉哥儿,“可别继续磕了,若是磕肿了怎么办?这是好事,合该高高兴兴的。”
杉哥儿很倔强,吕妈妈拉他,他不肯起来,死命的抱着孟蔓羽的手臂不撒手。
他才两岁多大力气很小,吕妈妈自然可以和当初待他那般将他拎起来。只不过如今杉哥儿的身份不同于以往。老太太既然说要留他在身边,他可就不是一般的孩子那样可以随意对待。
吕妈妈不敢使大力气生怕拽疼了杉哥儿。杉哥儿依然紧紧抱着孟蔓羽不肯撒手。
老太太见状双目微沉,语气生冷的对孟蔓羽道:“你也起来吧。”
孟蔓羽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杉哥儿顺势也站了起来。
孟蔓羽推着男孩让他去老太太身边。杉哥儿明显满脸的不甘愿,不过还是在她的不住催促下一步步走了过去。到了老太太跟前后,他弱弱的唤了声“祖母”,慢慢跪到地上,将脸贴在了老太太膝上,神色十分背上。
老太太宽慰不已,暗叹着轻轻颔首:“不错。是个听话的孩子。”又赶紧扶了他起来,吩咐吕妈妈她们:“赶紧给孩子喝点热汤,再打点水给他擦擦手。”
徐氏暗恨着没敢多说什么。
何氏看了看自家婆母,忽地说道:“六奶奶平日里最是心性宽和的了。不若让六奶奶帮杉哥儿擦手吧,免得丫鬟们不仔细,伤了孩子的小手。”
这话说得有些夸张。
郦南溪讶然道:“二奶奶这是说老太太管治不当么?又或者是说吕妈妈调.教的不好?不然怎的香蒲院里那么多丫鬟,竟是连个能给孩子洗手的都寻不出来了?”
何氏没料到郦南溪当即将了一军,扭头看过来,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我不过是说六奶奶更为仔细罢了,六奶奶却非要说是老太太管治不当吕妈妈教的不好。”
“是么。”郦南溪悠悠然道:“既然这样,我看二奶奶更为仔细妥当,不若二奶奶来帮忙给孩子净手罢。”
“都停住。”老太太揉了眉心说道:“一个个的都不省心。就让西西给杉哥儿洗手罢。西西好歹仔细一些。”
这就是在明摆着说何氏不如郦南溪稳妥了。
何氏气狠了咬紧了牙,被旁边徐氏瞪了一下后终究是没有多说什么,眼睁睁看着丫鬟捧了铜盆和布巾去到郦南溪的跟前,又看着吕妈妈将孩子送到了郦南溪的身边。
郦南溪倒是没什么。在她看来给小孩子洗手并不麻烦,左右老太太已经发了话,她就先试了试水温,发现刚好适中这便拉过孩子的小手浸了进去,给他轻轻洗着。
郦南溪的动作很轻柔。刚才何氏说的有一点倒是没错,孩子肌肤嫩需得小心着来。所以用布巾擦拭的时候郦南溪也是放轻了动作。
就在小手将要擦干的时候,突然,郦南溪的手心一阵刺痛。
她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小男孩。
杉哥儿一脸的无辜,眨着大眼睛,慢慢的收回了手。
郦南溪静静看着他片刻,忽地一皱眉,将手摊开来给大家看,“哎呀,杉哥儿的指甲可是有些长了需得剪一剪。这回好在是不小心划伤了我的手,若下一次划伤他自己的手可就不好了。”
她的手心偏外缘一些的地方,有个很深的红红的指甲印子。说是划伤,看着倒更像是掐的。
杉哥儿最一瘪抹着眼睛哭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的。”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徐氏在旁讥道:“你哪会故意啊。”
老太太年纪大了眼睛并不太好使,离得那么远也没看清,听了徐氏的话后不赞同的看了她一眼。
徐氏没有多言,倒是旁边的五奶奶吴氏惊呼道:“六奶奶这手被谁掐的?好生深的爪印子啊。”
重老太太就将郦南溪唤到跟前看了看,说道:“孩子小,以前没教导好有些鲁莽,你多担待着些。”又让杉哥儿给郦南溪道歉。
杉哥儿哭着抽泣道:“我不是故意的,求六奶奶饶了我吧。”
“听着可真让人心疼。”梁氏在旁凉凉的道:“六奶奶?得饶人处且饶人。”
郦南溪微笑道:“我没打算和你计较。不过杉哥儿力气这么大,往后我可得小心着些才好。”
她是用玩笑的语气说的这话,大家就当她是在开玩笑,互相打趣了几句就将此事揭过去了。
到了腊月,日子一天天愈发寒冷。临近年关,家家都是喜气洋洋,准备着各种年货。
郦南溪已经怀了两个多月,虽然还不显怀,但是孕期反应已经有些重了。好在平日里她只在自己院子里吃东西,旁人倒也瞧不出什么。
这日老太太一早就让人传话过来,说是重二老爷新弄到了一些螃蟹,请了大家去吃。
郦南溪自然也去了。
虽然老太太是因了螃蟹而请了大家过去吃饭,但实际上螃蟹是小,眼看着就要到年关了,想要大家聚聚才是真。
她体质偏寒的事情两房人都是知道的。就算不提有孕一事,单单只说她身子不适合吃螃蟹,老太太她们就也不会逼了她非吃不可。到时候避开此物专吃旁的即可。
郦南溪因着倦怠起身比较晚,到香蒲院的时候比起怕盎然来就显得已经有些晚了。这回老太太因着去看螃蟹了,并不在屋里。吕妈妈她们也跟了去。旁的丫鬟婆子都在帮忙准备今天中午家宴的事情,廊下就只有几个小丫鬟百无聊赖的守着,不时打个哈欠。
郦南溪就让金盏她们留在屋外,她独自一人进了屋。
令她意外的是,屋里竟然还有人。
杉哥儿。
老太太年纪大了,又本来就很疼爱晚辈。虽说杉哥儿是半途才来的重家,但老太太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教养孩子了。自打前些时候她收了杉哥儿在身边养着就疼爱得紧,这孩子渐渐就在香蒲院中横行无阻了。
因此如今看到杉哥儿在屋里,郦南溪虽意外却不惊奇。
因着上一次的关系,郦南溪对这个孩子并没有什么好感。她自顾自的到了旁边坐下,并不理会他。
但杉哥儿见郦南溪进屋显地非常的惊讶。他本来是坐在太师椅上趴在桌子边的,看到郦南溪后赶忙溜下了椅子,警惕的看着她。
郦南溪下意识的就朝他刚才趴着的地方看了过去。这才发现那里放了一盘刚蒸好的蟹。旁边有个碗。站起身来瞧了一眼,便可见碗中有热水冒着微微的热气,水中搁了个更小些的碗,小碗中放了一点点刚剔好的蟹肉。想必是剔出蟹肉后怕冷掉,所以用热水温着。
这是老太太的习惯。
郦南溪只随意的瞧了瞧就收回了视线,继续朝外看去。
杉哥儿却在此时重重的朝地上啐了一口。虽然他没有吐出什么来,但那个啐了一下的不屑样子是十分明显的。
即便孩子这个时候是爱模仿爱学的年纪,郦南溪依然从他那里看到了明显的敌意。思及上一回的情形,她心下了然,杉哥儿这样大的动作就是为了让她看到的。
郦南溪懒得搭理他,冷冷瞥了眼就收回视线。
谁知杉哥儿又重重的“呸”了一声。依然是只有声音,没有什么唾沫或者是口水落到地上。
郦南溪被吵到厌烦,拧眉说道:“你这是做给谁看?”想想觉得自己这话问的傻了,就她在屋里,不就是做给她看的么。于是转而说道:“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杉哥儿年纪不大,认真说话的时候口齿却颇伶俐:“我娘讨厌你。我也讨厌你。”
郦南溪怔然。继而笑了。
杉哥儿口中的娘,想必是那个孟蔓羽,而非徐氏。
只不过孟蔓羽为什么讨厌她,她是不明白的。
郦南溪侧首望向窗外,任由他怎么闹出各种动静都不再理会他。
没过多久,有人笑谈着往这边行来。正是老太太带着两房的女眷们往这里走。
吴氏显然今日心情不错,一看到郦南溪就当先高声道:“六奶奶可是来晚了。刚才我们亲眼看着厨娘收拾那些生螃蟹又一个个下了锅的。”
“可不是。”蒋氏在旁道:“我们都当先挑了喜欢的,一个个分开让她们做。”
“是的。”徐氏笑眯眯的横了旁边的孟蔓羽一眼,“就想瞧瞧那些活物待到上桌的时候和活蹦乱跳刚选出来的时候有什么不同。”
孟蔓羽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只垂眉敛目的在旁边,慢慢走到了杉哥儿的旁边。
老太太说道:“川哥儿媳妇也不必着紧,我专门给你选了个最大的,等下你吃吃看新鲜不。”
“不用。还是祖母用吧。”郦南溪忙道:“我身子偏寒,如今天冷,不准备吃这些东西了。”
老太太这就点了点头。
忽然旁边传来了稚嫩的男童声音:“她能吃。她吃了好多。”他指了指那个碗,“我的被她吃了。”
郦南溪这才知道那小碗里的蟹肉原本是不只这些的。而且,那个小碗里的蟹肉原不是老太太要的,而是老太太让人给杉哥儿准备的。
郦南溪被杉哥儿那理直气壮的样子给气笑了,问道:“我一个大人,犯得着去抢这个东西吃?莫要随意冤枉我才是。”
“就是你。”杉哥儿开始哭了,抹着眼泪说道:“你本来没吃。我说是我的你才吃,说要尝尝。”
他年纪还小,说话磕磕巴巴并不能完全成语句。
但正是因为他小,所谓童言无忌,故而很多大人下意识的不管信不信都朝着郦南溪这边看来。
吴氏冷笑道:“尝尝?沾了你口水的东西六奶奶不觉得恶心?”
孟蔓羽在旁身子晃了晃,低声道:“六奶奶,虽然上次杉哥儿不小心冲撞了您不小心弄伤了您的手,您也不必如此。”
郦南溪静静的看了她片刻,笑了。她慢慢站了起来,定定的看着孟蔓羽,“原来我还觉得或许是不小心。如今看来,却也不一定?”
重老太太拧眉道:“杉哥儿很听话。”
“他听您的话却不一定听我的。”郦南溪笑道:“不然上次他为什么要抓伤我。”
这话倒是真的。
重老太太再怎么样也知道上回郦南溪那手是个掐痕。像是杉哥儿那么小的孩子,需要使了很大的力气方才能够成事。
想到郦南溪的为人,重老太太扭头对杉哥儿道:“还不快给六奶奶道歉!”
杉哥儿不肯哭着坐到了地上,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重老太太看着心疼,有些为难的望向了郦南溪,“这事儿要不然就这么算了吧。”说罢,她拍了拍郦南溪的手,“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他还小,莫要和他计较了。”
郦南溪忽地有些失望。
当初老太太知道了三爷的真正死因时,是怎么想的?
哦,她或许想着,二太太操持家务不容易,国公爷位高权重,莫要和个妇人计较了。
“我体质偏寒吃不得螃蟹,”郦南溪看着老太太,一字字的道,“我想老太太应该是知道的。”
“可听说六奶奶前些时候也吃过不少啊。”何氏哼道:“莫不是那时候吃得,这个时候吃不得?”
徐氏一听这话,不由得拔高声音叫道:“没事别乱说话!”
若是平常何氏和郦南溪呛声,她是拍手称快的。可她正烦着孟蔓羽和那死小孩呢,何氏这个时候对着郦南溪,岂不是就帮了那讨人厌的母子俩?
果不其然。孟蔓羽闻言在旁落了泪,“二奶奶心善,多谢二奶奶。六奶奶的意思我明白。您是不会去吃那些东西的,而且您也不屑于去吃它。可杉哥儿他、他也不是会撒谎的……”
“你得了吧。六奶奶那时候吃,天儿还热着。如今天寒地冻的,她又抗不得这种寒气,自然要少吃寒凉的东西。”徐氏看着孟蔓羽那娇娇弱弱的样子就闹心,说道:“六奶奶稀罕这点儿蟹肉?恐怕你是不知道国公爷有多少银子多少铺子罢?”
她狠狠的剜了孟蔓羽一眼,恨声道:“你看着咱们老爷银子多就非要贴了他跟着他。告诉你,老爷的银子和国公爷的比起来,说是九牛一毛也不为过!”
孟蔓羽哭得更为伤心了。
杉哥儿握着孟蔓羽的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指着郦南溪道:“东西就是她吃的。就是她吃的。你们都不信我,因为我是个野种。”
重老太太呵斥道:“什么野种不野种的,这种话谁告诉你的!”
“就是她们。”杉哥儿指了徐氏,指了何氏,“她们说我是野种。六奶奶也说,还吃我东西。”
他哭起来的时候说话犹还带着点奶声奶气,让人听了不由得就会心软。
郦南溪望着这个模样乖巧长相可人的小男孩,莞尔道:“杉哥儿一口咬定是我吃了你的蟹肉?”
杉哥儿哭得更厉害了。
郦南溪又问孟蔓羽:“你说杉哥儿断然不会说谎?”
孟蔓羽跪下对着老太太说道:“是。我相信杉哥儿是无辜的。他不过是个孩子啊!”
“好!”
郦南溪望向信誓旦旦的孟蔓羽,笑意更深了些,“若我有十足的证据证明我不会去吃蟹肉,你可愿披荆十尺跪下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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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南溪这话出来后,孟蔓羽身子晃了下,继而咬紧了唇。她偷偷去看郦南溪神色,见郦南溪平静无波胸有成竹,她沉默了一瞬,忽地噗通跪了下去。
“六奶奶饶命。”她柔声柔气的说道:“我见识短浅,奶奶莫要和我一般计较了。杉哥儿年纪还小,偶尔弄错了也是有的。”
前一刻还在信誓旦旦说杉哥儿不会说谎,后一刻被质问了立刻服软。
徐氏看着孟蔓羽,讥讽之意毫不遮掩:“可真是个有眼色的,一看不对立马认错。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
“话可不能这么说。”梁氏在旁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能够晓得错了,这才是最为难得的。”
徐氏也不接这话,只去看老太太。见老太太没表态,她就歇了反驳的心思。
孟蔓羽拉了杉哥儿一把,让他跟着跪下。杉哥儿不太愿意,但被孟蔓羽看了眼后终是不甘不愿的软了膝盖。
男童跪地声响起后,郦南溪并不去看他们那边,反倒是笑问重老太太:“祖母,有人冤枉我,且还自己承认了冤枉我,您看怎么办?”
重老太太先前也是抱了息事宁人的想法,而且,杉哥儿在她跟前真的是一直很听话。但如今看了郦南溪讲了那番话后孟蔓羽就改了态度,老人家已经隐隐的明白了过来。
她目光凌厉的扫了孟蔓羽一眼,指了杉哥儿,喝道:“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生怕这孩子再说谎,老太太又加重了语气道:“你若是有半点儿的谎话,我就将这女人打死了丢到城外乱葬岗去!”
“乱葬岗”是什么地方,杉哥儿尚还不太清楚。可那语气冷冽的“打死了”三个字,他却是听得明明白白。
看老太太要打死孟蔓羽,杉哥儿被吓到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停的抹着眼泪。
徐氏看老太太改了态度心下十分解恨,上前拉开男童的手,一巴掌扇到了他的脸上,“让你再哭!说清楚,快!”
即便杉哥儿有错,老太太也还不舍得打他。见徐氏发狠,老人家皱了眉让她避开,依然看着杉哥儿让他给个说法。
杉哥儿捂着脸吓得都不敢哭了,一抽一抽的耸着肩膀说道:“我不知道是谁吃了的。”他歪着头看了看老太太,见平日里和善的老人家现在这样凶神恶煞,低了头道:“或许不是六奶奶。”
听他松口,老太太的心里当真是难受得紧。虽然这孩子是半途认过来的,可在她这里的这些天素来乖巧懂事,甚至于知道嘘寒问暖。
可就算看着再可爱,说谎是绝对不能姑息的。
重老太太唤了吕妈妈来,“你去把杉哥儿带下去,好生管着,好好教教规矩。”再喊来八个粗使的有力婆子,指了孟蔓羽,“你们把她拖出去,重重的打。”
孟蔓羽一看那几个婆子粗壮的身体就知道她们是做惯了活儿的,浑身都是力气。她们那些板子打下去,她即便能留下半条命在,也已经是废人一个了。
孟蔓羽吓得哭出了声,泪水一滴滴往下落,跪在地上膝行到郦南溪跟前,苦求道:“奶奶,这次是我错了。您饶了我,我给您做牛做马。”
郦南溪没去看她。
发现自己的裙摆被孟蔓羽给抓牢了,郦南溪喊了人来将她拖开,这才开了口。却没有对着孟蔓羽,而是转向重老太太道:“不知祖母要赏她几个板子?”
“这里有祖母在,我自然不好多说什么,一切都要由祖母来做主。”看重老太太犹在思量,郦南溪浅笑道:“若是板子少了,可是没有震慑力,恐怕她以为国公府是任由人欺侮的。若是板子多了,在这腊月里出了人命,皇后娘娘恐怕不会乐意。”
重老太太本想着是打打就算了,施以惩戒,起个警告的作用便好。毕竟是杉哥儿一个小孩子惹出来的错事。但听郦南溪一开始就提到了“国公府”,想着郦南溪毕竟是国公夫人,若是惩处不够重的话着实说不过去。
重老太太就道:“不若三十板子吧。留下半条命罢了。”
一般来说三十板子足够打死一个身体娇弱的女子。如今老太太说留下半条命,意思就是到时候下手会轻一点。
郦南溪轻轻颔首,“但凭老太太做主。”
重老太太就让婆子们将孟蔓羽给拖了出去。
徐氏看着这时机甚好,忙在旁说道:“既然这女人这么不懂事,还教坏了杉哥儿,不若将她送到了外头去,也免得留在府里白让杉哥儿受了害学歪了。”
见她想趁机赶孟蔓羽出府,梁氏反倒说道:“都快过年了,赶个这样的人出去也是麻烦。打都打了,把她拘在个破落院子里就是。倘若她出去了乱说话,再用杉哥儿的事做要挟,少不得要出岔子。不若等到了年后再说。”
重老太太还是很重声誉的。重皇后亦是如此。
原本老太太打算的是再不管这女人的死活,听了梁氏一番话后,重老太太终是说道:“留下半条命在府里慢慢耗着就是。”
不用药的话,伤口慢慢烂了,人就也不中用了。
郦南溪没有理会她们的这些打算。她现在对这里厌烦的很,根本就不想继续待下去了。
坐了会儿稍微平复了下心情,郦南溪起身告辞:“我想着府里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处理好,需得赶紧回去看看,就不多叨扰了。”说着便要往外走去。
重老太太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太好看。
今日是她主张请了孩子们聚一聚来吃蟹的,谁知竟是出了岔子。而且,事情如今已经平息了,郦南溪却还这样不依不饶的要离开。
郦南溪是真的下定了决心要走的。
她本来在家中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莫说是诬蔑了,就连重话家里人都不曾说过一句。偏偏刚才老太太还在说杉哥儿懂事。
那孩子口口声声指责她说他是野种。可那样的话她何时说过?
郦南溪走的毅然决然。
大奶奶蒋氏看到老太太脸色不太好看,上前挽住了郦南溪的手臂硬生生将她拉住,说道:“六奶奶既是吃不得蟹,不若陪我过去喝喝茶?”
她朝着众人笑了笑,“前两日大爷刚给我弄了些好茶过来,我自己还没舍得吃。一来是想着没人与我一同吃没意思,二来也怕他不识货拿来的是次品。我听闻六奶奶素好此道,想着请了六奶奶去给我品评一下。”
“我对此并不熟悉。”郦南溪婉拒,“不过是会弄些花茶罢了。”
“那也比她要强上许多。”徐氏看孟蔓羽和杉哥儿因了这一遭而被厌弃,心下欢喜,对引起这场“战事”的郦南溪也和颜悦色起来,“六奶奶尽管去。她啊,私藏了不少的好东西。你一一选出来尽管拿走。拿不走的我帮你。”
蒋氏苦笑道:“母亲您可真冤枉我了。大爷哪次没有先孝敬了您去。”
看着儿媳和孙媳在那边打趣,重老太太神色舒展了些。虽然杉哥儿是她孙子没错,可这些才是实打实跟了她多年的亲人。
重老太太笑道:“你母亲是没冤枉你。你倒是给了她了,却没给我。要算账啊,还得我跟你算一算。”
大家看到重老太太展露笑颜,就都松了口气。
蒋氏顺势说道:“老太太也冤枉我。我明明让人拿了来的。您老忘了却还怪我。”说着露出委屈神色。
她是重老太太娘家晚辈,关系素来亲近,老太太待她与别个不同。故而明知她是故意这般逗笑,重老太太还是忍俊不禁。
蒋氏就趁机拉了郦南溪离去,还不住回头道:“老太太怜惜着我些。莫要忘了给我留着那好蟹。”
“去吧去吧。”徐氏挥手,“忘不了你的。”
蒋氏的杜鹃院离香蒲院颇有些距离。不过两个人相携着一路前行,慢慢走着倒也不觉得太难过。
“六奶奶许是恼了我非要拉你过来罢。”走出一段路后蒋氏就与郦南溪道:“还请六奶奶体谅我些。我也是怕老太太等会儿心情不好再拿我们撒气。”
虽然堂嫂是这样说,但郦南溪知晓蒋氏是不愿老太太发怒到她身上,为了她而如此,便道:“大嫂的心意我明白。只不过那口气着实咽不下。”
“不需要咽下去。”蒋氏握了她的手压低声音,“往后有的是法子处置。何必争这一时的意气?跟你说,老太太这回是真的恼了那女人了。你和老太太关系好,老太太自然会帮你出头,连你自己动手都不必。”
郦南溪没料到蒋氏会和她说了这番抵实的话语,一时间倒是不知该如何接话才好了。
蒋氏倒是想起来一事,问郦南溪:“方才六奶奶说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您没吃那蟹肉。不知是何证据?”
怀孕之中,郦南溪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经常有些冲动,也有些烦躁。张老太医给她把过几次脉,都说这种情绪的波动是孕中的正常现象。
先前的时候郦南溪曾想过说出有孕的事情来证明自己。后来经了这些之后,她早已没了这样做的兴趣。
如今大奶奶问起来,郦南溪并未答她,只道:“府里有那么多人,府里的丫鬟们也都在外头看着,细心查探一番总是能够知道实情的。”
蒋氏知道那些廊下的小丫鬟应当根本就没去注意屋里发生了什么,但郦南溪这样说显然是不肯将话说明,她就识趣的没有多问。
两人来到杜鹃院的时候,恰好遇到了往那边去的重令宇。
重令宇是重令海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他是家里孙子辈的头一个,已经十岁,初露小小少年的模样,穿着靛蓝衫子看着很有几分书生气。
他见蒋氏和郦南溪相携而来,先是唤了声“母亲”,又和郦南溪行礼问安。
蒋氏上前给他拽了拽衣裳下摆,又给他整了整衣襟,奇道:“宇哥儿怎么过来了?不是跟了你父亲在前头宴上?”
她话刚说完,重令宇还没答话,旁边走过一人来,相貌和重二老爷仿佛,不过神采比重二老爷好了许多,浓眉大眼的看着很是精神。因他耳鼻偏阔,瞧着很是憨厚。
重廷忠有些犹豫的说道:“我听说后头出了点事儿,就带着宇哥儿过来看看。恰好你就过来了。”
“没什么大事。”蒋氏随意的道:“不过是处置了个人罢了。”
“瞧着像是父亲房里那个?”重廷忠上前一步,“她在外头哭得凄惨,听那板子声响了好机会都没歇住。”
他还欲再说,蒋氏不动声色给他使了个眼色。
重廷忠这才发现旁边站了个郦南溪。他赶忙给郦南溪行礼问好。
毕竟是重廷川的堂兄,郦南溪微微侧身避开了半礼,说道:“大伯没有看错,就是她。因着先前做了错事被责罚了。”
重廷忠和郦南溪接触不多。但听她一句“大伯”,看她当他是自己人没有太过客套,重廷忠就咧开嘴笑了,“做错了事自然要接受责罚。不过是个外室子罢了,父亲也不见得就真拿她当回事。”
蒋氏听他把话说得这样直白,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哭笑不得的给了他一手肘。
重廷忠揉揉手臂,问她:“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重二老爷风流的名声早已传播在外,府里哪个不知道?
郦南溪素来知道这位大伯哥是个耿直的,却没料到他对着她的时候也这样爽快的说了实话。
看着蒋氏和重廷忠你瞪我我瞪你的样子,她忽然想到了七爷重廷剑提到这夫妻俩时羡慕的语气。
——我娶妻,不求别的,只想和大哥大嫂那样过的平静顺和就好。
郦南溪知道这位大伯哥也是个没有妾侍的。看到他们两个人这般好,她对重廷忠的印象也改观了不少,再开口的时候就带了笑意,“其实大嫂也没旁的意思。不过那孟氏是因了我的关系而受责罚,大嫂想要提醒大伯一声罢了。”
蒋氏没料到郦南溪会直接将话说了出来,朝她尴尬的笑了笑,示意她莫要和重廷忠计较才好。
重廷忠却显然很喜欢郦南溪这样说出实话。他摸了摸头叹道:“我说呢,明明就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情,偏要不说明白了。”
蒋氏斜睨着他,“看你笨的。就是个榆木疙瘩!”
郦南溪知道重廷忠虽然耿直,却也不是驽钝之辈。不过在对待家中人上十分坦率罢了。二房的庶务一直是他在打理。到了生意场上,他也是该遮掩的半点儿不露。
听了重廷忠被蒋氏笑骂一句“榆木疙瘩”后,看他一点都不恼,反倒哎呦哎呦的在旁边求饶,郦南溪被他们之间的气氛所感染,忽然觉得心情好了许多,不复之前那般压抑了。
旁边重令宇不高兴了,背着手拧眉道:“刚才娘不是说要给六奶奶斟茶的?怎么还不进去?”说着抚了抚自己的手臂,“天儿怪冷的。”
“瞧我这记性。”蒋氏赶忙请了郦南溪进屋,边走边道:“我这里是有些不错的茶,不知道奶奶想喝哪一种?”说着列了三种出来。
郦南溪最近喝茶更为清淡,就直截了当的选了绿茶。
蒋氏便赶紧去泡茶了。
重廷忠初时还怕郦南溪跟他们客气,如今看郦南溪直接点明了想要那种,他也是心中欢喜,待郦南溪更亲近了些,与她道:“不知六奶奶可有什么好的有关花艺的书么?内子喜欢这些,无奈寻到的书籍太过普通,她想找些更为特别的。听闻六奶奶那里有?”
郦南溪听这话就有些明白过来。想必是蒋氏想在这方面更精进一些,却没好意思开口问她要。只不过蒋氏和重廷忠提过这事儿,如今这位大爷就来帮他自己媳妇儿借书来了。
郦南溪大概知道蒋氏的花艺到什么水平,思量了下,就列举了适合她看的几本。有的是从江南拿来的,有的是往京里走的时候路上买的。
重廷忠听的一头雾水,问她道:“不知哪本好?”
“哪本都不错。”郦南溪笑道:“反正离得不远,都借给大嫂看好了。”
“不用不用。先拿一本借了,等她看完了再还给你。然后再借第二本。”重廷忠嘿笑道:“有借有还嘛。”
重令宇在旁轻嗤了声,“还有借有还呢。人六奶奶可没你那么小气,以为谁都不会还银子。还有,你不懂得花艺就别乱出主意,等下让娘自己和六奶奶商量。”
重廷忠狠命的瞪了他一眼,“我不懂你懂?嗯?夫子说你课业一般,唯独算术还可以,我不也没说你什么。”
听爹揭了自己的短,重令宇红了脸,低头不语。
这时候却听郦南溪问他:“大哥儿的算学很好?”
说起这个,重令宇很有底气,抬头道:“是。夫子夸我好多会了,说我算术算得好,比旁人都强。”
他爹是管庶务的,对此十分擅长。他自小耳濡目染,对这个也很有心得。
郦南溪就道:“我记得我那里有本《算学精论》,写的很不错,是在江南的时候买的。你若是喜欢,改天和花艺书一起送来。”
“这怎么使得。”重令宇高兴的眼睛晶晶亮,搓着手道:“不若我去您那里看吧。”
“不用。平日里我也不太看它,你看完了再还就是。”
重令宇开心不已,咧开嘴就合不拢了。
蒋氏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郦南溪和那一大一小两个人言笑晏晏的样子。
她暗暗松了口气。
她夫君虽然占了个“大爷”的名头,却只是个生意人罢了。他管理庶务不错,身份上可就差了一截。有时候和别家的太太姑娘们相交,这一点就成了她的短处。
郦南溪身为国公夫人身份十分尊贵。
刚才去泡茶的时候,她还怕这几个人凑在一起话不投机半句多,如今看到这样的情形,蒋氏终于松了口气。
“说什么呢?”蒋氏亲手将郦南溪的茶端到了她的跟前,“离老远就听你们在笑。”
“六奶奶的三叔也是生意好手呢。”重令宇笑道:“她在和我爹说生意场上的趣闻。有些是郦家三老爷告诉六奶奶的,我爹都不知道!”
郦南溪的三叔和她父亲是双胞胎兄弟,这一点重家作为郦家的亲家是都知道的。
可是蒋氏不知道郦南溪和郦三老爷关系这样亲近。她有些诧异的看过去。
“我家三叔十分和善。”郦南溪笑道:“他平日里和生意场上的人打交道,遇到的稀奇古怪的事情比较多。我和兄姐知道他脾气好,就都爱缠着他讲故事。”
蒋氏这才明白过来,这位六奶奶与人相交单看人脾性,不似旁人那般还喜欢看个身份高低。
她心中最后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将茶摆放好后挨着郦南溪坐了,与她轻声道:“咱们慢慢喝茶。待到那边有个确切说法了再过去。”
“是这样没错。”重廷忠说道:“老太太那里断了案子再过去,免得六奶奶夹在中间受难为。”
蒋氏瞪了他一眼。
重廷忠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上前陪着笑。
郦南溪看着他们,侧首和重令宇相视而笑。
虽然之前说的是“留下”孟蔓羽半条命,但人被拖回来的时候,已经身后都是血迹只有残存的一点点呼吸了。
旧宅里人口多院子少。说是找个破败的院子将人塞进去,可还真没有闲置的院子。
重老太太直接让人将她丢在了存储东西的库房旁。那里有个空着的小屋,不过一人高,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不过几步就能到达。先前是随便堆积摆放东西的地方,后来旁边砌了几间更好更宽敞的屋子后,这里就彻底空了出来。
大冷天里,这里好歹还有点稻草堆着。可是那些婆子并未将人放到稻草堆上,反倒是让人将她拖到了旁边的空地上搁着。
大冬天里,地面冰冷冷的。偏这屋子还四面都有窗户。寒冷的风嗖嗖的吹进来,让人冷到战栗。孟蔓羽躺在那里,瑟瑟发抖。
郦南溪并不知道那里的具体情形。她不可能去到一个放东西的院子里只为了看这人一眼。听闻了对这人的处置后,她也没留在旧宅用饭,当即就回了院子。
将要到石竹苑的时候,郦南溪看到有人在院门前等候。赫然就是九爷重廷晖。
重廷晖如今又长高了一些,身姿愈发挺拔。听到旁边丫鬟的提醒,他回身看了过来。见到郦南溪,他将身边伺候的人尽数遣去一旁,径直大步的朝着郦南溪而来。
郦南溪看他似是有话要说,便让身边人也会避开去到远处守着。待到周围没了旁人,她方才问道:“不知九爷来寻我所为何事?”
重廷晖平日里看到她时,都会带着淡淡的笑意,如今却是双唇抿成一条线,看着有些严肃。
“先前那孟蔓羽在府门口被人打。奶奶可曾知晓?”
“嗯。”郦南溪道:“她出言污蔑我,自然要受到惩罚。”
重廷晖倒是没有多问具体是怎么回事。不过是个外室子罢了,敢诬蔑国公夫人,无论是多么小的诬蔑,都是断然饶不得的。
他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刚才我和梅三郎一起去了趟清远书院,又一起归家。他先送了我过来,刚好就看到那一幕。因着孟氏的身份不便对外说,我和门房都和他说那是府里的一个奴婢。”
重廷晖大致和她讲了事情的起因后,这才将自己的来意和郦南溪说明:“梅三郎说自己见过那孟蔓羽,只不过他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的事情了。”
梅江影无事的时候会四处游历,他和郦南溪的二哥郦云溪第一次见面,便是他去往江南的时候。
他若是看到过某个人,如果他自己想不起来,还真说不准到底是哪里见到的。
听闻重廷晖这样说,郦南溪斟酌着道:“许是京城见到的也说不准?”重二老爷说孟蔓羽是父母双亡的孤苦女子,而后被他所救,跟了他。
“可瞧着三郎的样子,好似不是这样。”重廷晖想了想,叹道:“我知道这事儿后,原先是想来向你讨个主意,要不要把事情告诉二叔。现在想想,我也讲不出什么真凭实据来。说了反倒不如不说。”
“正是如此。”郦南溪道:“若是梅三公子能够确定的说出当时的情形,到时候再与二老爷提起也不迟。”
重廷晖初时听闻后觉得太过诧异,所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和郦南溪商量。这个时候他已经冷静下来,倒是觉得这事儿没那么急迫了,这便与郦南溪道别回了自己的院子。
傍晚时分,重廷川终是回来了。
从外头往内宅行的时候,留在府里的人就将今日的事情与他细细说了。
听闻那孟蔓羽和那个杉哥儿竟然敢出言诬蔑郦南溪,重廷川的脚步瞬间加快起来,片刻都不耽搁,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石竹苑中。
郦南溪已经安排好了晚膳,正捧着一本书歪靠在榻上细看。
今日答应了借给蒋氏和重令宇的书她刚才就已经找了出来让人送过去。翻找的过程中,她发现有本写了关于棋谱的书很不错。
记起来重廷川无事的时候喜欢下棋,有时候还自己和自己下,她就起了多学一学的念头,拿了棋谱在灯下细细研究。
重廷川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她专心致志的这一幕。
“六爷回来了?”
郦南溪把书放下后就要过来相迎,却被重廷川制止。他示意她继续看,他自己则钻到了净房洗漱换衣,待到身上整洁了方才出来。
“看的棋谱?”重廷川翻了下她手中书很有些意外,“怎么看这个了?”想了想又问:“莫不是今日的事情让你心烦,所以看这个静心?”
郦南溪很想告诉他,她心烦的时候看棋谱是没用的,插花或许还管点用。不过,她看棋谱的真实用意却也没必要告诉他。
斟酌了下,郦南溪终是没有否认他那话,不然他问起来她为什么要看这个,她又不好意思说缘由。避开这事儿不提,她转而问道:“六爷可是听说了什么?”
不然怎么会有“静心”这一说。
重廷川就将自己听闻的事情与她讲了,又搂她入怀,“今儿你是打算告诉老太太罢。”说着轻轻抚上了她的小腹。
郦南溪这便知晓他这是已经将来龙去脉搞清楚,也明白她那时候那样说原本打算的是什么。
说实话,她这个时候倒是不太想告诉老太太这事儿了,便道:“晚些再讲吧。也不急于这一刻。”
重廷川一听她说起白日境遇时那避而不谈的态度,就知道她今日是委屈狠了。
不过她不愿提,他倒是另有打算。
如今他长时间不在府里需去宫中当值,郦南溪自己在家里,虽有众多人护卫着,可也不能让她哪里都不去硬生生憋着。老太太旁的不说,手段还是有些的。她若是想护着谁,一般都不会出太大的岔子。既然她担心孩子,定然也会护好郦南溪。
在这府里头,多一个人关心着她也好。无论缘由是什么,他总想为她求多一些的安全和稳妥。
眼看今日小娇妻心情不算好,重廷川自然没有说起让她不高兴的事情来,就捡了自己在宫中当值时的一些趣事说了。而后让人摆了晚膳,他又哄着她多吃了些。
翌日早晨,重廷川正好休沐。
等到郦南溪起身用膳后,他一句旁的都没有过多解释,只说是让郦南溪跟他去香蒲院一趟。
郦南溪有些不乐意去。但重廷川想见一见祖母,还好声好气的哄了她同去,她一个心软就答应下来。
许是有重廷川相伴后心里安稳的关系,一路过去,郦南溪竟是没了昨日回来时那心里发闷的感觉,反倒是舒畅了许多。
夫妻俩相携着前行,重廷川不时的和她讲起当年他在所经之处玩耍的情形。
“六爷当年也是爱玩的很。”郦南溪笑道:“看你现今的样子,可是撬不出来。”
“嗯。”重廷川的唇边有淡淡的笑意,“所以说,小的那个定然也是个调皮的。”说罢,凑到她的耳边,轻声道:“像我。”
郦南溪脸红了红,推他一把,“你怎么知道像你。”
“不然还能像谁?”重廷川十分自得,“定然像我。”
郦南溪本想说还可能像她呢,一看他那洋洋得意的样子,她绷不住笑了,结果就也忘了反驳回去。
两人边行着边玩着,过了好些时候才到了香蒲院。谁知一进到香蒲院,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子跪在那里,抽泣不停。
分明就是杉哥儿。
重廷川目光森冷的看了他一眼,脚步不停,拉着郦南溪进了屋。
他们两个进屋的时候,吕妈妈正要往外头去。
重廷川寒声将她喊住:“你要去做什么。”
“杉哥儿他——”
“不准去。”重廷川厉声喝道:“他小小年纪就心存恶意。不好好惩戒,往后怎么得了!”
重老太太听闻小孩子在那里跪了一炷香的时间,早就心疼了,忙道:“他已经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他一句‘知道错了’你还真就信了他?!”
重廷川拉了郦南溪坐下,嗤道:“您老也是。稀罕那么个不知来历的做什么。如果想要找个小的疼,自然有的是机会。犯不着和那种来路不明的小子墨迹。”
重老太太气道:“那好歹是你堂弟!”
“堂弟?”重廷川极其淡漠的笑了下,“随便扯了个外头养的就说是姓重的。二老爷做的出,我却不敢认。”
重二老爷也在屋里。是他要杉哥儿来这里跪着认错的,也是他劝动了老太太原谅那个孩子。
听了重廷川一番话,重二老爷当即大怒。他刚要开口发火,重廷川已经朝重二老爷探了探身,扬眉道:“您说,就他这身份,皇后娘娘那边,会不会认?”
重二老爷一下子没了气焰。先前积攒的怒意瞬时间消弭无踪。
即便他再疼孩子,遇到亲姐皇后娘娘也只有认命的份。
若他为了那小子连皇后娘娘也不怕,重廷川或许会敬他一两分。但看他如今这般样子,重廷川已经知晓了答案。
重廷川轻哼一声,与重老太太道:“您若觉得身边没人可疼有些不自在,且再等等。过些日子自会有个让你疼不够的。这段时间您只管养好了身子。往后我不在家的时候,还指望着您帮忙看顾着他们娘儿俩不被欺负了去。”
重老太太听着这话里有话,忍不住倾身往前,“川哥儿这是说——”
“说的是我家那两个。”
重廷川弯了弯唇角,指指郦南溪,“我家大宝贝,”又指指郦南溪的小腹,“还有我家小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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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老太太万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在重廷川开口后,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看看郦南溪又看看她的小腹,不明所以。
但,见到重廷川那心满意足的笑容后,老人家忽地反应过来,再望向郦南溪的时候那眼神就不太一样了,“西西这是……有了?”
郦南溪没料到刚才重廷川会那么讲,已经羞得满面通红。如今听老太太问的直接,她也不好否了,只能脸红红的点点头,又轻轻“嗯”了声。
“什么时候的事儿啊?”重老太太又问。
重廷川道:“快三个月了罢。”
“哦。不少时候了。”重老太太点点头后,心头慢慢的溢上喜悦,先前有些严厉的神色也渐渐放缓下来,甚至于开始开始打趣起来,“哟,都这么久了才和我说。这是怕我知道了后三天两头的往你们那边跑?”
“也不是。”郦南溪生怕老太太对重廷川有什么想法,忙道:“是我听说前三个月不太稳,想着稳妥些再告诉祖母的。”
重老太太本想说早点告诉能够早些照顾着不更好?后转念一思量,郦南溪的姐姐就是怀胎后小产,想必郦南溪对此更为在意些,于是就没再提起这茬。
虽然老太太已经有了三个重孙子,但重廷川的孩子可是长房嫡孙,且是国公之子,不能等闲对待。
重老太太遣了人去各处将这喜事与大家说了,又细问了会儿郦南溪的状况。知晓她最近一切安好只饮食上不太顺畅外这才放了心。
“怪道你先前说不会去吃蟹肉,”思及前一天郦南溪和杉哥儿、孟蔓羽对峙时候的情形,老太太的心里很是感叹,“怎的当时不说出这事儿来?也好让大家高兴下。”
“当时说出来恐怕也没谁能欢喜的起来。”郦南溪眉目淡然,笑容更淡,“孟蔓羽和杉哥儿那副样子,即便我说出这事儿来反驳了她们,却也没甚意思。”
她抬起头来,朝重二老爷浅浅笑了下,“您说是不是呢,二老爷?”
重二老爷来的时候本是想要为杉哥儿求个情。先前被重廷川斥责一番他的心里已经有些不舒坦,本想再劝劝老太太,如今却听闻郦南溪有孕了。
他这个时候没有在去想郦南溪有孕一事,只在暗道有了郦南溪这一遭,给杉哥儿求情怕是难上加难。
是以郦南溪问了他那一句后,重二老爷并未答她,反倒是转向了重老太太,问道:“如今既是有了喜事,合该着别有坏事冲撞了这喜才好。杉哥儿也跪了不少时候了,不若我让他进来给母亲请个安?”
他思量着凑了老太太对杉哥儿还有点情意的时候赶紧让孩子起来,免得夜长梦多,老太太只顾着将要有的新重孙就不顾这个孙子了。只要老太太肯见杉哥儿,之前的事情就可以揭过去不提。
但老太太如今心里却不这么想。不说郦南溪点明了厌恶孟蔓羽和杉哥儿的所作所为,单说重廷川在这里,她就不好即刻让杉哥儿进来。
听闻重二老爷哪壶不开偏提哪壶,老太太心里不爽快,语气冷淡的道:“他还小,经经事儿也是好的。”
若是寻常时候,重二老爷看老太太这般不悦许是就赶紧把话题转开说起旁的了。但此刻他正是焦急难耐之时——孟蔓羽被关进了小屋里,杉哥儿好不容易被老太太养在了身边如今又厌弃。若不抓紧时候重新夺回老太太的宠爱,杉哥儿往后在府里的生活怕是会愈发艰难。
虽说他有不只一个儿子,但这是中年得子,且怜惜幺子自幼都是在外头长大没有享过一刻的荣华富贵,感情又是不同旁的。
“老太太明鉴。”重二老爷急急的道:“不过是孩童的几句话罢了,蔓羽也是无心之失,您又何必——”
他本想借机提起孟蔓羽,为杉哥儿求情的同时希望老太太也放了孟蔓羽。谁知老太太听了这话后勃然大怒。
“混账!”老太太抬手一挥将手边的茶盏朝他掷了过去,“什么叫无心之失?若他真是无心,怎会一遍又一遍的在那边指责西西,半点都不愧疚!”
重二老爷并不知当时的情形。徐氏给他说的时候是哭诉着骂孟蔓羽,其他人根本就不愿和他提这事儿。孟蔓羽……还没见着。杉哥儿还小,支支吾吾只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如今听老太太说“一遍又一遍”的指责,他这才有些慌了,摆手道:“孩子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他一向很乖巧。”
“子不教父之过。”重老太太冷哼道:“怪道那孩子心思不正。你教导他的时候觉得他乖顺了就没教他做人的道理,须不知他被那孟氏早已□□的不成样子了。”
重老太太不耐烦的朝他挥挥手,“你且带了他走罢,别在这里碍人眼。”
最后这句话激怒了重二老爷。即便这话是他亲娘说的,可话里那被嫌弃的是他最心疼的小儿子。重二老爷气极,驳道:“他哪里碍眼了?他哪里不好了?您就是个偏心的!以往偏心大哥,如今偏心川哥儿。川哥儿的孩子还没出来您就当个宝,我儿子在这里您就当是草,没有这样的道理!”
盛怒之下他用的声音很大,待到停了口,那吼声依然在屋子里回荡。
在这样的回响中,一声极其轻蔑的嗤声响起。
重廷川淡淡的说道:“你说老太太是偏心?”
“对!”重二老爷梗着脖子说道:“定然是这样!”
“那我倒要问问,外头跪着的那个,凭什么与我儿提在一处?”
这话让重二老爷眼圈红了,“原来你也瞧不起我。他也是正正当当的重家……”
“错。”重廷川唇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二老爷这话可是错了。正正当当?哪里的正正当当?他的娘来历不明,连个正儿八经的妾都算不上。而我这个——”他把郦南溪往怀里一拉,抱紧了,“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儿。”
他忽地眉目转冷,语气凛冽的说道:“二老爷若想给他求情,可以。但你想要将他和我的孩子相提并论,我却断然不会同意!”
重二老爷没料到他竟然短短几句就把杉哥儿的身份贬低到了尘埃里。想到爱子被人这样嘲讽,重二老爷又气又恼。可他知道与重廷川争吵毫无益处,最终怒瞪半晌后,连老太太都未曾搭理,直接拂袖离开了屋子。
老太太觉得重廷川说的句句在理。她没想到二儿子居然会为了个不成器的孩子这样待她,竟是一点尊敬长辈的礼数都不管了直接这样走人。她愈发对那杉哥儿喜欢不起来,再也不想理会那一茬,继续问郦南溪有关这次怀孕后的情形。
郦南溪一一与老太太讲了,老太太就道:“往后川哥儿不在家的时候,你尽管往我这边来。左右吃的喝的足够,我这里的丫鬟妈妈也都是会照顾人的,没事的时候就过来。”
她这话倒不是虚的。且不说吕妈妈跟在她的身边看大了多少个孩子,单说她屋里这几个跟她多年的丫鬟,也曾经照顾过怀孕了的蒋氏和何氏。只不过何氏生了个女儿后不常把孩子带来,蒋氏倒是会常带了重令海到这里。
想到蒋氏,老太太记得郦南溪和她关系不错,就道:“你大嫂是个心眼儿实的,已经生了两胎了,你过来的话也可以时常和她聊聊。许多需要注意的事情她都会告诉你。”
虽然梁氏和吴氏也有过孩子,但老太太知晓郦南溪和那两人的关系不佳,反倒是与蒋氏关系尚可。
郦南溪对蒋氏的印象不错,听她这样讲了,笑道:“谢过祖母。那我就要时常叨扰大奶奶去了。”
“什么叨扰。”重老太太眉开眼笑,“不过是问几句话罢了,哪需要那么客气。”
这事儿商议已毕,老太太还有些话要单独叮嘱重廷川,就没有多留郦南溪,让她先行回去。
原本郦南溪想等一等重廷川与他一起走。但重廷川想着外头天寒,她在外头受冷风吹倒不如先回石竹苑歇着,便没同意她的提议,坚持让郭妈妈和霜玉她们将她送回去。
郦南溪看他坚持,只能作罢,在郭妈妈的搀扶下慢慢往回行着。
还没走到石竹苑的门口,她就远远看到了几个守在院门口的身影。仔细一瞧,正是吴氏带着重令博,于姨娘带着重令月。
郦南溪有孕,不敢快步而行,看到众人后也仅遥遥的颔首打了个招呼。
吴氏拉着重令博站在那里没动等着他过去。于姨娘抱了重令月前行过来迎她。
“听闻奶奶有喜了?”于姨娘满心的欢喜遮也遮不住,平日里顺和的眉眼也扬了起来带出几分喜色,“刚才老太太遣了人来说,我还不敢相信。恰好月姐儿在我旁边,我又问了她几遍,确认无误才敢相信。”
她高兴地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了,重令月听了掩嘴笑,跑到郦南溪跟前拉着她的手道:“是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不知道。”郦南溪拉着她软软的小手继续前行,“得出来了才能晓得。现在哪里去看?”
“是哦。”因为于姨娘千叮咛万嘱咐过,重令月走的很小心,生怕扯的郦南溪太厉害伤到了小宝宝,“那等他以后出生了,我陪他玩。”
“好。”郦南溪笑着应了下来。
吴氏也是因了这事儿而来的。原本她没打算过来,不过去梁氏那里的时候,梁氏让她过来看看,说是该有的礼节总是要有的,吴氏方才不甘不愿的到了这边。
她不咸不淡的和郦南溪说了几句就要告辞,毕竟梁氏那边还在等着消息呢。
重令博却不肯。
“我才刚来!”重令博甩开吴氏的手喊道:“羊肉汤还没喝,饺子还没吃,我才不要走!”
吴氏火了,猛敲了他的头一下,“吃什么汤和饺子?今儿不是过年!”
重令博没料到她动手,嗷的一声叫起来抬手去挠她,“你肯定不是我亲娘。你居然会打我!我娘从不打我!”
“就你这臭小子,打你都轻的,胳膊肘往外拐。”吴氏恨声道。
眼看着母子俩已经闹将起来,于姨娘赶忙去劝,“都少说两句。有话好好说,不必如此。”
重令月吓得直哭。
郦南溪将重令月护在身后。霜玉和郭妈妈围在郦南溪的两侧。
吴氏的声音忽地拔高尖细起来,原来是重令博气极踢了她一脚。偏她腿上曾断裂过,虽然已经好了,这一下子上去却让她想起了腿裂的痛苦时光,下意识的尖叫着就扇了重令博一个耳光。
这下子打的很重。超出了吴氏自己想象的重。她愣在了那里,重令博嚎叫着上前,使了全力的踢打。
郦南溪看着她俩带来的已经吓怔了的丫鬟婆子,喝道:“还不赶紧把人拉开!”
一位妈妈和两个大丫鬟最先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去拉人。吴氏和重令博一个是女子一个是小孩子,再怎么样力气也不如她们大,倒是很容易将两人给拽住了。不过重令博乱踢腿乱甩胳膊,负责拉他的丫鬟就遭了不少罪。
重令博还在高声嚷嚷着,忽然眼前出现了个严厉的面孔。他先是惊了一跳,而后发现是郦南溪,就又笑了,“六奶奶这是——”
“忒得不懂规矩!”郦南溪呵斥道:“乱抓乱打像什么样子!高门大户的孩子有你这个样子的么?往后出去莫要说是国公府的,免得让人以为重家的孩子都是这样无法无天的!”说着就要迈步前行进院子。
重令博赶忙去抱她的腿。只不过刚伸出手去就被旁边的霜玉一把擒住了。
重令博想对霜玉发怒,回想起刚刚郦南溪“凶神恶煞”的样子,没敢动她的人。嗫喏着说道:“我生气嘛。她打我,我凭什么不能打她。”
“就凭她是你娘!”郦南溪冷笑道:“她纵有千万般的不是,可她曾对你有半点的不好?”
“但她打我!”重令博不服气,“她打我我还手,理所应当!”
“国公爷打你怎么么没见你还手?”
“我打不过他啊……”
郦南溪点点头,“原来是个欺软怕硬的。”
重令博觉得冤枉,“我没欺软怕硬啊!我只不过是……”说到一半他想了想,自己好像是真的在欺软怕硬,咽了下口水把话吞了回去,抬头一看,忙叫道:“你别走啊。六奶奶?六奶奶?”
看着郦南溪越走越远,重令博垂头丧气,嘟囔着说道:“好吧,确实,嗯,好像是有那么一点欺软怕硬了。”
郦南溪这才停下了步子问道:“那你可肯改?”
“改!”重令博拍着胸脯说道:“做的不对的我肯定改!”又眼巴巴的问:“如果我改了,能喝羊肉汤不?”
他那嗜吃如命差点流下口水的样子逗笑了郦南溪。不过,她很快就板起了脸,说道:“羊肉汤没有,不过筒骨汤倒是煮了些。”
重令博嗷的一声跳将起来,“那也成啊!赶紧去喝吧!”
他低头就往里冲,跑了几步看到院门的石头了才想起一事,赶紧又折了回来,到了郦南溪的跟前做了个“请”的手势,“六奶奶先请。”
郦南溪忍俊不禁,看他这样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没有笑出声,唇角扬起,缓步往里行去,又和重令月道:“月姐儿一起来吧。”
重令月欢欢喜喜的跟上了。
于姨娘与吴氏在外面面相觑后,于姨娘停步止下。吴氏当先跟了过去,看着往里冲的飞快的重令博,她在郦南溪跟前小声说道:“多谢六奶奶出言相助。”
郦南溪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疑惑着看向她。
吴氏轻声道:“若非六奶奶相助,刚才博哥儿怕是没那么容易停歇。”
郦南溪这才晓得吴氏为了什么而谢她。可她哪里是为了吴氏。
其实她想着往后不可避免的要和重令博多接触。如果重令博还是这样一言不合就打起来,那她还怀着孩子呢,怎么应付?
倒不如让他改了这个坏毛病,一劳永逸。往后见了他也不用绕道走了。
如今阴差阳错的吴氏过来与她道谢,郦南溪也不好把话说明白了,就朝她笑了笑,未曾解释什么。不过因着吴氏现在的态度较好,郦南溪就也没让人将她赶出去。
说着话的功夫,大家都进了石竹苑。
于姨娘见状,试探着往里行。见门口守着的几个人没拦她,这才放心的跟了上去。
因为郦南溪有了身孕,所以厨里一直备着各种吃食。筒骨汤是今儿一早就炖上了的,这个时候汤色奶白,正是入味营养好的时候。
见众人进屋,丫鬟们就端了五碗进来。
于姨娘看她也有一碗,赶忙推辞,“我不用了,我陪着二姐儿就是。”
郦南溪看她一直站在后面不肯过来,就邀她同坐,“您尝尝看,味道还不错。”
于姨娘继续婉拒。
吴氏皱眉道:“让你坐你就坐吧。我们都坐着喝,就你一个站着,可是有些碍眼。”
她还想继续说,看了眼郦南溪神色不佳,到底是住了口。
不过出乎郦南溪意料的是,她好说歹说都不肯坐的于姨娘,此刻听闻吴氏的话后反倒是挨着椅子边在桌前坐下了。
她暗暗叹息着,总是不知于姨娘到底在想什么,唤了人来摆上碗筷,又拿了几碟蔬菜过来。
因着还不到午膳的时候,郦南溪本也只打算在这时稍微加一餐就罢了,因此还没有做主食。不过这个时候大家都还不饿,所以这样的安排也正好。饮一碗热汤,吃点小菜,暖了脾胃又不至于会撑,足矣。
众人正心满意足的品尝着鲜汤,沉稳的脚步声就远远传来,越来越近。
重令博的小碗晃了晃,汤汁洒出一些到了桌上。他却顾不得去惋惜,头一扭看向了窗外。
哟,那大跨着步子往这边走的,不正是那个、正是那个……
腾地下站起身来,重令博撒腿就想跑。可他还没来得及动腿,从窗外瞧见的那个人已经从窗户的可视范围内消失不见了。门帘晃动,他已经进了屋。
重令博的小腿肚子直颤,声音比腿肚子更颤,“国、国公爷——”
重廷川未曾搭理他,只眉目清淡的扫了屋里一眼,最终看向了那坐在桌前的熟悉身影。
刚才进院子之前已经有人向重廷川禀了于姨娘她们进来的事情。不过,重廷川并未有什么反应。左右是郦南溪请进来的客人,她自己有数就行了,他不会过多干涉。
看到郦南溪正捧着汤喝,重廷川的神色瞬间柔和了不少。他快步走到郦南溪的身边,轻声问道:“怎么样?味道可还适中?”
这筒骨汤的熬法,是他特意让珍味阁的方厨教给岳妈妈的。岳妈妈又让厨娘们按照这个法子来炖,想必味道不错。
果然,郦南溪颔首笑道:“很好。我觉得不错。”
重廷川看她神色就知晓她这句说的真心实意,顿时也开心起来,握了她的手道:“你喜欢就好。”说罢,撩了衣袍下摆坐到了她的旁边。
他一落座,屋里的空气顿时紧张了起来。所有人都提心吊胆起来,连拿起调羹的时候都比平时要小心了许多。
重令博更是如此。只不过,他太过紧张了,以至于身体在微微发抖。结果调羹和碗沿不小心磕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重令博胆战心惊的望向重廷川,嗫喏着一个字儿都不敢说。
其实重廷川什么也没有说。毕竟郦南溪就在他的身边,他也不想让自家小娇妻觉得他不可理喻。
可他这样的沉默反倒让重令博更害怕了。胆儿那么大的一个孩子,硬是吓得“哇”一下哭出了声。
重廷川听他哭得声音大,这才恼了,呵斥道:“食不言寝不语。你哭这么响做什么。”
他是不愿这哇哇大哭吓到了自家还没出生的小宝贝。偏重令博不知他这话的用意,只当他是生气了,哭得愈发惨厉。
重廷川揉揉眉心,深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可他无计可施。正打算直接拎着那臭小子的领子把人丢出去呢,却听旁边传来了很小声的娇娇软软的声音,“六爷不若先去书房坐会儿?”
书房?
重廷川刚要答应下来,忽地有些明白,侧首看向郦南溪——敢情小丫头这是赶他走呢?
郦南溪看他满脸的不敢置信,忍不住笑了,低声道:“等会儿我去寻你。你在那里等我会儿吧。”说着还晃了晃他的手臂。
这话听着顺耳多了。而且,她跟他温言软语说话的模样让他很受用。
重廷川点点头应了下来,又吩咐了人给郦南溪多准备些果子,这才依依不舍的往外走。
于姨娘自打他进屋后就一直精神紧绷着,后来看他一眼都不曾搭理,心里反倒是暗松了口气。
眼看着重廷川将要出屋子了,谁知这个时候又出了点意外。
刚才的时候重令博太过紧张了,如今见重廷川要走,他就瞬间松了口气。心里一放松,身体也懈怠了不少,懒懒的跌坐到椅子上,抬手抹了把汗。
谁知他抹汗的动作大了点,竟是不小心碰到了旁边于姨娘跟前搁着的那碗汤。
这汤本就盛的满,于姨娘刚才一直在提心吊胆的留意着重廷川的动静未曾仔细去看眼前之物,结果汤碗刚刚歪倒的时候她就没有留意到。待到发现的时候,汤碗已经彻底翻了,里面的汁水从中顷刻而出,哗啦啦全部流了下来落在了她衣裳上。
于姨娘惊呼一声站起身来向后闪。可是已经晚了,她的袄衣和袄裙上已经全是深色的水渍。
秋英和银星赶忙过来给她擦衣裳,吴氏也掏出了帕子过来帮忙。郦南溪坐的稍远,在人圈外头和重令月一起焦急的看着。
重廷川本是走到了门口,此刻听到动静后就折转了回来。看到郦南溪没事,他暗松了口气。但见所有人都围着于姨娘,他又不由得眉心紧蹙,“怎么了这是?”
“不过是不小心打翻了汤罢了。”于姨娘赔笑道:“不碍事的,我等下回去换了就成。国公爷自去忙罢。”
“那怎么行。”郦南溪道:“我那里还有新做的还没上身的衣裳,您先换了穿着罢。”
“六奶奶的衣裳我可穿不上。”于姨娘道:“要不我现在就回去换,等下好了再过来。”
重廷川看她衣裳已经湿了,就侧首朝窗外看了眼。
腊月的天,非常寒冷。每天早晨起来的时候植物上都会结有一层薄薄的霜。这样冷的天里,若是穿着湿了的衣裳走一路,铁定要染了风寒。
他指了岳妈妈道:“你去玉兰院一趟,拿身换洗的衣裳来。”
于姨娘忙道:“不用不用。哪里就需要劳烦岳妈妈了。我自己去换了就成。再不然,”她指了自己带来的小丫鬟,“或者让她回去拿罢。”
“您就不必和我客气了。”岳妈妈将她按了回去,“小丫鬟做事毛躁,哪里有我稳妥。只不过我脚程可能慢点,跑不起来,您不介意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于姨娘自然不能说介意。
岳妈妈笑道:“您不介意就成,我去去就来。”说着快步出了屋子,连让于姨娘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岳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了,很有些威信。
于姨娘有些坐立不安,道:“国公爷不用让岳妈妈去。不过就拿身衣裳的事情罢了,哪里就劳烦得到她了?”
因着心里有些不安,她来来回回说了两三遍这样的话。
重廷川忍了又忍终是恼了,寒声道:“岳妈妈在府里做的再久,也是个服侍人的。我说她能给你拿,她就能给你拿。你这样扭扭捏捏的做甚么?”
说罢,他声音愈发冷厉,语气中隐隐带了怒意,“你就是这样。原本不过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你非把它当成山一样的大。有什么我做不得的?偏你这样事多!”
而后他转过身,看也不看旁边因了他的震怒而哗啦啦跪下的那些人,径直朝外行去。
吴氏早就习惯了他这臭脾气,也素来心大,根本就没当回事。看自己的碗碟好好的,就先坐下继续喝汤吃菜。
重令博这回是真的伤心了,不是怕的,也不是紧张的,而是后悔了。
他拽着郦南溪的衣袖,抽泣着说道:“六奶奶,是我不好,我不对。我如果小心点,没有打翻于姨娘的汤碗就好了。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郦南溪拿帕子给他擦了擦泪,“没事。你这次不是故意的,所以没关系。知道错了就好。”
重令博点点头,抽出她的帕子握在手中,自己躲到角落里去擦眼泪了。
郦南溪就让重令月坐到吴氏的身边喝汤。
初时重令月还很害怕,不过吴氏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只管喝不用理会其他,方才暗松口气拿起了自己的小调羹。
于姨娘眼眶红了,泪珠子在里面打转,最后终是忍了下来。她见郦南溪在看她,强笑着与郦南溪道:“我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不小心。”
“姨娘也太客气了些。”郦南溪喟叹着说道:“您先来我屋里吧。先把湿衣服脱下来,免得湿了里头的衣裳。”
于姨娘看她说的真心实意,不好拒绝,就与她走进了内室。
郦南溪让人多生了几个火盆,将屋子里烘的暖融融的。于姨娘即便将外头厚厚的袄杉脱下来,依然半点也感觉不到冷。
外头响起了重令月和重令博玩闹的声音。
郦南溪侧耳细听,微微笑了。
于姨娘正在火盆前搓着手,见状与她道:“他们兄妹俩平时不在一起,一见面就吵。在六奶奶这儿倒是玩得开。”
“是么。”郦南溪仔细大量了下。幸亏现在天气冷穿的厚,虽然于姨娘外头衣裳湿了,好歹里头还是干着的,她这才放心了下来,说道:“许是因为平时接触的少,所以玩不到一起。经常在一块儿就也好了。”
“嗯。”于姨娘点点头,又摇摇头,“五奶奶不待见我,也不待见月姐儿。有些难。”
“没什么是难的。”郦南溪远没有于姨娘那么悲观,她让人又给于姨娘上了一杯热茶,“只要有心去做,什么难?都很容易。比方今日前,若有人说我会和五奶奶同桌而食,我肯定当做笑话。今儿不也做到了?”
她举得这个例子让于姨娘怔了怔,继而笑了,“可不是。若是之前有人和我这么说,我也不信。”
两人稍微说了会儿话,岳妈妈就去而复返。
初时岳妈妈说要服侍于姨娘换衣裳于姨娘还不肯,后想起重廷川那番话后,她终是没有再坚持,答应下来。
郦南溪去到外间的时候,吴氏正和重令博在玩石子。他们俩都是暴躁的性子,谁也不让谁。输了要念叨一番,赢了就哈哈大笑。
重令月在旁边托腮看着,笑得眉眼弯弯。见郦南溪过来了,她忙邀了郦南溪同看。
郦南溪见那母子俩争的面红耳赤根本没有留意到她,就朝重令月比了个“嘘”的手势,没有惊动那母子俩,静坐一旁“观战”去了。
于姨娘换好衣裳后,她们又留在这里玩了一炷香时辰方才离去。
郦南溪这便往小书房去寻重廷川。
听着外头婆子禀说“六奶奶来了”,重廷川欢喜不已,静等着门帘撩起她进屋。谁知左等右等半晌后都不见人,他这才有些急了,丢下书三两步走到门口。
郦南溪正要进屋,却见重廷川已经撩开门帘朝外看。她笑道:“六爷出来的正好。我刚要进屋呢,秋英就和我说梅三公子来了,有要事和我说。我去去就来,六爷稍等我会儿就好。”
也不怪郦南溪急着去寻梅三郎。只因之前重廷晖告诉过她,梅江影说好似在什么地方见过那孟蔓羽。她怕梅江影是要说起这事儿,故而不敢耽搁,想着尽快问清楚了才好。
重廷川姿势答应了她,目送她出了院子。
不过,回到屋里后,他却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先前为了让大家好好把汤吃完,他被赶去了书房待着。如今小娇妻好不容易到了自己身边,这椅子都还没来得及坐呢,就被人给叫了出去……
左思右想后,重廷川心说梅家的那个三小子怎么看都是一肚子的坏水儿、不像个好人。他可不放心让西西一个人去应付那个坏小子。
不行,他得去看看。
下定决心后,重廷川长腿一迈,脚步急切的走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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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南溪去到厅里的时候,梅江影已经喝过一盏茶,正盯着旁边挂着的一副山水画看的津津有味。画中高山上白雪皑皑,山下有一条小河,河上已经结了冰。虽不过寥寥数笔,却将清冷至寒之意表达的十分透彻。
听到外头有脚步声,梅江影含笑望过去,果然看到郦南溪正缓步朝这边走来。
“这画是谁画的?”他指了刚才看许久的那副画说道:“苍劲挺拔,力透纸背,不错。”只可惜没有落款,连个芝麻绿豆大的字都没有,让他瞧不出是何人所做。
郦南溪往前看了眼,才发现他说的是哪个,“是国公爷随手画的。我觉着不错,就让人裱了起来挂在这里。”
梅江影的笑容淡了点,再也不看那画一眼,指了椅子与郦南溪道:“坐下说罢。有些事儿我想跟六奶奶说说。”
语毕,他忽地想起来上一回的事情,挑眉笑道:“这回我有事儿与你说,你总不会再拒绝了罢?”
“三公子说笑了。”郦南溪客气的回了一句,顺势与他分主客坐好。
刚唤了人来上茶都还没来得及开始详谈,门外响起了通禀声,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了屋里。
男人身量很高,过门的时候需得弯了身子。待他进到屋里站直,便无形的给人以压迫感,好似那些屋中光亮的热度都被他高大身躯给尽数遮了去,半点也暖不到这边。
刚才见重廷川的时候,郦南溪觉得他还神色如常,这时候不知他又怎么的将那满身戾气给放了出来,心下怀疑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就道:“六爷怎的过来了?”
“没事。”重廷川淡淡的扫了梅江影一眼,望向郦南溪的时候就带了三分笑意出来,“不过是来看看你罢了。”
刚才进屋的时候冷若冰霜,忽然就有点春暖花开的意味了。
郦南溪不明所以,偷偷的横了他一眼。
重廷川看到她的模样后顺势将她的手握在掌中,挨着她坐下。本想要朝着挨近她的那一侧挪挪,无奈他身体高大,这样大刀金马的坐着没把椅子撑坏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故而无法挪动,只能稍稍朝她那边歪了歪身子,将手肘搁在了两人相邻的扶手上。
郦南溪没有察觉到他的动作。不过他离得近了,倒是觉得没有那么冷。
她与重廷川道:“先前九爷说梅三公子见过孟氏,只是没想起来孟氏是哪里人。或许三公子是为此而来。”又转向梅江影:“不知我可猜对了?”
梅江影正半眯着眼看重廷川的一举一动,听闻后目光闪了闪,望向郦南溪,笑道:“正是如此。”
说到这件事,他就没了旁的心思,坐直了身子与郦南溪道:“那女人我是真的见过,只不过具体情形我记不清了,具体地点我也记不得了。”
语毕,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好笑,忙道:“那时候我去南地游玩,路遇一个西疆男人在四处寻他妹妹。他寻不到人要回西疆,就邀了我去西边玩,我自然答应下来。那个女人就是在那边遇到的。当时因着有那人做向导,我倒是没有留意具体的地名是甚么。不过,确实是在西疆没错。”
“西疆。”重廷川听闻后亦是收起了之前的百般心思,沉声问他:“你确定是孟氏无疑?”
“肯定是她。”梅江影十分自信的道:“我旁的不行,认人倒还可以。。”
梅江影说的这样十分笃定,郦南溪和重廷川一时都沉默了。
“倒不是不信你。”郦南溪不愿梅江影误会重廷川的那一声反问,沉吟道:“只是这人关系到我家中人,总得小心些的好。”
梅江影奇道:“咦?竟是和你家什么人有关系么?”
这话郦南溪不好挑明了说,只道:“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关系的。”
不过重廷川倒是没打算替重二老爷遮掩着,就道:“和二老爷有关。那人是他在外头养的一个。”
梅江影没料到是这么一回事,闻言哈哈大笑,跌靠在椅背上,“二老爷可真有闲情雅致。也不怕皇后娘娘恼了他。”
“怕是要怕的。”重廷川莞尔,“不然他也不会遮着掩着求了老太太将人留在府里了。”那孟氏一出了国公府大门,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悄然“离去”。
至于杉哥儿……也难说。
梅江影笑了会儿后渐渐止歇,摸过茶盏喝了几口,望着里面沉沉浮浮的叶片,“说实话,当时我真的没有太留意那女人,而且到了那里我地方不熟,是真的什么都记不清了。不过与我同行的西疆人倒是或许识得他。”
他将茶盏放下,望向了郦南溪。只是这视线还没来得及持续多久,眼前一个高大人影晃过,他的视线就被阻了。
重廷川站在梅江影的跟前,“梅公子可需要添茶?”
他身量很高。如今他站着梅江影坐着,这身高差就愈发明显了些。
梅江影顿了顿,婉言谢绝。
重廷川这才回了位置上坐好。
梅江影垂眸片刻,望向重廷川,“先前我不过是觉得这人眼熟,想要和六奶奶说声。但倘若她真和二老爷牵连甚深的话,倒不如请了我那西疆友人来京一趟认认人。旁的不说,能想起来她是哪里人也好,最起码能够探探底。”
说到孟蔓羽的故乡,重老太太曾和郦南溪说过,她也问过自家二儿子。不过二老爷说了,孟蔓羽是父母双亡的孤儿,已经没了亲眷在世上。所以重老太太叹息过后也没再多说什么。
梅江影的这番提议倒是很有些道理。
重廷川斟酌了下,“不知你那友人可方便来此?他妹妹可曾寻到?”
“自然是方便的。”梅江影笑道:“他寻妹妹已经寻了二十多年了,一直不曾找到,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听闻这话,重廷川方才颔首道:“既然不耽搁他的正事,那自然是好。”思量了下又道:“若他当真答应下来,往后我可以遣了人帮他找寻一下。”
梅江影顿时收了嬉笑模样,认真的看着重廷川,“国公爷肯出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我代他谢过您了。”说罢就是洒然一揖。
重廷川起身虚扶了一把,“梅公子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他肯来帮忙,我总得好生谢过了他。”
旁的不说,对方大老远的从西疆过来一趟就很不容易。
梅江影定定的看了重廷川会儿,忽地笑了,朝他又拱了拱手,回首和郦南溪招呼了声,这便大跨着步子离去。
用过午膳后,宫里来了人,说皇后娘娘请郦南溪进宫一趟。
皇后说的是今儿下午有空过去也可,明日过去也可。原本郦南溪觉得今日下午前去那边太过仓促,倒不如明天养足了精神再过去。可重廷川不同意她的这个想法。
重廷川的理由很简单。明日他当值,需得负责宫中守卫。今日他正好休沐在家,恰好可以从头至尾的陪着她。
“皇后娘娘定然是听闻了你有孕之事所以想见见你,”重廷川看郦南溪不答应,就好生劝着,“既然如此,早去晚去都一样,不会留你太多时候。有我在的话,好歹我能照看着,别再发生什么意外才是。”
“进宫能发生什么意外?”郦南溪倒是不担心这个,“皇后娘娘定然也是高兴的罢。”原先见皇后的时候,对方就和她提过早些生儿育女……如今既是怀上了,皇后娘娘又怎会使绊子。
重廷川看她神色坦然毫无阴霾,知晓她是真的放心进宫这一趟,顿时无奈了,轻捏了她的耳垂实话实说道:“不使绊子又如何?但凡你出门,我总会忧心。更何况进宫程序繁琐,比不得你平日里在外闲逛。”平日出门,想歇着就歇着,想玩多久就玩多久,随时可以归家。但进宫却不成。
郦南溪没料到他会这样说,竟是将他的忧虑真的讲给了她听。她低头扯了扯自己衣裳的下摆,被他捏过的耳垂烫的厉害。
重廷川看她垂首不语脸上飞了红霞,低低的笑了声,拉了她的手道:“我让人安排下。我们下午就过去。”
郦南溪这回没有拒绝,轻轻的点了下头。
重廷川安排车马时,郦南溪则是将岳妈妈叫来,让她给准备些吃食——有孕之人极其容易饥饿,多备些东西搁在车上,若是饿了还可以吃些。
岳妈妈领命而去。不多时,秋英跑进了屋里来,与郦南溪道:“奶奶,岳妈妈刚才说郑姨娘往中门那边过去了,不知道是做什么。让婢子来和您知会声儿。”
郦南溪晓得岳妈妈现在对她的吃食十分在意,每一样都得仔细看过了,所以现在她要临时准备车上带着的东西,岳妈妈是定然脱不开身的。
可即便这个情形下,郑妈妈依然留意到这个让秋英来说声……
“岳妈妈还说了什么?”郦南溪问道。
秋英摇摇头,“没什么。看妈妈的样子,不过是想提醒奶奶声,莫要理会郑姨娘。”
“我知道了。”郦南溪颔首道。
原本秋英要领命退下了,本是走到了门口,可想到一事后,她终究还是折转了回来,垂眉敛目的站在了郦南溪的跟前,“婢子有件事情想要问问奶奶,还请奶奶不要生气,与婢子说上一说。”
“什么事?”
“婢子就是想知道,金盏是不是打从开始就知道奶奶有孕的事情?”说着话的功夫,秋英的眼圈儿有些泛红,声音也开始有些发堵,“婢子和她一样都是一直跟在奶奶身边的,缘何她早就知晓了而婢子才刚知道?”
“她也才知道了不久,”郦南溪笑了笑,“你没见平日里你们和她一样伺候着?国公爷吩咐了霜玉霜雪,我就没再另外告诉你。”
霜玉霜雪是国公爷找来伺候郦南溪的,秋英她们都知道。听闻郦南溪这样讲,秋英心里的疙瘩这才解开,欢欢喜喜的出门去了。
郦南溪也没立刻与金盏说起来。后上了车子要往皇宫去了,她才寻机和金盏大致说了两句,别讲漏了嘴,免得几个丫鬟心中再生嫌隙。
金盏心领神会,自是点头应下。
她知道国公爷当初这样吩咐着越少人知道越好,就是为了防止有谁露出一丁半点儿的话出去。当时一切都是为了奶奶的安全和孩子的妥当,所以只寻了她们几个。如今秋英心中起疑问了奶奶,奶奶肯帮她这样说也是为了她和秋英间的姐妹情谊。
其实郦南溪也有点疑惑这事儿。原先想起来过几次,不过看到重廷川后就将问话给忘了。如今秋英这一“提点”她方才想了起来。
上了马车后,待重廷川上车后她就问道:“不知六爷当初为何择中了金盏?”丫鬟们除去一个落霞外,金盏、银星和秋英都是跟了她多年的,偏重廷川就挑中了金盏来在初孕的时候伺候她。
重廷川当时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事儿,如今郦南溪说起来他方才回忆了下,道:“我记得那丫鬟很护着你。当时那个被遣了去花园的——”
“落霞?”
“对。”重廷川已经忘了落霞的名字,“落霞说过一些不好的话,金盏很护着你,和她吵了起来。”
这些事儿郦南溪根本不曾知晓过,却没料到重廷川给留意到了。而且他还由此留意到了金盏。想必后来落霞被遣出了石竹苑,也和这次的争执有关系吧?毕竟当时落霞说了她的坏话。
说实在的,旁人都道重廷川是个武夫,是个粗枝大叶的武将。可在郦南溪看来,他比谁都要更为细心、更为体贴。
郦南溪心里头百般滋味无法言说,挪啊挪啊靠到了重廷川的身边,挽了他的手臂说道:“六爷平日里在宫里都是做什么?”
“怎么这么问。”重廷川有些疑惑,却也没有等她回答就径直答道:“没什么做的。训训那帮小子,分派他们去守卫,各处都巡视下。有时候陪皇上下下棋,再偶尔探望下皇后娘娘。”
“就这么简单?”郦南溪不乐意的推了他一把,“平日里总有些好玩的趣事吧。不若六爷给我讲讲?”
平日里他说的少,她说的多。如今两人将要共同往宫里去,不知怎地,她就是很想知道他平日里在那边都是做些什么。
重廷川觉得宫里的日子没甚有意思的,毕竟她不在旁边。但看她有心想要多了解些,他就捡了一些平日里的事情讲给他听。
没料到的是,他觉得枯燥无味的事情,她却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的还会问上几个问题。
“朱剑?那不是朱丽娘的哥哥么?他原先是这么不听话的?”
“冯凌宇?他和冯御史的性子差的可真不是一丁半点儿……”
郦南溪感兴趣,重廷川就也有了兴致,将平时的事情一一和她道来。两个人相依相偎着这样说着话,不多时就来到了宫门口。
车子停下的时候,重廷川正打算说起定王世子的糗事,见车子到了就打住了没讲。郦南溪很有些遗憾,拉着他的手道:“六爷到时候与我说说,可千万别忘了才好。”
重廷川看她那恋恋不舍的样子很是有趣,刮了下她的鼻尖道:“忘不了。就算忘了,隔上几天就有新的可以讲给你。”
“真的?”郦南溪奇道。
“嗯。”重廷川紧了紧握着的她的手,“那些小子别的不行,闯祸一流。隔几天就得出些状况。”
“那六爷平时多留意下静安伯府的朱公子罢。”
“朱剑?这是为何。”
“她是朱丽娘的哥哥啊。”郦南溪笑得眉眼弯弯,“我知道了可以讲给丽娘听。”
重廷川摇头失笑,也不握着她的手了,松开手转而拦住她的肩,“总看到你们几个叽叽喳喳的在一起。原来你们平日里都是在说这些。”
停了好一会儿,他才似是不经意的问道:“你们说我什么了?”
郦南溪这心道你一定不会想知道的。比如朱丽娘抱怨卫国公凶神恶煞啊,比如柳平兰说卫国公不近人情啊……
“没有。”郦南溪一本正经的道:“国公爷英明神武,我们哪儿敢说您呢。”
明知道她在扯谎,但重廷川听了还是很受用,点点头“嗯”了一声没再逼问她。
重皇后在宫里等候多时,总算是盼到了两人进宫的消息。
这话还是叶嬷嬷亲自进屋告诉她的。
“听说两人一块儿过来的,虽然左统领今日轮休,还是和夫人一同来了。”叶嬷嬷欢喜的道:“两人好着呢。国公爷一路都和夫人挨着,半点儿都没分开!”
“那就好,那就好,”重皇后松了口气,“我可是盼着他俩稳稳当的。还多久才能到?快,让人摆上茶点。别弄那些气味重的。有身子的时候最吃不得油腻和味道重的,选几样清淡点儿的,再让人弄碗盐渍梅子来。还有酸黄瓜也可以上一些。”
“那可不成。”叶嬷嬷笑着劝她,“酸男辣女。娘娘当时怀的是公主,自然是爱吃这个。咱们国公夫人指不定是喜欢什么,还是等等看罢。”
“谁说的。”重皇后不以为然,“我当初怀皇子的时候照样儿爱吃酸的,你忘了?没事,左右挑着这些都拿点过来,西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拘的。”
叶嬷嬷见她是真心实意想要多准备些东西给郦南溪吃,便也没再多说什么,赶紧领命急急去办了。
临到了殿门前的时候,郦南溪觉得自己和重廷川这样拉拉扯扯的太不成样子了,就去掰他的手让他松开她的肩。
“六爷好歹注意着点。”郦南溪力气不如他打,紧张的不行,“眼看着就要见到娘娘了,总该注意□□统才是。”
重廷川倒是不太当回事。反正这里没有那些臭小子在,没人瞎起哄。皇后娘娘又不会介意这些,为何还非要讲究这个?
不过郦南溪十分坚持,他就没有再这般下去。不然小丫头如果恼羞成怒不理他了,吃亏的还是他。
重廷川把手往下一滑拉了她的手,这就径直走到屋里去。
郦南溪没料到他会握着她的手,来不及防备下便已经到了屋中,恰好两人这样牵着的样子被端坐屋中的重皇后给看到了。
郦南溪又羞又窘,赶忙行礼问安。
重廷川这回倒是真的收了手与她一同行礼。
重皇后看到郦南溪脸红红的样子就知道她在害羞什么,唤了她到身边坐,与她道:“西西在我这儿不必紧张。不过是来走动走动罢了,你们两个好好的才是最重要。”说着她又嗔了重廷川一眼,“你也是。平日里多听西西的,莫要太自我了。”
两人俱都答“是”。
叶嬷嬷看她们两个都到了,就端了之前备好的东西往里行。
因着重廷川不喜宫女近身伺候,所以叶嬷嬷就亲自带了两位姑姑捧了东西进前。一共有三托盘的东西,她先端了那祥云纹的那个进去,而后便是两位姑姑跟在后头。
谁知刚走到门口还未进屋,叶嬷嬷就被人从旁叫住了。
“嬷嬷这是要端了东西给娘娘?”荷珠快步走上前来,还微微的有点喘息,显然刚才走的有些急,“我正好寻娘娘有事相商,不若我去拿给娘娘罢。”
荷珠说着话的功夫就上前去拿叶嬷嬷手里的托盘。
平日里叶嬷嬷也时常亲手端东西给重皇后,荷珠是近身伺候重皇后的宫女,平日里看到叶嬷嬷亲自动手的时候她时常过来相帮。叶嬷嬷时常就顺势答应她了。
可这回叶嬷嬷将东西拿的很牢,荷珠稍微用了点力气也没将托盘拿过来。她不敢再继续用力了,不然托盘晃得厉害将里头东西撒出来,那她可真就犯了错。
“你先回去吧。”叶嬷嬷与荷珠道:“娘娘跟前现在不缺人,你先去忙自己的。”
“娘娘让我抄十遍的经文我已经抄好了,”荷珠的笑容有些勉强,“如今倒是没什么忙的。”
叶嬷嬷心里也是感叹。平日里那么机灵的一个人,怎的这个时候非要犯糊涂?上一回国公爷直截了当的拒了,国公夫人也已经表明了态度。重皇后是断然不会让那夫妻俩之间出现大嫌隙的,故而在收到消息知道国公夫人今天下午就来的时候,特意遣了荷珠去抄经文。
哪知道国公爷也来了。荷珠这就上赶着也过来。
“你过不了几天就要离宫了。”叶嬷嬷道:“还是给自己留点脸面吧。莫要让娘娘恼了你,那你的日子才是真正难办。”
说完这句话后,叶嬷嬷自己还有事情要做,懒得再去和她多说什么,捧了东西进到屋里的。
刚进屋就听到郦南溪在说:“……西疆……”
原本叶嬷嬷还在厌烦着荷珠那一遭,如今乍一听闻那两个字,叶嬷嬷心中骤然有些慌乱手里一抖,托盘中的东西差点掉下来。
她忙稳住心神,努力让步履平缓下来,问道:“不知六奶奶说的是西疆的什么事儿?”
叶嬷嬷素来沉稳,极少这般失态。
重皇后见状,待到另外两个端托盘的姑姑将东西放下后就遣了她们出屋子,独留了叶嬷嬷在屋里伺候。
待到屋里只她们四个人了,重皇后方问:“怎么了?西疆有甚不妥吗?”
叶嬷嬷揪紧了身侧的衣衫,努力让声音平稳,“刚才听闻六奶奶在说西疆,我想那么远的地方能有什么事儿啊,就想着问一问。”
“原来是这个。”重皇后松了口气,示意她不用拘谨,又让她将点心一一摆上,“刚才川哥儿和我说,老二养了个外室,还生了个孩子。我知道这事儿,就是想知道具体怎么着。”
她指了郦南溪道:“川哥儿说话太简单,说半天说不到点子上。我就问他媳妇儿是怎么回事。西西跟我说,那女的可能是西疆人士,只不过具体哪儿的不清楚。这才多讲了几句。”
叶嬷嬷是打小就在重皇后身边伺候的,情分不比旁人。故而重皇后耐着性子和她解释了几句。
至于孟蔓羽是西疆哪里的……
对重皇后来说并不重要。她只知道二老爷养了个外室还生了个儿子,这就够了。到时候要不要动手,单看那些人怎么行事。仅仅一个外室而已,连个正儿八经的妾都算不上,出身之类的并不在她的关注范围内。
叶嬷嬷没料到刚才郦南溪说道“西疆”是这么个缘故。听闻之后,她知晓是和那什么外室有关系,方才知道是自己太过多心了,暗松了口气笑道:“我说呢无缘无故的怎么提到这个。”
她怕重皇后起疑,忙道:“我还怕是陛下要让国公爷去西疆打仗,就有些紧张。”
“看你这乱想的。”重皇后说道:“如今川哥儿媳妇刚刚有孕,陛下可不会让她们随意分开。你且放心就是。”
叶嬷嬷应了一声这便去到了重皇后身边立着,服侍皇后娘娘用点心。
重廷川不动声色的看着她,轻叩了下椅子扶手,若有所思。
其实重皇后这次让郦南溪他们来一趟,也不是为了什么别的,主要还是想表现一下自己对郦南溪孩子的重视。
怎么着也得让国公府的某些人知道,重廷川和郦南溪的孩子,这是宫里在时刻盯着的,半点儿都不准出错。谁敢让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的,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叶嬷嬷悄悄观察着郦南溪的一举一动。虽然重皇后说“酸男辣女”不可信,但她听这四个字听了几十年,有时候也挺准确,故而还是准备留意一下。
毕竟是国公府的第一个嫡子。若是一举得男就好了,往后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也不用太过担心什么。女儿虽然也好,但能有个儿子傍身还是最妥当的。国公府有了继承者,皇后娘娘的担忧也能少上一些。
但让叶嬷嬷颇为失望的是,郦南溪什么都爱吃。并不是说郦南溪不挑食全都往嘴里塞,而是说她不论辣的还是酸的都各吃了一些,根本瞧不出侧重哪一个来。
郦南溪不知道叶嬷嬷的思量,重皇后却是瞧出了些端倪,说道:“这一胎无论是男孩儿女孩儿,我都喜欢。”
叶嬷嬷忙道:“那是自然,无论怎样都是国公府的小主子。”
“也不单单是这样。我不也是先有了公主而后才有了皇子的?”重皇后笑的心满意足,“又不是只生一个,头胎是男是女不重要。川哥儿年轻力壮的,西西也年纪不大。往后努力努力多来几个,不怕没儿子。”
她最怕的是梁氏使了手段让西西有孕困难。如今看到孩子们没事,她心中巨石就落了地。旁的倒是不担忧。
重廷川听她那句话后不由露出了笑意,“借您吉言,我一定努力,嗯,一定多生几个。”说着就侧首去看郦南溪。
郦南溪被他瞧得面红耳赤,知他那句“一定努力”是满含了别的意思,她也不好在皇后面前大喇喇的去瞪他,只能偷偷的斜睨了他一眼,低着头脸红红的轻点了下头。
皇后在宫中多年,看过的私密事情不知凡几。小夫妻俩之间的那些神色交流自然也被她给瞧了个一清二楚。
她看两人感情好,心下更是欢喜。虽然郦南溪不过才有孕不满三个月,她依然赏了大量的东西给国公府。甚至还让人拿了几件小衣裳给郦南溪。
“这是早先给我的孩子们做的,后来衣裳太多,这几件就没穿上,长大了就嫌小。都是用的上好料子,孩子穿了舒服。后来有妃嫔或者是外头的王妃们世子妃们生子,我都没送人,专等着川哥儿媳妇了。就是没想到一等等了那么多年。”
重皇后将东西给了郦南溪,语重心长的道:“好好养着。有什么需要的就和我说。”
眼看重廷川在和叶嬷嬷说话,重皇后又悄声叮嘱郦南溪:“盯着那个外室。如果她敢闹,你就遣了人来告诉我。”
郦南溪轻轻点了点头。
因着在宫里多待了些时候,回到国公府时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府里已经在路的两边点上了灯。
如今已经是腊月,为了过年还有年后的花灯节做准备,现在已经做了好些各式各样的灯出来,既好看又喜庆。
郦南溪看今晚无风,就想要边走边看。重廷川给她将斗篷裹严实后就陪了她一路走回去。
回到石竹苑后,郦南溪即刻让人摆上了晚膳。本想着和重廷川洗漱过后就开始用膳,重廷川却让她先吃,他离开一下去去就回。
“这么晚了,六爷要往哪里去?”郦南溪看看外头,“要不然明儿早去办?”
一听她这话重廷川就知道她想岔了,低笑道:“无妨。我不过是去太太那里一趟,很快就会回来。”
原本郦南溪以为他是要出府办事故而忧心,如今听闻是去梁氏那里,她这才放下心来,拉着他的手说道:“那六爷赶紧回来。我在这里等你一起用膳。”
知道她在等他,他就会速战速决,不会耽搁太久。
梁氏那里……当真不是什么值得多待的地方。
重廷川晓得她的意思,含笑应了一声,轻吻了下她的额,这便转身而去。
木棉苑里,听闻国公爷来了,梁氏十分惊讶。
在她印象里,重六从来不会主动来她这里,除非是逼不得已。如今没人逼他,他怎么还来了?
思及早先听闻的那件事,梁氏心里的愤恨一时半刻的难以消失,与向妈妈道:“就说我歇下了。不见。”又忍不住抱怨道:“他媳妇儿不是怀上了?他不陪着那丫头来我这里做什么。”
向妈妈有些犹豫,“国公爷特意和我说了声,他刚从宫里回来。莫不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听闻这话,梁氏也踌躇了,最终还是点了头,“那让他进来罢。”
重廷川早知向妈妈会劝了梁氏答应他进屋,闻言后唇角勾了勾,也不多说什么,当即撩了帘子入内。
梁氏今日心情不佳,听闻他来了,也懒得应付什么。穿着将要就寝的衣裳,发钗已经摘下,胭脂也已经洗去。这个时候的她,眉眼依然凌厉,却因没了精致的妆容而露出几分凶狠和老态。
她没有说让重廷川坐。重廷川根本没打算在这儿多逗留,根本不愿在她这里坐。两人就这样一站一坐的说着话。
“怎么这时候来了。”梁氏冷冷的问道。
“西西她有喜了。”重廷川淡淡一笑,“你应该听说了吧?”
梁氏不耐烦的拿起了桌上茶盏,“老太太已经让人说过了。国公爷又何必特意说一遍。”
她动作停顿了下,忽地抬眼看向眼前的高大男人,“你大老远的来这么一趟,该不会就为了说这个吧?”
“自然就是为了说这个。”重廷川望着梁氏那愈发黑沉的脸色,唇边笑意愈发深了几分,“让人转告终究不如亲自过来一趟。”
梁氏这生气的样子当真是怎么看都是十分的赏心悦目,让人心情愉快。
不亲眼瞧瞧实在是太过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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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因为白日的时候太过疲累,郦南溪本想看书等重廷川回来,谁料拿着书卷竟是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重廷川进屋时看到的便是她手执书卷倚靠在榻前小憩的情形。床前的桌上放着整齐的两副碗筷,显然是未曾用膳在等他一起回来。
若是以往,重廷川定然不惊动她将她手中书册拿出来再扶了她睡下就是。什么时候饿了再吃。但她现在如今怀着身子,若是不吃些东西的话怕是对她身子有损。思来想去他终是轻声将她唤醒,扶了她坐起来,两人一同倚在榻前稍微吃了些。
用膳的时候郦南溪一直昏昏欲睡,重廷川先喂她吃了些粥垫垫肚子,他则是胡乱吃了几个包子油饼,这便一切歇下了。
老太太已经发了话,郦南溪若是无事的时候尽管去她那里玩。
重廷川也有此意。
一来郦南溪有孕已经差不多三个月了,来回走动已经基本无碍,在这个时候适当的运动反而更有益处。
二来郦南溪若是在国公府那边独自一人待着,倒不如去老太太那里时常坐坐。如今已经临近新年,各房各院的事情都很多,郦南溪若是在石竹苑少不得要自己忙着准备各项事情,现在倒可时常向老太太讨教,顺便请了老太太帮忙处理一些杂事。
早上郦南溪用过膳后就往中门那边去了。到了后听闻老太太还没起让她稍等片刻,郦南溪虽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多问什么,只去到旁边暖阁里吃茶静等。
吕妈妈亲自捧了点心来给她吃。因着知晓郦南溪现在有了身孕,吕妈妈就让人给她做了些口味清淡的点心,免得那些甜腻的她吃不下去。
待到将点心端来后,吕妈妈就亲自服侍着郦南溪用着。郭妈妈见状就朝大家使了个眼色,带了其他伺候的人退到了门外,又将门给掩上。
如今屋里只有吕妈妈和郦南溪两个,吕妈妈方才开了口悄声道:“奶奶别多心。老太太并非不想见您,也并非刻意拿捏。只不过老太太身子不舒服这才有些起不来身。”
这话让郦南溪错愕不已,侧了身子问道:“祖母怎么了?昨儿不是还好好的?”
“可不是。”吕妈妈叹道:“昨日里确实是好好的。到了晚上的时候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腹泻了。虽说吃了药好了些,可到底亏了身子有些发虚。今儿早晨就有些起不来。”
“莫不是着凉了罢。”郦南溪斟酌着道:“又或者是吃了什么东西后克化不了?可请大夫看过了?”
“看过看过。”吕妈妈忙道:“昨儿晚上就请了大夫,因想着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老太太就没让人告诉国公府那边。”她有些犹豫的道:“不过大夫说……”
“如何?”
“大夫说吃了不太干净的东西才引起的这场病。”吕妈妈先前既然肯开这个口,就已经做好了要告诉郦南溪的打算,此刻也没藏着掖着,又将声音压低了点方道:“老太太旁的都是用的平日里惯常吃食。只昨儿大太太遣了郑姨娘过来给老太太送了一碟枣。”
郦南溪先前见吕妈妈特意过来她身边伺候着就心里有了点数。郭妈妈都能看出来吕妈妈有话要和她讲,她自然更能瞧得出。不过她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么一回事。
昨日郦南溪记得岳妈妈让秋英特意说的郑姨娘过中门而去的事情。回到家中后她就问了岳妈妈:“妈妈怎的特意提起这个?莫不是这事儿有甚不对?”
当时岳妈妈说道:“倒也不是不对。只不过郑姨娘平日里不甚做那出头的事情。如今瞧着好似是太太让她去送了什么东西到旧宅那边,也不知具体是为了甚么。”
因着那事儿也没个定论,郦南溪就没太过放在心上,毕竟岳妈妈也只是直觉上觉得不对罢了。可如今听到老太太因着吃了郑姨娘送来的东西后腹泻,郦南溪觉得这事儿怕是不能轻易就这么算了,便问了吕妈妈,老太太那里究竟是个什么主意。
“老太太也不敢肯定就是那个。”吕妈妈眉目间难掩担忧,“昨日里一小碟的枣,是用红枣蒸熟了后拌了桂花糖的。老太太当做下午的点心就给吃了,而后碟子也让人给刷了个干净,谁知是不是那东西的事儿。”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就有老太太身边的丫鬟过来说,老太太已经起了身,让六奶奶现在过去。吕妈妈就扶了郦南溪转向了老太太的屋子里。
因着连夜的不适,重老太太今日的精神颇差,脸色不若之前那么红润,眼底也有了淡淡的青色。精神头不太好,恹恹的不太爱言语。看到郦南溪后只招呼了句“西西来了啊”,就让她在身边坐下了。
郦南溪细问究竟。
老太太显然也是觉得那碟枣儿有问题,与她道:“就是吃了些泛凉的点心,没有注意,结果就伤了脾胃。”说起这事儿的时候很是不悦。
泛凉的点心,定然暗指的是从国公府那边大老远送过来的了。
郦南溪摸不准那事儿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情形。究竟是吃食上果真有问题,还是说老太太因了旁的而腹泻。若真有问题,那是和梁氏有关,还是说郑姨娘自作主张……
心里头没个定论,郦南溪就没有断然下定结论,避开那事儿不提,说道:“祖母身子不适还是需得小心着些。没多久就要过年了,怕是到时候吃食更多。若是不调理好脾胃恐怕更加难办。”说着就遣了人去张府请人。张老太医能在固然是好,他不在的话,张太医在也成。
可是不巧了,仆从回来禀说那父子俩都去了宫里,均不在家。
郦南溪正想着法子,就听老太太轻声唤她。郦南溪就走到老太太身边坐了。
“西西别忙活了,不过是个小病而已,吃了两副药已经好多了。再歇上一两天就也无碍。”重老太太道:“我就是想问一句,平日里你们太太做事儿如何?”
这种时候郦南溪可不方便说什么好不好的话。她才来国公府多久?老太太心里定然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她说的稍微有点偏颇,怕是就不太好了。
郦南溪心里快速思量着,面上依然微笑,“太太平日里治下甚严,丫鬟婆子们都很听命。不过有时候太太过于严厉,她们也会抱怨一番。”
这话单看老太太怎么理解了。若是老太太思量着这事儿是梁氏做的,自然是会注意前一句。若老太太觉得是郑姨娘的问题,就会留心第二句。
等了好半晌,才听闻重老太太淡淡的“嗯”了声。
“我也觉得她是严了点儿。不过她若想做点什么,也不会露出这么多大的马脚来。想必还是下边的人做事不合意,中间出了点岔子。”
郦南溪只静静听着,不说对也不说错。
重老太太看她正襟危坐的样子,笑道:“西西莫怕。我不过是问你一两句罢了,你才来多久,又能知道什么?更何况你和你母亲也不甚投契,怕是不晓得她的性子。”
她口中的“母亲”自然是说重廷川的嫡母梁氏了。
郦南溪觉得这称呼听着耳朵不顺,索性摸了茶盏抿了口茶,润润喉咙方道:“我和太太是不太熟悉。不过,我现在有了身孕,六爷叮嘱我万事莫要操心,只管养好了身子才是正经,所以最近就没有往太太那边去。”
“这倒也是。”重老太太沉吟着点了点头。
昨晚上老太太生病特意让人不要扰了国公府那边,故而国公府众人不晓得这事儿。今早又请了回春堂的大夫来看一趟,国公府那里自然得了消息。
不多时,外头丫鬟禀说梁氏带了人来探病。
郦南溪就打算告辞离去,与老太太解释道:“先前有孕之事没有告诉太太,昨儿她听说了后怕是不会高兴。我下午再来看望祖母。”
老太太如今正紧张着她怀着的孩子,听了这话自然答应,又道:“下午你看看若是舒服了就来,不舒服的话不来也罢。”
“自然要来看看您的。”郦南溪没有多说什么,做了保证后就离了屋子。
她走出屋门的时候,正巧碰到将要进门的梁氏。
梁氏的脸色非常不好看。看到郦南溪后,双眼狠狠的剜了郦南溪一番,将她从头到脚的打量了遍,一句话也没说就让丫鬟撩了帘子。
她不和郦南溪说话,郦南溪落了个清闲自在更为惬意。悠悠然回了石竹苑,郦南溪将今日的事情大致安排了下,就打算午膳后歇息会儿然后再去老太太那里一趟。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好不容易把事情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了,谁知五奶奶吴氏来了这里。郦南溪原本想着就说自己身子不适将人拒了就是,谁知对方竟是带了重令月同来。
说实话,郦南溪还是很喜欢重令月这个乖巧可爱的小姑娘的。听闻她也到了,不忍心让她白跑一趟,就让人将吴氏一并请进了屋里。
吴氏显然是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到来的时候不若之前那么拘谨了。看到郦南溪就问:“六奶奶今日舒坦了些么?有孕肯定会不思饮食的,不过熬一熬也就过去了。你看你瘦的,怎么也得多吃点,不然的话对身体不好。身体不好孩子怎么好?还是得多吃。你瞧,月姐儿现在都比你吃的多。”
她本就是个火爆的性子,噼里啪啦一番话说完,连口气都不带喘的。
金盏看得目瞪口呆,端着茶盏都忘了往前走了,扭头与郦南溪悄声道:“五奶奶好生厉害。”
岳妈妈在旁怒瞪了她一眼,她嘿嘿一笑赶紧把茶捧了过去。
郦南溪笑看吴氏,“今儿五奶奶心情颇佳?怎么想到来我这里了。”
“别提了。今儿早晨一个两个的都摆着脸色,我去哪里都觉得不自在,也就你这里能歇一歇。”吴氏见旁边有一个小碟子里搁着烤过了的葵花籽,倒也不客气,顺手拿了一把,还给重令月的手里塞了几颗。
她边嗑着瓜子边道:“老太太病了,不高兴。太太去老太太那里,老太太没给她好脸色,太太也不高兴。一个两个的都沉着脸,我哪敢自讨没趣?就来你这里了。不过你这瓜子不错,哪儿来的?”
“五奶奶若是高兴尽管拿去吃就是。瓜子是万管事弄来的,厨房里的给烤了。”郦南溪唤来了银星让她包了一纸包给吴氏,又问吴氏:“老太太给太太摆脸色了?”
“可不是。”吴氏将瓜子壳吐在了旁边的小碟子里,方道:“也不知怎的,今儿太太说什么,老太太都不顺着她,三两句就能驳回去。原先也不这样儿啊,倒是奇了。”
听了这话,郦南溪方才知道自己之前对着老太太的那番话没说错。老太太虽然口上说的好似更相信梁氏,但看做法显然是对梁氏更为不悦一些。
郦南溪那般不表明态度或许正合了老太太的心意。
郦南溪正兀自想着这事儿,忽然手里一暖,被塞进了些什么东西。
“六奶奶也吃。”重令月很小声的在她身边说着,大眼睛眨啊眨的,“很好吃的。”
摊开手来看,郦南溪方才发现手里是两颗葵花籽。想来是重令月觉得好吃了也给她拿两个过来。
“好。”她握了握小姑娘软软的小手,唤人在自己身边也搁了两碟瓜子,拉了重令月在身边一起,“咱们一起吃。”
吴氏倒是没甚所谓重令月是跟在郦南溪这边还是跟在她那边。她就是闲的没事做了来找人说说话。刚才梁氏的事情说完了后她也就讲起了别的,并没太放在心上。
下午郦南溪去到老太太那里的时候,还没进门就被吕妈妈悄声唤住了。
吕妈妈说,上午回到国公府后,郑姨娘就被梁氏关了禁闭。据说是在老太太这里的时候,郑姨娘做事不够妥当,临出院子前冲撞了梁氏,所以被罚关院子里十天不准出来。
因着吕妈妈也是凑空悄悄与她说的,只几句话就讲完了,没有细说,个中情形并未解释清楚。不过前因后果稍微想想就也明白过来。
郭妈妈与郦南溪道:“太太这事儿做的可是有些过了。”
很显然,梁氏是想借了处置郑姨娘来表明自己是无辜的,可有时候越是这样明显的“表明态度”,越是让人起疑。
郦南溪也同意郭姨娘的说法。
说实话,原先梁氏做事较为沉稳,断然不会这样急切冲动。不过想想今日见到梁氏的时候她脸色十分难看,郦南溪估摸着前一晚梁氏不知道遭受过什么刺激,所以今日做事失了沉稳,这才会把事情给做成了这样。
这样急着洗清自己,只会让老太太更加怀疑她。原先老太太或许还考虑着梁氏应该没有必要在吃食上面动手脚,眼看梁氏这样慌张的让郑姨娘来“顶罪”,恐怕却是会另有想法。
随着天气一天天更为寒凉,除夕也渐渐临近。
孟蔓羽虽然受了杖责,但她身体底子不错,熬了一段时间后竟是差不多痊愈了。
重二老爷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去求了二太太徐氏,徐氏居然主动在老太太跟前为孟蔓羽来求情。
重老太太允了徐氏的恳求,让孟蔓羽康健后去了她身边伺候。只不过孟蔓羽以后的身份定下来了,就是徐氏身边一个伺候的人,名字也不唤了,只叫做“孟女”——这是徐氏的主意,老太太也已经答应。
二房那边的事情郦南溪没有过多关注。她听闻此事后又问了句杉哥儿的去向,知晓杉哥儿往后由徐氏亲自教导后,就没再多说什么。
郦老太太的咳症在腊月里渐渐痊愈。她特意备了两份礼,一个送来给郦南溪,一个送去了张府给张太医。
郦南溪觉得祖母这般太过客气了。不过转念想想,郦老太太这样做或许是给重廷川看的,就没多说什么。毕竟张家是重廷川的友人。
到了除夕那一日,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碌热闹起来。一大早就挂上了灯笼,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家里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昨儿郦南溪让郭妈妈给石竹苑还有外院的所有仆从都发了银钱,发给他们各自月例银子的一半数额。这是她另外给的,为的就是让大家过个好年,每人手里头都能有些余钱买些吃的买些用的。
今日大家见了郦南溪就很是高兴,不住的说着吉祥话。
郦南溪又让郭妈妈准备了好些个用红纸做起来的小纸包,里面塞了铜钱。遇到说吉祥话的丫鬟婆子,就给分上一个。钱不多,图个喜庆。
金盏收到的时候欢天喜地,赶紧将红纸包收到了荷包里,笑道:“奶奶真是大方。先是给咱们多加了银子,现在又送。”又问:“那婢子给奶奶多说几句吉祥的,奶奶能不能多给婢子些?”
郦南溪笑道:“旁人或许可以,你却不成。”
金盏知晓是开玩笑,故意苦着脸道:“为什么呀?”
郭妈妈正好拿着一瓶花进门,闻言说道:“这还不简单,你话太多了。如果你说一次就给一次,再多的银子都不够给的。”
屋里人俱皆大笑,金盏刚开始还想装苦脸,最后自己也绷不住笑了。
玩闹了一阵后,郭妈妈就开始张罗着给郦南溪梳洗换衣。
今日宫中要举办除夕宴,帝后二人与百官同庆。身为皇后的娘家人,重家人也要出席其中。旁人不说,重老太太、重廷川、郦南溪、梁氏还有重二老爷、徐氏是一定要参加的。
重廷川一早就去了宫中。因着要设除夕宴,御林军的守卫工作比起平时来更为难了些。他和总统领、右统领今日必须全部到场,早些安排好晚上的布防,务必在晚上的时候控制住场面,无论出现什么样的意外都能应对。
重廷川特意安排了性子最为沉稳的万全和常康来护送郦南溪进宫。
看看时辰还早,郦南溪就和郭妈妈道:“不急。本就是晚宴,这个时候进宫太早了些。待到午膳后再开始准备也不迟。”
郭妈妈却是紧张得很,“今儿是奶奶第一次以国公夫人的身份参宴,还是早些准备的好。万一哪里不妥帖也好及早改正。”
“那也实在太早了点!”岳妈妈进屋说道:“要照着你这样说啊,奶奶得穿着重重的衣裳戴着重重的钗,从这时候一直要被压到晚上。你不心疼奶奶,我可心疼。”
岳妈妈说着就拿了一碗甜汤放到郦南溪的跟前,“奶奶,咱们喝汤,不理她。”
岳妈妈这语气把大家逗笑了,郭妈妈想想也有道理,就道:“成,那咱们晚些再说。”又和郦南溪道:“奶奶午休早一些,那样下午可以早点起来,准备的时间也充分点。”
这回郭妈妈说的没错,郦南溪自然而然的应了下来。
因着宫中晚宴是在酉时初,冬日里京城在那个时辰也差不多要天黑了,所以百官和命妇们俱都会提前进宫。一来趁着天尚还亮着熟悉下宫中的情形,免得到时候宴席开始了再出状况。二来也能和同赴宴的人多多交流。能参加宫宴的皆是权贵之家,众人相熟之后也各有好处。
郦南溪因着有孕并不打算凑到最早的时候去,不然在宫里等的时候久了怕身子受不住。但她年纪轻,即便身为一品国公夫人,可赴宴的命妇们大都是长辈。她若是去的太晚了说不过去。因此择了个不上不下的时间,估摸着在申时一刻到了宫门外。
到了的时候她才晓得自己其实多虑了。
叶嬷嬷早就守在了宫门处,一看她来了赶紧迎她进去。
亲自扶了她上了早已备好的轿子,叶嬷嬷随行在外,说道:“娘娘一早就在念叨着夫人呢,生怕您有半点儿的闪失,特意让人候着。轿子也是备好了的,怕夫人坐着不舒服,多垫了两层锦垫。这还是国公爷给出的主意。”
郦南溪听了这话才知道重廷川早先在皇后娘娘那里过,再一思量,他许是就为了她的事情特意寻的皇后。
脸上有些发热,郦南溪在轿中问道:“不知六爷现在在何处?”
“左统领还在和总统领商议事情,现在脱不开身。晚些赴宴的时候应当能够过去。”叶嬷嬷道。
今日原本不是重廷川当值,故而晚上晚宴的时候若是没有差池的话他就会赴宴。
听闻他可以在身边,郦南溪心里安稳了许多,隔着轿帘子笑着与叶嬷嬷道了声谢。
叶嬷嬷听出了她语气放轻松了许多,不由得微微笑了。
其实早晨的时候皇后曾经问过重廷川,晚上是想赴宴还是想继续当值。继续当值的话,只需要管好各处的守卫就可以,不用应付前来的文武百官。但如果赴宴就不同了。那就得和场上的众人虚与委蛇,定然要烦心很多。
当时重廷川想也不想的就选择了赴宴。
重皇后问他为何。
他道:“西西也会来。她头次来宫中参宴,我需得守着她些。”
关心之意溢于言表。
重皇后很是欢喜也很是欣慰,当即就遣了人去御书房与陛下说声,晚上的时候让总统领负责就好了,本也是他当值。顶多忙了的话叫上右统领帮忙。
她字字没提左统领之事。但陛下知晓她的意思,就让回话的人带了一张纸回来,上面一个大大的“准”字。
这事儿就这么敲定了。
不过叶嬷嬷没打算将其中的曲折告诉郦南溪,闻言笑道:“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感情真不错。”
郦南溪没料到叶嬷嬷会在这个时候这么说。此刻旁边还有抬着轿子的小太监,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就微微笑了下。
皇后的宫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王妃,有郡王妃,还有尚书夫人、侯夫人。
重老太太年纪大了且前些日子腹泻有点伤了身子,无法长坐,晚些再出发赶上赴宴的时候就好。梁氏和徐氏却已经到了,正在屋里和重皇后说着话。
看到郦南溪进来,很多人都起身相迎。郦南溪不认得她们,就在叶嬷嬷的轻声介绍下与众人寒暄了番。另有身份高贵的命妇在座,郦南溪便上前行礼。
徐氏也顺势跟着众人起了身,和郦南溪说了几句话。梁氏一直坐着不动。
待到郦南溪走到梁氏跟前问安,梁氏虽然在笑,可那笑意很凉,“原来是国公夫人。我还当时你不认得我了呢,原还是认得。”
她与身边相熟的女眷说道:“六奶奶在我家平日里等闲不出她那个院子。平时我十天半月的也见不到人。”
虽然郦南溪是国公夫人,但“不孝”的帽子扣上去怎么也不太好。
有几位太太就不动声色的挪了挪身子,不再和郦南溪那么热络。
重皇后开始时不动声色的看着,此刻就笑着拉了郦南溪道:“怎么今儿还是来了?我不是说你若是身子重就不用了么。”
原先重皇后一个字儿也没提过“不用来”这句话。郦南溪初时听闻,很是茫然的愣了下。不过,在看到重皇后那和蔼的笑容后,她有些缓过劲儿来。
皇后娘娘分明是在帮她说话。
郦南溪感激的朝重皇后笑笑,就道:“陛下和娘娘设宴招待,哪能不来?娘娘素来疼爱我,我多日不见娘娘了,总要给您来请个安才好。”
她这几句话说的重皇后眉开眼笑。
重皇后指了她与身边的几位身份极贵的命妇道:“这孩子就是个重情义的。她怀了孩子身子重,我让她平日里在家里好生躺着养胎,莫要四处去走,她却还总惦念着来给我请安。”
简简单单两句话,直接把郦南溪“不出院子”的缘由揽在了她的身上,说是她让郦南溪这样做的。那样一来,郦南溪自然不能与梁氏请安去了。
众人恍然大悟,再看梁氏的眼神就和刚才不太相同。
梁氏气结。
她自然不知道重皇后有没有说那一番话,但她知道,郦南溪自打成亲开始就没将她这个婆婆放在心上。又哪里是从怀孕开始的!
梁氏还欲再言,忽然手上一疼。原来是重皇后将手放在了她的手背上。重皇后戴了个玉扳指。扳指的边际压在梁氏的手指上,硌的她的手生疼。
梁氏不敢抱怨,只能硬生生受着。
重皇后一字一句的说道:“少说少做。万事想清楚。”语毕,她就收回了手,再不搭理梁氏。
梁氏手上疼痛缓解,悄悄揉了两下。心知重皇后那两句有深意,她一时间也想不明白,索性绷着脸坐在一旁。
诸位命妇间,其中一位已到中年的王妃尤其引人注目。虽然是在这样喜庆的日子里,她却不苟言笑板着脸,坐在离众人稍微远点的地方,并不和众人说话。
叶嬷嬷在旁说了后,郦南溪方才晓得这一位就是定王妃,就上前行了礼。
谁知定王妃看到她后却是露出了一丝的笑容,而且还起身扶她起来。
“卫国公夫人太多礼了,”定王妃淡笑,“不必和我如此客气。”说着就拉了郦南溪在她身边坐。
郦南溪与定王妃一点都不熟悉,甚至于可以说是陌生。看到定王妃对自己这般热络,一下子不知该怎么才好,只能求助的看向了身边的叶嬷嬷。
她这茫然的样子没有逃过定王妃的眼睛。定王妃说道:“我家小子就在卫国公的手下做事。当年那小子跟朱家孩子冯家孩子可是能闹腾的很,差点没把京城给翻了个个儿。多亏了进了军营跟着国公爷历练,这才有了点人样儿,好歹不太闯祸了。”
说到这一茬,旁边有位带着笑容的太太说道:“可不是,我家那个真是猴儿精似的,镇日里不得闲。若非跟着国公爷,如今还不知成什么鬼样子。”
叶嬷嬷笑道:“朱太太不必紧张。朱大人如今可是规矩的很,前几日他射箭好,右统领还赞了他。”
郦南溪这才晓得这一位是静安伯夫人,朱剑和朱丽娘的母亲,就上前与她寒暄了几句。想了想后,在定王妃身边坐了。
定王妃虽不苟言笑,不过偶尔说的几句话也是很和善的,想必只是性格原因不太合群,人还是挺好相处。
因着自己也养育了几个孩子,郦南溪挨在她的身边说了会儿话后,定王妃就和她说起了孕中需要注意的一些事项。
虽然这样的话郦南溪已经听了不少了,但每个人的心得不一样,总有些没有听闻过的是自己需要学习的。郦南溪就认认真真的听了个仔细。
她听得专心,定王妃看了后很是高兴,就和她多说了会儿。不知不觉的,就到了开宴的时候。定王妃就与郦南溪相携着往外行去。
到了设宴的院子后,两个人不得不分开来。定王妃自是要去王府那边,而郦南溪则是要在国公府的坐席上。
因着男女不同席,所以重廷川来了后也只能远远的和她对视了会儿,这便往各自的席位上行去。
重老太太这个时候已经到了。她由重皇后陪着入席。母女两个到了院子里后甚至没有立刻去到座位上,而是在门口又说了会儿话方才分开。
重老太太过来,国公府的女眷自是要起身相迎。
梁氏身为长媳上前去扶她。往年宫里设宴的时候,也都是梁氏去迎老太太,搀着老太太进座位。
但这一回,她伸出手去的时候却被老太太给止住了。
“川哥儿媳妇,”重老太太朝郦南溪招手,“你来扶我一把。”
梁氏的手就这么悬在了半空中一动也动不得。
虽然不过是这么搀扶一下,但,徐氏一直都没有这个资格。只因她是已故平宁侯的夫人,重家的当家太太。
可是如今重老太太舍了她,让郦南溪过去搀扶。
梁氏心中愤恨,咬着牙语气生硬的道:“六奶奶如今有身孕,怕是动弹不得罢。”说着朝郦南溪冷笑了下,“毕竟是要‘卧床休息’连请安都不行的。”
“不妨事。”重老太太刚才已经听重皇后说了之前的事情,“川哥儿媳妇虽然娇弱了点,却不娇气,待我这个老人家一直十分和善。我想这么几步路,她也是舍不得我自己过去的。”
说着她又朝已经走过来的郦南溪点了点头,主动伸手让她扶着,甚至还与郦南溪打趣道:“我虽然年纪大了,不过走路还是挺稳当的。你稍微搀我一下就好,不用紧张。”
郦南溪知晓了老太太的用意,笑着说道:“我自然要紧张的。祖母身体康健,走路可是真稳。我就怕我走的不稳反倒拖累了您,这才不敢过来。”
“你啊,就爱说笑。”重老太太满意的拍了拍她的手,入座后拉了郦南溪挨着她坐。
虽然梁氏是嫡母比郦南溪长一辈,好似梁氏坐在老太太身边更为妥当。但郦南溪身为国公夫人,是这里面诰命品阶最高的一个,紧挨着老太太去坐并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梁氏气得难受,想要发作,却不好在这个时候发作,也不好就这件事来动怒。毕竟是老太太发了话的,她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权利。
不过,既是没法坐在了那个好点的位置上,她也另有地方可以选择。
梁氏看了眼桌上座次,紧盯着郦南溪身边的另外一个位置,就准备落座。
重老太太发现了,拧眉说道:“你来我这里。”说着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另一个空位,“不用坐在西西那儿。”
梁氏皮笑肉不笑的道:“老太太不必管我。我不过是看着六奶奶有身子了,怕她照顾不好自己,所以在这里坐着顺便照顾一下她。”
她语气真诚的与郦南溪道:“你年纪还小,不知孕中的用膳有许多禁忌。我身为母亲,与你挨着也刚好可以提点一番。”
她这话说得听上去十分的真情实意,旁边就有人点了点头。
郦南溪有些紧张。
她不愿意和梁氏挨着,一刻也不愿意。
郦南溪正琢磨着用了什么法子才能摆脱梁氏时,突然,旁边传来了一阵笑语声。紧接着,有两个貌美的年轻少妇相携着走到了她的身边,在她的身旁停住了。
“呀,这不是六奶奶么?”身材高挑的那个扬眉笑道:“我可是找您很久了。说好了要一起用膳的,您怎么就撇下我不管了。”
另一个眉眼温和身材娇小的也道:“我刚才寻您半天寻不到,原是早就在这里坐下了。”
重老太太看到两人过来就赶忙起身,“大公主、汾兴郡主。”
梁氏和徐氏赶紧行礼。
郦南溪原是没见过这两个女子的,见老太太起身就跟着站了起来,听闻了她们的身份后亦是行礼。
“老人家不必客气。”大公主魏敏文一把将郦南溪扶了起来,又将她按在位置上坐好,这才与重老太太道:“我们两个要和卫国公夫人一同用膳,要在您这里叨扰片刻,还望您不要介意才好。”
说着话的功夫,大公主一把拉过了郦南溪旁边空着的那个椅子,自顾自的坐了上去。
梁氏不敢和大公主去争,尴尬的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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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老太太也没料到大公主和汾兴郡主要在这里用膳,先前皇后与她说话的时候都没提过,有些迟疑的问道:“不如我遣了人与驸马和郡马说一声?”
“外祖母不必这样客气。”大公主魏敏文笑道:“驸马知晓我过来。静文来的时候郡马也是知晓的,您就放心好了。”
听闻这话重老太太方才不再紧张,和缓了语气与大公主又笑说了一会儿。她们在那边说着话,汾兴郡主就越过了大公主与郦南溪说话。
“国公夫人可是第一次到宫里参加宫宴?”郡主问道:“如今我们不熟,不过往后多来几次熟悉了也就好了。”
汾兴郡主魏静文是定王妃的亲生女,她性子温和,说话的声音也是柔声细语的,听着十分悦耳让人心中十分熨帖。
郦南溪就浅笑着和她说话。
不过三四句话的功夫,旁边大公主高声道:“静文和国公夫人倒是投契得很。我和老太太不过才商量着,她们竟是已经聊起来了。”她又问郦南溪:“你们在说什么来着?讲给我听听。”
汾兴郡主拿个了果子塞她手里,“吃你的吧,别再为难她了。不过说几句孕中的事情而已,你这样大声说出来还要不要人好过了。”
大公主脾气好,被这样堵了一通也不介意,笑眯眯的拿着果子顺口吃了,觉得味道不错,就给郦南溪和汾兴郡主一人拿了个。
重老太太看梁氏脸色不善,也没有去过多理会,神色自若的让梁氏和徐氏落了座后并未多说什么。
席间初时因着“食不言”的关系,所以桌上并未有太多的话语声。不过当敬酒开始后,这个规矩显然就被打破了。大家都开始互相敬了起来,气氛一时间热闹非常。
大公主酒量不错,拿着酒杯连续不断的喝着。虽然看着一点点的不多,但她没有停歇,不一会儿已经四五盅下了肚。
汾兴郡主酒量不如大公主,不过也还可以,时不时的喝一些,也喝了三盅下去。
郦南溪暗道幸好自己怀有身孕不能饮酒,不然看她们两个这般喝法都一点没醉,她是完全比不上的。
汾兴郡主看她吃的少就劝她用膳,“即便不想吃也多吃点。旁的不说,总得为了孩子想想。”
虽然说没有醉,但几杯酒下肚可是比平日的时候是不太相同的。之前汾兴郡主说话点到即止,这个时候却有些受不住势头接连讲了好多句。
郦南溪看着她,连连应声的同时又抿着嘴笑。
这模样被大公主看了去,悄声问她:“西西在笑什么?”刚才几人各自说了名字后,她就依了家人的习惯这般叫郦南溪了。左右重廷川是她表弟,这样叫法也没甚不妥。
郦南溪眉眼弯弯,与大公主道:“郡主喝了酒后像是变了个人。说话的时候尤其像我身边的妈妈。”
大公主一边是郦南溪,另一侧是汾兴郡主。听郦南溪这样说,她想起了刚才汾兴郡主的话,可不就像是细细叮嘱的妈妈吗?
大公主不禁笑了。
郦南溪这话说得声音不算太小,汾兴郡主自然也听了去。嗔了郦南溪一眼,郡主道:“像妈妈怎么了?我这样体贴这样关爱你,你是不是得敬我一杯?”说着就推了郦南溪的茶水到她跟前。
郦南溪晓得这是让她以茶代酒,便大大方方的捧了茶盏敬她。
汾兴郡主很是高兴,与大公主道:“你看,西西这第一杯可是跟我喝的。”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大公主笑她,“你看你,平日里温温和和的,一饮酒可是什么都顾不上了。我说你少喝点才行。”
汾兴郡主就拉着她拼酒。
两个人都是酒中好手,你一来我一往的,时不时还拉着郦南溪以茶带水相拼,这儿倒是热闹得很。
热闹的同时,旁人就插不进话来了。只她们三个凑成一堆,旁人挤不过来。
梁氏的脸色不太好看,闷闷的吃了会儿东西就放下了碗筷。
徐氏和梁氏一向不太对付。此刻见到梁氏吃闷,她心里反倒是畅快了些,看着郦南溪的时候反倒是比平日里更为和善了些。待老太太也更为体贴恭敬,时常到老太太跟前添菜添水。
如此一来,就梁氏一个人落了单。
大公主冷眼看着,用酒杯半遮了口,悄声和郦南溪道:“你家国公爷特意来寻的我。”
郦南溪刚开始就觉得大公主来的突然,而且对她示好也极其突兀。原想着可能就是重廷川帮忙请了人来,却没料到真是这样。
她侧身想要道谢,被大公主一把按住了手腕。
“可别说什么谢不谢的。”大公主笑得畅快,“我家这表弟性子一向古怪,轻易不和人开口。如今他求到了我头上,我可是心里自在的很。我还要谢谢你给我了个机会压一压他。”
郦南溪听闻后当真是说谢也不是,不说谢也不好,一时间杵在了那里倒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旁边汾兴郡主虽然没有听清,但看这情形也估出了七八分来,探手拉了郦南溪道:“西西陪我吃些点心。”又和大公主道:“我吃点东西还能再和你拼上五杯。”
“你先自个儿拼去吧!我要离开一下散散酒气,等会儿再来。”大公主说着,放在郦南溪手腕上的五指顺势一握,拉了郦南溪道:“不若西西陪我过去?”
郦南溪晓得大公主是怕她坐久了身子不适,特意提了这一遭,就与老太太说了声后与她一同离席往后面的小道上走去。
此刻正值腊梅开放的季节。走在路上,淡淡的花香充盈在周围,带着些微的凉意,让人心情舒爽。
“这里可比刚才那里舒服多了是不?”大公主魏敏文挽了郦南溪的手臂慢慢踱着步子,“那里有菜香有酒香,可是不及这里的花香。”
这个时候的大公主收敛了刚才那嬉笑模样,有种不同于方才的平静与恬淡。
“花香当然是好。”郦南溪道:“不过酒香和菜香也不错。前者可以助兴,后者可以果腹。”
魏敏文是因为从喧嚣当中突然步入了这片宁静里所以有感而发,可郦南溪这话却是将这美好宁静的气氛给破坏了。
她咬着牙轻戳了下郦南溪的脸颊,“你看你个俗人。就知道果腹。堂堂国公夫人一天到晚只想着怎么吃饱那还了得。”
“是不得了。”郦南溪笑,“所以一定要谢谢表姐肯来帮忙,让我有机会好好用膳。”
魏敏文这才明白过来郦南溪是转着弯儿的在谢她刚才到国公府这边用膳,不由无奈的摇头轻叹:“也不用谢我。我不来你这里,就得和那些人待着,”她遥遥的指了个方向,“还不如在你这边。静文也不喜欢在那里。”
郦南溪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过去,遥遥的什么也瞧不清楚。只大概的知道定然是身份极其尊贵的女性在那边。
“走罢。”魏敏文笑着轻轻拉了郦南溪一下,“既是走到这里了,我给你看些好玩的去。”说着就带了郦南溪去到了旁边临近的一个院落。
那里本是有宫人守着,看到大公主过来赶忙行礼。
魏敏文径直拉了郦南溪入内,也不往旁的地方多逛,只朝着一个偏殿走。和那儿门口的小太监说了声,小太监就取出了怀里的钥匙打开了门。
看着这过程,此处好似寻常人等闲进不得。郦南溪有些紧张,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魏敏文笑着挽了她的手,“怕什么。不是有我么。放心吧,我可以进,我带你进来就是。而且这里也没什么特别的。”
郦南溪推辞不过,就跟着魏敏文一同进了屋子。
这儿很是敞阔,有点像是藏书阁那般放了一排排的架子。只不过藏书阁里的全是书架,而这里全是博古架。
“这里放的是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都是皇爷爷、父皇、皇叔他们弄来的。很有意思。”魏敏文道:“刚才我瞧着离这里不远,就带你过来瞅瞅。倒也没什么,不过是消磨时间罢了。”
说实话,这儿的东西确实奇特。单就花瓶来说,样式就很奇特,京城里怕是寻不到一样的。而且上面的纹饰也各不同,不似这边的习惯于,画了一些凶猛的兽类在上面,有些兽的样子郦南溪都没见过。
魏敏文和郦南溪讲解了会儿后,听她没了动静,就回头过来寻她,这才发现郦南溪正对着一个花瓶看的出神。
那花瓶放在了博古架的最底层,需得蹲下或者是躬身才能看见,平时过来的话不太有人注意到。
“这个啊。”魏敏文笑着也蹲了下去对它多打量了几眼,“也就你能瞧见了。我还以为除了我外没人留意到它。不过,我也是小时候看过,后来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就没多瞧。”
其实正是因为这里新奇的东西比较多,而这个十分不起眼,样式与京中的很像,纹饰也没甚太大不同,反倒是引起了郦南溪的注意。
“这花瓶哪儿来的?”郦南溪奇道。
“好似是父皇三十多年前去西疆的时候拿回来的。”魏敏文回忆着说道:“据说是朋友送给他的。再多的我也不太清楚了。”
“原来陛下也去过西疆。”郦南溪又多看了那瓶子几眼,这就和魏敏文往前面行去。
两人在这里逗留了一会儿便回了宴席上。
“早知道你们要走那么久我就跟去了。”汾兴郡主还不轻不重的埋怨了她们几句,“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她脸红扑扑的,嗔怒的样子尤其美丽。
魏敏文指了她与郦南溪笑道:“看,喝醉了。寻常她不是这样说话的。”
郦南溪搭眼一看,好家伙,她们这边的酒壶已经近乎空了。郡主可是一个人喝了近一壶酒啊。
魏敏文也不敢让郡主再多喝,与郦南溪在旁喊了她一同吃菜吃饭,悄悄的让人把酒壶和酒盅尽皆撤了下去。
宴席结束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
冬日的深夜尤其的冷。因着还要守夜,即便是宴席结束,宫中依然一片热闹。
重老太太被重皇后请去了说话,梁氏和徐氏各自离去。
大公主和汾兴郡主还要在宫里看过了焰火方才会走,郦南溪却有些受不住了,先行告辞。
魏敏文就拉了郦南溪的手道:“改天我们去寻你玩。”
“好。”郦南溪反手也握了握,“我等着你来。”
魏敏文遣了人去送郦南溪。
谁知宫人刚刚领命应声都还没来得及动步子,不远处一个男人大跨着步子往这边匆匆而来,赫然就是重廷川。
魏敏文打趣郦南溪,“你看他,急的跟什么似的。前些天父皇生气大怒的时候他都不紧不慢的,遇到了你的事儿却着急得很。”
汾兴郡主拉住了魏敏文的手臂,低声问:“陛下因何大怒?没甚事情罢。”
“没事没事。”魏敏文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母后和他吵了几句,说起了当年的事情。父皇这就怒了。”她与郡主道:“你是知道的,她们两个时常吵,吵完了就罢,没什么问题。”
郡主这才没再多说什么。
魏敏文怕郦南溪一头雾水,就悄声和她道:“夫妻两个总是会有些争吵的。我父皇母后是这样,我和驸马也是这样。”又叮嘱她:“川哥儿脾气不好,有时候你们难免争执,你若是不开心就先忍忍,回头我帮你出头。”
郦南溪知晓大公主这是一片好意,恳切的道了声谢。
重廷川过来的时候刚好瞧见郦南溪道谢那一幕,低笑道:“怎么?什么事麻烦了公主?”
“没甚麻烦的。”魏敏文说道:“就几句话的事儿,她性子好,非要道谢不可。”
郦南溪与魏敏文还有郡主道了别,这就与重廷川一同往外走。
行到院子外头,郦南溪方才发现已经有轿子等着了。
“这是皇后娘娘一早就吩咐好的。”重廷川亲自撩了轿帘扶她上去,“累了一晚上,莫要再走着了。不然的话恐怕会伤了身子。”
如今不比寻常,得小心谨慎一些。郦南溪没有辩驳,应了声后就坐进了轿子里。
怀里抱着温暖的手炉,窝在轿子里,骤然放松下来后疲累蜂拥而至,郦南溪昏昏欲睡。
轿子外响起了重廷川的声音,问她今天晚上吃了什么,过的如何,可曾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素来不是多话的性子。郦南溪知晓他是怕她在这个境况下睡着,毕竟天寒地冻的,轿子里也算不得暖和,一旦睡着了恐怕就要着凉。
郦南溪强行打起精神来和重廷川说着话。因着困顿,时间过得尤其的慢。感觉已经熬了很长时间了,再问他到哪里了,他也只说是“快了”,跟之前几次询问时一样的答案。
郦南溪有些泄气。想要打开帘子来看,又怕这样的举动会让宫人禀与陛下和娘娘,进而影响到重廷川在他们心里的印象。
她只能强忍着,压下一次次的哈欠,和轿子外头的男子一次次的说着话。
终于,轿子停了下来。
轿帘掀开。
郦南溪借了重廷川的力,由他扶着走下了轿子。而后任由他将她半搂在怀里,一起向前走。
车子早已等在外头。
一上马车,郦南溪就撑不住了,整个人都缩在了重廷川的怀里。甚至来一句喟叹都来不及说出口,就已经沉入了黑甜梦乡。
重廷川晓得她累,只不过在路上的时候他不能做的太多。现在皇后怜惜她对她好,保不准以后皇后怎么想。皇后主动照料她是好事,他却不能让她显得太过特殊,不然让皇后不喜的话,往后指不定会怎么样。因此一路行来的时候,他没有去做任何出格的事情来。
看着怀中女孩儿脸上的疲惫之色,重廷川深深叹了口气,将她更紧的搂好,吩咐车子行驶的稍微慢一点,免得太过颠簸吵醒了她。
郦南溪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而且,天已大亮。
她看着账顶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守岁”之事。急急忙忙唤了人进屋,问郭妈妈她们,她们却笑着说“无碍”。
“昨儿国公爷一回来就和婢子们说了,不要吵醒奶奶。”秋英笑道:“您睡得熟,国公爷还高兴着呢。您放心好了。”
郦南溪倒不是担心重廷川不高兴。可是过年守岁是多年的习惯了,乍一没守成,这心里还真有些不太自在。
“奶奶就放宽了心罢。”岳妈妈扶了郦南溪坐好,给她绾着发道:“今日给您梳个漂亮的髻,再戴着漂亮的首饰才是正经。”
“还有选一身好看的新衣裳!”金盏在旁接道,捧了首饰给郦南溪选。
郭妈妈笑着去拿新衣裳,“就是这个理儿。”
大家一起都动起手来,为的就是为郦南溪多争取些时间。
今日是大家走亲访友的日子。虽说因了身子重郦南溪不用出去拜年,但是总有客人会来重家拜年。不管怎么说,穿戴齐整是首先要做的事。
但郦南溪起的可确实有点晚了,时间很有些紧。匆匆用过早膳后,她就往中门那边去。
老太太屋里已经聚集了好些的人。大家都欢笑着说了吉祥的祝福话,人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郦南溪进屋的时候,老太太正和身边的一位老太太说着话。看到郦南溪过来,就招呼了她过去。陪着客人说了会儿话,老太太让梁氏送客人出去。
梁氏显然有些不乐意。若是平日里的话,老太太发话她定然是听了的。再怎样面子上的事儿总得做妥当。
但是这回老太太发了话她却没有立刻去做,反而拿话去堵老太太:“我在旧宅和在国公府都是排不上的。老太太让我去怕是不合适。倒不如让弟妹或者川哥儿媳妇出面。”
她看似好像是在抬举二太太或是郦南溪,实则这话里含着怨气,让人怎么听都心里不舒服。
做客的老人家也察觉了不对。但好歹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对方并未多说什么,只与老太太道:“若是不方便,我自去就是。老姐姐又何必客气这个。”
她比重老太太稍微小了几岁,这般称呼一句“老姐姐”一来是表示亲近,更多的也是想告诉老太太两人关系好不必因了小辈的这些情绪而多说多做什么。
但对方越是这样体谅,重老太太就越是生气,对着梁氏的时候脸色愈发不太好看,语气倒是十分平淡,“你若是身子不舒服,今儿就先回去歇着。左右这里也不缺人。”
梁氏一听这话就知道老太太是什么意思,嘴唇往左边稍微撇了一下,垂眸道:“这个家里缺了我是不行的。”复又抬头一笑,对老太太道:“母亲,您说呢。”
她说的话里有话。重老太太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
梁氏见状愈发欢畅,刚才那憋闷的情绪也舒缓了点,这就随便寻了两句借口亲自送客人出门。
待到梁氏她们的身影从屋子里消失后,徐氏捏着帕子在眼前扇风,斜睨了门外一眼,哼道:“摆什么脸色。也不知是给谁看的。”
原本喜庆的气氛因着这一声不轻不重的话就冷了下来。
重老太太呵斥道:“乱说什么!”
“母亲您又不是没看见。”徐氏愤愤不平,“大嫂自从昨儿晚上脸色就不好看,如今更是摆起了谱差点连您的话都不听了。我哪里在乱说。”
蒋氏低头去喝茶。何氏难得的没有说话,只笑着逗弄旁边站着的三少爷重令海。
只吴氏驳了徐氏一句:“母亲怕是昨晚上守岁没睡好。二太太又何必计较这个。”
“说的好似旁人不用守岁似的。”徐氏冷哼道:“谁不是眼巴巴的在那里熬时间?偏她就矜贵了,多等一会儿就成了这模样?大年里的也不让人好过,真是晦气。”
重老太太让人拿了今日要送礼的礼单看着,淡淡说道:“你就少说几句罢。”
徐氏不服,但老太太这样说了,她也没辙,就揪着帕子在那边生闷气。
郦南溪发现重老太太的心情好似也不怎么好,并非因了徐氏这几句话,细细想来好似是因了梁氏之前的那番言论。
她并不知晓梁氏和重老太太之间发生了什么。左右这些事儿也轮不到她来管,就将这些尽数放下。又在这里陪了老太太一会儿,迎了几位客人与客人们说了说话,眼看着要到晌午了便出屋往石竹苑去准备歇会儿。
出了屋子转到平日里她常过的那条小径,她就看见了小路的起头处正在玩的一大一小。那两人在院子里的一个角落,大人给小孩子擦着手,看似在埋怨,眼里头都是心疼。小的那一个脸上挂着泪,抽泣着不知在说什么。
见郦南溪过来了,她们旁边站着的小丫鬟急急的催了两声,赶忙过来与郦南溪道:“六奶奶,您出来啦。”说着回头看了那一大一小两个,再朝郦南溪尴尬的笑了笑,低声道:“六奶奶就当不知道罢。婢子也是瞧着她们可怜,方才、方才帮了一回。”
这丫鬟是徐氏身边的。郦南溪知道。平日的时候,徐氏还挺看重这丫鬟。不然的话也不会将杉哥儿放心的交给她来看着。
郦南溪本是没打算管的。二房的事情,她是一丁点儿都不打算搀和进去。
谁知道这时候杉哥儿与孟女也看到了她。杉哥儿许是吓到了,小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厉害起来。
孟女麻溜儿的噗通跪了下去,颤声道:“六奶奶饶命。婢子原也不是故意的,只不过想要看一眼哥儿,这才自作主张过来了。还请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告诉了二太太。”
郦南溪一句话都懒得和她说,当即转过身去就要走。
杉哥儿却在这个时候忽地说道:“坏人!坏人!”而后跑去拉着孟女就让她起来。
孟女显然也被惊到了。她没料到杉哥儿会不听她以前的叮嘱,在这个时候当着郦南溪的面说郦南溪的不是。她来不及站起来,先去捂杉哥儿的嘴。
因着用力太猛,她不小心堵住了杉哥儿的鼻子。又因捂了嘴,杉哥儿有点气闷,登时哭得更大声,跺着脚喊:“没心没肺的人都不得好死。”
他这话自然是不会去说的孟女。那么联系到他之前说郦南溪是“坏人”,这句“不得好死”在讲的谁就一目了然。
那个徐氏身边负责照顾杉哥儿的小丫鬟直接吓傻了,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郭妈妈上前一手揪住了杉哥儿的手把他抱了起来,不顾他的挣扎在怀里紧紧抱住。
岳妈妈上前朝着孟女就扇了一巴掌。
脆响过后,孟女捂着脸恨声道:“我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打人!”
“就凭你不识好歹教坏了他。”岳妈妈淡淡道:“你若不乐意挨,那也可以。他公然说我主子坏话,我也敢打他。再让我见到这种事情,下一回我不打你直接朝他招呼,你信是不信?”
郭妈妈按住杉哥儿乱动的手脚问:“奶奶,送人去二太太那里?”
那小丫鬟听得大惊腿一软跪了下去,不住叩头,“奶奶饶我一次吧。太太若是知道了,婢子可就没了命。”
“送去吧。”郦南溪朝郭妈妈说完又与身边的银星吩咐了声,“你一起去,和二太太说声孟女来找杉哥儿了。”说罢也不理会那小丫鬟,换了条道往中门去。
那丫鬟就哭,“六奶奶您好狠的心,大年开始,她们母子稍微说句话而已,您又何必这样呢。”
岳妈妈在旁冷哼,也懒得和这丫鬟多说了,直接遣了两个人把她拖了去一块送到徐氏跟前。
待到回了石竹苑,金盏犹在生气,“奶奶喜欢从那条路上回来,谁都知道。偏她们就在那里见,偏她们就在那个时候见。说不故意的谁信。”
郦南溪如今有了身孕,所以走路的步履比较慢。若是看到她从老太太的香蒲院里出来再往小径上去,寻常人都能比她要早到。
岳妈妈轻拍了她一下,朝郦南溪这边看了下,示意金盏不要再提此事了免得让郦南溪心里更堵。
金盏会意,虽仍然生气却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出了屋。
岳妈妈本打算跟着也悄声出去,留郦南溪自己静静。谁料刚做了打算还没走出去就被叫住了。
“妈妈可是听到了刚才杉哥儿的话?”
“自然是听到了。”
“你怎么看?”郦南溪说着,语气里有些难掩的疲惫,“我自问没有招惹过孟女,也从未和她有过任何的接触。为何她要教导着孩子来厌恶我?”
岳妈妈看郦南溪半坐在榻上,生怕她这样不舒坦,就走过去给她将身后的靠枕放妥帖,再扶了她靠好,“奶奶不必多想这个。许是她有所求,结果求而不得,奶奶却得了。又或者是她有所求,结果因了奶奶而使她的奢望没能成事。不管怎么说,她这都是迁怒。奶奶又何必与她计较。”
“终归是要弄明白了才好。免得往后更加心烦。”
郦南溪是不在意那个孟女的。毕竟对方和她没甚交集。可是杉哥儿对她的态度让她有些厌烦,往后杉哥儿越长越大,怎么都是重家人,少不得要有些麻烦。
岳妈妈笑道:“奶奶也不用太过忧心。左右没多少时候梅三公子帮忙请的人就要到了,待他进京,孟女的事情不就也能知晓了?”
岳妈妈说的那人,就是之前梅江影所说的西疆人。几年前梅江影偶遇此人顺道跟他去了趟西疆,曾遇到过孟女。只不过梅江影不太记得其中情形了,所以写信将对方请了来,也好认一认人、说说当年之事。
思及此,郦南溪细数了下日子,有些气馁,“妈妈唬我。明明还有好些时候才能到。”
对方怎么也得在家中过年,过了年后方才动身进京,那样的话等到他再早也得是春日里。
“春日就春日,”岳妈妈很想得开,“春日里百花盛开,万事顺意,说不得就什么都能解决了。”
郦南溪本还心里头堵着,听了这话倒是心情舒缓了点。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许是有孕后身体有些吃不消,许是孕后时常反胃胃口差,又或者是晚上睡不踏实精神不好,近日来她的心情着实算不得好。原来的时候她很多事情都十分想得开,近日来却有点要钻牛角尖的势头。
这样可不好。
“妈妈说得对,”郦南溪颔首,“我是该想开点。春日里才更好。”
岳妈妈笑道:“这就是了。”又好似看透了郦南溪心中所想一般,劝道:“不过奶奶也不必,孕中之人总是有些心情不定的。您想想,有个孩子在身子里闹腾呢,能和以往一样么?只管放宽了心就是。”
郦南溪自是笑着应了。
孕中的日子说好不好,说坏却也没有太过难熬。毕竟心中有着盼头,所以再辛苦都也还能忍受。
更何况有重廷川在。
原本他是想着让老太太多照顾照顾郦南溪,毕竟老人家带大了几个孩子,经验很足。而且有老太太照应的话梁氏也不敢做的太过。
但,自打听闻孟女和杉哥儿的那一举动后,他就改了主意,直接和老太太说了声,免了郦南溪初一十五去那边的请安。
郦南溪若是觉得无趣了,他就安排了人护卫周全的陪她出去走走,再不然就去庆阳侯府做客、回郦家探望下娘家亲人。
转眼间就到了三月里。
这个月月初听闻了个很好的消息。郦竹溪再次有了身孕,已经一个多月了。
郦南溪心下欢喜,不顾自己身子还沉着去到庆阳侯府好生陪了姐姐两天。
郦竹溪在这几个月里稍微胖了一点,丰腴了些。看到郦南溪后,忍不住羡慕的叹道:“还是西西好,坏了身子还这么瘦。”说着她捏了捏自己手臂,苦笑道:“我就不行了,整个儿胖了一圈,都没法看了。”
沈太太见了郦南溪也很高兴,与她道:“西西可帮着劝劝竹姐儿吧。她这是愁我把她养胖了呢。”
自打上一回郦竹溪小产后,许是因为自己也有过小产的经历,沈太太更加怜惜她了些,再也没提过什么通房侍妾的话。
婆媳两个去除了芥蒂,如今倒是真跟母女一般的好了。
如今郦竹溪又有了身孕,沈太太好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吃。说来也是沈竹溪幸运,有孕后竟是胃口不错,反胃也少,所以这才胖了些。
郦南溪见郦竹溪在捏手臂,她就也凑上前捏了捏姐姐身上的肉肉,十分羡慕的说道:“姐姐怎么就那么幸运呢?我这整天吃不好睡不好的,不知道多发愁。你若是不喜欢多吃,不如把好胃口分我些吧。我不介意。”
“这满身的肉呢?”
“我不怕长胖!”郦南溪苦着脸道:“我就想好生吃一顿好吃的。不干呕不反胃的那种。”
她这艳羡的眼神和语气可着实把沈家人给逗乐了。
沈太太与郦竹溪道:“我就说罢,能吃是福。你不知我那时候为了生宁哥儿他们几个遭了多大的罪。吐得胆汁都要出来了。还有你也不胖,正正好。”
郦南溪在旁点头表示赞同。
沈太太还要准备给郦竹溪炖汤喝,说了几句话就去了厨房。郦竹溪笑着拉了郦南溪进屋聊。
如今沈府里的气氛太过和乐,郦南溪在那里接连待了好几天。最后还是重廷川以“太过忧心自家的小娇妻”为由亲自把人接了回来,不然那姐妹俩少不得还要在一起多住些时候。
郦南溪回到国公府住了没多久,家里就迎来了一位客人。
那位远道而来的西疆人。
此人名唤阿查,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鬓发有些花白。不过他身材高大笑声洪亮,又性格极其豪爽,对待年轻人亦是平等相待,故而与之相交倒是常常让人忽略了他的年龄。
巧的是他到京城的这一天刚好重廷川休沐。梅江影把人接来后,重廷川就径直请了他入府详谈。
“听梅三说你们有事要找我?”阿查问重廷川,“说实话,我和他遇到也是几年前的事情了,让我回忆那时候的事儿我可不一定能够记清楚。”
重廷川拿了岳妈妈捧来的茶,递了一杯给阿查,淡笑道:“记得清自然是好,记不住也没什么。就当是来京城游玩一番又有何妨?”
“这话有理。”阿查哈哈大笑,拿着茶杯朝重廷川举了举,“就冲您这话,我也得尽力帮您想起来!”
他们两个在里面闲聊,郦南溪则吩咐人赶紧准备果子一会儿拿过去。点心倒是不必了,她问过梅江影,西疆那边的吃食和这边相差很大,若是不合胃口反倒要让客人为难。
银星在旁帮忙摆着果子的时候,金盏笑眯眯的走了过来,也搭把手帮忙一个个切好摆上。
银星说她:“看你光玩,也不知道过来帮忙。”
“我头一回见到西疆人,听他口音也特别,长相也特别,好奇所以多看了几眼。”金盏说着,忽地想起了什么,凑到郦南溪身边,“奶奶,你猜婢子发现了什么?”
郦南溪还没开口,旁边秋英笑问道:“莫不是发现西疆人其实是三头六臂?”
“好哇,你也来取笑我。我不过是多看了会儿罢了.。不过,奶奶,我可是真的瞧出了点什么。”
“哦?”郦南溪有了点行去,“说说看。”
金盏神秘兮兮的道:“我看国公爷和那西疆人啊,长得有那么一丁点儿的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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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哪里像了。”秋英道:“不就都很高、相貌看着和寻常京中人不同。还有其他相似的地方?”
金盏两次被秋英抢白,不服气了,“就是很像!你见过像他们那么高的么?再说了,相貌和寻常人不同的多了去,咱们京城哪里人没有?北疆西疆南地的都见过,可与国公爷五官相似的有几个!”
郦南溪仔细想了想,说他们的长相有点相似吧,还不是特别像。若说不同吧,阿查的相貌瞧上去偏就有那么一点点的眼熟……
秋英金盏争执个没完。
郦南溪被她们吵的没辙了,索性让两个人都去端盘子,“像或不像有什么打紧?先做事才是正理。”
两个丫鬟这就没了话赶紧去将切好的果子端进屋里。
郦南溪进屋的时候正好听到阿查和重廷川在说起这次帮忙的事情。
“不知国公爷要帮忙看的人现在哪里?”阿查说道:“早些帮了您也早些了结心事。”
“不急。”重廷川请他吃果子,缓声道:“太刻意了去看怕是要惹人不喜。过几日家中有宴请,还请您届时参加,帮忙看看。”
重廷川说的宴请指的是几日后老太太将要举办的一次赏花宴。如今到了春日百花盛开,正是赏花好时节。且关家姑娘和重家七爷重廷剑的亲事已经有了些眉目,老太太也想着凑这个时机请了对方家的女眷来,多熟悉一下顺带着认真的商量下那事儿。
阿查这次来的也巧,正赶上了这次宴请,不然的话要让他见到那孟女怕是真的要专程叫了人过去一趟才行。毕竟徐氏不太将二老爷的妾侍通房带在身边伺候,老太太那里也等闲见不到人。
更何况上一回孟女和杉哥儿就守在郦南溪回国公府的那小径上,被人送回去后老太太很是严厉的斥责了她。自那时候起,孟女露面的次数就愈发少了些。若非这几个月她表现的颇为听话让徐氏很满意,恐怕这一回宴请她都无法露面。
阿查知道京中人规矩多就没多问,应声道:“也好。”
若是单独去看二房的一个侍女,却是是太过突兀了些。他一个外地人刚好那日前来拜访老太太,倒是没人能说得出什么来。
阿查刚到京城还没安顿好。重廷川有意安排了他在府里外院住下,却被阿查婉言谢绝了,“我想在京城里多走走多看看,在国公府里住着多有不便,倒不如去客栈里了。”
刚才交谈过后,重廷川已经知晓他是西疆一个部落族长的儿子,身份在当地也是十分尊贵的。若非近些年来他一直天南地北的在找妹妹,怕是早已安定下来接替年迈父亲的族长位置。
阿查为了寻妹可以几十年如一日的四处奔走。这样的人素来都很有自己的想法,勉强不得。
重廷川很尊敬他对待亲人这样认真的态度,见他坚持就没勉强,后道:“若是先生需要,我可以派人帮您找一找。”
“谢谢国公爷。”阿查的汉话带着些西疆的口音,听着稍微有些怪,但神色认真语气诚恳,“若是你肯帮忙,我和家人感激不尽。”说着朝重廷川躬身一礼。
重廷川扶了他一把,“您不必客气。”
重廷川刚好要去外书房与人商议事情,就和阿查一同往外行去顺便送了阿查出府。
他们走了没多久就有丫鬟过来通禀,说是五奶奶和于姨娘来了,正在石竹苑外等着。郦南溪就让她们将人请了进来。
吴氏一进门就叹道:“我刚才瞧见一个老人家,和国公爷差不多高。那是谁?”
“谁说他和国公爷一样高的?”重令博在旁嚷道:“明明国公爷更高!”
吴氏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打岔。
重令博不理她,转过来拉了郦南溪的衣袖说道:“真的真的,国公爷比他高,高了小半个头呢。”语毕他十分嫌弃的看了吴氏一眼,又和郦南溪说:“我娘她眼神不好,六奶奶你别和她计较。”
吴氏气得就想揍他。
她巴掌刚抬起来,还没来得及喊几声吓唬吓唬儿子,重令博已经在扯着嗓子叫了:“你打我?你打我我不叫你娘了!”
他正嚎着,转眼看到郦南溪微微皱了眉,顿时住了口,想了想对郦南溪道:“六奶奶一定奇怪我什么会过来吧?听说六奶奶这里有新果子吃,我就来啦。”
重令月拉着于姨娘的手在旁边掩着口噗噗直笑,“婶婶他唬你呢。”小姑娘的声音细声细气的,不过比起去年初见的时候要响亮一些了,“哥哥刚才嚷嚷着说要来这里玩,寻不到借口,在院门口问丫鬟们了好久才知道这里有客人所以有新果子。”
她原先只敢在重廷帆在的时候叫声“婶婶”,后来渐渐胆子大了点,就很多时候都会这么喊了。
重令博气极,小脸红红的冲她嚷嚷:“谁说的谁说的?我哪里想要来了?明明是你想来非要我跟着!”
“好了你就别装了。”吴氏看不过去,揪了他往郦南溪跟前一拽,指着他一直握着的手道:“他说要送你个东西。藏了好几天了,今儿被我翻出来,我瞧不过去就带了他过来。恰好碰到于姨娘和月姐儿,就一并带来了。”
说着吴氏把重令博往前推了推,“说罢,给六奶奶的是什么?拿出来啊。”
事到临头了,重令博却愈发扭捏起来,磨磨蹭蹭的把手摊开,露出里面一个小东西,“喏。前几天上街看到的,送你吧。”
男孩的手心里是个木雕的小鸟,做工颇为精致,只有大人的拇指那么大,很是可爱。
郦南溪不好弯身,就让郭妈妈把东西拿了过来递到手里仔细端看,欣喜的和重令博道:“多谢博哥儿。”
“没什么没什么。”重令博扬着脑袋十分自得的道:“听闻快到你的生辰了,我瞧着你没人送礼物也怪可怜的,就姑且送你一个罢。”
语毕,他很是期盼的问道:“我是第一个吧?”
其实郦南溪的生辰在四月里,郭妈妈她们知道这事儿,许是透了一些话出去,但是没有对外细说过。重令博很显然是不知打哪儿听到的这个消息,即刻就准备了生辰贺礼。
郦南溪没料到这个脾气不好的小男孩儿竟是也有这样细心的时候,一时间感慨万分,不由得探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多谢博哥儿。当真是第一个。”
重令博的下巴扬的更高了,斜睨了吴氏一眼,“我就说我厉害吧。”
吴氏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叱道:“臭小子,你娘我过生辰的时候也没见你积极过!”
重令博嘿嘿的笑,“可我也没把你推下假山过啊。”
吴氏一听这话,当真气狠了,抬手就打了他一下。
重令博嗷嗷嗷的叫。
母子俩就在石竹苑里你追我赶的跑开了。
因着郦南溪有了身孕,即便大大咧咧如重令博也不敢大意。眼看着母亲追过来了,他脚底下一转就朝院子里头跑去,免得在屋里闹起来冲撞了六奶奶。
重令月看了笑得眉眼弯弯,拉了郦南溪的手说道:“婶婶真的要过生日了?那么那个大个子的客人就是来给您庆祝生辰的么?”
“还有一段时间才过,到时候请月姐儿过来吃面。”郦南溪说道:“他并非为此而来,另有他事。”
重令月很乖巧,见自己猜错了后并不多问,点点头“哦”了声就没有再提这个。
倒是于姨娘难得的有些好奇,问郭妈妈她们:“个子很高的人?真的还有像国公爷那么高的人么?”
“有的有的。”金盏笑道:“我觉得那客人个子和国公爷差不多,相貌也有点像呢。”
“果真如此?”于姨娘眼睛一亮,“那……”
“您听她瞎说啊。”秋英在旁笑道:“她是看着不像汉人的就和国公爷像。我瞧着就不一样。”
“哦,这样啊。”于姨娘的眼神黯淡下来,很轻的低声喃喃道:“那就肯定不是了。”
她的声音太小了,被外头重令博的嚎叫声遮去了一大半。郦南溪没听清,问道:“您说什么?”
于姨娘强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我忘了好多事情,什么也记不起来,总想着碰碰运气,却没那个好运。”语毕,她轻轻的松了口气,侧首喊了重令月一声去吃果子。
先前客人吃剩的那些已经尽数撤了,现在已经换上了新切的几碟。
郦南溪就喊了重令博进屋。
虽然当初说想吃果子不过是个借口,可重令博是真爱这边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石竹苑的吃食就是格外的好,他在这里觉得什么都香。所以一听郦南溪叫他就赶紧进了屋。
三月二十五那日,恰好是旧宅那边宴请的日子。
若是以往,重老太太定然会将郦南溪叫了去,给她和太太奶奶们一起安排些需要帮忙做的事情。但如今郦南溪有了身子不同往日,重老太太就让她好生歇着,什么都不用帮,到时候只管来参宴就成。
体谅郦南溪身子重不能随意出门,重老太太还特意让郦南溪帮忙拟了客人单子,让她加上自己想要请的人来。
“你那些小姐妹好久不曾见了,既是有宴请,不若一同请了。还有你家亲眷也可以来一来。”重老太太道。
郦南溪倒也想请了自家亲人,可这次只请了女眷。郦家那边的话,若只请三太太一个人不太好,大太太二太太她们请来更是麻烦。郦老太太年纪大了轻易不出门。思来想去,未免三太太被妯娌们非议,她只能弃了这个打算。
不过自己那些好姐妹她是真的想见一见,便笑着应了老太太的好心提议,给梅江婉、柳平兰和朱丽娘各下了一张帖子。
到了二十五这一天,风和日丽,晴空万里。重家旧宅一大早就开了门迎接客人的到来。除去朱丽娘迟迟未到外,其余两人倒是很早就来了重家。
梅江婉看到郦南溪就紧张万分,小心翼翼的挽了她的手臂,与她轻声道:“怎么样?辛苦不辛苦?吃的如何?睡得如何?我娘说了,有孕之人最难的就是吃和睡了。这两样挨过去后好像就没那么难受。”
梅太太一直很关心郦南溪。虽然这段时间因着身体的关系郦南溪未曾去梅府拜访过,不过梅太太倒是差人送来了两次东西。一次是给小孩子的一整套小衣裳鞋袜,阵脚细密质地柔软。一次是给郦南溪送来了好些吃食。
郦南溪知晓这些应当是梅江婉和梅太太说了。感念好友的一片心意,郦南溪紧握了她的手道:“江婉不必忧心,我一切安好。只是不能随意走动这才与你疏远了。”
“说甚疏远呢?”旁边有少女缓缓行来,“我怎么没觉得有疏远?不过几天见不着罢了,待你生产完,不还一样么。”
看到柳平兰,郦南溪很是欣喜,唤了她一声后就朝她走过去。
柳平兰赶忙道:“你别动,我过去就好。你可别动。”说着话的功夫,平日里那么端庄娴雅的女孩儿竟是拎着裙摆往这边跑。
梅江婉扬声道:“你看你,比我还紧张。放心吧,西西在这里等着,你慢点儿莫慌。”
“嗯,好,好。”柳平兰应了几声后生怕郦南溪再急着往她那边走,还是尽快的小跑着过来了。到了郦南溪身边的时候甚至有点微微的喘.息。
郦南溪和梅江婉稍微等她平复了会儿方才开口和她说话。
三人边说着边往前走,柳平兰忽地想起来一件事,问郦南溪:“你祖母是不是请了关家的那个姑娘,叫关若莲的?”
这个名唤关若莲的女孩儿就是将要和重家七爷定亲的那位姑娘。
原本重老太太办这次宴请就是想要进一步看看关若莲,再和关家的女眷们聊一聊。听闻柳平兰这样问,郦南溪自是应了,“正是有她。”
“那我听到的消息是真的了。”柳平兰性子一向柔和,这个时候却难得的眉目间现出郁色,“听说今日里严明悦要跟了她一起来。”
严明悦是严阁老的嫡出孙女,郦南溪与她并不熟悉。不过因着当初梅家赏花宴的时候郦南溪花艺夺魁,所以严明悦对郦南溪一直抱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即便这一年的花朝节依然是严明悦夺了冠,这种情绪依然没有消弭半分。
原因很简单。郦南溪由于身体的缘故并未参加到花朝节的花艺比试当中,所以即便严明悦应了,有参加过梅家那次赏花宴的女眷依然还是很推崇郦南溪的技艺。
“关若莲和严明悦关系不错。”梅江婉远不似柳平兰那样发愁,“可即便关系再不错,如今在重家,严明悦又能如何?总不能给西西难堪吧。再说了,她就算有那个胆子吵起来,也得看国公府的人同意不同意。”
语毕梅江婉促狭的笑了笑,低声道:“咱们国公爷可是出了名的宠着娇妻。就连我爹娘和我哥哥们都知道了。有他撑腰,严明悦还想怎么样?”
这话郦南溪可是头一回听说,登时惊了一跳,奇道:“你是打哪儿听来的?”她怎么不知道。
柳平兰也有所耳闻,笑道:“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你一讲我忽然有了印象。”她问郦南溪:“过些日子就到西西生辰了罢?”
郦南溪点了下头。
“这就对了。”梅江婉道:“听说国公爷在四处搜罗打听着新奇有趣的东西,想着给你过生辰呢。旁人不晓得,咱们这些相熟的人家可都是被他打听了遍。”
郦南溪这可是头回听说这事儿。重廷川没和她提过,她是一丁点儿的都不知道。
梅江婉笑眯眯的打趣了她几句,忽地“哎呀”一声掩住了口。
柳平兰问她怎么了。
“可是麻烦了。”梅江婉苦着脸说道:“既然西西不知晓,那说明国公爷是悄悄准备着的?万一国公爷知道是我告诉了西西,那我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她这沉痛的表情逗乐了郦南溪和柳平兰,两个人笑着拉了她去到玉兰院去玩。
玉兰院是旧宅这边的待客之处,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几座太湖石。
梅江婉是头一回到这边来。郦南溪有孕之后,她倒是去探望过郦南溪,不过那时候只去了国公府那边,并未到旧宅这里走动。瞧见那几个高大的太湖石后,她很是赞叹的观赏了番,侧首与郦南溪道:“我听三哥提过它们,真看到了实物可是比他说的要有趣多了。”
忽然一个少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哦?当真如此?看来梅三郎描述的功夫不到家,竟是连这太湖石的好处都没能和你说出来。”
因着太湖石的遮挡,三人并未看到对方是谁。不过这声音梅江婉和柳平兰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分明就是她们之前谈论过的严明悦。
此刻严明悦的唇角含着一丝讥诮的笑容,缓缓走到三人的跟前。她先是打量了下郦南溪,而后才将视线落在了那些假山巨石上,“不过尔尔。我祖父那里有更好的。”
她祖父正是严阁老。
严家如何,郦南溪没有去过。但因严阁老与重廷川交好,所以严家的一些境况郦南溪倒是听闻过。
见严明悦这样说,郦南溪浅浅笑了笑,语调平缓的说道:“我倒是听国公爷说过,连严阁老都赞这里的太湖石选的好。想必这几个也没有那么差罢。”
这简直就是在直截了当的反驳严明悦的那几句话。
严明悦不服气,恼道:“你莫要以为我们处处不如你。祖父明明是谦虚着才那般说。你倒是以为真如此了?”
“我怎的听说严阁老素来公正从不说虚言。”梅江婉在旁说道:“你莫不是说你祖父传出的这些赞誉不是真的?”
这话稍微说的有些过了。柳平兰赶紧拉了梅江婉一把。
梅江婉却不服气。好友被人这样欺负,她可没打算退让。
郦南溪自然也没打算退让。
严明悦这显然是迁怒,想必就是因为花艺一事。可许多大人都说过京城里重家的太湖石是一绝,没道理看严明悦这样明着扯谎还要由着她。一次让着她了,保不准还有下次。
眼看严明悦开始怒视梅江婉了,郦南溪说道:“这太湖石如何,你一个人评判了不作数。若你不服气,大可以请了专人来鉴定。”
严明悦不过是一时意气,她是头一回来重家旧宅,虽听闻这几个大石头很有名气,却不知它们究竟有多珍贵。眼看郦南溪说的这样笃定,她反倒是有些下不来台。
梅江婉和柳平兰也很气严明悦在不明情况之下就随口乱说,根本没打算帮她,于是四个人就这么对峙了起来。
好在这个时候有个女孩儿匆匆行了过来,与郦南溪她们歉然说道:“我和明悦刚刚过来,还不深熟悉,还望各位不要怪罪。我代她向你们赔不是了。”说着就朝几人福了福身。
严明悦忙去拉她,“若连你哪里需要给她们行礼。”
“既是见过国公夫人,合该行礼才是。”关若莲眉目清秀不算特别出众,不过声音非常柔和,说着就向郦南溪又单独行了一礼,“见过国公夫人。”
郦南溪身子不便,就让在旁的郭妈妈上前扶起了她。
梅江婉虽然和严明悦关系一般,但与关若莲关系尚可,笑道:“关姑娘居然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自然认得出。”这次是严明悦代关若莲说的。严明悦斜睨了梅江婉一眼,“你们两个她都认识。剩下那个又是有孕了的,想想也知道是谁。”
她这语气和态度让好脾气的柳平兰也有些发怒了,当即说道:“你莫要太狂妄了。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自是觉得你自己技艺超群,却不晓得这世上有人更能胜过你。若是不服气,往后等西西得闲了再说便是,何苦在她这样不方便的时候出言不逊!”
严明悦还想再驳斥,被旁边关若莲给悄悄用力拽了拽。
关若莲祈求的朝她摇了摇头。
严明悦虽心里头不舒坦,但顾及着关若莲说今日断然不能惹事,这次来重家是家中大人有要事相商。再者郦南溪可是一品国公夫人。
严明悦离家前的时候,母亲严太太就再三的叮嘱她:“到了重家可千万不要惹事,一定要和国公夫人相处融洽。旁的不说,你父亲和你爷爷得了国公爷诸多照拂,你就断然不能给家里惹事。”
身为母亲,严太太最是晓得女儿的不甘。虽然严明悦心中不忿,但顾及着母亲言辞恳切的那番叮嘱,到底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挽了关若莲的手臂朝着另一个方向行去。
女眷们陆续来到,久久不见朱丽娘的身影。
梅江婉和柳平兰觉得玉兰院的景色不错,就和郦南溪一起在院子里慢慢的走着。边看风景,边陪着郦南溪散步。三个人尽量的往人少的地方去,偶尔碰到了相熟的客人就停下来说几句话,其余的时候都在旁边赏景喂鱼。
春风习习,天气适宜。这般与好友相携着在园中闲逛,倒是十分惬意。
柳平兰生怕郦南溪走久了对身子不好撑不住,看看已经在外头不少时候了,就提议回屋去玩。
三个人刚刚进屋没多久,还没有落座,就见有婆子匆匆忙忙往里来。
梁氏正是负责人来客往的,见婆子这样慌张,生怕她这副样子冲撞了在场的女眷,若真不当心碰了谁可真是麻烦,赶忙呵斥道:“做什么这样没规矩!”
婆子一看是梁氏就将脚步放缓了,朝她福了福身。却也没告诉她是什么事情。径直走到了屋门口,婆子方才禀道:“老太太,有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前来拜见。瞧着,瞧着不像是咱们汉人。”
“不像是汉人?”
重老太太喃喃说了句,忽地想起来早几天的时候重廷川来和她说过,有位朋友是从远方而来的,因着来的匆忙所以未曾立刻拜见她老人家,待到得闲了再过来。
想必就是这一位了。
重老太太忙道:“快请!”说着又吩咐丫鬟们:“旁边厢房的门都开着。若是太太姑娘们想要回避,可以暂且去那边。”
几个大丫鬟都是机灵懂事的,闻言各自散去,到了院子里告诉各位。
旧宅这边和国公府的境况不同。
国公府的宅院大,偏主子少,所以各处伺候的人就也多。
可是旧宅这里就不同了。
旧宅的地方小偏又主子多,故而各处伺候的丫鬟婆子都是有定数的。
因着今天的客人多,徐氏身边的妈妈丫鬟们都各自依着她的吩咐去做各自负责事情去了,徐氏又嫌婆子们做事不利,就将几位姨娘带在了身边来随身伺候着。
旁的姨娘们倒也罢了,和平日里没甚不同。只两个人让重家各人都多看了几眼。
马姨娘如今已经大好了。比起往年的时候更为沉默了些。孟女的身份不尴不尬的,算不上真正的婢女,也算不上真正的妾侍。因为徐氏信不过她,所以并未让她去各处吩咐事情,而是在身边给端茶递水。
杉哥儿今日被拘在了院子里未能出现。没有他在的情形下,孟女的表现倒是正常了许多,未曾有过激的言论和行止。
老太太瞧着还比较满意,就没让徐氏将她遣回去——不过是个伺候的人罢了,等下若是做的不合意,再让她回院子里待着也不迟。
如今忽然有男客到来而且是大家都不熟悉的远方的客人,女眷们自然需要尽快避着。
徐氏就没再顾忌那许多,赶紧和梁氏一起将身边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帮忙安顿女眷们到旁边的厢房和耳房里。
郦南溪和女孩儿们已经到了屋里。
梅江婉看各处都慌张忙乱着,若是往屋里去少不得要挤着。她见屋子旁边有个屏风,就提议躲到屏风后面去。
柳平兰有些迟疑:“这不太好罢。”
“没甚不行的。”梅江婉笑道:“我家来客人的时候需要避着,我有时候就到屏风后去。”说着她就问旁边的吕妈妈,“您说呢?”
这倒是没甚不合规矩的。更何况那屏风有一人多高,即便是站着的话外头的人也看不到里面。
吕妈妈就请了她们去到后面。
郦南溪见吕妈妈也忙着安置女眷,和吕妈妈说了声,她带了两位好友去屏风后。
因着离得近,所以三人很快就在后头坐好了。梅江婉问郦南溪:“今儿不是没请男客么?怎的还有男人过来?”
郦南溪还记得当初阿查和重廷川商议的那些话,不过她不便与梅江婉她们讲,就悄声道:“我也不太清楚。待会儿再说罢。”
随着丫鬟们的通禀声响起,一人大跨着步子走到了屋里。他身材十分魁梧,两鬓有些花白,虽然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依然脚步生风虎虎生威。
梅江婉有些好奇,就在屏风的缝隙处悄悄往外看了眼。瞧见他深邃的五官后,梅江婉很低的轻叫了声:“哎呀,他和国公爷好像。”
郦南溪知晓来者是谁,但听梅江婉这说法和金盏相似,她就起了几分好奇心。
往外瞧了眼见果真是阿查后,郦南溪与梅江婉道:“他曾去过国公府一次。”又问梅江婉:“你觉得像么?那,到底哪里像呢。”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很像。”梅江婉低声道:“整个给人的感觉。”
很有气势,很威严。不过,这个人的相貌不如国公爷那般出众看上去也没那么凶。国公爷更好看更凶一些就是了。
若只金盏一个人那么说,郦南溪或许还觉得是她看错了。可现在有两个人这么说,她就有些不太确定。叫了柳平兰一声,郦南溪问道:“平兰觉得像么?”
柳平兰的家教十分严格,她惯常守礼,等闲都不会做出逾矩的事情来。
刚刚她在很守规矩的端坐着,并未像梅江婉那样往屏风另一侧看过去。如今听了郦南溪这么问,她方才探头瞧了一眼。
“不算太像。”仔细看过后,柳平兰道:“约莫个子都很高,但不太相似。”
梅江婉很认真的小声反驳她:“你看看那种感觉,感觉。整体上就很像啊。”
柳平兰十分茫然:“哪里像了。”
这下子郦南溪也没辙了。认真说来,每个人去看的侧重点不同,许是就有了不同的答案。不过,既然有梅江婉和金盏两个人那般说了,郦南溪到底是将这事儿给放在了心上。
这时候外头传来了阿查给重老太太问好的声音。紧接着,老太太请了他坐下。
“今日贵府有宴请?”阿查的声音听着洪亮又意外,“前些日子没能得闲给老太太请安,今日凑巧无事,特意来见见老人家。没料到这样的巧。”
因着在外奔波多年,他说汉话很是熟练,一些措辞礼仪也很得体。
重老太太之前倒是知晓重廷川有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是西疆人。听闻是他来请安的时候老太太还有些顾虑,毕竟西疆那边的风俗习惯和京城有很大不同。如今看是个这样沉稳的人,老太太也放心下来,与他说道:“您若是忙就不必来了。倒是劳烦您走了一趟。”
“无妨无妨。”阿查说着,就和老太太寒暄了几句。
如今已经安顿好了梅江婉她们,郦南溪身为国公府的女主人,倒是可以出来待客,就从屏风后转了出来笑着和阿查打了个招呼。
阿查赶忙起身向她躬身行礼。
而后主客一起落了座。
阿查朝郦南溪看了眼。郦南溪会意,知晓他是在说想法子让那孟女过来,就颔首示意了下。
就在郦南溪要和徐氏开口的时候,外头厢房里突然传出了一阵喧哗声。紧接着,有人被推搡着到了厢房外头来。
郦南溪远远的瞧了眼,看不甚清面容,只能依稀瞧见对方的衣裳服饰。
有少女高声喊道:“你个不知规矩的,竟然敢这样做!看我不告诉了重老太太来惩治你!”说着,她就一把拽了地上瘫软的人气势汹汹的朝着屋子里行来。
发怒的而少女正是严明悦。
此刻她身上的裙子已经有一块已经湿了,上面还粘着好些片茶叶。随着她朝这边走来,那些茶叶有好些个一片片的落到了地上,被她鞋子一踏,就成了一小摊的叶子泥。
她拖着的人显然不愿过来,低着头苦苦哀求着,声音含糊不清,坐在地上不肯被她拖走。
严明悦杏眼圆睁,指了重家一个丫鬟说道:“你看!她害的我成了这副样子,你来帮我将她押过来!”
说罢,她一把将对方推到地上,怒视着那两个丫鬟。
丫鬟求救般的朝屋里看过来。
她们两个是梁氏身边的人。梁氏定睛一看那惹了祸的人,心下乐了,点了下头示意可以相帮。丫鬟们就上前把那坐在地上的女子给强行拽了起来,拉着她往里走。
“重老太太,您给我评评理。”严明悦一进屋就气愤的开口,“你们家的这个丫鬟好生过分。给我上茶也就罢了,结果拿着茶她居然往窗户外头看,结果一盏茶全泼到我身上了。”说着她的眼圈就有些红了,“那茶可是刚斟上的,烫得很。”
她这话倒是没有说虚的。
如果单单只是不小心泼了茶,她不至于生气,偏这人是走了神才泼她身上的。如果那茶不烫她或许也能忍,可是又热又烫的,春日衣衫又轻薄,热的她肌肤像着了火一样。如何忍得?
是以严明悦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当即就发了火——她身娇肉贵的娇养着长大,可是没受过这种气!
梁氏早就看出了闯祸之人是谁,此刻面对着严明悦的指责就万分的关切,忧心的道:“哎呀,这可是不得了。女儿家的身子可是受不得损。”她唤了个婆子来,吩咐道:“你和八姑娘说一声,让她带了严姑娘去屋里换身新衣裳。”
严明悦和重芳苓的身高差不多,身材也差不多。重芳苓的衣裳她倒是能够穿得。
见梁氏这样体贴周到,严明悦很是感激,福身行礼道了谢就随婆子去找重芳苓去了。
当严明悦离开后,这个时候那被丫鬟们架着的闯祸之人就大喇喇的呈在了众人面前。
今儿出事的可是严阁老的嫡亲孙女。
徐氏看到自己身边的人惹了这么大的麻烦,登时气极,呵斥道:“孟女!平日里你做事不够仔细就也罢了,如今我千叮咛万嘱咐,说了今儿有多重要,你怎的还不听!”
孟女浑身都在发抖,低着头摇个不停。
徐氏看她不肯开口认错,更为气愤,就打算严加惩治。可老太太在这里,她也不能越过了老太太去随意下定论就打算先问一问。
谁知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那位高大的远方客人却是站起身来快步走向了孟女,最终停在了孟女的跟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香……奴?”阿查一向洪亮的声音此刻听上去震惊且意外,“你可是香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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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女把头垂得很低,摇着头步步退后。
“香奴,你定然就是香奴。你居然没死。”阿查怔然了下,忽地急急说着,“你姐姐呢?你姐姐将阿瑶带去了哪里?”
孟女浑身都在颤抖着。她将头埋得更低,近乎贴着前胸,脚步也开始踉跄。
“红奴呢?红奴在哪里!阿瑶在哪里!”
阿查一再逼问着,初时还有耐心问孟女两句,看她一直这般不肯搭理,火气顿时冒了上来。
他本非性子温和之人,这女子又和他一直在找寻的妹妹一事有关联。见她这般状况,阿查一把拽住了孟女手臂,高声喝问道:“我问你数次你皆避退,怎么,莫不是有甚见不得人的么!”
他这话一出来,梁氏先就不肯了,厉声道:“这位客人还请注意一些。男女授受不亲,孟女是我们国公府的人,你再这般无礼,就莫要怪我们不客气了!”说着就要让人“请”他出去,实则是拉他而去。
郦南溪去看老太太,见老太太眉目不动就知晓她是默认了梁氏这般的安排。
她知晓这样的境况下其实对阿查不利。重家毕竟是权贵之家,阿查若是无真凭实据的话,单就梁氏那“男女授受不亲”的话语,就能将他赶出去。
阿查还欲再言,郦南溪唯恐他再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让老太太那边偏向梁氏,忙喊道:“西疆与京城的习惯有所不同,先生莫要冲动才是。”
经她提醒,阿查骤然回神,瞬间缩回了之前拉着孟女的手。
他这一放手,梁氏便也不好再让人将他“请”出去了,只能将走到了阿查身边的丫鬟婆子给唤了回来。
“先生莫急。”郦南溪道:“若是相识之人,总能有可以证明之处的。”
重老太太已经有些不悦了,见状说道:“你远道而来我本该好生招待着。可你做事太过鲁莽。如今我还有客人在,你若有旁的事情,还请改日再来罢。”
眼看着老太太下了逐客令,旁边二太太徐氏倒是站了起来留客。
“母亲何必着急呢。”徐氏温言软语的劝着,“老爷把孟女带过来,只说是孤女,其余的老爷也说不清。如今既是故人来了,合该问个清楚明白才是。”
她朝向老太太站着,语带深意的说道:“毕竟这事儿还关系到杉哥儿。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杉哥儿长大了若是问起来,我可是不好答他。”
虽然徐氏口口声声都在说替杉哥儿着想弄清杉哥儿的来处,但她话语里是在讲孟女的来历若是有问题的话,原本就是外室子的杉哥儿身份怕是更不堪了。
老太太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一来这儿厢房里还有客人在等着,二来这阿查好似在西疆的身份也不一般。如若事情闹大了,重家必然左右为难。
这时候郦南溪道:“祖母不若让孟女将话答清楚罢。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旁的我不知,但若有什么误会还是当面说清楚的好。时日久了怕是更加难以弄清。”
思来想去,重老太太到底顾忌着这阿查是重廷川的客人。她这六孙子的脾气可真不是一般的差,如果知晓他的客人被怠慢了,除了他媳妇儿外,怕是他谁都不会给好脸色看。
重老太太终是道:“就让客人来说个清楚吧。”
梁氏起身道:“可是那么多客人……”
“老大家的你去安排客人们先游游园子。”老太太与梁氏说着,又和蒋氏、何氏道:“你们跟大伯母一块儿去,务必要将客人照顾妥帖了。”
让蒋氏去是因为蒋氏沉稳,能够帮梁氏一把。至于何氏,这人在这里反倒添乱,不如支开了免得一会儿这边有什么状况。
郦南溪就托了蒋氏照顾梅江婉和柳平兰,让她们两人也跟着出了屋子。待到屋里除了阿查和孟女外,只剩下老太太、徐氏、郦南溪还有各自的心腹后,吕妈妈就依着老太太的吩咐把屋门合上了。
阿查朝老太太拱了拱手,恳切说道:“多谢老人家。”又指了孟女道:“此人是我家家奴。其姐名唤红奴,是我妹子身边婢女。多年前我妹妹离家从此再无音讯,当时只红奴一人跟着走了。四年前她也忽然不知所踪,是以我见了她后难以镇定。”
重老太太不喜他的做派,便道:“你们的家奴倒是逃得容易。”
阿查顿了顿道:“只想着她们奴籍在身,未曾严加管束。谁料竟是这样的境况。”
“会不会认错人了。”徐氏忍不住道:“脱奴籍可不是容易的事儿。”
“不会。她姐姐和我妹子同时不见了,我曾问过她千八百次当时的情形,又怎会认错了她!”
阿查看着一直沉默的孟女,“在我们族里,但凡家奴,定然是在左脚脚踝以上印有印记。香奴主家给奴仆所印是银叶桉的叶片样子。倘若她左脚踝上有此印记,则是香奴无疑。”
重老太太刚要让吕妈妈去看,徐氏开口制止了。
“不用看了。”徐氏道:“她身上的那个印记,我曾见过。问老爷,老爷也说不知晓。”她看着孟女冷笑道:“你支支吾吾避而不答,如今才知你原来是西疆家奴。倒是我小瞧了你!”
孟女这个时候终于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她语声哀戚的说道:“我也不是想刻意隐瞒,只是好不容易能够脱了奴身得以自由做人,谁又愿去回忆那当年之事。”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承认自己就是阿查口中的“香奴”。
阿查再也忍耐不住,步步逼问:“你为何来了京城?你说你不知晓红奴与阿瑶去了哪里,可是你为何会装作死去,千里迢迢来京城!你定然是来寻你姐姐无疑!”
郦南溪听得一头雾水,问阿查:“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查知晓自己这话看着有些莫名其妙。但他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思量半晌后,他摇头叹息着与郦南溪说起这事儿。
当年红奴是阿查妹妹阿瑶身边贴身伺候的奴婢。后来阿瑶留书一封说是要去京城寻人,自那时候起,就再也没有见过红奴和阿瑶了。
他也派了人打听过,确认妹妹曾经入京无疑。但他来京多次寻人,都没有寻找。就好似那两个人凭空消失了一般。
红奴和香奴是相依为命的姐妹俩,父母双亡。是以红奴不见了后,阿查一直在问香奴可知红奴去了哪里。可当时红奴走的时候香奴年纪也不大,一问三不知。久而久之,阿查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然后在几年前香奴忽然“落水而亡”了。
“……梅三郎到我那里游玩了一段时日,初时去那庄子上的时候,香奴还好生在庄子里做活儿。待到梅三郎走后我再去庄子里,才知道有人落水而亡了,正是香奴。”
阿查说着,忽地侧首看向了孟女,怒道:“谁曾想那所谓落水不过是金蝉脱壳!她本就是打算逃离那个地方!说!你究竟是不是来京城寻你姐姐的!红奴在哪?阿瑶又在哪!为你脱了奴籍的是不是你姐姐!”
说到“脱奴籍”这个事儿,屋里除了阿查外的所有人都瞬间想到了重二老爷。只不过这话不好当着外人的面说,故而都避开不提。
重老太太想了想,问阿查,“那孟女,就是香奴,何时不见了的?”
“梅三郎四年前去我西疆游玩,正是四年前无疑。”阿查十分笃定的说道。
屋中之人就都细算了下。依着重二老爷和孟女所言,孟女是三年多前到的京城。那四年前孟女离开西疆,这时间倒是也差不多能对的上。
故而有关那“脱奴籍”的事情,更是没人再提了。
阿查并非驽钝之人。他本就是族长之子素有手段,且这些年为了寻找妹妹走南闯北多年,更是晓得了察言观色之道。眼见重家人对此遮遮掩掩,他就没有细究,只诚恳与老太太拱手道:“此女对我来说意义非比寻常。还请老太□□准,让我带她离去,细问其中究竟。”
徐氏听了十分欢喜,赶忙掩下万般喜色,一本正经的劝老太太:“这位客人的妹妹既是不见了,定然十分着急。倒不如让孟女跟了去吧。旁的不说,若是能寻到她姐姐,再寻到那位妹妹,倒是老太太的恩德了。”
虽然她说的不错,可重老太太还是十分迟疑。
其实倘若是别的婢女,老太太或许就直接同意了。可这孟女不单单是个婢女,她还是杉哥儿的生母,是重二老爷如今的心头好。如果不问重二老爷一声贸贸然就把人允了带走,二老爷回来后怕是要大闹一场。
“这事儿不急。不急。”重老太太觉得头有些隐隐的发疼,“你且再等一等。左右人在我府上,是定然丢不掉的。她离家来京……许是和你妹妹之事无关,你不要着急。”
老太太一口一句的不用急,已经让阿查隐约的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其实他知道老太太说的也没错。即便这是香奴,即便香奴也是在京城里,但不代表香奴是寻姐而来,也不代表阿瑶就在京城。
更何况,香奴脱奴籍一事好似和重家有关系,而重家是皇后娘娘的娘家……
阿查闭着眼睛长叹一声。
他来京数次,初时满怀希望,然后希望一次次落空。这回过来本也没抱什么希望能寻到阿瑶,不过想着来帮人一个忙认认人,顺带着寻人。结果看到香奴后,他再次燃起了希望。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倒不如当初没有希望,反倒是现在能够更为镇定一些。
原本精神奕奕的阿查随着这一声长叹瞬间苍老了许多。
郦南溪看的不忍,上前说道:“先生,真是对不住,我原也没想到会这样。”
“不关你的事。”阿查朝她露出一个微笑,“最起码我现在知道我庄子上没有死人,香奴不是在我家做活儿的时候意外而亡的。今天还是有好消息的,不是吗?”
这长者宽慰晚辈的语气让郦南溪瞬间哽咽。她知道阿查为了寻找妹妹费了多少的功夫,也看出来刚才阿查那样子又多么的失望。
“等六爷回来后,我和他商议商议,一定尽力帮您寻人。”郦南溪保证道。
阿查微微笑了,朝她点了点头,“有国公夫人这话,我放心了。”说着他躬身朝郦南溪揖礼,认真而又恭敬。
他再朝重老太太抱了抱拳,“往后我还有话要问香奴,麻烦老人家了。”这就告辞而去。
徐氏看的气结。她身为重二太太,阿查竟是视她如无物,连个礼都未曾给她。
在阿查走出门后,徐氏与老太太道:“这人也太没礼貌,竟是不懂得尊卑长幼之序。”
重老太太知晓徐氏是想借了阿查对郦南溪比对老太太更为恭敬来说项。但她这个时候已经不想理会这些了,只摆了摆手与徐氏道:“你家老爷的事情,你赶紧着处理一下。我不想再多听这些了。”
这就是在怨徐氏未曾将孟女的底细打探清楚。
徐氏更为委屈。她哪里知道自家老爷还曾帮忙给孟女脱籍的事情?当即喊了孟女跟随在后,气势汹汹的回了紫露院,寻了重二老爷好一通抱怨。
重二老爷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奴籍不奴籍的他根本不知晓。不过看到孟女在旁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他就也没有当场否认这事儿。
徐氏这回可是认准了事情就是自家相公帮忙办成的。她更是愤然,再不肯搭理重二老爷,直接让人把孟女关到之前养伤的那个小屋子去,这便回了玉兰院继续招待客人们。
经了这一遭的事情,郦南溪很有些疲惫。恰好这个时候关太太进屋要和老太太继续商议事情,她就没有再在屋子里待下去,寻了梅江婉和柳平兰她们去外头的水榭旁说话。
朱丽娘终于姗姗来迟。
看她到了,女孩儿们俱都打趣她让她作诗赔罪。
朱丽娘哪里擅长这个?看到友人们的表情她就知道她们在故意为难她,登时不干了,坐到一旁生闷气:“你们也不体谅体谅我。如今看我这样惨,你们非但不来安慰我,却要让我继续受难为,这可不成。”
她素来脾气极好,甚少生气。这样半愠怒着已经是极其难得了。
柳平兰问道:“不知发生了什么?你且说来听听。”
“说起来这事儿和西西还多多少少有点关系。”朱丽娘歪头看着郦南溪道。
郦南溪正单手撑腮想着刚才的一幕幕,正想从中理出个头绪来,不料却听朱丽娘说了这样的一番话,只能茫然的看了过去。
朱丽娘见她这浑然不知的样子,心里头好过多了。这才让身后跟着的丫鬟将东西捧了上来。
“你瞧,这个荷包不错吧?”朱丽娘拿着个荷包出来,“怎么样,好看不?”
这是个淡紫色底儿绣了绿梅的荷包。针脚不算特别细密,但看的出是一针一线认真绣了的,样子很不错。只不过用针之人绣艺算不得太好所以不是特别拔尖。
郦南溪心下有了数,很是感激的喟叹道:“好看。”
“当然好看了!是我做的!你若说不好看,我可是和你急。”朱丽娘得意的扬了扬下巴,将荷包塞进郦南溪的手里,“呐,过些天是你的生辰。我也不知道最近得闲不得闲来你们这里,就做了这个送你。”又紧盯着郦南溪叮嘱道:“你可别嫌不好。这可是我的一番心意。”
会将最后这句话说得这么理所当然的,也就朱丽娘了。
郦南溪莞尔,笑着将东西仔细收好放在怀里,“这下你可满意了?你做的,我自然好生对待。”
“这还差不多。”朱丽娘高兴的点了点头。
她的丫鬟在旁说道:“姑娘前几日才知是六奶奶生辰快到了,就赶着做这个。昨儿晚上本想做完的,可是熬到后来撑不住睡着了。今早姑娘又继续赶着做这个,方才来晚。”
郦南溪刚才只猜出来东西是朱丽娘亲手做的,却没料想到还有这一茬。这也不难了解为什么朱丽娘会抱怨说是因为她而来晚。
郦南溪握了朱丽娘的手,刚想说些感激的话,却被朱丽娘摆手拒了,“得啦,不用多说什么。我知道你谢我。如果你真谢我的话,不若给我些好茶好果子。哎呀一路赶来可是累死我了。”
梅江婉在旁呛声道:“是了是了,敢情赶路的不是马是你。你可真是十分辛苦。”
朱丽娘哭笑不得,“江婉你学坏了。”
“你才学坏了。”柳平兰在旁轻哼道:“不言不语的就偷偷给西西做了生辰礼,害的我们没准备被你抢了先。你也太坏了。”她拉了梅江婉的手道:“明年咱们赶她前头,看她还急慌慌的不等我们不。”
朱丽娘笑着去拍柳平兰,被柳平兰给躲了去。她又去拍梅江婉,被梅江婉也躲开了。她索性拉了郦南溪在旁诉苦。
梅江婉和柳平兰就哈哈大笑。
因着友人们的相伴,这一天过得倒是颇为惬意。
只最后散了宴席后遇到梁氏的时候发生了点小小的不快。
当时郦南溪已经离席了准备往中门那边去,梁氏恰好就在不远处正和一位太太道别。
看到郦南溪走过来,梁氏与那位太太说了一声后就走到了郦南溪的近旁。看郦南溪脚步不停,她就唤了一声。
“六奶奶这样急着走,不知所为何事?”
郦南溪不太想搭理她。不过众目睽睽下,她到底是停了步子看故去。
旁边郭妈妈回道:“奶奶正要回去歇着。不知太太有何事?”
梁氏上下扫了郦南溪一眼,看着郦南溪微鼓的小腹,哼道:“也没什么事情。不过瞧着六奶奶这胎不太稳,所以提醒一声莫要走的太急。伤了身子倒是无碍,伤了孩子可就不太妙了。”
这话显然是在刻意挑衅。
郦南溪知道两人在这里说话只要声音小点的话,旁人是听不到的,所以梁氏才这般的有恃无恐。
她莞尔一笑,也压低了声音,“恐怕太太要失望了,孩子好得很,一点‘不妙’都没有。”
说罢,她也不理会梁氏的神色如何,带了人径直往中门行去。
向妈妈看梁氏的脸色不太好,有心想要劝慰两句,梁氏却转眼又换上了和善表情,继续去招待客人去了。
晚上重廷川回来的时候,郦南溪特意拿了朱丽娘送她的生辰礼物出来“显摆”。
“要我说呢,丽娘可真是对我十分用心。”郦南溪拿着荷包很是感慨的说道:“她不擅长女红。这一针一线定然花费了她不少时候。所以说,送人东西,不在于贵重与否,而在于心意。”
她朝着重廷川挑眉一笑,“六爷,你说是不是呢?”
重廷川听到她之前那些话就知道她话里有话,只不过还没摸着头绪,所以未曾开口。直到听到她最后那一问,他总算是知道了她的意图,笑着将她搂在怀里,“怎么?心疼银子了?”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郦南溪一时间没有听明白,就仰着头去看他。
她这眼神很是茫然,透着疑惑和懵懂。重廷川看了后心里忽地升起一股子火热,看她双唇红艳艳的,他忍不住低头吻了下去。
越吻身子越是难受,越是有些憋不住。他只能强迫着自己将她松开了些,待到身上的那股热度渐渐消退了点方才开口,“我是说,你舍不得我花银子去买东西,所以在提醒我不用刻意准备?”
此刻他的声音沙哑黯沉,很是好听。
郦南溪本就被他吻得身体发热,再听了他这声音,自己也有些难受。不过怀了孩子不能肆意妄为,所以就揽住了他劲瘦的腰身,窝在他的胸口轻声说道:“花费银子是一个,还一个便是太花心思了。”
她也想过要不要装作不知道,由着他在外头四处为她寻找生辰礼物。但是转念一想,若是寻不到合心意的,他岂不是天天要挂念着这事儿?
这么一想,她又舍不得了。他本来就事情多,很是忙碌,再为了这个而花费心思,岂不是片刻也不得闲。
重廷川了解她,听她那话再看她这担忧的模样,便知道她是在为了他而操心。
“你无需担忧。”重廷川笑道:“我有分寸,不会太麻烦的。”
郦南溪才不信他,“怎么可能。”
“若是为旁人花费心思,我自然懒得去做。”重廷川笑着将她的手扣紧,“若是为了你,我当真是半点儿都不觉得麻烦。”
这话说得可真是太直白了。郦南溪脸色就泛了红。想要再去劝他,可一想起他肯为她花费那么多心思,她又觉得十分甜蜜,不愿去拒绝他做这些了。
瞧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重廷川很是愉悦,刚才刚刚消退了些的热度复又重新冲了上来。他也懒得再压下去了,索性抱了她往床榻行去。
身子腾空而起后,郦南溪瞬间察觉了他想要做什么,当即惊呼:“六爷,孩子……”
“无妨。”重廷川将她小心的搁到了床上,让她侧过身去,他又动作轻柔的躺在了她的身后,“我们小心点就可以了。张老太医说,中间这几个月可以的。适度的话,天天都没事。”
前些天的时候,他就试着来了一次。不过因为中途的时候她欢愉的感觉太过强烈,生怕伤到了孩子,所以这几天没有再来。
因此这一次他决定“再更小心一点”,倘若可以的话,说不定这几天就能天天来一次了。
郦南溪被他这几句话说的面红耳赤,再不敢提起了,生怕自己说的越多他回的越多。索性拉过了被子蒙住脸。
重廷川看的好笑,一把将被子扯了下来,“你也不怕会闷。”
郦南溪刚要反驳说根本不会闷的,谁知刚要开口,他却忽然冲了进来。
好几天都没能成事,乍一亲密接触,这种感觉十分强烈。她一个没防备就轻.吟出声。
重廷川已经旷了好几天,听到她这软软的声音后,哪里还压抑得住?当即开始了不知疲惫的快速进出……
为了能够日日得偿心愿,重廷川总算是稍微节制了点,没有到天明就让郦南溪睡了。可即便如此,郦南溪还是睡到了日上三竿方才有精神起床。
见她这样疲累,郭妈妈看的心疼,不由多唠叨了几句:“奶奶别由着爷了。若是这样下去,伤到了孩子怎么办。”
郦南溪其实心里有数。重廷川虽然闹她,可是却尽量在控制了。
更何况,她心疼孩子的同时,也很心疼重廷川。
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不愿有通房侍妾,所以她有孕了他也只能忍着。看他日日煎熬着,她也是想帮他。平日里用手就罢了,有时候在可以的范围内小小放纵一下却也无妨。
因此面对郭妈妈好心的劝说,郦南溪只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不知是不是疲累过后睡得尤其的好,今日起来后郦南溪一直没有觉得太困倦,精神十足的处理完了账簿和院子里的事情后,拿了本书饶有兴致的看着。
刚翻看了大概才一盏茶的时间,就有丫鬟来禀:“奶奶,关家太太来了。”说着又碰上了关太太的拜帖。
郦南溪听闻后颇为意外。
虽说因着皇上祭天之事重廷川与鸿胪寺少卿算是识得了,可两个人的关系并不算特别的好,没甚私交。即便重家的七爷和关姑娘的婚事已经在谈了,但那也是旧宅那边和关家的事情,和她这边没什么牵连。
昨儿老太太那边举办宴席的时候,关太太也多是在老太太跟前没怎么与她说过话。认真算来,关太太和老太太更为熟稔一些,有什么事情即便是去寻老太太,也不至于说到她这边。
不过郦南溪还是让人将她请到了院子里。旁的不说,单就两家将要成为亲家,对方主动来见她,这个面子总要给的。
“奶奶在哪个屋子见关太太?”岳妈妈便服侍着郦南溪换衣裳边问道。
“在西厢房吧。”郦南溪说着就起身往那边行去。
她刚落座没多久,关太太就在丫鬟的引路下过来了。
门帘晃动,一名穿着秋香色素软缎鸡心领琵琶襟袄的女子进到屋中。她头戴攒花百合花钏,手上是赤金镶翡翠如意的镯子,很是端庄大方。
看到郦南溪后,关太太先是向她行了个礼,紧接着问道:“六奶奶近日可安好?”
她五官不算特别出众,但是眉眼极致柔顺,见人先有三分笑,看着就让人心生暖意。
虽然不知对方的来意如何,但对着关太太这样脾性的人,郦南溪也很是客气,让人端了锦杌来请了关太太坐下。
这是郦南溪头一次这样认真仔细的和她面对面的坐着。虽然两人比较陌生,但因关太太主动和她说了好些的话,之间的气氛倒也还算得上颇为融洽。
过了一巡茶后,关太太这才说起了自己今日的来意。
“听闻您府上有位唤作‘孟女’的婢女,是也不是?”
关太太提起孟女的时候,还是很有些犹豫的。
昨日里旧宅那边宴请,当阿查离去后徐氏带了孟女出去的时候,她刚好经过附近。
关太太本是想着等老太太这边忙完了后继续商议儿女亲事所以来了这边等着,谁料正好瞧见怒气冲冲的徐氏身后跟着孟女。
看到孟女时关太太觉得有些眼熟,不由得轻轻“咦”了声,就喊了旁边一位妈妈问道:“跟在二太太身后的那一位,究竟是谁?”
也是巧了。关太太拦住问的刚好就是吕妈妈。
若是旁人,吕妈妈许是还不见得会讲。不过关太太将是亲家了,很多事情即便现在瞒着往后也会知晓。与其现在扯谎而后被揭穿,倒不如现在就把实话说上一部分出来。
吕妈妈就道:“那是伺候二老爷的。”
虽然吕妈妈说的含蓄,但“伺候二老爷的”,却没说是丫鬟还妈妈。再看孟女是已婚妇人的发髻,关太太稍微想想便晓得了其中的差别,知道那应该是二老爷的身边人了。
对着吕妈妈,关太太欲言又止。但吕妈妈再受重视也不过是仆妇而已,关太太到底是什么也没说,只将满腹的话语咽了回去。
进屋见到重老太太之后,她本想将自己知道的一些事情告诉重老太太,可老人家显然心情不佳兴致缺缺,连原先两家谈起的儿女亲事都打算推后再谈了。关太太就将这事儿暂且按下,想着往后寻机再和重家人说。
回到家后思来想去,她发现这事儿还是不好与重老太太或者是徐氏她们说。孟女毕竟是二房那边的人,她又不太清楚那女人如今究竟是个怎么样的情形。万一那孟女正得宠着,她却贸然将话语她们说了,反倒要惹了人厌烦。
思来想去,关太太还是觉得应该把这个先和郦南溪说一声,与国公夫人商量商量,顺便讨个主意,到底要不要告诉重老太太。
因着不是特别熟悉,见到郦南溪后,关太太初时也没好直接提起这事儿,待到和郦南溪稍微熟了点后方才说起孟女来。
她这话倒是出乎郦南溪的意料了。
郦南溪因着怀有身孕,坐的时候姿态比起往常来要更为闲适疏散一些。听了这话她坐正了身子,奇道:“您为何会这样问?”
“是这样的。”关太太斟酌着说道:“我三年多前曾经去过冀州,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在那里的时候我曾见到过一个女子,因着做人外室而被人赶到了街上当众奚落。当时在场的人并不多,所以我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她虽下定了决心要说,可是提起这事儿的时候还是有些不太好意思开口,语气就显得有些犹豫。
“我瞧着被赶出来的女子好像就是贵府的孟女。那个赶她出来的人,好似,是她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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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姐姐?”
听了关太太的话后,郦南溪瞬间想到了阿查口中那名唤红奴的女子。
阿查在寻妹妹阿瑶,而阿瑶当年是和红奴一起离开的西疆。倘若寻到了红奴,岂不是阿瑶的下落也有了眉目?
思及此,郦南溪忙问道:“果真是她姐姐?”
“应当是的。”关太太道:“其实也不是特别确定,不过听她们对话,应当八.九不离十了。只不过那姐姐的年纪比孟女大上一些,五官倒是有些相似。”
这更加对的上了。阿查说过,阿瑶和红奴离开的时候,香奴还小。如今二三十年过去,红奴也已经是中年妇人了。
郦南溪谢过了关太太,又留了关太太用午膳。却被对方婉拒。
“我是心里搁着个事儿不吐不快,所以前来叨扰,倒是不麻烦国公夫人再备膳了。”关太太笑道:“我家中还有事,就不多打扰了。您好好休息便是。”说着自顾自离去,不让郦南溪来送出屋子。
郦南溪知晓关太太是看她怀了身孕所以不愿她劳累,忙唤了郭妈妈前去相送。
思量着之前关太太所言,郦南溪让人将姚娘子给叫了来问话。
姚娘子是郦南溪嫁过来时所带的陪房,其夫姚和顺正是帮郦南溪照看着八宝斋的掌柜。夫妻俩老实可靠,很得郦南溪重用。姚娘子因着惯于侍弄花草,一直在大花园里帮忙。
听闻郦南溪喊去问话,姚娘子就将自己正在栽种的话暂且搁到了一旁,赶往了石竹苑。待到通禀后就低着头垂着眼快步行进了屋里。
进屋的时候,郦南溪正侍弄着屋里的一盆牡丹花。这是一株重瓣牡丹,淡粉稍红的花瓣交错重叠,很是漂亮。
姚娘子也是爱花之人,行礼问安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那花两眼,“……不知奶奶寻了我来所为何事?”
郦南溪刚才正休整着花枝,这时就将小剪刀搁在了一旁,“听闻你娘家是冀州的?”
说到自己娘家,姚娘子先前的忐忑已经尽数去了,面上带了笑,“难为奶奶连这点小事都还记得。正是冀州的。”
“那你多久没有归家了?可知晓杏花胡同最北头的那一户人家?”
“杏花胡同我是记得的,可是最北头……”姚娘子有些犹豫,“奶奶是为了什么事情问起这个来?我可是记不清了。不如回去的时候问问当家的,然后再来回了奶奶。”
郦南溪听闻后摇了摇头,“这倒不必了。我不过是偶尔听闻了这一户人家所以问问。”姚娘子家是冀州的,姚和顺家却不是。如果姚娘子都不记得杏花胡同最北头是哪一户,姚和顺又如何晓得。
姚娘子听闻后福了福身准备退下去。
郦南溪忽地想起一事来,又唤住了她,“不知杏花胡同那边住的都是什么人?”
姚娘子不明所以,有些茫然的问道:“奶奶怎的想起来问这个了。”
郦南溪自然不会将这些事情详细与她说起,先前也已经想好了理由,就道:“听人说那里地段不错所以想着在那边开个铺子。又听说最北头那户好似要卖,所以多问几句。毕竟旁人的话不能尽信。”
见她是这个目的,姚娘子倒是笑了,“奶奶如果真想知道的话,不若问问向妈妈。”
“向妈妈?”听她提起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人,郦南溪十分意外,“怎的要问她?”
“她也是冀州人。倘若我没记错的话,向妈妈娘家离那杏花胡同好似没有多远。”
郦南溪将这事儿记在了心里,笑着与她道:“改天再说罢。平日里我和向妈妈没甚说话的机会,若是唐突问起来了,太太怕是要怀疑。”
梁氏素来多疑,什么事儿都会转个弯的去想。姚娘子自然也知道。听闻郦南溪这么说,她就没再提这茬,只歉然道:“可惜我与向妈妈也不熟悉,不然还能帮奶奶问一问。”
郦南溪又和她说了几句有关养牡丹的事儿就让她离去了。
认真说来,这事儿倒是可以交给重廷川去处理。不过重廷川手里还有许多田庄店铺的事情要照料着,还有朝中事务需要安排,每日里甚是忙碌。
关太太说起的这一件说小不小,说大却也真的不算太大。最起码查到那一户人家的消息就在郦南溪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独自在屋里坐了会儿,郦南溪想起来一事。之前肖远和她提过要进一批金料。认真说来,冀州的金料也还不错。既是要进货,倒不如借机让肖远去冀州一趟,看看情形如何再做打算。
其实郦南溪也可以找了完全是自己的人借机去趟冀州。但都不如肖远合适。
肖远一半是她的人,一半是重廷川的人。这事儿她还是要和重廷川提的。如今她有孕在身,与其让重廷川忧心她在此间花费了心思影响了身体,倒不如选个他和她都信得过的人。那样他不用担心她太过劳神,可以将此事全权交给她处理。
主意已定,郦南溪就让人和万全说了声,她备车去了趟翡翠楼,把这件事与肖远说了。
肖远自是应了下来,又问她:“不知奶奶寻了那家人有何打算?”
“先按兵不动,能够打听到他们的底细即可。后面的打算要看打听来的消息后再做安排。”
虽然那女子可能是红奴,但听关太太的意思,那户人家应该已经在冀州住了很久。既是如此,只要没有发现有人在留意他们,他们就不会搬走。这样的话先打听清楚后再安排相关事宜就可。一来不用太过紧张,免得忙中出错。二来也不会引起太多的关注。
如果那女子真的是红奴自然是好。但若不是的话,万一被有心人给留意到,反倒是不好。
肖远应着声一一记在心里。
郦南溪与重廷川提起关太太今日到访之事的时候,重廷川很是意外了下。
“她居然来与你说这个?”他将一杯茶尽数饮尽,奇道:“没有旁的,只为了这事儿?”
“自然是了。”郦南溪问道:“六爷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没有。”重廷川看她走了过来就顺序将她搂在了怀里,两个人依偎着一起坐着,“只是关太太一向不是多事之人,如今肯管旁人家的事情,倒是难得。”
这个郦南溪也曾经考虑过。
不管是不是爱多管闲事的性子,这种关系到旁人家私密的,一般人大都会选择视而不见。所以她刚开始也十分好奇为什么关太太会寻了她来说。
后来转念一想倒是明白了大半——如若没有意外的话,关姑娘是要嫁到二房那边的。孟女是二房的人。如果她是个不安分的,留在那边始终是个隐患。所以关太太寻了郦南溪来,就是想要一探那孟女的底细如何。
这也是关太太误打误撞运气好。
旁的事情郦南溪自然懒得多管多问。可这孟女的事情关乎阿查妹妹的事情,不能等闲对待,郦南溪这才应了下来。
郦南溪没必要瞒着重廷川这些,就把话给他挑明了,“往后关姑娘要是嫁给七爷的话,那么孟女的事情总得弄个清楚明白。不然婆母的屋里镇日里出些事情,身为儿媳的关姑娘怕是也要受难为。”
梁氏和徐氏不同。
大房这边重廷川和五爷重廷帆都非梁氏的亲生子,关系很淡。重廷川压根不去搭理梁氏,且重廷川位高权重,根本不用去顾忌梁氏的看法。
可二太太徐氏却是二房那几位爷的亲生母亲。大爷和二爷都和徐氏很亲,所以大奶奶蒋氏、二奶奶何氏也要看徐氏的脸色。与两位哥哥嫂嫂一样,七爷重廷剑和未来的七奶奶亦是如此。
郦南溪只稍微提了两句重廷川就明白了此间意思。他颔首应了一声,问起了郦南溪的打算。听闻她要用肖远,他倒并不意外。只不过对于去冀州买金料一事他又稍微提点了几句与郦南溪。
原本郦南溪以为重廷川会对那杏花胡同感兴趣多问一些,哪知道他点到即止,说道:“这事儿你让肖远来办,定然无碍。待到他带回消息后我们再详谈。”
原本郦南溪还想多说一些有关这些的话语,听了重廷川的话后她又改了主意——如今关太太的话还未得到证实,打算再多也无用。倒不如等确切消息来了后再从长计议。
郦南溪就没有过多提起后面的细节。只用膳的时候她顺口提了句今儿姚娘子过来时说过的话。
谁知她不过是随口的一句,重廷川倒是对她的话表现出了兴趣,专门就其中这一点多问了些,“姚娘子说向妈妈原先就是冀州人?且住在那杏花胡同不远的地方?”
“是了。”郦南溪仔细回忆了下姚娘子的话,说道:“向妈妈的娘家住在离那不太远的地方。”
重廷川沉默着点了点头,抬指轻叩着桌案,半晌没有言语。许久后他方才说道:“此事非同小可。让常寿跟了肖远一起去。”
郦南溪正喝着羹汤,闻言动作停了停。待到将口中食物咽下后方才点头应了下来。
常寿领命行事,自然不会大张旗鼓的跟着。待到肖远那边安顿好准备出发了,常寿方才一人一马追出了城。
郦南溪不晓得他是如何掩人耳目跟了去的。不过有了常寿在就多了一层保障,她倒是不再担忧其他,只要静等消息即可。
若是白日赶路晚上歇着的话,冀州与京城来往需得几日功夫。且肖远还要在冀州逗留数日“采买物品”,归来的日子更是要往后推一推。
在他还没有回到京城、确切的消息还没传回来的时候,郦南溪的生辰倒是已经到了。
这一天的天气尚可。虽然不是阳光明媚,天空有点微微的发暗,却好在并非阴云密布,仅仅是太阳被遮住了而已。
重廷川一大早就仰头对着那被遮住的太阳蹙紧了剑眉。
郦南溪知道他是不愿她的生辰过得不舒坦,所以恼了这略暗的天。见他这样的模样她愈发觉得好笑,瞧着周围没旁人,轻声笑道:“六爷也是心太大。您能管的了吃什么管的了喝什么,难道还想去管这天、这云、这太阳么?”
重廷川看也不看她,探手就将她搂在了怀里。待到发现她在挣扎,方才低笑着将她搂得更紧,“怎么,莫不是你喜欢这阴天。”
“当然喜欢了。”郦南溪笑道:“没有太阳,走在院子里也不会晒黑,想走多久就走多久,比起晴天来可是惬意多了。”
听她这样说,重廷川心里头刚才那些不爽的感觉总算是轻了点。他揽着她与她一同在院子里缓步走着,说道:“终归还是晴天好一些。生日头一天就是晴天的话,来年一年都会顺顺利利的。”
郦南溪头次听到这种说法,觉得有趣,挽了他的手臂问道:“六爷为何会这样说?不知是打哪里听到的?”
“我小时候——”重廷川话说到一般,唇边的笑意突然就这么僵住了。然后那扬起的唇角就一点点、一点点的缓了下来,不复存在。
待到沉默许久后,他方才接着说道:“不过是小时候随便听着玩的,没甚么。”
虽然他说的云淡风轻,但郦南溪还是从他的话语和表情里瞧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若是没猜错的话,她想,这话或许是于姨娘曾经和重廷川说起过的。所以他心心念念一直从儿时记到了现在。
只不过这话终究是不方便在这个时候提的。
郦南溪将这话压在心底,没有再去说起这一茬,挽了重廷川的手臂走到池边看锦鲤。
今日原本重廷川当值,他特意和总统领换了值,为的就是今日里能陪着郦南溪一起过生日。
这是郦南溪嫁来后第一次在国公府里过生辰,重廷川十分在意十分重视,非要陪着她不可。虽然他没有说明情况,但总统领早就听说卫国公很是宠爱他的那个小娇妻,故而一看他想要换值就很是爽快的答应了。
两个人早晨一起用了早膳一起出来散步。后来就商量着同去大花园走走,看郦南溪喜欢哪些花,重廷川就帮她摘了由她来插好。
夫妻俩商议完后,还没来得及实施这个打算,就听外头响起了高声的嚎叫。
“六奶奶!六奶奶!我来了!你的羊肉汤准备好了没有!”
郦南溪一听这大嗓门儿就知道是重令博来了,笑着让人将他请进来。转头一瞧,重廷川显然不乐意了,拧着的眉比早晨看天的时候还要更紧三分。
“六爷怎么了?”郦南溪明知故问,笑着去拉他的手。
重廷川想说他不愿意有旁人打扰到他们两个,话还没开口说出来,视线一溜就瞧见了郦南溪鼓起的腹部。
……往后里头那臭小子出来了也是要妨碍到她们两个人的……
重廷川就没把之前想到的那话讲给郦南溪听,免得小丫头再想多了。
他正思量着该怎么把拒绝外头那坏小子入内的话给说的委婉一点,谁料对方的动作比他的思维还快。刚想好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已经有个身影风一般的蹿到了他的屋子里。
“六奶奶六奶奶!”重令博边跑边喊,“今天有什么好吃的?我来看吃的了!”
重令月跑的比他慢,在后面细声细气的叫着:“哥哥你又说错了。应该是来看六奶奶,顺便瞧瞧这儿有什么吃的。”
重令博这才想起来自己一激动说错了话,不甚在意的摆摆手,“没事没事,六奶奶不会给我计较这个的。对吧,六奶奶?”
他笑眯眯的扬起了头,谁料看到的不是料想中的郦南溪那柔和的笑容,反倒是另外一个人的黑脸。
瞧见重廷川那满脸煞气的样子,重令博唬了一跳,吓得连连后退,紧张的问道:“国公爷你你你、你今儿不是当值么!”
重廷川勾唇冷冷一笑,“你倒是对我当值情况了解的很清楚?”
他这句说的嘲讽意味很浓,饶是重令博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看到了凶神恶煞的卫国公也快要哭出来了,“我哪敢去打听您啊。我我我、我这不是想着前两日您刚当值,没那么快休息么……”
重廷川还欲再言,凉飕飕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胳膊就被人用力拉了一把。
郦南溪拉着重廷川的手臂,小小声的说道:“六爷何必吓唬他呢。”
语毕,郦南溪笑着与重令博道:“你别怕,六爷在和你开玩笑呢。”
“真的?”重令博心里升起了一点点的希望,欣喜的看向重廷川。
只一眼,他就被那凶巴巴的眼神逼得后退了两步,然后赶紧挪着脚步闪到了郦南溪的身后,扯着她的衣裳不肯撒手。
看他居然敢去拉郦南溪的衣裳,重廷川这回就更气了,一把将他拎了起来,丢到桌子旁边站着,语气十分嫌弃的说道:“站好!不准乱动!堂堂男儿,躲女人后边算什么!”
重令博本还耷拉着脑袋,听了这话反倒精神了,小心翼翼问道:“国公爷,您说让我站好,意思是说我可以留下来?”
重廷川的脸色更冷了,轻哼一声刚要说“不行”,就听旁边有人柔声说道:“你不用怕。国公爷人很好的。”
听了这话,重廷川的身子僵了僵。他看了说话的于姨娘一眼,拂袖转身去了旁边。不过,倒是没有否认刚才听到的那句话了。
于姨娘没料到自己刚说了一句重廷川就去了一旁,好似刚才气氛正热烈着,她一来就冷了场。
于姨娘难掩脸上的哀伤,扯着衣角低着头有些犹豫的打算离开,却被郦南溪扬声叫住了。
“姨娘您过来帮我瞧瞧,”郦南溪笑着朝她招了招手,“今儿我这簪子戴的有些松,您帮我扶一扶可好?”
郦南溪站在屋中靠里的地方,于姨娘若是过去势必要往里走。
于姨娘犹豫了片刻,抬头看看重廷川好似没有反对,这才踌躇着走到里头,给郦南溪将发簪给扶好了。
郦南溪就顺势将于姨娘按到了椅子上坐好,又唤了重令月过来:“月姐儿陪于姨娘一起吃瓜子吧。”
说着话的功夫,旁边金盏及时的捧来了一碟瓜子放到了重令月的跟前。
重令月知道郦南溪这里的好吃,可是她没动手剥过,这个时候旁边也没有旁人。那些丫鬟没有郦南溪开口吩咐,就没过来帮剥。
她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于姨娘。
于姨娘踟蹰了好就,终是拿起瓜子一个个的给她剥了起来。
郦南溪看于姨娘一时半刻的不会走了,这才暗松了口气。
重令博在她身边嘿嘿嘿的笑,“我看到了。”
他这笑得有些诡异,很是有些促狭的语调,偏偏压抑着不敢笑得太大声。
郦南溪觉得有趣,侧首问他,“看到什么了?”
“六奶奶想让姨娘留下来是吧?”重令博洋洋得意的道:“我看到你刚才自己把簪子抽出来了一点,后来非要说是它自己松的……”
郦南溪莞尔,“那博哥儿肯不肯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呢?”
听她这样说,重令博眼睛咕噜咕噜的转,“你让人给我炖羊肉汤喝我就答应。”
“好。”郦南溪笑道。
重令博开心起来,嗷的一声叫着就到重令月那里去显摆了,“六奶奶说给我羊肉汤!哈哈,哈哈哈哈……”
在他欢快的笑声里,重廷川缓步走到郦南溪跟前。
刚才两个人的对话他都听到了。郦南溪为何这样做,他心里有数。一时之间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开口只唤了声“西西”就说不下去了。
郦南溪晓得重廷川的意思,抬手勾了勾他的手指,朝他浅浅的一笑。
看着她温和的笑容,重廷川忽地释然了,握着她的手在上面落了个吻,什么也没多说。
今日吴氏倒是没有过来。今日梁氏那里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吴氏被梁氏留下了帮忙走不开。不过,她倒是没忘了让丫鬟送来一只手镯当做生辰贺礼。
连吴氏的贺礼都收到了……
郦南溪偷眼去看重廷川。
这人不是还兴师动众的给她准备礼物么?怎的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可真不像是他的风格。
不过他既然不说,她就也按兵不动,单看谁能耗的过谁就是了。
两人俱都没有提起那一茬,反倒是重令博先撑不住了。待到在石竹苑玩了一会儿,吃了甜汤又跟着郦南溪插了几瓶花后,重令博终是忍耐不住,寻机悄声问郦南溪:“听说国公爷给你准备了生辰礼?东西呢?给我瞧瞧成不?”
郦南溪神秘莫测的与他道:“重要的东西自然不能轻易示人。”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就翩然离去,自顾自去让人将花瓶放到各处去了。
重令博摸摸脑袋,问身边的重令月,“你说六奶奶刚才那句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说东西很重要所以现在还没有出现,还是说,东西太重要了,所以不能轻易拿出来给他看。
重令月压根没听出来那话有什么特别的,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的看着重令博。
重令博“嘿”了声道:“我跟你个小丫头片子所什么啊。”扭头就去玩别的了。
午膳的单子郦南溪早就列好了。她本打算让厨里早点准备,谁料重廷川却告诉她,早就让珍味阁准备膳食了,不用再去为这个而忙碌。
郦南溪讶然,这事儿他可是提前没有说过。不过他既然有这份心,她自然是高兴的。郦南溪就欢喜着谢过了他。
重廷川面无表情的请点了下头,却是朝旁边的岳妈妈示意了下。岳妈妈会意,赶紧去到外院寻万全,让他催一催珍味阁那边,千万别误了时辰。
待到午膳时辰将要到的时候,珍味阁的东西终于送来了。
与以往不同的时候,以前都是十多个食盒提过来,这回却足足有三十多个食盒,在石竹苑里分成五排搁着,甚是壮观。
郦南溪不解,悄声问重廷川。
重廷川就道:“今日人多,菜式自然要多一些。”
虽然他是这么说的,可郦南溪还是有些不解。须知每个食盒都是多层的,里头可以各放好几道菜。即便多了于姨娘和两个孩子,也断然不需要那么多才是。
不过,随着食盒一个个的打开,郦南溪终于知道其中的奥秘所在了。
搁在最前面的那一些,里面装着的居然不是菜肴而然是一株一株的花。
郦南溪初时被吓了一跳感到惊奇,再仔细看去,却是惊叹了。
那一株株的花并非是真实的花朵,而是用各种材料雕刻而成。有玛瑙,有玉石,有翡翠,俱都是一尺多两尺高,栩栩如生,让人叹为观止。
“这是——”
“从各处搜集来的。”重廷川的语气很平静,笑意却深浓,“我知晓你喜欢花,就想着寻一些特别的来给你。你瞧这个,是从定王爷手里买的,这个是从护国公府,这个是刘尚书家,这个是从宫里向皇上讨的。”
听闻那个栀子花的竟是从宫里要来的,郦南溪不由得多端详了会儿。
重廷川抬指捏了捏她的耳垂,轻声道:“我还记得,我起先送你的就是一对栀子花耳坠。”
提到这个,郦南溪恍然明白过来他为什么要从宫里要这么一株栀子花来。不由得脸上染了红晕,脸颊越来越热。
重廷川晓得她明白了,俯身在她额上轻吻了下,又将她轻轻拥在怀里。
正当两个人间气氛极其旖旎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了哈哈大笑,“哎呀!你看,这个肘子肉看起来好好吃哦,我们一会儿吃肘子肉好不好?”
重令月听到哥哥问话,再看那肘子肉确实不错瞧着十分香软,就想点头。忽然察觉了不对,旁边好似有眼刀子飞过来,她赶忙扭头去看,又小心的拽了拽重令博,指了旁边给他瞧。
重令博正眉开眼笑的望着那肘子肉呢,冷不防被拽,当时就恼了,扭头去瞪重令月,“你拉我干嘛?”
顺着小姑娘的手看过去,对上重廷川那冷冰冰的脸色,他顿时蔫了,再不敢多言。
世界清静了,可是刚才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
重廷川暗叹口气,与于姨娘道:“开饭吧。一起过来吃。”说着就牵了郦南溪的手往里行去。
于姨娘愣了愣,犹不敢相信。
重令博早就盯着那肘子了,听闻自己好像还有机会吃到肘子,开心不已,拉了于姨娘的手往里冲,“赶快赶快!吃肘子咯!”
重令月也跟着哥哥瞎起哄:“肘子!肘子!”也拉上了于姨娘的手。
在两个小家伙的同心协力下,于姨娘就也跟着进了屋,落了座。
……
郦南溪这天的生辰过得心满意足。待到天擦黑的时候吴氏来叫了,两个孩子与于姨娘方才一同往外走。
临离开的时候,重令博还在惦记着羊肉汤,不忘了叮嘱郦南溪:“六奶奶,秘密我会保守,那汤你也别忘了啊。”
重令月眨着大眼睛好奇道:“什么秘密?”
重令博十分自得的扬着下巴不告诉她,又叮嘱了郦南溪一遍。待到郦南溪笑着说了句“断然不会忘了”,他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去了。
待到孩子们都走了,院子里就又恢复了原先的宁静。
重廷川暗叹口气,握了郦南溪的手,低声道:“我觉得还是女孩儿好。”
郦南溪笑问道:“为什么?”
“女孩子听话,乖巧,”重廷川想到某个特能咋呼的孩子,脸色微变,“而且女孩儿的声音也小。”男孩子太吵了。
“也不见得。”郦南溪微笑。
“嗯?”
郦南溪笑着侧首去看重廷川,“我想,五爷小时候应该比五奶奶小时候要文静一些吧。”
重廷川没料到她会拿他们两个来举例子。不过,这个例子还真是举的相当的好。左思右想后,他也不由笑了。
郦南溪挽上了他的手臂,“所以说,男孩女孩都好。性子嘛,谁家的孩子,自然像谁。”
重廷川这便低低笑了。
先前孩子们在这里玩闹了很久,晚膳并未用。如今只剩下夫妻二人了,就一同在这清净的氛围里一同用膳。
重廷川早先就发现了,和孩子们一起用膳的时候,许是受到孩子们好胃口的影响,郦南溪的胃口会好一些,能多吃点饭。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反对孩子们过来午膳的原因。
如今孩子们走了,不知是没了一同好胃口的他们,还是说没了那热闹的氛围,郦南溪吃东西的量就又恢复了和以往一样。
眼看着郦南溪让人将剩下的饭菜撤去,重廷川拉了郦南溪坐在了他的怀里,悄声问道:“怎么回事?可是不如午间的饭菜好吃?”
“怎么会。”郦南溪听出了他话语中隐含的担忧,笑着与他道:“都是珍味阁送来的,哪里会不一样?只不过是将要睡觉了,吃多了会克化不了。”
虽然这样说,不过重廷川还是有些忧虑。要知道,自打郦南溪有孕后,吃的就不若原先没有怀孕时候多了。
思来想去,其实还是肚子里那小家伙的关系。
重廷川很是怜惜自家小娇妻这般辛苦,不由得抚上她的小腹,轻声说道:“都是他。若不是他,你也不用遭这些罪了。”
郦南溪笑道:“这有什么辛苦的?等待的过程虽然难熬了一些,但是等他出来后,怕是惊喜都来不及,哪里还会记得这时候经历的这些。”
平日里郦南溪说了话后,重廷川都会接上一两句。再不济也是一两个字。可是这一回她说了后,却半天都没有听到他的回话。
郦南溪心下疑惑,就去细看他,却发现他神色紧绷,看上去很是有些严肃。
她不知哪里不对便问道:“六爷,可是我刚才说错了?”
“不。不关你的是。是他。”
重廷川面无表情的指了指郦南溪的肚子,动作有些僵硬,语气更是僵硬。
“他……他刚才好像动了。他,他在踢我的手……”
94|第九十四章
郦南溪没防备会听到这么一句,闻言怔了下。就她出神的这会儿功夫,腹部就有了一下很明显的感觉。
重廷川也感受到了。他的手还搁在刚才的地方,忍不住又四处探了探,没多久就有一个很明显的感觉在郦南溪腹部出现。
“真的是在踢。”重廷川少有的露出了惊奇的表情,强调道:“他居然真的在踢我的手。”
郦南溪这个时候的感觉也和刚才那般十分明显。以往小家伙也动过,只不过轻微一点,不似这次那么重。
将刚才两个人的谈话内容想了想,郦南溪笑道:“莫不是他听到了六爷在说他,所以特意抗议来了?”
“或许罢。”重廷川抿了抿唇,绷不住笑了,“难道他能听懂我在说甚么?”
郦南溪刚刚不过是随口一说,怕他当了真,忙道:“他还小着呢,而且离那么远隔着肚子肯定听不到。”
“倒也不见得。”重廷川躬身贴着耳朵到她肚子上,轻声道:“都说父子连心,说不定我想什么他都知道。”
郦南溪哭笑不得,推了他一把,嗔道:“爷,人是说‘母子连心’。”
“父子亦是如此。”重廷川说着,将高大的身子又躬了躬,继续贴在她的腹部仔细聆听。
郦南溪被他这认真的样子所感染,没有再开他什么玩笑,只静静的轻轻搂着他半点也不松手。
许久后重廷川方才站起身来,心满意足的拉着她的手坐到了她身侧,“他长大了,有力气了。”小心的将娇妻搂入怀中,他轻声道:“原先我是分不出手还是脚在动,这时候就觉得那很有力的两下就是小脚。”
语毕他微笑着长叹:“有力气也好。到时候他出来时努力一把,快点出来,你就没那么痛苦了。”
女人生子的情形他虽然没见过,但听说的可是不少。有时候军营里成过亲的汉子们也会说起自家媳妇儿。
以前的时候没有感觉,如今想想,他们说女人生子如同走鬼门关,可见生产的痛苦有多大。思及此,他就盼着肚子里的这个听话些,快些出来,免得让郦南溪遭了罪。
郦南溪哪里想到重廷川说出这样的话来?心下当真是百感交集。她依偎在他怀里,将手扣在他的大掌中,久久不曾言语,享受着与他静默相依的宁静时光。
过了没几天到了月中的时候,常寿传了消息过来,说是肖远又有新的安排,需得晚几日回京。待到这月下旬的时候,他们终于风尘仆仆的回到了京城。
收到消息时已经是傍晚,第二日方才能够细谈此事。届时重廷川需得进宫自然没有空闲,郦南溪就让万全安排下去,她准备往翡翠楼去一趟。
因着现在睡眠不好,翌日时她起得晚了些,到了翡翠楼时已经是晌午时分,肖远正准备用膳。
看他准备撂下碗筷来回话,郦南溪就止了他,“不必着急,我先在楼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东西。待会儿再说这些。”
因着现在已经是步入夏季了,所以开始渐渐换上轻薄些的衣衫,她也顺便为新的夏衣选些合适的首饰来搭配。
听闻这话肖远方才继续用膳。待到他收起了碗筷,郦南溪已经选好一支簪子和一对镯子。肖远就请她入内。
郦南溪将东西交给女侍让她们拿给在外候着的郭妈妈,这便拾阶而上走入二楼的屋子。
肖远亲自给她斟了杯茶端到她的跟前,与她说起了这一次打听来的消息,“那杏花胡同往北走,尽头是间不大的绣铺。”
“果真是间铺子?”当初关太太和郦南溪说的时候,就是记得那最北头好似是间铺子,只不过关太太自己也记不太清了。这也是为什么郦南溪和姚娘子提起的时候用了“想要买个铺子”这样的说辞。郦南溪问道:“那铺子究竟是何人的?”
“主家姓齐。”肖远道:“齐老爷齐茂有一妻,名唤曲红。我问过杏花胡同附近的人了,这齐老爷原先并非是冀州人士,后来才搬到冀州来的。至于那被赶出去的女子,邻居也都还有些印象。”
杏花胡同附近的房子在冀州城里算的上是中等,住着的虽不是权贵之家,却也并非贩夫走卒,大都是地主乡绅。这附近的店铺十有七八都开在了杏花胡同里。最北头的就是齐家的新杏绣铺。
绣铺周围几条街大都是祖辈住在附近的老街坊。
据那些邻居讲,齐老爷年轻时候搬到了杏花胡同。彼时他不过二十岁出头,这一住就住了三十多年,孩子都好几个了。被赶出去的女子大约是四年多前搬过去的,住了几个月不到一年的功夫就被赶了出去。
当时肖远为了弄清楚究竟是不是四年前还特意多问了几个人。
旁边一个药材铺子的掌柜十分肯定的告诉他:“就是四年前没错。我记得她在这里待了不到一年,三年多前走的。那时候我家儿子刚娶妻没多久,绣铺就出了这样的事情,齐家娘子打人的时候扫帚飞了起来砸了我家窗户。我还和我家那口子说了声‘晦气’。”
不过掌柜的说完后心里升起了些警惕,问肖远:“年轻人打听旁人家的事情做什么。”
肖远朝他抱拳笑笑,“我是做布料生意的,想要进些布料和绣品。听闻这一家的不错,本想打打交道,后有好心人提醒我这家主人作风不太正派,让我思量清楚了再说。”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各家有各家的忌讳。
药材铺掌柜就没再多打听个中缘由,低声与他道:“齐家老爷做生意还算可以。不过你若是忌讳的话还是远着点的好。听说那被赶出去的人还是齐家娘子的妹妹呢。”
“哦?”肖远也将声音压低,“竟然是这样?”
“正是如此。”药材铺老板看他当真把这个看的比较重,特意唤来了自家媳妇儿。
老板娘就和肖远说道:“那姑娘……那女的原先我们只知道是叫香姐儿,本以为是他们家新请的绣娘。后来被齐家娘子打出来后听齐家娘子骂骂咧咧的,我们才知道那是她妹妹。”老板娘啧啧叹道:“齐家娘子和香姐儿年龄差挺多的,哪里想得到是这样的事情。”
至此各种信息与“红奴”“香奴”差不多对上了,肖远就借机和他们多聊了几句。又在去旁边店铺的时候不动声色稍微打听了下,这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摸了个差不多。
此时他便与郦南溪道:“那香姐儿本是在齐家宅子里住着,就在杏花胡同隔条街的地方。过段时间她搬去了绣铺住着,所以周围的人才会误以为她是那里的绣娘。香姐儿很少和人交往,偶尔与人交流也开口较短。有人听她口音不是近处的,多问了几句,她只说自己不是本地人,再多的却不肯与人讲了。”
郦南溪听后将事情前因后果给捋了一遍,听出些由头来,“难道那香姐儿做人外室,竟是寻到了自家姐夫的头上?”
“可不是。”肖远摇头叹道:“也难怪身为亲姐妹的齐家娘子要赶她出门容不下她。齐家娘子留了她在自家,她却和自己姐夫有染。那齐老爷也真是,为了方便行事,居然寻了由头让她住到了铺子里头……”
说到一半肖远记起来这“香奴”和重家二老爷“关系匪浅”,终是止了话头。
郦南溪细问了下关于那齐老爷和齐家娘子的事情,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将这夫妻俩的现状大致告诉了郦南溪后,肖远特意与郦南溪道:“在我打听他们夫妻俩的事情时,常大人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他必然会禀与国公爷,只不知他会不会告诉奶奶,不过我想应当与您说一声。”
“何事?”
“齐老爷的新杏绣铺,曾经与张来管着的福来布庄有生意往来。”
“福来布庄?张来?”
这倒是出乎郦南溪的意料之外了。
福来布庄是老侯爷留给重廷川的铺子,不过之前一直由梁氏在管理。后来向妈妈的儿子张来去了那里做掌柜的,更是凡事都听令于梁氏。后来老太太将铺子要回来,这才重新把铺子里管事的都换了人。
之前郦南溪就听姚娘子说起来过,向妈妈的娘家距离杏花胡同不远。如今再听闻这张来与齐家有生意往来……
郦南溪斟酌了下,觉得此事非得和重廷川好好商议不可。
不过有件事她还是觉得不太放心,“如今虽说那‘香姐儿’的状况与孟女有些相似,却也无法肯定就是同一个人。不知肖掌柜的可想到了法子来证实这事儿的真伪?”
“奶奶尽管放心。”肖远胸有成竹的道:“我先前和常大人晚回几日,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情。”
语毕,他就唤了一个人来。
……
郦南溪今日在翡翠楼耽搁了不少时候。因着她怀孕的月份比较大了,出门和回家的时候车子都走的比较慢,所以等她回到国公府时,恰好重廷川也下衙归家。两人倒是在垂花门处正好遇到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重廷川大手一挥将周围伺候的人尽数遣了,亲自上前扶着郦南溪往里走,“莫不是身子不适?”
“六爷应该知晓我去的晚罢。”郦南溪莞尔,“走的晚自然回来的也晚。”
“万事当心着些。”重廷川道:“这个时候是下衙的时辰,各家都在忙着归家,往后若是可能的话尽量早点回来。”
他并未说不准郦南溪出门这样的话。
他知道郦南溪在重家没有几个可以说的上话的人,如果让她镇日里闷在家里,那才是对她不好。毕竟原先她家里气氛和睦,她有父母兄姐相伴,日子过的和乐而又顺遂。
如今到了个连说话的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也确实对她着实不公了些。他希望她能和以往一样可以随心所欲,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既然家里待着不舒心,倒不如时常到外头走走,权当是散心也好。
再说了,有他的人护卫在侧,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有什么事的。
不过,重廷川刚才叮嘱的话也有道理。刚才郦南溪回来的时候发现了街上车子多了些,想这个时候也确实有些晚了,便与重廷川道:“六爷说的有理。往后我尽量早些回来。只是今儿有些事情需要办,这才耽搁了些时候。”
“什么事?”虽然知晓郦南溪是为了什么去肖远那里,常寿也随着肖远一起去了,但重廷川今日太忙,还没来得及让常寿将在冀州的一些事情回禀了。所以他还是想从她这里先听一听。
再说了,听自家小娇妻软软糯糯的声音,可比听常寿的顺耳多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郦南溪并未先说杏花胡同的事情,反而朝旁边招了招手,唤了一声“柳妈妈”。
这时有个身材中等的妇人走了过来。她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衣裳干净朴素,头上只簪了朵花,并未有其他的饰物。
那柳妈妈走上前来朝重廷川行了个礼,“婢子柳氏见过国公爷。国公爷万福。”声音平和举止端庄,很守规矩。
重廷川淡淡应了一声,侧首望向郦南溪。
郦南溪让柳妈妈退下后,方才与重廷川悄声道:“这是肖远从冀州带回来的妈妈。往后就让她在这里做活儿了。”
“她原先在哪里做事?”
“和旁人说的都是‘原先在外地做绣娘刚来京里’,不过国公爷既是问起了……”郦南溪笑笑,小声说道:“其实,她原是杏花胡同最北头那新杏绣铺的绣娘。”
重廷川听闻,往前迈的步子稍微顿了顿,侧首又朝柳妈妈看了眼。
因着旁边有人,郦南溪未曾和重廷川细讲。待到回了屋里,把肖远在冀州探听到的事情一一和他说了,这才与他道:“柳妈妈是被新杏绣铺赶出来的。”
柳氏原是新杏绣铺的绣娘,在那里做了将近三十年,从七八岁学徒起就开始在那里做事了。如今她年纪大了些又因常年做绣活,眼睛已经熬坏了,再也不能如以往那样做出极其漂亮的绣品来,就被东家给赶了出来。
柳氏的绣艺很不错。原先她也曾想过去别的工钱更高的绣坊做活儿,是齐家老爷和齐娘子一再挽留,说是等她年纪大了也可以留在铺子里教习新绣娘,工钱照旧给她,她为了往后有个依靠这才守了下来。
哪知道真的等到年纪大一些,却是遭了这样的后果。原先的承诺全都不作数了,东家翻脸不认人。
原本这事儿肖远是不知道的。不过,肖远和那药材铺子的老板聊着的时候,药材铺老板娘也被喊了来一起说话。柳氏的事情就是药材铺老板娘告诉的他。
也是巧了。肖远去寻柳氏的时候,柳氏正拿了包袱准备千里迢迢回家乡去,人刚刚走出门不多远,好歹是被他追了回来。
柳氏刚开始怎么都不肯跟着肖远来京城。肖远是打定了主意要请她入京来一趟,因着力劝她,所以耽搁了些时候,又在冀州多停留了几日。
肖远原本的打算,是想要请了柳氏过来是想要认一认那“香姐儿”。但是在一次次的接触中,他发现这人十分勤劳诚恳,踏实肯干,就推荐了郦南溪留下她在旁伺候。
郦南溪瞧着人确实不错,便让她在石竹苑当差。若是往后看了当真是好,再让她进屋伺候。
重廷川倒是对肖远选中的人没什么不放心的,听闻这柳氏能够认出“香姐儿”是谁,就多问了两句。
不过他最感兴趣的依然是和向妈妈她们有关的那些事情。
“张来和那铺子有生意往来,”重廷川沉吟着,“那么张来和那铺子有往来前,绣铺的生意是好是坏,肖远可曾与你说了?”
“听闻绣铺的生意一直还算不错。虽然不至于大富大贵,但定然能让齐家这样的寻常人家衣食无忧,而且还有余钱置办田地。”
“这样。”重廷川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肖远说,那齐老爷与人喝酒的时候无意间提过几句,好似他原先是很穷困潦倒的。只不过后来为何发迹了,却是不曾提起。因着他刚到冀州的时候便已经手里有了余钱,邻里们就都不知晓了。”
重廷川沉默半晌,忽地勾唇淡淡笑了,“也不知他是不是得了贵人相助。”
这话来的有些莫名其妙,郦南溪看了他那笑容,隐约觉得这事儿许是和向妈妈她们有点关系。不过,有关梁氏那边的事情,重廷川时常不愿与她细说,未免他勾起了往年不愉快的经历,她就也很少去问。
今儿看他点到即止并未多提,郦南溪自然也不曾细问——他若是有了确定的答案,定然会和她说。如今不说,想必是自己也不是有十足的把握。
郦南溪就将此些暂且搁下,安排了人摆晚膳。
第二天的时候,重廷川请了阿查来府里。不过他需得到宫中当值,有关此中的具体事项自然是由郦南溪来告诉阿查。
说实话,郦南溪很喜欢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阿查性子爽朗且见多识广,和他相处的时候从来不怕没有话题。而且,在讲述自己见闻的时候,阿查会像是一位和蔼的长者那般,与郦南溪说出许多自己的感悟来。
今日阿查来之前显然发现了一些端倪。到了后,他并未即刻如以往那般开始闲聊起来,而是很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可是、可是红奴有了消息?”
郦南溪晓得他定然是从今日重廷川特意请了他来猜测而出。
自打知晓从孟女那边许是能够寻出阿查妹妹的消息后,重廷川就竭力挽留阿查留京。
阿查自然答应下来。他知晓卫国公既是答应了他会帮忙找寻答案就一定会做到,所以他留京后一直不曾主动问起来,只等着重廷川这边有了消息后再说。
原先重廷川主动请他过来的时候,都是凑了重廷川在家的时候。似这般状况中,重廷川并不得闲却要他来,且让郦南溪独自招待他,这可是头一回。
正是这样的不寻常,让阿查隐约察觉了点什么。所以见到郦南溪后,他才会问出那样的一番话。
当初张太医给郦老太太看病的时候就和郦南溪说过,老人家年纪大了禁不住忽然悲忽然喜,这样的情绪剧烈变化很容易伤了老人家的身子。
因此郦南溪就没有立刻和阿查说起这事儿,而是先请了他坐下,又让他喝了杯茶缓了缓心神方才提起。
阿查听闻那齐老爷的妻子名唤曲红、曲红的妹妹是“香姐儿”,且姐妹俩年纪相差颇大的时候,他就坐不住了。
“红奴和香奴。”阿查拿着茶盏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定然是她们,定然是她们。”他有些忍不住了,急切问道:“那红奴究竟在何处?还望奶奶告知,我定然去寻了她,问出阿瑶的下落来!”
“先生莫要急,”郦南溪放缓了声音,温和的说道:“虽然十有七八是这样的可能,但未曾下定论前我们需得小心行事。”
生怕阿查太过激动而行事鲁莽,郦南溪又道:“先生不妨想想,若真是红奴和香奴,为何她们能轻易去了奴籍过上这般的生活?”
这句话一出来,阿查稍微冷静了些。他喃喃说道:“定然是有贵人相助,帮她们脱了奴籍……”
“正是如此。”郦南溪缓声道:“所以先生一定要再等些时候。证实了真的是她们再说。一步步来,先拿捏住了香奴为妥。”
半晌后,阿查已经从初时的激动中沉静下来。
他到底是经过风浪的人,知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虽然急切的想知道妹妹的消息,却也怕真的打草惊蛇后反倒是再也寻不到人了。
“一切听奶奶和国公爷的。”阿查说道:“只求奶奶和国公爷一点。若阿瑶……若阿瑶尚在人世,务必要保住她的性命。”话到后来,已然哽咽。
郦南溪知晓他的顾虑。
当初阿查和重廷川闲聊的时候,阿查就隐约透露出这样的想法来——他已经老了,阿瑶年纪也不小了,也不知道妹妹是不是还在人世。
四年前遇到梅江影的时候,阿查已经寻找妹妹二十八年了。如今四年过去,他寻找妹妹已然三十二年。
这么多年过去,当初的豆蔻少女怕是已经成了年老妇人。
世事无常,谁知她现在是个什么境况?
见阿查伤心至此,郦南溪出言宽慰:“先生放宽心。她许是还好好着,只等着您去寻到她、与她团聚。”
阿查点点头,侧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是了。全听奶奶的。她许是还好好的。”说罢,他的泪水就又溢了出来,“我们阿瑶最是心地善良,她一定不忍心看我们伤心难过,一定会等着与我们团聚的。”
郦南溪的心里也很伤感,颔首道:“正是如此。您一定要有信心。”
过了许久后,阿查方才平复了心情,起身与郦南溪道别。郦南溪送他出院子。他不肯,“奶奶如今身子重,可当不起这样的劳累。”
郦南溪笑道:“太医说了,我需得常常走走方才对身子好。不然到时候使不出来力气,更麻烦。”
这话倒是真的。西疆那边的女子不比汉人的女子娇弱,怀着身子的时候甚至还下地干活。这样想想,阿查就微微笑了,“既然如此,奶奶就顺便来走走罢。”
两个人边说着话边往外走着。阿查说起了西疆女子有孕时候的情形。
郭妈妈觉得这样不合礼数,就在旁想要提醒一番,却被郦南溪用眼神制止了,示意她不要提这样的话。
——虽然阿查是男子,但他和郦南溪说起这些时候仿佛家中长辈叮嘱晚辈一般,郦南溪并未觉得有任何的不妥,反倒是觉得他话中提的很多事项都值得自己去学习借鉴。
因此,道别的时候郦南溪还与阿查道了谢。
阿查笑道:“六奶奶这脾气好。往常我和旁人家的女眷说话,她们好似觉得我如妖魔鬼怪,说话做事都不合礼数。还是和六奶奶说话来的容易。”
郦南溪莞尔,“那倒是我的福气了。先生见多识广,我从先生这里获益良多,我倒是感激您肯多说些话了。”
阿查哈哈大笑,道别后大跨着步子离去。
郦南溪看他走的时候心情颇佳,不似之前那般伤感到极致,方才暗松口气。
第二天恰好是初一。
今天天色不算晚,还有些时候。
如今既是要带了柳妈妈去认人,郦南溪就斟酌着到底是现在就去香蒲院那边还是明儿再过去。
认真说来,其实明日初一过去最为妥当。毕竟初一的时候大家都要去老太太那边请安,她去到那里的倒是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但是,郦南溪终究还是有点介意重廷川的态度。他好似十分在意向妈妈在这一事里那千丝万缕的联系。
思来想去后,郦南溪决定还是今日下午就过去。避开梁氏和向妈妈都会出现的时候,而是择了旁人轻易不会去往老太太那里的时间。
因着老太太有午休的习惯,去早了也是干等着,所以午膳后郦南溪小憩了会儿,起身后方才叫了柳妈妈来,说起了一会儿要去香蒲院的事情,顺便讲了要她注意的一些事项。
“等会儿若是遇到了你认识的人,比如香姐儿,千万要装作不认识,只当是第一次见她一般,什么多余的事情都不要说、不要做。”
这个时候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外头有金盏和郭妈妈守着,所以柳妈妈说话也没那么多的顾忌,“全听奶奶的。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你说。”
“我既是认识香姐儿,那她应该也认得我。既然如此,只我一个人装作不认识,那又有何用?她一表露出来,怕是大家都要知道了。”
柳妈妈原先在新杏绣铺的时候,虽然资历最老绣技最出众,齐老爷却并未将很多事情告诉她。许多事情她也是到了最后一刻才知道的。
比如香姐儿是老板娘的妹妹,比如老爷和香姐儿有染。
偏偏后来为了将她辞退,齐老爷指责她,说他和香姐儿的事情定然是她告诉了老板娘的。老板娘也怪她,说她既是在绣坊之中,定然知晓齐老爷和香姐儿的事情,却瞒而不报替他们两个遮掩。
柳妈妈当真是心灰意冷,不然也不会执意要远离冀州执意要回故乡去了。
是以柳妈妈虽然能够认得香姐儿,却和她接触甚少,并不了解她的性情。
“你放心。”郦南溪微微笑了,“她定然不会主动与你相认。”
主动相认的话,孟女就等于是承认了自己曾在外地跟旁的男人有染。这样的话,重家怕是也没了她的栖身之所。她又如何肯?
如今要的就是孟女惊惧胆怯却又不敢声张,进而拿捏住她。
得了郦南溪的准话,柳妈妈这才彻底放心下来,笑着应了此事。
郦南溪去到香蒲院的时候,重老太太刚好起床不久,已经洗漱完吃过了一盏茶。
吕妈妈笑着迎了郦南溪进院子,“奶奶可是来的巧了。刚才老太太还说,明儿奶奶过来的时候要多准备些点心,免得奶奶饿了。这可好,说着您呢,您就到了。”
郦南溪说道:“多谢祖母挂牵。”
吕妈妈这就发现了郦南溪身边的柳妈妈,“这位是——”
柳妈妈主动上前朝她福了福身。
郦南溪笑道:“柳妈妈原先是外地铺子里的绣娘,性子稳妥人也好,我看她做事还勤快就让她来府里做做看。”
她没细说,吕妈妈就想着许是从牙婆那里寻来的,便也没多问,撩了帘子请了她进屋。
郦南溪先是问过了老太太的身体状况,这就和老太太说明了来意,“……早先的时候,阿查先生认准了孟女就是香奴。今儿见先生的时候,先生又和我提起了这事儿。我就想向老太太讨个准主意,看看这事情该怎么办。”
虽然上一回阿查当众指出了孟女原本的身份,但因他是西疆人,而孟女如今已经是重家的人了,所以老太太并未允许他将人带走。
这事儿一直拖着没有个定数。早先郦南溪没有去提,老太太就当做不知道一般继续搁着。如今郦南溪说起来了,老太太看避不过去,方与她道:“依你看,这事儿该如何?”
“说起来我也没个准主意。”郦南溪叹道:“旁的不说,单就杉哥儿,这事就不太好处理。”
“是这个理儿。”老太太低声道:“若只是个无亲无故的就罢了,偏偏是个奴……”
虽然她后头的话没有说明,但郦南溪已经猜到了她的意思。
若孟女是个奴的话,那么杉哥儿那边,可就真的是愈发等不得台面了。
眼看老太太的意思是想息事宁人,想法子将孟女的身份遮掩下来,郦南溪就轻轻抿了一口茶,用商量的语气道:“不若这样。老太太让孟女过来一趟,问问她的意思如何?”
“问问她的意思?”
“虽然阿查先生不见得会答应留孟女在这里,但他万一答应了呢?”郦南溪与老太太道:“那么,老太太留了孟女在府里,总该让她知道老太太待她的好才行,也让她往后安稳着些。”
郦南溪这话刚出口,旁边吕妈妈赞道:“六奶奶这主意好。如果老太太将这事儿掩下去了,少不得孟女觉得老太太凡事都要顾及着杉哥儿,行事愈发无法无天。总该让她来一趟敲打敲打,让她晓得个轻重,知道这个来的不易方才好。”
重老太太越想越觉得这话有理,就遣了人去叫孟女过来。还特意叮嘱了:“莫要让二太太她们过来,只孟女一个就成。”免得人太多了有些话不好说出口。
郦南溪只轻轻抿着茶,并不多言。
不多时,孟女被人带到了香蒲院中。她本就瘦弱,如今经了一些事情后,愈发娇弱了些,本就纤细的身材更为单薄。
一步一晃步履蹒跚的走进屋子里,孟女缓缓跪在了地上,语带哽咽的说道:“老太太,奴婢来给您请安了。”说着重重叩了个头。
这还是老太太自那日宴请后头一次见她。
老太太只静静的看着,一言不发。
不多时,屋子里响起了孟女的低泣声。
老太太正欲呵斥她,忽然发现郦南溪眉心微皱似是不太舒服,忙问:“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就是有些胃里不太舒服。”郦南溪道:“柳妈妈那里有带了我平日里吃的蜜饯,吃一颗也就好了。”
老太太忙让人叫柳妈妈进来。
柳妈妈低眉顺目的快步入内,依着礼数,先给老太太行礼问安,方才走到郦南溪的身边。
在她问安的时候,孟女听到她的声音身子一颤,就急切的看了过去。结果只看到一个背影。当柳妈妈转到郦南溪这边的时候,孟女片刻也不敢放松,又偷眼看了过去。
结果这一瞧不要紧,孟女顿时脸色大变。
95|第九十五章
吕妈妈先前见到孟女眼神不定四处张望。她不喜孟女这般不懂礼数的做派,因此对方神色剧变时她便立刻察觉了。
吕妈妈轻喝了声,斥责孟女行事不妥。重老太太听了这声呵斥就也看了过去,却是正巧见到孟女脸上的慌乱。
思及先前孟女是对着柳妈妈那边,重老太太就问孟女:“你先前怎的总去看柳妈妈?”
孟女低头道:“没什么,就是看着这位妈妈眼生。”
她在京城三年多,口音已经改去了许多。倒是不觉得自己会随意被认出来。只不过即使过去了那么久,人的相貌总不会相差太多。因此她微微低着头不敢再往那边去看。
柳妈妈往孟女这边看了眼。
孟女虽未抬头,但用眼角余光见柳妈妈的鞋尖朝向了这边,惊得身子缩了缩,下巴直接挨到了胸前。
好在柳妈妈只稍微停留了一瞬,好似是已经做完了自己的事情,就这样走了出去。
孟女暗松口气,方才吓得有些惨白的脸色和缓了些慢慢的开始带了点血色。
郦南溪在香蒲院又待了会儿,看重老太太左一句右一句的“提点”过孟女,这才带了人往回行去。
路上的时候,柳妈妈强行按捺住满腹的心事,直到回了石竹苑仅仅她和郦南溪在屋里了,方才与郦南溪道:“奶奶,就是她没错。就是香姐儿。”她说话的时候因着太过震惊,声音甚至有些微微的发颤。
因为刚才郦南溪在屋里的时候,她侍立在廊下候着。先前见了那“孟女”,她就多问了几句。
香蒲院的小丫鬟们知道这是国公夫人身边新来的妈妈,就觉得也没有什么好瞒着她的,便将孟女的身份告诉了她。
柳妈妈哪里想到孟女居然生了个孩子?而且,是和国公府的二老爷、皇后娘娘的亲弟弟。且,这孩子现在已经两岁多了。
两岁多……
柳妈妈大致算了下杉哥儿的年龄,越算越是心惊。不过她性子沉稳,即便心里头有着再多的惊诧,也尽数强行压下去,不到了安全的地方和安全的时间,断然不会表现出来。
郦南溪听柳妈妈声音有异,就问:“可是有什么事?”
“其实,也不是太确定。”柳妈妈有些犹豫,“只是有个念头罢了。”
“不妨说出来听听。”郦南溪此刻正想着去冀州寻红奴的事情,以为柳妈妈这想法许是和红奴姐妹俩有关系,便道:“若是有甚异常,无论对或错,早些知道就能早些有所准备。”
“这样啊。”柳妈妈还是很犹豫,毕竟她来国公府不久,毕竟她还不太了解国公府众人。毕竟是皇后娘娘的娘家,说出来的话如果错了,那可是天大的事儿。
但是一想到那孩子若是真有个什么不对,那重家就是白白帮人养了那么久,她又觉得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儿。
思来想去,柳妈妈终是觉得六奶奶和国公爷不错,不说的话内疚的不行。虽然周围没有旁人,她还是将手半掩着口凑到了郦南溪的耳边。
“我听说那杉哥儿两岁多了快三岁,”柳妈妈的声音颤的更厉害了,“可那香姐儿离开冀州也才三年多,会不会、会不会其中出了什么岔子?”
郦南溪没料到她会提起这个,“听说他的早产儿。”
“是么。”柳妈妈暗松了口气,“我就是听说后有些惊奇罢了,没料到这一茬。倒是我多心了。”说罢很有些赧然。
“多小心些总是好的。”郦南溪说着,到底是将柳妈妈的疑惑记在了心里。只不过这话她也不能乱说,单和重廷川提了一句而已。
确认了香奴就是那齐家新杏绣铺里的香姐儿后,那曲红的身份就也基本可以肯定了。重廷川片刻也没耽搁,第二日就让人去了冀州来查此事。
郦南溪提出让肖远跟着,重廷川自然是应了。临行前他就此事遣了人去和阿查说了声。毕竟红奴和香奴都是阿查家的奴婢,这个时候总得看看他的意思。
不出他所料,阿查坚决要跟了去。
重廷川思量过后,索性让常寿跟了肖远、阿查往那边去一趟。又派了常福一同过去——常寿和常福都有官职在身,且常福可是正儿八经的侍卫统领。倘若冀州那边真的遇到什么意外或者麻烦,可以常寿在旁照应着,常福去寻了官吏来帮忙。
阿查虽然年纪大些了,可老当益壮。这些年常年在外奔波,他的身体非但没有劳损,反而愈发健壮。他和一帮大小伙子一起快马加鞭,没几个时辰就赶到了冀州城里。
为了找寻妹妹,阿查到过京城,也到过冀州。说来也巧,杏花胡同他也来过,只是记不清当年自己是逛过哪个店铺、有没有到过新杏绣铺了。不过,应当是没有去过的,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还半点消息都无了。
思及此,阿查很是扼腕叹息,不住暗暗感叹若是早些细细查探,许是就能早点发现红奴,也就能早点晓得阿瑶的下落了。
如今天气转暖,大家都喜欢在这明媚的阳光里出外游玩。杏花胡同是附近这一带商铺最为聚集之地,现在虽金乌开始西沉,但天色既然还没全暗下来,人们就也还在外逗留来往着,并未即刻往家里赶去。
新杏绣铺的生意不错。
夏日是最能显示出腰身、能穿最漂亮裙衫的季节。趁着天气还未炎热,许多女客人都在这里挑选夏日衣衫,有合适的就讲价买下来,没有合适的就会订做一两套。
东家齐茂和老板娘曲红都在照看着店里。
一行人到了新杏绣铺门口的时候,搭眼就能瞧见店里那个两鬓斑白笑眯眯的妇人正在招呼客人。她五官深邃,皮肤很白,有些胖,腰身颇粗。
看到几个男人进店,齐茂先招呼了过来。他样子普通,干瘦,瞧着有几分文质彬彬,未语先带三分笑。
“几位客官想要点什么?”齐茂看几人衣着不俗举止贵气,拱手笑的愈发灿烂,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些,“我们店里什么都有,您只管挑。”
常福瓮声瓮气的道:“什么都有?我瞧着也是什么都有。只不过问你是不成的,得看看老板娘的意思。”
他说话的京味儿挺重,听了他的话后,所有人都朝他望了过来,目光里基本上都是好奇,只除了一个人。
曲红看到常福的刹那,自然也看到了阿查。她身子抖了抖,身上的肉也跟着颤了两颤,张张口有些说不出话了。
齐茂刚要训她两句,就见四人里那个最为年长的长者重重哼道:“红奴!我可是找了你好久!”
曲红神色惊慌的看着阿查。
齐茂眼珠子一转,朝里做了个“请”的手势,“各位若是想要什么特定的款式,不妨与小的去后院详谈。”说着就去看阿查。
阿查大跨着步子朝曲红走去。
常寿嘿嘿笑了下去拦他,“老爷子不如先里头去,商量下再说。”他朝曲红扬了扬下巴,“老板娘帮我们选些衣裳如何?”
曲红忙让伙计们过来招待客人。她和齐茂对视了下,很是局促的跟在了后头与几人用往后院行去。
到了里头齐茂就命人上茶。
阿查当即抬手阻了他,“我不要这些虚礼。”他看也不看齐茂,径直走到曲红跟前,“我只想知道我的阿瑶在哪里。”
齐茂笑道:“这位客官,您——”
他刚要说是不是弄错了,旁边常寿眯着眼笑了笑,亮了一下腰间的腰牌,“您说我们会不会认错?”
齐茂和本地的官爷打过交道,知晓腰牌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也知道这东西寻常官员等闲不会又。他欲言又止了半晌,顿了顿终是什么也没有多讲,转去站到了墙角处。
常福和常寿一个立在齐茂旁边,一个立在屋门口,手扶上腰侧隐着的武器,半点儿也不放松。
阿查身材很高,立在曲红跟前,需得低着头看她。可即便他低下了头,那威严气势依然半点儿也不曾消弭。
“我问你,我的阿瑶哪里去了!”他扬着声音,铿然有力的高声质问。
曲红知道这个时候再辩解身份之类的已经徒然。她用手搓着身侧的衣裳,眼睛斜斜的看着旁边桌子的桌角,很小声的说道:“我们半路上就走失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这个答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谁也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话。
“你说什么!”阿查的声音愈发高扬冷厉,“你居然弄丢了阿瑶!你居然没有照看好她!”
曲红跪到了地上,眼睛里已经有了泪珠,“我也不是故意的。真的。我没料到我出去买个干粮,人就不见了。”说着她大声哭了出来,泪怎么都止不住。
先前一直一言不发的肖远这才迈步到她跟前,开了口,“你说你弄丢了她,那你说说看,是在哪里找不见了人的?那一天,是哪一天?”
他这话一出来,曲红就道:“就在我们离开之后的第十天,那天中午……”
这时候肖远淡淡的插.入了一句话,说道:“很好,就这样,一定要说仔细了。只要你说出确切的时间地点,我想我或许能顺着那条线帮忙寻到人。”
曲红忽地顿了下,“那天中午我们饿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就……”她回忆般的想了想,“我看姑娘累了,就去买干粮。”
她絮絮叨叨的说了半晌,又是说自己回来见不到人如何急切,又是自己找寻了很久见不到人。
阿查火了,上前重重的扇了她一个巴掌,“你竟然弄丢了她!你竟然弄丢了她!”
阿查气极之下这一巴掌打的非常狠。曲红的脸本来就胖,一巴掌下去脸肿的更厉害了,挤得眼睛都要看不见。嘴角流了血,一张嘴落下来三颗牙齿。
心头恨意难平,阿查上前要继续打,被旁边肖远给拉住了。
“带她回京慢慢审问。”肖远说着,朝常康使了个眼色。
常寿心下会意,扬声道:“正是。既然她将先生的妹妹给弄丢了,合该押了她去问罪。”
曲红尖叫着喊道:“是姑娘要悄悄离开的!是她说让我去买干粮她在那里等着的!不关我的事,为何要抓我!”
常寿在她喘了口气的间隙拿了个桌上的破布塞进了她的嘴里,在她下一声尖叫出来前堵住了她的嘴,一个手刀劈下去就把人打晕了。
齐茂浑身哆嗦了下,贴着墙边就想要往门口逃,被常福一脚踹在了心窝子上。
“识相的就乖乖跟我们回去。”常福将腰间的短刀抽出一半,让它在齐茂的眼前亮了亮相,“不听的话就和她下场一样!”说着就朝曲红一指。
“我跟你们走,跟你们走。”齐茂说着,用袖子擦去额头上不住冒着的汗,“可我总得跟家里人——”
常福虎目一瞪,“嗯?”
齐茂什么也不敢再说了,由着他给押了出去。
齐茂在常福的盯视下去到铺子里,遣走了伙计,又让客人们尽数散去,这便关了店铺的门。
四人来之前已经弄了辆马车停在新杏绣铺的后门处。这个门是早先常寿和肖远来的时候就已经探查到了的,这回他们就直接让齐茂拖着曲红,将两人押着从后门出去塞进了马车里。
常寿在车里看着他们。其余三人继续骑马而行。
阿查红着一双眼睛不时的回头去看马车。想到车里的人,他恨不得啖其肉喝其血。
肖远轻唤了他一声,轻轻说道:“先生不必着急。这事儿,还有转圜余地。”
阿查本以为找妹妹的线索就此断了,忙问:“肖掌柜的是何意?”
“国公爷和六奶奶早已想到了这曲红不见得说实话,所以命我仔细悄悄。”肖远的眼中划过一丝阴鸷,“她先前说寻不到阿瑶姑娘的时候,分明是在说谎。还有那齐茂。”
肖远回忆着刚才他静默不出声时细细观察的情形,与阿查道:“那齐茂也不可信。此人奸猾,方才曲红迟疑着说谎的时候,还不时去看他。想必这夫妻俩之间有不少不可告人之事。先生请放心,待常大人他们询问过后,应当会有定论。”
听闻还有希望,刚才阿查已经冷寂下来的心这才又热乎了些,紧了紧握着缰绳的手,重重点了下头。
常寿他们带了几名侍卫一同而来。一行人汇合之后不停歇的连夜赶路回京。因着多了个马车,定然不似来时那般的快,不过在第二日的中午也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常寿向守城的士兵出示了腰牌顺利进城。他和常福兵分两路,常寿负责将那两个人押入“可靠之处”,常福则是去宫里向重廷川回禀。
肖远不方便直接去国公府,他修书一封给了阿查,托他带给郦南溪。
阿查片刻也不耽搁,直接往卫国公府行去。
郦南溪这个时候正在午休。她现在身子沉,晚上总是休息不好,是翻来覆去的睡不安稳,总是醒。
好在有重廷川陪着她。
也是奇了。每次她睁眼,他好像都知道似的,即刻就跟着醒来,然后轻声问她怎么了。
比如昨天晚上。
昨儿晚上郦南溪一共醒了两回。
第一次是饿醒的。她甚至听到了自己的肚子咕噜咕噜叫。重廷川就点了一盏灯给她拿些点心来吃,怕她口干,又给她拿了杯温水喝了。
睡下没多久,她就再次醒来。这回是惊醒的,脊背上透了一层的冷汗。重廷川看她精神紧张,就也没有点灯,只轻轻抚着她的脊背让她慢慢放松。
说来有他在身边真的是安心许多。听着他的呼吸声,窝在他沉稳有力的臂膀里,郦南溪很快就入睡。
认真算来,昨儿晚上醒两次算得上是最近十天里次数最少的了。可是即便如此,也是耽搁了不少的睡眠时候。郦南溪整个早晨都昏昏欲睡,过了晌午稍微用了些晚膳就睡下了。直到阿查来的时候还没醒来。
岳妈妈就请了阿查在花厅等着。
阿查却是有些坐不住。
他先是看到了能够寻到妹妹的希望,接着红奴的几句话就将他的希望打破。而后又是肖远的轻声安慰让他再次觉得有了可能……
心情几次三番的跌宕起伏后,他终究是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万般思绪。在厅里坐了会儿后,就让岳妈妈陪了他往老太太那边去。
说是要给老太太请个安,其实也是想要再见一见香奴。问问她在红奴那里待了几个月的时间里,有没有听红奴说起过阿瑶的事情。
阿查知道岳妈妈是郦南溪她们身边信得过的人,就和岳妈妈说了自己的打算。
岳妈妈听闻他想见孟女,就道:“先生不妨带了柳妈妈去吧。”
阿查诧异,“这话怎讲?”
岳妈妈并不知其中的具体情由,不过郦南溪曾和她们提过一句,柳妈妈是以前见过孟女的故人。郦南溪点到即止没有讲明,岳妈妈和金盏、郭妈妈就没有多问。
这事儿阿查也是知道些的。他听闻郦南溪这里有认得香奴之人,也听说了就是这位妈妈确认了香奴就是那新杏绣铺的“香姐儿”。当下再不迟疑,阿查让柳妈妈陪着去了老太太那里一趟。
这两人都是对国公府和旧宅的事情不甚熟悉的。岳妈妈生怕中间出什么岔子,就叫了金盏一起也跟了过去。
也是巧了。他们去到那边的时候,孟女不在,说是正跟着二奶奶何氏在清理院子。话虽这么说,谁都知道是何氏是不必动手的,不过是吩咐了孟女做事罢了。原先打扫庭院这样的粗活儿都是粗使婆子或者粗使丫鬟去做,现在孟女也在做这个,可见二太太是真的不将她当回事儿了。
见香奴不在,阿查老爷子就没了兴趣继续待下去。
老太太本是想趁着阿查在的时候和他说一声,不妨让孟女继续留在府里,大不了将买卖奴婢的银子给了他。可阿查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老太太讲了半天看他不点头,只能止了话头。
两个人都是想要做的事情没能成事,气氛就有些僵。阿查顺势告辞离去。
他刚走到屋子门口的时候,一个小小的男孩儿在丫鬟的陪同下快步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男孩儿走的很快,丫鬟有些跟不上趟,就边跟着边不住的劝:“杉哥儿慢点走,慢点走,可急不得。若是摔着了怎么办?”
杉哥儿根本不听她的,闷着头往前冲。最后不小心绊了下,还真就摔着了。但他倒也硬气,不哭不闹的自己爬起来继续往前快走。
不过,在他起身的时候,小脸儿就不由自主的往上扬了扬。刚好在他跟前经过的两个人看到他的面孔后就怔了下。随即杉哥儿走远了,他们两个方才回过神来,面色有点僵硬的往中门那边去。
过了中门后,周围没了旁人,只金盏和岳妈妈在,柳妈妈就悄声问阿查:“先生,您去冀州的时候,有没有见到齐老板?”
阿查的嗓子有些发堵,点头道:“见过了。”
“刚才那孩子——”
柳妈妈虽然没有明说,不过阿查知道她的意思,因为他想的也是一样。
两人对视了下,都未即刻将话说明。等着郦南溪起身后,他们方才入内,准备把刚才心里头升起的那个想法与郦南溪说起。
郦南溪刚刚起身,浑身都还有些倦怠。但看阿查来了,她依然起身迎了过去。
阿查赶忙几步上前,“六奶奶不必这样客气。您请坐。”说着伸出了手,想想他去扶不合汉人的礼数,就去看柳妈妈。
柳妈妈这个时候已经快步走到了郦南溪的身边,扶她在近处的椅子坐了,又依着重廷川的吩咐,寻了个软的靠枕放在了郦南溪的背后,让她倚靠着舒服一些。
阿查是个急性子的,见郦南溪已经安顿妥当了,就赶忙问道:“我记得,香奴的孩子,是叫‘杉哥儿’没错吧?”
郦南溪没料到他会这样急切的问起这事儿,颔首道:“就是他没错。”
“那、那个杉哥儿,和重二老爷像不像?”
“有点像。”郦南溪斟酌着说道:“小孩子年岁小,有些看不太出来。不过终归是有些像的。”
“不过,我瞧着他更像那齐茂。”阿查说着,忍不住往前急急的跨了几步,离郦南溪更近了些:“看他那眉眼,看他那神情。呵,就跟那齐茂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即便之前柳妈妈透露了点这样的意思,说是杉哥儿出声的日子有些“蹊跷”,但郦南溪也是头一回听说这样的事情。
她不由的站了起来,“先生,这话可不能随意说。”
郭妈妈就在不远处,赶忙扶了郦南溪坐下,“奶奶小心。”
“是,这话不能乱说。”郦南溪抬手按住了郭妈妈扶着她的手,“你先去泡一杯茶。等会儿再过来。”
郭妈妈是个嘴严的。她晓得有些事情自己知道了反倒不如不知道,故而没有多说什么,即刻走出了屋子又将门给掩上。
柳妈妈较为谨慎,没有像阿查刚刚那般急切。如今看屋子里只他们三个了方才开口。
“先生没有乱说。”柳妈妈在旁说道:“原先我没有见过那个孩子也就罢了。刚才一看,可真是吓一跳。老板娘生的几个虽然也像齐茂,但这个孩子,更像!”
柳妈妈在新杏绣铺待了好多年,口里的称呼有时候一下子改不过来,还是喊了曲红一声老板娘。
不过,在提到齐茂的时候,她反应了过来。为了让自己说的更为可信,她特意点了齐茂的名字。
郦南溪知道柳妈妈有多么熟悉齐茂其人。见她不过是看了杉哥儿一面,却确确实实将杉哥儿像齐茂给点了出来,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侧身问柳妈妈:“先前你说杉哥儿出声的日子有点问题,可是当真?”
“确实是真。”许是因为紧张,许是因为错愕,柳妈妈的声音有些发飘,“您想想,就算他是早产儿,谁能保证她到京遇到二老爷后就一下子就怀上了?”
郦南溪缓缓的道:“可是有时候运气这事儿也难说。”
“可那孩子是真像。”阿查说道:“奶奶是没见过那齐茂所以不知道。等您改天见了他,也就知晓了。”
郦南溪知道这事儿可不是小事。倘若那孩子的身份真有蹊跷,莫说是一直厌恶他们的二太太徐氏了,就算是老太太还有皇后娘娘,也绝不会轻易罢休。
“你们再等一等。”郦南溪轻轻揉了揉眉心,“这事儿先不要和人说,一个人也别说。我需得和国公爷商议下。”
她觉得这事儿透着怪异。
原先她就知道,香奴和红奴若是能够悄无声息的脱了奴籍,定然是有人从旁相助。
可现在晓得香奴的孩子很大可能不是二老爷的后,显然又出现了一个问题。
孟蔓羽不仅仅是脱了奴籍,而且还从香奴成了“孟蔓羽”。倘若孩子不是二老爷的,孟女为什么能够那么容易的就遇到了重二老爷?为什么又得了“孟蔓羽”这个姓名?
要知道,她姐姐得的新户籍里的名字可是“曲红”。
莫不是给香奴弄来新户籍的人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就是别有意图?毕竟孟蔓羽里的蔓羽像极了曼雨,而曼雨是二老爷一直惦记着的人……
郦南溪现在怀着身孕,有时候思维就会有些散乱。原先身子无碍的时候能够轻易想通的事情,如今就会有些转不过弯儿来。
她总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偏偏现在就是怎么想都想不透。
或许真得等重廷川回来。和他好好商议一下,许是很多事情就能够想通了。
想到重廷川,想到他对她的关切、对她的在意,郦南溪突然觉得什么难事都不用紧张,心情瞬间放轻松了许多。
她忽然觉得,有他在真好。
虽然她也时时刻刻想着不能事事都要依赖旁人,尽量自己去解决。可是有个这样可靠的男人让她倚靠,让她在无措的时候可以依赖着,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好。
心情放松之下,郦南溪紧绷着的身子也渐渐的不似刚才那般僵硬了,慢慢靠到了椅背上,神色舒展。
“好。”就在这个时候,阿查认真的应了一声,“都听六奶奶的。”
他也是发现了这个事情后心神俱震所以急切了点。如今听郦南溪这般讲,他了解这些事情对一个家庭来说是多么大的意外,所以又体谅的再次保证道:“奶奶尽管放心。您不准我说的话,我一个字儿也不透露出去。”
旁的不说,单看重廷川夫妻俩为了帮他寻到阿瑶而步步筹谋,他就感激不尽。如今也只等着撬开红奴的口了。
郦南溪就将杉哥儿和孟蔓羽的事情暂且按下不提,又问起阿查这次去往冀州时的情形。
阿查自然将一路上的见闻都原原本本的告诉了郦南溪。
郦南溪静静听着,偶尔问出一两点的疑惑来,阿查也尽数给她讲明。
听闻红奴将人“弄丢”了,郦南溪也觉得根本不可能。她倒是更倾向于红奴与某个“贵人”达成了某种交易,毕竟红奴到了冀州后没有遇到困难就顺利的得了新的身份,嫁人、生子。而后不知她用什么手段通知了妹妹香奴,让香奴也来投奔她。
不过红奴和那“贵人”交易的缘由和细节,就不是倚靠着如今的消息能够猜测出的了。
阿查到底年纪大了,虽然身子强壮,但却经不起长时间的劳累。先前拼着一股气赶了许久的路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如今骤然放松下来,就有些困顿和疲劳。和郦南溪商议过后就告辞离去。
郦南溪由柳妈妈扶了亲自送他出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有丫鬟来禀:“奶奶,于姨娘刚刚送了些点心过来,说是给您吃的。”
如今郦南溪身子愈发沉了,吃的东西越来越多,也饿的越来越快。这是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事情。老太太时常遣了人送吃的过来,于姨娘最近没事的时候也会做了吃的送来。
只是原先于姨娘送东西来的时候都会顺便进来坐一坐,问问郦南溪最近感觉如何。郦南溪每每都会好生与她说了。
——毕竟这是重廷川的第一个孩子,郦南溪知道,于姨娘即便不明说,即便嘴硬,心里头也是十分关心重廷川的。
如今听闻于姨娘送了东西来,郦南溪就往院门口看了看,赶忙问道:“于姨娘人呢?”
“已经走了。听闻奶奶有客,就走了。”
“走多久了?”
“刚走。婢子接了东西她就回去了,然后婢子就将东西给奶奶送来。”
“快去请。”听闻这话后,郦南溪道:“没几步的功夫,还能追的上。”
这小丫鬟也是个机灵的,听了郦南溪的吩咐后,“哎”的应了一声,也不行礼了拔腿就跑。
阿查正巧在旁看到了,哈哈大笑道:“小孩子就是有精神。瞧这小丫鬟,跑得那么快。换个年岁大些的怕是还跑不过她呢。”
说罢,他不由得眼神黯了黯,“以往的时候阿瑶也是爱跑爱跳的。我们那儿山多,她自小就爱和我比赛,看看谁先爬上山、谁先下到山脚下。跑起来的时候就跟刚才那小丫头似的,什么都顾不上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郦南溪知道他和妹妹的感情好,听他说着说着就语带哽咽,也是难过得很,轻声安慰道:“先生不必着急。总能寻到的。”
阿查叹息道:“借您吉言。希望如此罢。”说着朝郦南溪拱了拱手,“就拜托国公爷和六奶奶了。”
郦南溪侧身避了他这一礼。两人继续往前行去。
到了院门口后阿查就让郦南溪留步,与她道别,“奶奶不必送了。我自去就是。”
郦南溪也没和他客气。说起来她今日却是比较疲倦,虽然刚才休息了不少时候好了点,但这会儿时候费了些心神,身子还是有些乏的。
她和阿查笑着说道:“那我让柳妈妈送送您。明儿若是有消息了再让人通知您。”
旁的不说,审讯曲红那边总是会有些进展的。
阿查正是在惦记着这个,闻言也笑,朝郦南溪拱了拱手就转过身打算离去。
恰在这个时候不远处响起了一声弱弱的轻唤,“六奶奶,今儿您可好些了?”
听到这个声音,阿查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他慢慢的慢慢的转回身去,望向声音来处。
那儿有个眉目柔和的中年妇人,正担忧的望着郦南溪。
她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了。
在他的眼中,只能看到她那柔和的眉眼,还有她偶尔笑起来的时候唇角那若隐若现的酒窝。
阿查张了张口,想要喊出那个期盼了许久的名字,可是开了口才发现嗓子已经被堵住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那一声嘶喊不过是化成了无声的两个字。
“阿瑶。”
96|第九十六章
于姨娘正和郦南溪说着话,不妨旁边来了个人。那人身量很高,年纪有些大了,鬓发斑白,身姿笔挺很是英武。
不过这人有些奇怪,一过来就眼中含泪,一开口就说什么“阿瑶”,让她摸不着头脑。
于姨娘有些紧张,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拉着郦南溪的手不肯松开。
郦南溪初时有些缓不过劲儿来。
如今身子越来越沉了,思维总是有些微的迟缓。她看着激动不已的阿查,再看他紧盯着于姨娘老泪纵横的模样,迟了好一会儿才有点反应过来他那声“阿瑶”意味着什么。
“阿、阿瑶?”饶是沉静如郦南溪,此刻也是错愕到话语不太连贯了,“先生,您说的阿瑶……”她侧首看看紧张的于姨娘,指了她问阿查,“阿,瑶?”
“是她!就是她!”
阿查答了郦南溪后才发现于姨娘一直在旁默不作声,丝毫都不似他这般欣喜若狂。甚至于,对着欣喜的他,她非但不高兴反而十分抗拒。
阿查心下有些紧张,试探着再问了句:“阿瑶?你不认得我了?”
于姨娘小心翼翼的问他:“那么,你,认得我?”
看着她完全茫然的样子,阿查顿时泪如雨下,蹲在地上呜呜的哭出了声。
郦南溪赶忙上前去扶,可她现在身子沉根本没法弯身。旁边郭姨娘急急上前将去扶阿查。阿查却一把将她推开。
郦南溪好生劝道:“先生,姨娘多年前失忆忘记了许多事情,她若真是您妹妹的话……”后面的话郦南溪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去说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看出来了。”阿查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用手背不停的抹着眼泪,可眼泪一直往外涌,根本擦不干净。
他痛哭流涕的说道:“我只是高兴。真的,太高兴了。我知道阿瑶没事。我知道她不回去不是不要我们了,是她忘记了。这就好。这就好。”
听了他这话,看他一个大男人哭得这样伤心,郦南溪心里头酸涩的厉害眼睛也泛起了雾气。
怪道阿查有时候提起妹妹时神色里满是伤痛。却原来他见阿瑶多年不回去,生怕是她不要他们了。这般的心情,让人如何承受得住?
阿查的伤心痛苦惊动了周围的人。有丫鬟婆子在旁经过,不住的往这边看。
郦南溪就朝岳妈妈示意了下。岳妈妈带着几个丫鬟围城个半圆,将外头那些偷窥的人尽数给赶走了。
于姨娘一直沉默着。她自打刚才问了阿查那句话后就一直在小心的看着他,认真的听着他和郦南溪的对话。
说实话,她一直在找寻自己的身世。可如今有个男人骤然出现在她的面前说是她哥哥,这也让她一时间难以接受。不过她还是递了自己的帕子过去让他擦脸,又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阿查紧紧的握着她的手。
于姨娘觉得于理不合,想抽出手来抽不动,就去看郦南溪。
郦南溪轻声劝说了两句,阿查终是将手松开了。郦南溪就与他道:“虽然先生不可能认错自己的妹妹,但先生可有什么证据能够证实她就是您妹妹么?”
还一句她想说的是,毕竟有三十二年未见了,两人相处的时间还不如分别的时间久,那么长的年月可是能够改变一个人的相貌的。
阿查不住的摇头,“不会认错。不会认错。阿瑶是我一手看大的,我认错谁也不会认错了她。”他想了又想,忽地说道:“我记得阿瑶右腰上有个胎记,红色的,不大,就拇指指甲的大小。”
于姨娘下意识的就摸到了自己的右腰上,而后朝郦南溪轻点了下头。
阿查发现了她的动作,眼中含泪笑着与于姨娘道:“你小时候我给你洗澡时候天天看,不会记错的。”
于姨娘脸红了红,低着头揪着衣角不说话。
郦南溪忙将两人请进了屋里去,让他们两个好生说说话。这种场合,她在反而不好,就让他们两个去了厅里。让人给他们一人上了一杯茶后,郦南溪将人尽数遣走,只留这兄妹俩在屋里。
而后郦南溪叫了万全来,将此事告诉了他,让他想了法子速速告知重廷川。
万全自然知晓阿查的身份,也知道他为了什么来到了京城,却没料到阿查苦苦寻找之人竟然就是重廷川的生母。
知晓此事关系重大,万全片刻也不敢耽搁,当即将这个消息递了出去。
于姨娘和阿查在屋子里并未详谈太久,约莫仅有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就从屋里出来了。原因很简单,于姨娘已经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她不认得阿查,只靠着阿查在那边激动万分,分毫都解决不了事情。
不过阿查发现了一点不对劲。在让于姨娘先留屋子里稍等片刻后,他与郦南溪去到了院中偏僻处,问她:“阿瑶怎会忽然失忆了?听她说,她不知怎地,醒来后就已经在梁家。奶奶可知究竟是怎么回事么?”
郦南溪记起了郑姨娘那段时间里悄悄与她说的那些话。
郑姨娘说,于姨娘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忆了的。于姨娘的身世只有梁家人知晓,因着梁太太和梁氏不肯告诉她,所以于姨娘就忍气吞声着,即便梁氏让她远离她的亲生儿子,她也听从了。
关于于姨娘和重廷川的那些说法暂且不去理会的话,只听旁的那些来看,最起码梁太太和梁氏应当是晓得于姨娘身世的。
郦南溪就将这事儿与阿查说了。
阿查听闻后,又痛苦又犹豫。他想带妹妹走,可是阿瑶说了,她知道自己是谁就行了。这里是她的家,有她的儿子,她走不得。
可他觉得,妹妹的失忆和出走都很蹊跷。更何况,他的妹妹怎么能留在这里给人低声下气的做奴仆!
这是绝对不行的!
偏偏……
偏偏她现在有已经将在西疆的生活尽数忘了,只记得她的儿子她的孙子孙女,忘记了她的家。
一个是她有感情的现在,一个是她没有感情的过去,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阿查在这里踱来踱去。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终是下定了决心。
既然阿瑶不肯走,他就先陪她在京城里待着。他日日来看她,许是就能让她想起来什么也未可知。
只有一点有些犯难。
“阿瑶的事情,还请奶奶暂且帮忙遮掩着。”阿查郑重的说道:“当年的事情,谁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那个梁家,有些蹊跷,“请奶奶吩咐一声,我和阿瑶的事情先瞒着旁的人。”
先前在外头虽然有人在看,但她们离得远根本不知道这里具体说了什么。只要当时郦南溪身边的人不乱说,这事儿倒是真的能暂且瞒得住。
如今已经确定了阿查和于姨娘的关系,说起来阿查还是长辈了。
郦南溪一时间也不好改口,继续喊了声“先生”,又问:“您的意思是——”
“我想看看阿瑶究竟为何会失忆,说不定能让她记起来以前的事情。”阿查认真说道。
郦南溪晓得这事儿的严重性,就颔首答应下来。
阿查又回到屋子里和于姨娘说了会儿话,这才恋恋不舍的告辞离去。
待到他的身影消失,郦南溪方才回屋去看于姨娘。
于姨娘显然已经哭过,双眼都还肿着。郦南溪就让人拿了帕子,她亲手沾了凉水来给于姨娘敷眼。
于姨娘连道“不敢”,“怎么能让奶奶来做这事儿呢?”说着就要去和郦南溪抢帕子。
郦南溪不为所动依旧如先前那般。
于姨娘到底不敢去硬夺,生怕碰到了郦南溪让她动了胎气。抢了几次后也没什么效果后,于姨娘也只能由着她了。
“这事儿我和六爷说说,”郦南溪轻声说,“您放心就是。”
“不关国公爷的事。”于姨娘不敢动头,手指不由自主的紧张着使力,揪紧了身侧的衣裳,“怎么能麻烦他呢。”
“怎么不关他的事。”郦南溪就笑,“他多了个舅舅,又多了个外公,还不好么。”
一句话让于姨娘泪如雨下。
郦南溪看着也伤感,拿帕子给于姨娘拭泪。于姨娘趁机将帕子夺了过来,用力擦了两把又去盆边自己沾凉水敷眼。
“若我记得的东西能多一些就好了。”于姨娘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痕迹,悲伤不已,“可我只记得那个‘金玉桥’,旁的真的是什么也记不清了。”
郦南溪道:“我记得阿查先生说过,您是留了书信说要来京城找人的,会不会要找的人就是和‘金玉桥’有关系?”
于姨娘苦笑,“我哪里知道。”稍一思量,再道:“或许是罢。”不然的话,怎会旁的都不记得,单单只将这事儿印在了脑海中?
两个人在屋里边敷眼边说话,过了小半个时辰于姨娘方才离去。
郦南溪也无心去做旁的事情了。左右离重廷川回来的时间也不太久,她索性让人多摘了些花枝,边插着花平复心情,边在屋子里等他。
她本以为重廷川会比平时要早些回来,毕竟今日有那么重要的事情相谈。谁知等来等去,他却足足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方才归家。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郦南溪在等待的时候因为有些饿了,提前吃了点东西,这才熬到了重廷川回来一起用膳。
重廷川进屋后,见郦南溪这个时候才摆上午膳,晓得她是在等他,十分心疼。拉了她的手让她坐好,他洗漱过后又换了身干净衣裳,这便过来亲自摆了碗筷。
一切妥当后,他方才在她身边落了座,“你如今可是饿不得,若是到了时辰我还没回来,你尽管先吃就是,不用管我。”
“六爷当我刚才那碗粥是白吃了的?”郦南溪与他细数着,“而且,我还吃了些小菜,还一个小花卷,饿不着的。”
重廷川这才放心了稍许,扶了她到桌边坐好,又将她喜欢的吃食一样样的夹到了她的碗里。
郦南溪等了半天没听到他开口,忍不住先说道:“六爷没有什么想讲的么?”
“嗯。倒是也有。”
重廷川说着,给她夹了块鸡肉,道了句“多吃点”,这才说道:“皇上想要端午节的时候微服出巡,去看看江边的赛龙舟。我们需得安排好当日的护卫安全,商议了好些时候,所以这才耽搁了回来晚了些。”
郦南溪听了后,有些不甘心的追问道:“六爷就没有旁的想说的?比如,家里的事情。”
“家里的,”重廷川点点头,又夹了些她喜欢的蔬菜到她碗里,“我听闻杉哥儿和那齐茂长得很像?”
说罢,他语气一沉,轻嗤道:“既是如此,我总得将这事儿查个清楚明白才行。”
郦南溪没料到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却提起了那事儿。
她很肯定,万全既是将事情答应下来,就必然会将消息传给重廷川。如今他这样避而不谈,只一个可能。他自己都没想好该如何处理如今这样的状况。
郦南溪晓得,重廷川虽然处事干练铁腕,但是一遇到和于姨娘有关的事情他就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毕竟于姨娘当年和他那样亲近,如今又是如此的疏离。
“今日的时候姨娘哭了,”郦南溪轻轻的用筷子拨着碗里的菜蔬,声音很低很轻,“她一直想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如今知道了,开心的不得了。可是又不能跟着回去,所以她的心里也不好过。”
即便于姨娘一直强调自己是心甘情愿想要留在京城留在国公府,可是,她眼中的渴望郦南溪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于姨娘盼着知道自己的身世盼了那么多年,如今骤然知晓了真相,怎会不想要回去?不管怎么样,心底深处总会是瞧瞧自己生长的地方、瞧瞧自己的父亲和父老乡亲的。
听了郦南溪的话,重廷川不住夹菜的手滞了滞。筷子在空中停了许久后,被他轻轻搁回了碗边。
重廷川语气清淡的道:“她想回去,回去就是。为什么不能?”
郦南溪抬眼看他,“姨娘不肯。我问她,她不说,不过阿查先生告诉我,姨娘舍不得孩子们,所以不走。”
重廷川望着桌边点燃的蜡烛上跳动的火焰,好半晌才轻轻的“嗯”了一声。
郦南溪有些恼了。
怀孕后她的脾气也大了不少。如今这个时候既然心里恼火,她就有些按捺不住脾气,轻推了他一把,哼道:“国公爷倒是和我说说,您打算如何?一个‘嗯’字就打发我了?”
原先的她可是不会将这样的话说出口。如今这般,可见她的脾性可是真大了不少。也可以看出她是对这事儿真的很在意。
重廷川莞尔,将她推他的手顺势一捞握在了掌心,“你说罢。你说让我怎么做,我就这么做,如何?”
一听这话就是在敷衍人。
郦南溪彻底恼了,气道:“六爷可是上点心吧。于姨娘为了孩子们不肯走,你当只有五爷和博哥儿、月姐儿?你怎么不想想,或许还有你,或许还有我肚子里的这个小的。你怎么就不想想,于姨娘疼了你那么多年,这感情怎么说放就能放了?!”
她甚少发脾气。不过一发脾气,就会不管不顾的直中要害。
重廷川的呼吸瞬间有些乱了。他偏过头去望向烛光。
“六爷,你想想,于姨娘为什么就会忽然不记得那些事情了。为什么她就到梁家了。还有那金玉桥,她只记得那个地方了,许是那里有什么特别不成?”郦南溪拉着他的手急道:“你帮一帮她吧。”
这个“帮”字让重廷川猛地回过头来望向她。
“不是我不想帮,而是她从来不肯让我管她的事情。一点都不行,你懂吗。”重廷川的声音里有痛苦,也有无奈,“你当我不想帮?可你看,我哪次帮她落得好了?”
见到他这样,郦南溪反倒松了口气。
“于姨娘的脾六爷还不知道么。她就算想让你帮忙,也不敢说罢。”她轻轻摇着重廷川的手臂,温声道:“如果这次于姨娘让你帮忙,你会不会帮她?”
重廷川抬眼看了她一眼,不答反问:“你说呢。”
郦南溪这便笑了。
她心里欢喜,主动凑到重廷川的身边,在他脸颊上吧唧重重亲了一下。
这样明显的讨好的一个吻,让重廷川真是哭笑不得。
“你也是,”他叹息着搂了她入怀,“为了自己的事情,从来不会逼我。为了旁人的事情,倒是时常来逼我。何苦来着。”
“六爷这话可是说错了。”郦南溪勾着他的手指在手中把玩着,“于姨娘可不是外人。还有,我的事哪还需要逼你?你自己不就帮我解决了。”
她这最后两句话说的十分顺理成章十分的理所当然。
重廷川觉得很是顺耳,心情顿时愉悦了不少。
“嗯,你放心。梁家的事情,我会想法子查一查。齐茂和红奴那边,常寿他们过不多久应该能撬出一些话来。”
他决定不去管于姨娘要不要他帮忙了。单凭西西开口让他来查,他就姑且查一查好了。
重廷川将手指探出,和小妻子十指紧扣,然后在她手上落下了个轻吻,“二老爷那边我也会让人留意着。你放心。”
而后的两日里,阿查无事就会过来郦南溪这里,郦南溪就会寻机让于姨娘过来一趟。因为于姨娘自打郦南溪怀孕后无事就会过来送些吃的,本就来的比较勤,倒是没有人去多怀疑什么。
这日便到了端午节。按照往年的惯例,今日会在京城西郊的西明江上举行龙舟赛。
重二老爷在中秋节那日的时候曾经落到了江水里。虽然今儿会有龙舟赛的盛景,可他依然不肯过去。
“龙舟赛而已,有什么好的!”重二老爷面对着二太太徐氏的抱怨,吹胡子瞪眼的反驳道:“咱们家又没有人上场,不看也罢,不看也罢!”
自打前一天起,老太太就在动员二老爷一同去西明江畔。老人家劝说了一天儿子都不肯,就直接歇了这个心思。
可是今儿早晨大家聚集在香蒲院里,听闻大家都去,就连已经有了身孕的郦南溪都会过去,二太太徐氏就坐不住了,又再三去劝二老爷。
谁料二老爷当着众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留给她,直接驳斥了她的请求。
徐氏的脸色很不好看。倘若二老爷好好与她说的话,她或许也就好好和他回话了。偏偏二老爷说完后还抱怨道:“你那么看重那什么龙舟赛有什么好?不过是看旁人在那里累死累活罢了。竟然还觉得好玩,妇人之见。”
徐氏本就觉得面子上不太好看了,被他这一通说,怒从心头起,与他驳道:“妇人之见?这里都是女的,妇人之见的话,你难不成连老太太都说着?哦,咱们家还有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早先还送了粽子来家里,还让人在问候老太太提了句观赛的时候小心着点。莫不是皇后娘娘也‘妇人之见’?”
二老爷登时有些下不来台。
他觉得自己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徐氏还这样咄咄相逼,还用皇后娘娘还有老太太压他。二老爷怒了,将手里的茶盏往地上一摔,“你个无知妇人!你懂什么?”
语毕他高声问道:“孟女呢?孟女在哪里?我去寻她。”他朝徐氏怒瞪了眼,“你去观你的赛吧!我在家里读书照样逍遥自在!”
他虽然口里说着“读书”,可刚才分明特意提起孟女,其中含义不言自明。
徐氏恨得牙痒痒的,“孟女等下要伺候我出门。”
二老爷哼了声,与老太太拱手道:“母亲,儿子今天身子不舒坦,想要孟女在旁侍疾。还望母亲答应。”
徐氏还欲再言,重老太太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开口。待到徐氏气得扭头去和二奶奶何氏说话了,老太太这才与二老爷说道:“就让她留下吧。”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孟女。
徐氏知道老太太是怕带着孟女的话路上她和孟女再去冲突,被旁人看到了不太好。可一想到那个娇娇柔柔的女人趁她不在的时候不知道会和二老爷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徐氏的心里就窝着一团火。
她就让自己身边的一个丫鬟留了下来,如此这般的悄声吩咐了几句。
二太太和二老爷之间战火硝烟弥漫,旁人却都还在想着今日江中的比赛盛事。
说到龙舟赛,重家适龄的男子倒是有,不过大家都没有参与到赛事当中。
其中原因倒也简单。重老太太看重家中声望。因着是皇后娘家,重家人若是赢了还好,若是输了的话着实不太好看。偏偏重廷川没有可能去参与其中,其他男丁都并非孔武有力之人,怎么看都是输的可能性较大。所以重老太太一声令下,所有人都不准参与到比赛当中去。
大家都知道自家这位老祖宗的心思,所以没有人反驳。而且端午节本就是过的热闹就好,旁的还有许多可以看可以玩的,龙舟赛看看也挺好,并不一定非要参与进去,所以大家依然兴致高昂。
重二老爷离去后,其余人都是要去江边的。
重老太太将大家一一安置妥当,又细问了郦南溪几句。得知郦南溪这边早有重廷川安排好了,老太太就也放心下来。
郦南溪本是没打算去观赛的。但重廷川与她说,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
“不过是看个比赛而已。旁边有人护卫着,断然不会出事,尽管去就好。”重廷川这般与她说道。
其实他说的云淡风轻,心里也有些没底,暗地里却是做了许多的安排。不仅一路上都安排了人暗中看护着,以防有意外出现,他还甚至特地调了一队武艺极好的人扮作家丁跟随在郦南溪的身旁。
他这样费尽心力,是知道郦南溪肯定很想去看看。而且他知道她没多久就要生产了,再过段时日定然是更不能出门去。且生子后她也需要休养,很久都要憋在家里。
想到小丫头要在院子里熬那么久都没法出去溜达溜达,他就于心不忍。宁愿自己费些力气多做些安排,也只希望她能够尽量多开心开心。
事实证明,他的这个安排没错。
见到可以出门去,郦南溪确实是高兴的。提前一天就让人开始准备粽子,说是观赛的时候吃。还让人备了许多的礼,准备到时候分给一同观赛的相熟人家的女眷。
“这种馅儿的粽子多包一些。”郦南溪指了好几种带肉的粽子馅说道:“江婉、丽娘和平兰她们怕是没有吃过,到时候给她们尝一尝。”
柳妈妈看着啧啧叹息,半掩着口道:“也不知这肉馅儿的什么好。我吃着怪腻的,远不如咱们蜜枣的好吃。”
郭妈妈笑道:“肉粽啊,爱吃的人很喜欢,不爱吃的人避之如蛇蝎,单看个人口味了。说不定几位姑娘就有爱吃的呢。”
“正是如此。”岳妈妈道:“原先我也不爱吃这样的。如今尝尝倒是不错。莫不是咱们六奶奶准备的馅儿就是比旁人备的好?”
“这倒也是。”柳妈妈笑笑,跟着打趣了几句便帮忙去包了。
当时没多久阿查也过来了,郦南溪让他也带了些粽子回去。
这次去往西明江,旁的东西准备的不算多,吃的倒是有好几筐。
如今老太太说是大家可以开始出发了,郦南溪就由人搀扶着去到了自己的车子上,歪靠在上面往江边行去。
刚刚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好,就听外头金盏奇道:“咦?于姨娘她们也去么?本还以为太太不会让姨娘过去呢。”
听了这话,郦南溪撩开车帘往外头看了眼。
果不其然。只见外头梁氏的那辆车子旁停了一辆黑漆的不起眼的马车。于姨娘和张姨娘两人正一人抱着一个盒子,在往那黑漆马车上行。
郭妈妈也听见了金盏的话,轻叱道:“管那么多作甚!刚才让你放的粽子可曾放好了?放好了?那就赶紧上车去!磨磨蹭蹭的何时才能到!”
金盏笑嘻嘻的钻进了郦南溪的马车。不多时,郭妈妈也跟着上拉了。
重廷川一早就吩咐了,让她们两个陪在郦南溪的身边片刻也不准离开,务必要护好她。因此这一路过去,她们两个都和郦南溪一起坐在车里,随时看护着。
待到女眷们已经上车后,男子们就翻身上马。重家一行便往西明江畔去。
正当重家人往西郊而行时,重廷川也正往那边行着。
此刻他的身旁是个骑着骏马的中年男子。男子衣着简单,看上去不过是寻常的长袍而已,腰间坠着的那块翡翠配饰却极其精致。虽然是只闲适的骑着马而已,他通身的尊贵气度却让周围的人不敢抬头去看。
两人身后是身穿常服的御林军。御林军儿郎们都在说笑着,瞧上去十分的闲适,但他们的眼睛却时刻在警惕着看着四周,半点也不敢放松。
重廷川骑马的时候,刻意落后那中年男子半个马头。只因那男子正是当今的圣上,洪熙帝。
洪熙帝今日微服出巡显然心情极好。
看着这街上的繁华景象,他甚至还和重廷川说起了当年事:“往年我年轻的时候,还未即位,时常微服出巡。天南地北的走,哪里都看看,哪里都走走,方能有见识。”
说到此他叮嘱重廷川:“往后你若是有了儿子,趁他年少还没继承家业的时候,也让他多走走。别整天闷家里,什么都不懂。”
重廷川颔首道:“我记住了。”
“别光顾着记,要真的让这想法进到心里去才行。只说说有什么用。不入到心里去、不是真觉得这想法正确的话,到时候孩子大了,你许是就忘了今日这些了。”洪熙帝说着摇了摇头。
他想起了自己的几个儿子。
都是从小就认真读书的好孩子,只不过知识懂得的多,见识却有些短浅。他有心想让孩子们到外头历练历练,可是皇后不答应,说是外头不够安全。
昨儿他还因着这事儿和皇后争执了几句。偏皇后不肯松口,最后闹了个不欢而散。
如今看到重廷川,想到川哥儿的媳妇有了身孕,洪熙帝有感而发,这才说了几句。
“您放心。”重廷川在这个时候自然不能提起洪熙帝的身份,避开称呼不提,“我这些年走了不少地方,自然知道您的好意。”
洪熙帝就笑了,“也是。川哥儿走南闯北,去过的地方不知凡几,说不定比我到的地方还多。”说到这个,洪熙帝忽地想起一事,“不过有个地方我去过,你却是没有去过。”
“哪里?”
“西疆。”洪熙帝哈哈大笑,“即便你去过西边,我可是到了西疆最西端,比你走得还要远。”说罢,他轻轻一叹,“不过转眼间也三十多年过去了。”
最近听说“西疆”二字的次数着实太多了些,饶是重廷川沉稳如斯,闻言不由得也怔了怔。嘚嘚的马蹄声入耳,让他思绪回转。
“我在西疆确实待的不久,去的也并不远,因此知道的那里的事情也不多。”他低声道。
洪熙帝哈哈笑了几声,并未留意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不过,在看到现在所经过的位置时,洪熙帝的脸色却是微微的有些变了。
重廷川已经回过神来,发现了帝王神色的变化,沉声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没什么。”洪熙帝一手执着马鞭,遥遥的指着远处,“你看到那里了吗。”
重廷川顺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在那里,有条小河,河上架了座桥。因着那小河叫做“金水”,所以那桥取名为“金玉桥”。
“自然是看到了。”重廷川答道:“您说的是那座桥还是那条河?”
洪熙帝盯着那桥瞧了会儿,笑容渐渐消失,语气也渐渐开始低沉。
他轻轻低叹道:“金玉桥。”而后将这三个字想了想,又是一声叹息。
当年他往那桥上去了许多次。
可是,都没寻到那答应了他要来京的相约之人。
97|第九十七章
西明江畔人影攒动,大家都在为了一会儿将要开始的盛大赛事而激动不已。离江边稍远些的地方有一块高地,高地上架有凉棚。凉棚不多,仅仅三四十个而已,周围有家丁侍卫护着,寻常百姓并不能随意靠近。那里便是权贵之家观赏所用之处。
因着今日参加此盛事的人数太多,京中人大半都在往西明江赶去,所以街道颇为有拥堵。为了提早赶到那里避免迟到,重老太太让大家出发的时辰颇早。因此,当郦南溪与重家众人到了这里的时候离龙舟赛开始约莫还有半个多时辰。
这可是一段不算短的时间。女眷们闲得无事可做,索性去到别家的凉棚“串门子”。郦南溪本没打算去往别处,一来她现在怀着身子不方便四处走动,二来郦家人这次并未过来,她没必要一定到外头走动。身子有些倦怠,索性寻了个舒适的地方坐着。
谁料她不去旁的地方,倒是有人主动来寻她了。
静安伯府的凉棚距离重家不远,朱丽娘一到地方就来寻郦南溪,看她倦倦的懒得动弹,就挽了她的手臂一起去寻梅江婉。
“江婉她们那儿有好多好玩的好吃的,咱们一起过去吧。”朱丽娘说道:“跟你说,她们家的粽子可真是不错。昨儿我去玩的时候吃了两个,还没吃够。咱们一起过去吧。”
她说话时候的声音着实不小,高高的扬着,四周的人俱都看了过来。
郦南溪微笑道:“难道梅家的粽子真那么好吃?”
“可不是。”朱丽娘连连点头,“非常非常非常好。”
柳平兰在旁看不下去了,被周围人的目光刺得浑身不得劲儿,低声与郦南溪说了实话:“西西别听她瞎说。丽娘是看你家那位大太太好似不肯去旁的地方,生怕她寻机找你麻烦,所以特意带你‘脱离这个火坑’的。”
说罢,柳平兰又道:“‘脱离这个火坑’可是丽娘亲口说的,我半点儿都没夸张。”
郦南溪笑道:“我知道丽娘是好心来帮我。”
平时朱丽娘虽然大大咧咧,但到底是伯府嫡女,该有的分寸还是有的,似刚才那般高声嚷嚷可着实少见,所以当时郦南溪就察觉出她别有意图。
虽然留在凉棚里梁氏也不能怎么样,但友人的心意还是让郦南溪十分感慨的。她紧了紧和朱丽娘挽着的手臂,“多谢丽娘。”
“谢什么。”朱丽娘道:“我是真喜欢梅家的粽子。你去了说不定咱们能多要几个来,所以才拉上你。”
说着话的功夫,郭妈妈追了上来。刚才朱丽娘她们过来,郦南溪快速吩咐了一声,这时候郭妈妈刚刚拿好了几提粽子。将送朱丽娘和柳平兰的粽子分别交给了她们身边的丫鬟,郭妈妈提着最后一些跟在了郦南溪的身后。
——这些是给没江婉准备的,一会儿过去顺便就送了。
江南和京城的粽子包法不太一样。朱丽娘看郦南溪这些包的样子觉得新奇,问她是怎么做的。郦南溪就和她细细解说了下。朱丽娘和柳平兰听的认真,听闻郦南溪送她们的粽子还有肉粽,两个人都说等会儿回了自己家的棚子后要先吃一个尝尝。
女孩儿们边说边走,没多少功夫就到了梅家的凉棚外。
如今大家都到了西明江畔,不用走来走去的去各自家里互相拜访只需要走到凉棚处就能说话,自然就趁了这个机会互相来往着。
梅江婉性子活泼,和许多京中贵女的关系都还不错,来她这里的人数可就不少。
不过,郦南溪一过去,被围在中央的梅江婉就和周围的人赶紧说了声,径直朝着郦南溪来了,“西西来了?”她惊喜不已,“我还怕你没空过来,想着等会儿去寻你呢。”
看到郦南溪,女眷们纷纷起身行礼。梅江婉将粽子送给了来客们,女眷会意,纷纷告辞。临去前又问候过郦南溪。
待到四周安静下来,郦南溪方才与梅江婉说话:“你们怎的也来那么早?”本以为她们重家走的就够早了,没曾想梅家的人也尽数来了。
“还不是为了大嫂,”梅江婉轻声道,“我娘怕人多了拥挤伤了大嫂的身子,所以一早就让我们都过来了。”
她口中的大嫂便是梅家大奶奶。郦南溪见过几次,依稀记得是位不爱说话的。因着梅大奶奶年纪比她们大不少,即便郦南溪去了梅家好几次,也没怎么和对方交流过,所以非常不熟悉。
朱丽娘刚才只顾着拉人了,这才仔细看了看郦南溪,奇道:“咦?我怎么瞧着西西这肚子,比梅大奶奶倒是要小一些?”
也不怪她这么惊讶了。梅大奶奶诊出有孕的日子比郦南溪要晚一些,认真算来,差不多要比郦南溪晚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柳平兰仔细瞧了瞧,也在旁点头。她和朱丽娘昨儿去过梅家一趟,都见到了梅大奶奶。因为郦南溪怀有身孕,所以她们昨日里才没有叫郦南溪同去。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梅江婉笑道:“韩婆子说啊,我大嫂这次怀的可能是双胎,所以即便月份小点,看着也要肚子大些。”
“双胎!”郦南溪和两个女孩儿都甚是惊讶,这可是不太容易遇到的事情。不过惊奇过后,大家又都有些紧张,“怎的就怀了双胎了?”
女子怀孕生子犹如过鬼门关。双胎的话怀孕时就很艰难,到了生产更是让人提心吊胆。这也是她们几个担忧的原因。
梅江婉苦笑道:“这个哪是人能控制的。不过,倒也不要紧。我娘给嫂子请了几个不错的稳婆,刚才说起的韩婆子就很厉害,接生十几年,十分有经验。”
女孩儿们这才放心了些。
柳平兰恰在这个时候抬眼往外瞧了瞧,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语毕她起身唤道:“梅大奶奶。”
一位年约二十七八的妇人在两个婆子的搀扶下走到了她们身边,唤了声“柳姑娘”,这就望向了郦南溪,颔首道:“六奶奶也来了。”
郦南溪身子重就没起身,与梅大奶奶寒暄了几句后,对方就在她们旁边坐了下来。
刚才梅大奶奶是去自己娘家的棚子走了趟,因着多走了几步路,很是有些气喘吁吁,坐下后扶着腰好半晌才缓过劲儿。
相较起来,比她多怀了两个月的郦南溪倒是状况更好些,没有她那么疲累。
“当真是双胎?”朱丽娘好奇的眼神一直在往梅大奶奶肚子上飘。
若是平常时候,梅大奶奶许是会有些羞窘,怕是要岔开话题。可就在刚刚,她来回走了这么一趟后就疲累的不能承受,此刻正想与人倾诉,便道:“怕是如此。韩婆子这样说,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奶奶相信我,定然不会是单胎。”韩婆子看了郦南溪一眼,道:“这位六奶奶应当是比梅大奶奶多上快两个月吧?”
这个韩婆子是刚才听了梅大奶奶与郦南溪打招呼,所以叫了这么一句“六奶奶”。其实郦南溪是头回见她。
没料到她会看的那么准,郦南溪应道:“正是。”
“这就是了。大奶奶和人家多两个月的肚子一样,怎会是单胎?一准儿是还有个。”她握了握梅大奶奶的手,“您放心就是,我接生了那么多孩子,会极力帮助您的。”
梅大奶奶听了她的宽慰后神色放松了点,讷讷道:“那就好。那就好。”
韩婆子这就想到了刚才陪梅大奶奶去娘家凉棚时候的情形。
当时梅大奶奶的母亲不住说女子生产最是惊险,让梅大奶奶留意着些,最近多小心着点,什么都不能乱吃,什么地方也都不能乱去。
原本梅大奶奶还没那么紧张,被母亲说了一通后倒是提心吊胆起来,回来的路上不住问韩婆子她这样的情况到底生产艰难不艰难。
韩婆子有心想要宽慰她,就和她说起了接生时候遇到的有趣事情。有的是生下来看到是大胖小子笑得晕过去。有的是一家全是男丁,见是生了个女娃娃,婆母高兴的送了好多首饰。
“说起来还有一家甚是有趣。”韩婆子笑道:“那家人生了个娃娃,我瞧着明明是足月的了,那太太非要说是早产儿。不只是那太太这样说,就连那金老爷也这么说。”
郦南溪她们三个也就罢了,梅大奶奶是生过一个孩子的,听闻这话就笑了,“怎会这样?即便有孕之人在孕中吃的再多、即便早产的孩子再怎么健壮,也和足月生产的孩子是不同的。”
“可不是么。”韩婆子道:“可是我和那金老爷说了后偏他不信。我也没辙。左右路平巷那边太偏我不太过去,也就没和他们夫妻来再争辩。”
语毕,韩婆子笑着宽慰道:“大奶奶就放宽心吧。梅太太可是个好婆婆,您想啊,我都回老家去了,她愣是让人寻到了我老家的住处,特意让我来陪着奶奶,这可不是天大的福分么。”
郦南溪一直在听她们两个说话,总觉得这里头有她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先是那路平巷三个字有些耳熟。然后再是那“金老爷”、“金太太”。如今又听她说自己曾回了趟老家……
心下有了主意,郦南溪问道:“不知你说的那金家夫妻俩现在如何状况?”她笑道:“也不是因为旁的,头一次听说早产儿这样康健的,总想多问两句,瞧瞧是个什么情形。”
“您说路平巷的那位金老爷和金太太?”韩婆子道:“这得是两三年前的事儿了,认真算来,差不多也快三年了罢。孩子没瞧见几次,看着挺健康的一个小少爷。他们许是搬走了,前些时候我路过那里听闻那屋子这几个月一直空着,想必是去了外地?那位金太太听口音就不是京城人。不过我去路平巷不多,前些日子又在老家,一回京就来照看梅大奶奶了,许是金家老爷和太太现在回去了也说不定。”
郦南溪觉得这些俱都对上了。韩婆子接生的那个“金家的小少爷”应当就是杉哥儿。
重廷川说过,重二老爷给孟蔓羽置的那个宅子就是在路平巷。他曾想要让人去寻那给孟蔓羽接生的韩婆子,问一问孟蔓羽生产时候的事情以确认杉哥儿的身份,可是韩婆子回了老家所以寻不见踪影。
原本重廷川说这两日派去寻韩婆子老家的人就能有音讯了,应当能够寻到人,哪里知道竟是有这样巧的事情?
郦南溪深吸口气缓了缓心神,语气平静准备与她们说起旁的。
谁知这个时候身后却是传来了一声笑。
“哟,六奶奶原来是在这儿呢,可是让我好找。”
这声音太过熟悉,郦南溪不用回头去看已经知道了来人是谁,循声看过去的同时就唤了一声“二太太”。
二太太徐氏的笑容十分灿烂,“六奶奶这是在和梅姑娘聚一聚?”
郦南溪没料到徐氏来了。刚才她在和韩婆子说话,旁边几个女孩儿也都在看着韩婆子,也不知道徐氏听了多少去。
据她所知,徐氏在孟蔓羽到了重家后也派人去查了查孟蔓羽的底细。旁的不说,单就重二老爷在路平巷住着,他和孟蔓羽两个人自称是金老爷金太太一事,徐氏定然就是知道的。
路平巷不大,不过六七户人家而已,位置又偏,姓金的能有几户?倘若再和那将近三年前的这个时间对上,徐氏怕是也能猜到韩婆子说的是谁。
听徐氏问话,郦南溪轻轻颔首,“有些时候不见了,我来找江婉说说话。”
徐氏这个时候显然心情不错。
她见郦南溪看过来,笑着甩了甩帕子,“刚才老太太问起了六奶奶,我就过来瞧瞧。你若是没有待够,就多坐会儿。我去别家走走,一会儿再来寻你一起回去。”
说罢她就往外头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与郦南溪笑道:“您不用急,慢慢来就是。”然后扭着身子脚步轻盈的走了。
朱丽娘瞧着稀奇,拉了拉郦南溪问:“你这二婶不是和你关系不怎么样?怎么就忽然和颜悦色起来了,忒得吓人。”
她这语气逗笑了郦南溪。
柳平兰在旁道:“终归是在梅家这边,你总不能让她过来和西西吵架不是。”
“不过确实挺蹊跷的。”梅江婉先前去梅家旧宅赴宴的时候,亲眼见过徐氏和郦南溪间不冷不热的状态,也觉稀奇,“今儿她怎么心情那么好。”
郦南溪总不能说徐氏或许发现了外室子的身份可疑所以开心,只能道了声“不知”。
梅大奶奶和她们说了会儿话就到凉棚的一角去坐了。郦南溪看看时辰也不算早了,虽然徐氏说是要过来寻她,恐怕徐氏自己都忘了这一茬。她就打算不再等着,即刻告辞离去。
恰在此时,梅江影和梅江毅走了过来。
见郦南溪要走,梅江影主动说要送她,又让梅江毅去送朱丽娘和柳平兰。原因倒也简单。
“这会儿路上人已经多了,我帮忙照看着终归是要好一些。”梅江影道:“伯府和柳府的棚子在那边,二哥去送两位姑娘。国公府和她们不同路,我来送六奶奶就是。”
他这话说得倒也没错。此时观赛的人家已经陆陆续续基本到齐,道路上的人多了起来,不若之前那么宽敞。
郦南溪自然婉拒。
不过柳平兰倒是赞同梅江影的意见,劝她:“此刻人多,有人照看着终归是好一些。”
而且梅家和朱家、柳家本就交好,梅大人也是和卫国公关系不错。在这样有些乱的情形下,梅家的公子们去送她们几个,也没人会多说什么。
梅江婉笑道:“西西就答应了吧。反正我二哥三哥闲着没事,在这里待着又碍事,他们去送送你们也好。”
郦南溪知道自己再拒绝的话,怕是梅江毅也不好去送柳平兰和朱丽娘了。思量过后这才答应下来。
梅江影十分尽责。一路都走在郦南溪侧前方半步多的位置,看有人过来了或是前面有人挡着,他就稍微挪一挪当先开出一条路来,方便郦南溪走。
这样有他在前面,郦南溪行进的路畅通无阻,省去了许多麻烦不说,也真的是安全许多。
待到人少些的路段,郦南溪就与他道谢。
“当不得什么。不必这么客气。”梅江影说着,看前头没什么人了,就稍微落后了半步,走在了她的身侧。
沉默了片刻,梅江影问道:“不知六奶奶可还记得,我曾说过,当日去江南游玩的时候云溪曾邀了我去家中饮茶。”
“记得。”郦南溪莞尔,“借了这件事,梅公子还问我要了些花茶。”
梅江影轻笑了一声,“可见你也是个小气的。不过是要你些花茶罢了,记到现在。”
这句话说完,他再开口时声音忽然就轻了许多,只有他们两个能够听见。
“我一直在后悔。后悔那时候怎么就没过去。倘若我去那里要你一杯茶喝,见你一面、与你聊一聊,或许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你我现在也不是如今这般状况。”
他这话说得声音虽然很低,但是其中的叹息与怅然分明可辨。
郦南溪暗自一惊,忙道:“梅三公子,这——”
“你不必紧张。”梅江影的声音恢复了寻常的声量,含笑看了她一眼,“我不过是心里憋得难受,不和你说一说过不去心里这个坎儿,所以就和你说了。你当没听见就成。”
郦南溪低头看着脚前的路面,沉吟片刻,抬头朝他一笑,“我是没听见。”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梅江影唇边的笑意深了些,指了前头说:“到了。”又问:“听闻六奶奶有送江婉粽子?不若也送我些,可好?”
郦南溪自然应了下来,让人去给他准备。他却不要那些京中吃过的样式,只要了京城没有的那几种肉粽,这就欢喜的与郦南溪道别离去。
重廷川走到高地这边的时候,远远的看到梅江影与郦南溪含笑道别的样子。他双眸半眯,浑身的煞气瞬间就显露了几分出来。
这煞气太过明显,走在他旁边的洪熙帝察觉了,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笑问道:“怎么了这是?”
重廷川顿了顿,沉声道:“看有些人不太顺眼罢了。”
“哦?”洪熙帝此番出行颇为随性,看他说这话倒是起了几分行去,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你瞧谁不顺眼?大太太还是二老爷?”
重廷川总不好说是吏部尚书家的三儿子,视线朝旁边转了转,随口说道:“没甚么。看有些做事不够用心,回去训斥几句就好。”
“原来如此。那是不能惯着。”
洪熙帝随口应了一声,这就准备往下一处行去。
他来这里并非刻意要经过重家这边,其实是随意走着的时候刚好路过罢了。眼前离江边还有一大段距离,重廷川与他说了江边有个地方人不太多,可以离得稍近一些去观赛。他们如今正往那里去。
可是,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却在重家的人群里发现了一个身影。
认真说来,那身影与他记忆里大不相同。没有那么纤细袅娜,没有那么轻盈青春。但,就是这么一个与记忆力明明完全不同的侧影,依然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让他不由自主就想到了心心念念记着的那个她,心头好似被剧烈撞击了般猛地一跳。
洪熙帝的脚仿佛被定住了一般挪不动了。
他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抬手指了重家的凉棚问:“廷川,你母亲身边伺候着的,都谁啊?”
这个时候帝王的声音有点不对劲。重廷川发现了,却不明所以,也不好具体细问。听了问话后他朝凉棚看了眼,“现在是一个丫鬟还有两位姨娘。”
丫鬟还年轻,必然不是了。姨娘的话……
“哪两个姨娘?”
“张姨娘,还有于姨娘。”重廷川轻声道。
虽然洪熙帝没有见过平宁侯的妾侍,不过对于皇后弟弟身边的人,他多少还是知道点的。张姨娘是自小就伺候梁氏的,而于姨娘,正是重廷川的生母。
洪熙帝慢慢的侧转过身,去看重廷川。
高大,五官深邃,有着不同于汉人的强壮和威猛。
洪熙帝毕竟即位二十余年了,心性早非当年可比。他又朝那凉亭多看了两眼,这就收回了视线,轻轻颔首与重廷川道:“走罢。我们去你说的那个地方看看。”说着就伸出了手。
重廷川知晓他这是让人去扶。
平日里这个活儿都是周公公去做的。但这时候周公公上前去,却被洪熙帝给呵斥住了。
“川哥儿你来,”洪熙帝看了重廷川一眼,“过来陪我说说话。”
重廷川头一回做这种事。脚步顿了顿,终究是走到了帝王的身侧,抬手扶住了他。
因着龙舟赛还未开始,重老太太闲来无事就去了别家的凉棚小坐。原本她正和那家的老太太说着话,结果中间喝茶的时候吕妈妈进到里头来,在她耳畔轻轻说了句话,“老太太,国公爷来了。可是没往家里过去。”
“川哥儿来了?不可能罢。”老太太期初有些不太相信,“今儿他不是宫里头当值?”
吕妈妈闻言拧眉,“我也是说,难不成瞧错了。可那么人高马大的,不是国公爷又是谁。”
吕妈妈是跟在重老太太身边几十年的老人了,情分不同旁人。且老太太很了解吕妈妈,在这样的事情上,若是心里头不肯定的话她是不会说出口的。
那就说明重廷川是真的来了这里。
旁人家或许不知晓,看到重廷川后许是认为他也来观龙舟赛。但重老太太在前一天的时候已经问过重廷川了,重廷川明确的表示,今日他得陪着皇上,没法分神来重家这边。
那么说,重廷川来了……是不是表明皇上也来了?
重老太太这样想着,下意识的就朝自家凉棚看了一眼。恰好瞧见于姨娘正在梁氏跟前给梁氏斟茶喝。
于姨娘今日穿了柔黄色滚边葫芦双福蜀锦直领长锦衣,头绾朝月髻,发间插了支累丝回字纹赤金簪,看着秀美而又温和。
她的相貌其实很不错。当站起身子微微一笑的时候,淡去了局促不安,整个人看着都年轻了许多,就仿佛……
就仿佛当年那个少女一般。
老太太的心骤然往下沉了沉。她腾地下站起身来,厉声说道:“走!赶快走!”
凉棚里的人都被她惊到了,不知刚才说的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变了脸色,隐隐的还有发怒在其中。
周围忽地静寂下来,重老太太这才发现了自己刚刚的失态,强行挤出一个笑容与周围的老太太和太太们说道:“我忽地想起来家中还有要事未做,需得赶紧回去。”这就和大家道了别。
重老太太素来和蔼,听她这样解释,大家俱都连说不用客气。
重老太太迈开了步子才发现双脚有些发沉。招手让吕妈妈过来扶着,她低声问道:“陛下是不是也过来了?”
吕妈妈哪里认得皇上?赶忙摇头道:“我是不知道的。不过国公爷身边有不少人,还特意抄了人少的小道,也不知是不是陪着哪位大人在往江边去。”
每多听一个字,重老太太的手指就不由得多颤一下。待到听完这几句话,她愈发确定了自己的打算,“即刻就回家。和她们说,都不要在这里待着了,都回去!”
吕妈妈有些为难,“可是来都来了,大太太和二太太恐怕不肯罢。”好不容易出行一次,又没有什么特别的大事发生。二太太就罢了,老太太的命令总是会听上一听。可大太太却不一定肯遵循。
重老太太这个时候已经稍微冷静了些。
她想起来即刻就走确实不太妥当。倘若先前没有人留意到的话,重家忽然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在比赛开始前就执意要走,恐怕也会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可是有的人不能留在这里。今日尤其不能。
某些事情一旦被发现了端倪,往后怕是就难办了。
心中暗暗思量着,重老太太的脚步迟缓了下来,与吕妈妈道:“这样。你和老大家的说一声,就说我不太舒服,让她拨两个人来伺候我回去。”
这话让吕妈妈摸不着头脑,“若大太太不肯怎么办?”
“她会肯的。”重老太太的声音又严厉了几分,“你把刚才对我说的那番话讲给她听。该派了谁过来,她心里有数!”
吕妈妈很少见到重老太太这般样子。看她这样坚持,吕妈妈知晓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这就领命而去。
重老太太连自己的凉棚也没去,直接就在这小道上等着。
不多时,于姨娘和向妈妈一同跟着吕妈妈来到了老太太这边。
向妈妈躬身行礼,说道:“太太不放心老太太的身子,特意让我和于姨娘来伺候您。”她抬头朝老太太快速的看了眼,“您就放心罢。”
吕妈妈惊奇的发现,虽然不过是简短的几句话,却让重老太太刚才有些发青的脸色瞬间和缓了不少。
“好,好。”重老太太紧绷的声音也放松了下来,“她是个懂事的,知道该怎么做最好。”
斜着眼睛朝于姨娘看了眼,重老太太冷冷说道:“你今日就先伺候着我回去罢。平日里你们太太总夸你性子柔顺会照顾人,今儿我倒是要指望你一回了。”
于姨娘听她这样说,很是有些惶恐,赶忙行礼说道:“老太太言重了,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她这谦卑的样子让重老太太忐忑的心彻底平顺下来。
重老太太从上到下好生打量了她一番,颔首道:“你记得自己的本分就好。”说罢当先朝外行去,“随我来罢。”
原先梁氏过来的时候,她坐了一辆车子,两个姨娘同坐另一辆车子。
于姨娘也已经习惯了这样。她不过是个妾侍而已,本就没有和梁氏平起平坐的份儿。
可是今日回去的时候倒是有些奇了。
于姨娘本打算坐个小马车跟在老太太的车子后头,谁料老太太竟然一反常态的让她同车而行。
看着老太太那不同于以往的冷肃模样,于姨娘忽然想起来郦南溪曾和她说过,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发生,就遣了人知会一声,别什么都自己闷在心里。不然的话若是有什么突发的事情郦南溪也帮不了她。
倘若还是以前的话,于姨娘定然为了稳妥就不打算麻烦郦南溪了。可今时不同往日。郦南溪有身孕,若她有个什么差池的话,郦南溪那边肯定不放心,如果动了胎气就麻烦了。而且,她现在找到了哥哥……
于姨娘找了个借口说是要方便一下,晚了些时候上车。
她到旁边的草丛里,寻到一个在玩泥巴的七八岁男孩,悄悄和他说了声:“你去重家找国公夫人,和她说,一个姓于的先走了。”说罢,她塞了个小银锞子给小男孩,“记住,只和国公夫人,重家六奶奶说。”
男孩一看东西是银的,顿时两眼放光,连连点头应了,拔腿就跑。
于姨娘看着他跑远,这才放心的回到车边。上车后,她缩在了车壁边的一个角落,不敢乱动也不敢出声。
重老太太冷眼打量着她,也不曾开口。
正当外头车夫吆喝了声扬鞭策马准备驶走的时候,却是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意外。
二太太徐氏小跑着来到了这边,拦住车子不让走,非要跟着上车一同回去不可。
重老太太心里装着事儿不肯答应,就让吕妈妈把二太太打发走。
可徐氏坚持如此,吕妈妈怎么劝都没有,她半点儿都不肯听从也不肯退缩。
“老太太您听我说,”徐氏双手紧紧扒住马车车窗,撩开车窗帘子往里看着,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芒,“我要跟您说的事儿,保证十分重要。您就带了我一同回去罢。”
98|第九十八章
在几次三番的努力之下,徐氏终是得偿所愿上了老太太的马车。
虽然她说是有大事,但她并没有想着当众讲起这些。在车上她环顾四周,看了看向妈妈和于姨娘后最终选择了沉默不语。
老太太心里有事自然不会主动开口,原本最能说的徐氏也没说话,结果一路回去都车内静寂无声,只闻外头的马蹄嘚嘚声响。
车子摇摇晃晃,让每个人的心里都起起伏伏忐忑不安。在紧张了许久之后,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重老太太看徐氏一直不肯说话,先前又说有重要事情要讲,这便明白那些话当着大房的人不太好开口了。左右于姨娘已经回来,无论和重廷川一同去的人究竟是谁都没法再见到她,重老太太心下轻松就让她和向妈妈先回了国公府那边。
徐氏看重老太太让大房的人先回去独留了她去香蒲院,心道老太太终究还是看重她的,心里头不免欢喜了几分,也更有底气了些。
进到屋子里的时候,徐氏下巴是微微扬起的。她左右看看伺候的人,最终视线落在了吕妈妈身上。吕妈妈又望向了重老太太。重老太太点头允了,吕妈妈就带人全部退了出去。
待到偌大的屋里仅仅有她们婆媳二人的时候,徐氏却一改之前那自信满满的样子,忽地就红了眼眶,拿着帕子擦拭眼角,“老太太,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重老太太之前因着于姨娘的事情而心情烦乱,突的这么一声哭号在她耳边不远处响起,让她甚是恼火。饶是她平日里看着和蔼,这个时候声音也严厉了起来,“好好的说话!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一闹二哭三喊。这般惺惺作态给谁看!”
平日里老太太虽然也带着威严,却从不会说话这样严苛,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刻薄了。
徐氏的呼吸滞了滞,心里想起来今日的目的,底气到底是很足的。她慢慢收了帕子,轻声与老太太道:“母亲,我委屈得很。老爷不疼自己的孩子,非要偏疼那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种,让我心里头不服气。”
先前徐氏就含沙射影的骂过杉哥儿是野种之类的话。老太太再听到这样的言语,顿时气极,当即就要喊了吕妈妈来将这人赶出去。
徐氏这才发现了不对劲,意识到今日老太太的脾气格外大,忙道:“母亲您听我说,这事儿可是实打实的。杉哥儿真不是咱们家的孩子,稳婆可以作证的。”
听闻“稳婆”两个字,重老太太这才将心思真正开始搁在了这件事上头,“你说,什么?什么稳婆?”
“就是给孟女接生的那个稳婆。”徐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道:“今儿我去梅大奶奶那里的时候,才发现跟着梅大奶奶的那个稳婆就是当年给孟女接生的那个。她说啊,孟女生下杉哥儿的时候可是足月那么大的,偏孟女说那孩子是不足月的。您说,这事儿蹊跷不?”
她故意隐去了当日二老爷也说那孩子是足月的。她相信就凭二老爷那水平,孟女说那孩子是什么时候的他就信什么时候的,肯定是听了那女人的话才这么说。
重老太太先前就知道杉哥儿是早产,也正因为这个,那孩子瞧着瘦瘦弱弱的她也会有点怜惜他。不过,她倒是头一回听说杉哥儿刚生下来的时候就跟足月的孩子似的那么大。
还没听谁家的孩子早早产下来的也能这样儿的。
“您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重老太太莫名的有些心里不得劲儿了。
徐氏就将韩婆子的那番话讲给了老太太,“……您也知道的,那路平巷的金老爷和金太太就是老爷和那个不要脸的。时间也对的上,地方也对的上,人也对的上。那韩婆子说的可不就是他们。”
重老太太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任谁都不愿意给人白白养个孩子养那么多天。重二老爷曾经当众说起过他和孟女相遇的时间。倘若孩子果真不是早产的话,那就绝对不是重家的人!
老太太气极之下当即就要让人把二老爷和孟女、杉哥儿他们叫来。那几个人本就没跟着去观赛,如今就在府里。
徐氏看出了老太太的神色变化,决定再加点柴再添把火,“我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
“蹊跷?”重老太太顿了顿,“怎么说?”
“老太太,您想啊,倘若那孟女不是叫孟蔓羽而是叫别的,老爷哪里就被她迷惑了去?您说,这事儿怪不怪?”
“是有点怪。”重老太太喃喃的兀自思量着,“这孟蔓羽,到底是个什么人?”
这事儿可真有点不对劲。
哪就那么巧了。刚好就叫蔓羽,刚好就怀了身子时候遇到了老二。
偏这姓孟的还是西疆人……
说实话,一想到那香奴和阿查是从西疆回来的,她心里就隐隐的有些不安。可是她让人观察过,那阿查去了郦南溪那边好几回,也见过于姨娘,并未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她的心就又稍稍放回去了些。
应当不会的。
虽然阿查也是西疆人,虽然年龄差不多能对的上,但于姨娘应该不是那个阿瑶。应该不是。
于姨娘原本的名字……究竟是什么来着?
重老太太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那时候那个带着异域风情的少女,在她看来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棋子罢了。留她一条命也不过是为了积福而已。
“老大家的现在在哪里?”重老太太下意识问道。
徐氏没料到这个节骨眼儿上老太太居然会问起大太太梁氏来了。她有些奇怪,老太太应当知道大嫂现在在江边观战才是。但既然说起来了,她也不能不答,于是道:“大嫂应当还在江边上。”
“江边。”重老太太的双唇渐渐绷紧,“我得让她回来一趟。”
这个时候她忽然就有些后悔了。
当年就不该把事情完全交给了梁家母女去处理。如今她想要知道其中的一些细节,却也无从知晓了,只能去问梁氏。
当年侯爷去世后,山哥儿和曼雨相继去世,老二两口子争执不休,梁氏想要趁机夺了川哥儿的世子位置,家里乱的一团糟。
可是即便那个时候,老太太的心里也是安稳的,是镇定的。只因她知道无论家里怎么样,她都是家里的老太君、都是皇后娘娘的母亲,任世子换成了家里的谁,她的位置都是牢不可破的。
但此时此刻,许是因了今日重廷川来时身边的那人,许是因为那孟蔓羽的西疆人身份,她的心里莫名的有些发慌,有种掌控不住的无力感。
“让大太太回来。”重老太太急急的唤来了吕妈妈,“让大太太快点回来,我有话问她!”
徐氏没料到重老太太没有当先处理杉哥儿并非二老爷亲生的问题,反倒是将大太太叫了回来,忙道:“老太太,倘若杉哥儿不是老爷——”
“你住嘴!”重老太太厉声呵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心里有数!”
当今之际,最急切的莫过于确定一下当年的事情。
她要再问一问梁氏,于姨娘是否还是没记起当年的事情。是否知道于姨娘身份的那些人尽数都不在这个世上了。
这是当年她同意梁氏嫁给大儿子之前,要求梁氏和她母亲必须做到的。其中哪一环出了问题,恐怕都要出大乱子。
她必须再确认一遍才行。
就在香蒲院这边急急派了人去叫大太太梁氏的时候,郦南溪也应坐车回了国公府。
郦南溪原本打算在那里多待会儿的。不过她收到了一个小男孩的话,知晓那“姓于的”应当就是于姨娘。再看于姨娘不在梁氏那边伺候了,这就寻机也提早回来,生怕于姨娘再受难为。
紧赶慢赶,在不影响身体的状况下好不容易回到了府里,让郭妈妈打听了下,听闻重老太太回来后已经让于姨娘回了国公府,她心里提着的石头这才落了地。
郦南溪就并未再过中门那边去,直接回了石竹苑。
稍作梳洗的功夫,于姨娘来了她这里。在外静等了一会儿,见郦南溪已经收拾完毕出来了,于姨娘赶忙迎了过去,歉然道:“原不知老太太突然叫我回来是为了什么,所以麻烦六奶奶了。没料到没什么事,却害的您早些回来,这可真是——”
不等她道歉的话说出口,郦南溪就握了她的手笑道:“我倒是该和您说声谢谢。我身子重,正想着怎么能早些回来呢,可巧寻到了个借口。说起来倒是该谢谢您。”
于姨娘知晓郦南溪这是宽慰她。
若郦南溪不想去参加这个盛事的话,一开始不出门就是。重廷川和郦南溪安排了那么多这才保证无恙得以轻松出门,哪里会是想要早些回来的?
再说了,郦南溪若是和梁氏她们说个借口早些回来,也断然会护着她不可能提到她。所以那“可巧寻到了个借口”也是在安慰她。
心中百感交集,于姨娘也握了握郦南溪的手。想到之前的种种担忧,她最终和郦南溪坦然道:“六奶奶,老太太让我提早回来,我这心里头不太踏实,就让人跟您说了声。”
“就该如此。”郦南溪恳切的道:“幸好姨娘让人和我说了声。您想想,若是我观赛半途发现您不见了,那该多着急?即便问了太太,可太太的话我又能信几分?往后有了事情您尽管与我说,我定然会帮您想法子的。”
于姨娘知道她这话并非虚言。知道川哥儿媳妇在意她,于姨娘的心里头又是高兴又是感慨。明知这个时候该和川哥儿媳妇保持距离为好,可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的关系,一想到自己被小辈这样关爱着,这心里头就止不住的欢喜起来。
于姨娘讷讷半晌后,最终舍不得拒绝这样的温暖。她被郦南溪看的不好意思了,低着头轻轻的“哎”了一声。
“这就对了。”郦南溪莞尔,“您和我客气什么。”
“也不是客气。”于姨娘辩解道:“国公爷……也不容易。我又帮不上他什么。少添乱就是了。”
郦南溪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继续下去的话于姨娘又要推辞离去了,索性什么都不多说,直接携了于姨娘的手坐下,让人上了甜汤两个人一起吃着。
这边两人差不多吃完一碗甜汤之后,大太太梁氏也回到了国公府里。只不过人还没站稳,就被老太太身边的吕妈妈给请了去。
说实话,梁氏的心里是十分不痛快的。
今儿她好不容易寻机和家里人聚一聚。虽然妹妹和妹夫没过来,虽然父亲也没过来,但是好歹母亲到了。之前龙舟赛开始前两人才说了一小会儿的话,原本打算的是赛事结束后再一起用膳。哪知道比赛才刚开始没多久,老太太就派了人去把她叫回来。
这可真是扫兴。
若不是旁边有别家的太太看到了重老太太派人叫她回来,梁氏断然要拖一拖时间的。偏偏当时还有旁人在,未免有人说她不孝,她只能答应下来往回赶。
看到吕妈妈后,梁氏的脸色很有些阴沉,说的话也不太中听:“不知老太太今儿是怎么了?我刚才不是让人跟着过来了?怎的还不行?”
吕妈妈仿佛没有发现她的语气不善,依然笑着说道:“我哪儿知道老太太的想法?太太不若自己去看看罢。”
梁氏也知道吕妈妈虽然得了老太太的器重,但老太太有些话是断然不会和吕妈妈说的。抱怨几句后也就往香蒲院那边去了。
重老太太端坐在屋中,神色很是冷肃,手中捏着珠串一点点的挪移着,眼睛紧盯着眼前的地面神色不悲不喜,似是在出神,似是在沉思。
吕妈妈说了句“大太太来了”,这便退到了外头,将门合上后守在了屋檐下。
梁氏心里头不顺畅,自顾自的捡了最近的椅子坐下了。
重老太太抬眸看了梁氏一眼。
梁氏仿佛没有察觉到其中的寒意一般,神色自若的道:“不知老太太今日寻我所为何事?”
“我且问你。”重老太太沉声道:“那些事情,你们可是真的已经办妥了。”
听她这话后,梁氏倒是有一瞬间的茫然,“什么事儿?”
“自然是当年之事。”重老太太垂眸冷冷的道:“你和你母亲去做的那件。”
“您这话说的。”梁氏也有些气了,脸色不太好看,对着老太太的时候没有了平日里的恭敬,“您和我母亲可是多年的好友,不然的话您也不至于将事情交给我们去做。怎的当时说的好好的,如今却有不信我们了。”
梁氏忍下满腹怨气,好不容易才让自己耐着性子去解释:“您一早就叮嘱了我们该怎么做,我们都一一照做了。您又说她八字和皇上反冲不能让皇上见到,不然重家必有灾厄,我们也都听了,一直没问缘由的小心着。您刚才说让人即刻跟您回来,我也同意了。如今您吩咐的一件件一桩桩我们没有不做到的,您还有什么不满意?”
重老太太看了她这样子也是来气。但是当年自家老爷尚在人世,她做事多有不便,只能拜托了梁家母女。因为梁大将军常年在外征战不在家中,梁家母女出入都十分随意方便。
重老太太把手中珠串啪的拍到了身边桌子上,“我不过是问你一声确认一下,倒是没料到你有那么多的话。”
“老太太别嫌我话多。只不过您既然不相信我,为什么又要让我们去做。要知道这事儿我们也是担着风险的。”梁氏说着就扭过头去望向门边,神色十分不耐烦。
“那些无关之人,可是全都死了?”重老太太再次确认道。
倘若和当年的于姨娘有关的人尽都处理掉了,那什么红奴、香奴、阿查之类的应当就是和她无关的。这样好歹能够放心些。
梁氏见到老太太这般在意,反倒回头过来笑了,“认真算来,咱们当年这事儿也算是个十分妥帖的交易,我们帮您做事,您让我入主侯府。只不过成果好坏,要看咱们这交易做的好不好。”
她问老太太:“您觉得您待我好不好、答应我的有没有做到?倘若您待我好,他们就是死了。倘若您待我不好,他们就是活着。”
“你这是在威胁我?”重老太太怒极,却依然将声音压低,“你说,他们是不是还没死干净!”
梁氏奇道:“老太太,您问这话,是觉得您待我不够好么。”
“你——”
“您别问了。”梁氏的语气渐渐淡了,“我们该做的,已经都做了。其余的事情,您就别多问了。反正您让我们好过,我们就让您好过。您不给我们脸面,我们就也没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
语毕,梁氏再不理会老太太的脸色如何,转身朝外行去。
重老太太喝道:“你给我回来!”
梁氏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停下,依然朝着前面行去。
待到她的身影消失,重老太太盛怒之下一把拂过桌面。桌上的茶盏茶壶叮叮当当相撞在一起最终落了一地,俱都碎裂成片。
“愚钝!”重老太太恨声道:“这母女俩就是个不成器的!”
她们根本就不知道于姨娘意味着什么!
倘若她们知道当年还是太子的皇上为了这个女人不惜在皇上皇后面前下跪,又干等了数月不见人影方才答应迎娶太子妃,她们就不敢说出这样的话了!
瓷器被打碎的声音传到了外头,惊得檐下守着的人俱都身子颤了颤。
向妈妈在梁氏回来的时候就迎过去了,此刻也在廊檐下候着。看梁氏出来,她就快步跟了上去。待到两人远离了香蒲院方才敢开口说话。
“不知老太太寻您过去所为何事?”
梁氏刚才狠出了口恶气,心里正舒坦着,随口道:“没什么。就是问问人死透了没。”
向妈妈自然晓得她这是什么意思,听闻后心有余悸,“太太,您说老太太发那么大的火,倘若知道齐茂和红奴她们都还活着……”
“不可能。”梁氏断然说道:“她只给了我们药,又说让我们灭口,所有的事情她都一点没沾,她去哪里知道那么多。”
语毕,梁氏轻嗤道:“也不知道那女人当初偷了她什么东西,竟然让她下这种死手。”
好在母亲当年机警觉得这事儿透着蹊跷,把那几个人都暗中留了下来没有杀死。不然的话,看老太太如今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如果没点把柄在手里,她还指不定要怎么被拿捏呢。
“如果老太太一意孤行,还这么向着重六和他媳妇儿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梁氏冷哼着说道。
她本来想着让重六绝了后从晖哥儿那里过继子嗣。但是看重六和他媳妇儿那么好,重六媳妇的胎又那么稳,这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了。
既然如此,她只能再观望一小段时间。如果事情还没半点转机的话,她打算破釜沉舟,拿着当年的事情来要挟老太太一番,让老太太和皇后、皇上说一声,想法子让这国公府的主人换一换。
不然的话,就别怪她不客气。
她看那西疆人阿查见过了于姨娘,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没有认出来他妹妹,居然一直平静无波没有掀起什么浪花来。不过认不出来也没关系,到时候让红奴指认一下就能轻易解决。
阿查的部族族人众多且骁勇善战。倘若他知道自己妹妹被老太太下了药这么多年都不知踪迹……
这事儿可就有趣多了。
“再等等罢。”梁氏口气轻松的说道:“如果老太太一直待我这样不肯帮我的话,再说也不迟。”
有些事情,总得选了合适的时候说出来方才妥当,不然效果不够震撼。
向妈妈还是有些担忧,“太太,刚刚收到消息,说是齐茂和曲红已经消失了好几天了,您看这事儿该怎么办?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吧?”
“不用担心。”梁氏很有信心的道:“没有我的帮忙,他们不敢走远。许是去哪里进货了也说不定。”而且那杏花胡同远在冀州,又那么偏僻,那些人哪里能寻到那里去。
向妈妈听闻后点了点头,眉间的郁色稍微消减了一点。
……
二太太徐氏最近很有些惆怅。
她好不容易拿捏住了孟女和杉哥儿的把柄,谁料老太太这两天并不关注这个,反倒是和大太太梁氏更为热络些,没事就寻了梁氏说话。搞得好像她先前说的那一番是谎话似的。
由不得徐氏不多想。
任谁家的长辈听闻自家养了多时的孙儿不是亲血脉都不会这样镇定。偏重老太太不太当回事,只初初听到的时候诧异了下,平时除去不再让杉哥儿去香蒲院玩之外,其他的依然如故。
无奈之下,徐氏只能自己去想办法。首先要查的就是孟蔓羽的户籍。
既然孟女原先是“香奴”,那么一定是有人帮忙脱了奴籍。那么查户籍那边许是就能寻到蛛丝马迹。
徐氏的娘家在外地帮不上忙,只能从京中相熟的人家入手。她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郦家的二太太郑氏。郦家二老爷是礼部员外郎,不过郦二老爷和户部的一位员外郎极其熟悉,托了他们帮忙许是能有办法。
这天徐氏就邀了郦二太太郑氏在醉香楼里相见,把这个事儿与她提了。
原本郑氏搭上了徐氏的这条线就是为了女儿的亲事,自打女儿和卫国公的婚事没能成后,郑氏就渐渐的和徐氏疏远了。乍一收到徐氏的邀请,她很是诧异,不过还是来赴约。
听闻徐氏拜托她让二老爷帮忙寻人查户籍,郑氏赶忙推脱,“这我可做不了主。我们老爷也做不了主。二太太还是寻旁人帮忙罢。”
徐氏找郑氏也是有缘故的。再怎么说两家也是亲家,这种私密的事情找旁人还是不够妥帖,不然被旁人漏了口风出去可是不妥。
但郦家是亲家的话可就不同了。郦家不会将这样的腌臜事情传出去。
徐氏就索性半遮半掩的将孟女做的那龌龊事情与郑氏讲了。
这话可是让郑氏大惊失色,不由得身子前倾朝徐氏那边凑得更近了些,“怎么还有这种事情?孩子还能冒认、身份还能随意更改的?”
“可不就是说么。”徐氏说到这个也是万分叹息,“原也不想麻烦您。只不过这事儿与旁人说也真不妥当。”徐氏握了郑氏的手道:“您就看在那时候我也出过不少力的份上答应了我罢。”
郑氏心一软差点就点了头,毕竟徐氏只是想寻些蛛丝马迹罢了,只要在户部有相熟的官阶不算低的官员就能成。而后她一想不对,警惕的看着徐氏,“你们大太太的妹夫不就是户部侍郎?他去做这事儿比谁都要容易。何苦找我们来着。”
大太太梁氏的妹夫正是郦南溪的舅舅庄侍郎。他恰好是在户部任职。
徐氏苦笑道:“您又不是不知道大太太与我不和。这样的事情找她岂不是麻烦。”
郑氏怎么想怎么不妥当。既然是关于重家声誉的大事,没道理不去求助于大房的人反倒是来找她们这些个亲家。
思来想去郑氏还是将这事儿给推了,随便扯了点别的话题说了几句,这就急忙寻机离开。
徐氏暗恨不已却也无可奈何。猛灌了几杯茶,这才悻悻然的离开了醉香楼,思量着再怎么想法子为好。
她坐在马车上百无聊赖的想着对策,时不时的撩开车窗帘子往外头瞧一瞧。就在经过金水的时候,她远远的瞧见了一辆熟悉的车子。
那车子虽然看着不太起眼,但她知道那里头装点的极其温暖舒适,上面甚至厚厚的铺了三四层的锦褥,为的就是坐在上面的人能够少受一些颠簸,坐在里头能舒服点。
那分明就是国公爷给国公夫人准备的车子。
徐氏让车夫将车子驶了过去,撩了帘子问刚刚下车的郦南溪,“六奶奶这是往哪里去?不若一起走走罢。”
她想着既然郑氏不肯帮忙,就直接寻了郦南溪,让郦南溪找庄侍郎帮忙得了。
……当然了,如果这位六奶奶肯的话。
郦南溪没料到在街上能够遇到徐氏,就道:“我和姨娘出来走走,顺便裁点布做新衣裳。”她扯了扯自己的衣角,与徐氏道:“您也看到了,我现在是隔几天就得换身衣裳,实在不够穿。”
徐氏还欲再言,就见于姨娘从车子另一旁绕了过来。她这才想起来郦南溪刚才说的是“和姨娘出来走走”,想必说的就是此人了。
虽然徐氏很想找郦南溪帮忙,可她知道于姨娘对梁氏十分衷心,倘若于姨娘听到了只字片语的话,少不得要被梁氏知晓。
徐氏这就弃了即刻来寻郦南溪帮忙的主意,强笑者说道:“改日我再和奶奶一同说话罢。你先忙着,我回去了。”语毕也不等郦南溪开口,立刻放了帘子催促车夫快走。
郦南溪见她走得快,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松了口气。
说实话,她这次和于姨娘出来,是特意带于姨娘过来看看的。虽然阿查兄妹相认了多日,但于姨娘一直不曾想起往事,这让大家都很是焦急。
郦南溪便想着,既然于姨娘一直十分在意“金玉桥”这个地方,不妨带了她过来看看。见到心心念念想着的去处,或许能够记起一点什么来。两人这便到了金水处,打算一路往那金玉桥行去。
由于郦南溪有孕的月份大了,所以重廷川吩咐了国公府的手下,倘若郦南溪出门的话,无比要来禀与他一声。若是他觉得不妥当的话,还可以增派些护卫跟随。
这边郦南溪出了门,另一边重廷川没多久就也收到了消息。
此时重廷川正好巡视完一圈有了些许空闲。
洪熙帝正巧批阅完奏折准备小憩片刻,见重廷川无事,就喊了他一同到御花园里走走。
这个时候正是百花盛开之际。御花园中群芳争艳香气怡人。洪熙帝忽地起了心思想要对弈,就喊了重廷川陪他。
两人当即喊了人来摆好棋盘,重廷川就与皇上一同去了院中凉亭相对而坐。
认真说来,重廷川的棋艺要比皇上好不少。但与帝王对弈,自然是不能轻易赢也不能轻易输的。
重廷川心中自有主意,且战且退,留给了洪熙帝足够进攻的机会。可即便如此,洪熙帝每落子一次也要思量许久。
“皇上,皇上?常大人来了。”周公公在旁轻唤道。
洪熙帝正因着下一步的落子而仔细掂量着,闻言问道:“哪个常大人。”
“常安大人。”
“哦……常安啊。”
洪熙帝抬头看了眼,正好瞧见常安脚步急促的往这边赶着的情形。
洪熙帝知晓这样的状况下应当是有事情禀与重廷川。他只扫了一眼就继续盯着棋盘思量着下在哪里好,又朝重廷川摆了摆手,“尽管让他过来说就是。不碍事。”
重廷川就朝常安点了点头。
常安拾阶而上走到阶梯的一半,先是朝皇上郑重的行了个礼,这才朝重廷川揖礼说道:“爷,奶奶和姨娘去了金玉桥。要不要增派人手?”
重廷川还没来得及答话,一旁的洪熙帝却是捏着棋子抬起了头,“什么姨娘?金玉……桥?”
帝王问话自然不能不答。
常安忙躬身道:“是国公府的于姨娘。国公夫人和于姨娘一同去了金玉桥游玩。就是金水之上的那座桥,叫金玉桥。”
洪熙帝拿着棋子的手不由得就攥紧了。
“原来是那个桥啊。”他的声音有点茫然,眼神有点怔忡。
沉默许久后,洪熙帝忽地笑了。
他将手中棋子丢到了一旁,站起身来说道:“今儿天气不错。我想那河边的景色应当极好。”又朝着重廷川笑了笑,“川哥儿怕是想你家媳妇儿了罢。不若我们也过去瞧瞧?”
99|第九十九章
也无怪乎郦南溪如此惊愕,只因这卫国公实在太过出名了。
十岁时父亲平宁侯故去,身为世子的他袭了爵。十三岁跟着梁大将军上战场,第二年就立下头等功。将近十年下来,战功赫赫,一步步晋升,最后官拜大将军。去年他凯旋而归后,更是被封为卫国公,赐国公府邸。
这可是莫大的殊荣。
对郦南溪来说,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最要命的是,听说此人性子极其淡漠,就连他皇后姑母,都曾说过他生性凉薄。
一想到姐姐或许会嫁给那样的人,郦南溪就担忧不已。
不过她的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心理。
“我听说国公府未成亲的不只是国公爷一个?”在江南多年,她对卫国公府着实不算了解,忍不住道:“会不会和郦家结亲的并不是卫国公?”
若是另有其人的话,这门亲事倒还算是得当一些。
庄氏对这桩亲事早就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了。可她没法和大女儿细谈此事。四丫头是个脸皮薄的,多谈两句都要羞得钻回屋里去。自家夫君郦四老爷不喜欢听这些琐碎事,和那两个儿子更是没法说起这些。
庄氏满腹心思没法诉说,如今看到小女儿能谈上两句,当即就有些忍不住了,说道:“就是卫国公本人没错。”
郦南溪的心不由得往下沉了沉,挽了母亲的手臂道:“娘,他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还将姐姐往火坑里推呢。”
庄氏听了这话,再一想外头的传言,有些了然,笑道:“你莫要尽听外头人说。我早些时候就问过你舅舅了。”
郦南溪这才记起来自己和卫国公算是转弯抹角的沾了点亲的。不过,京中的权贵之家多年的联姻之下,大都是这样了。
“舅舅怎么说?”郦南溪赶忙问道。
庄氏看她是真的急了,就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好生坐下,这才道:“卫国公人好不好,我不清楚。不过你舅舅说了两个字,可嫁。我想,这亲事应该没问题。”
郦南溪也知道传言不可尽信。但是如果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都说那人不好,唯独一个说他好,偏偏唯一的这个人还是自己很敬重的长辈,那到底是信好呢,还是不信好呢?
郦南溪带着满腹的担忧回屋歇息去了。
到底是连日奔波了许久,虽然躺下前并未觉得太累,但是刚沾了枕头就沉沉睡去。起来的时候,已然是过去了两个时辰。她让金盏给她简单的梳了个双髻,并未戴珠花,这便往母亲那边行去。
刚走到门口,便听里头传来了议论声。
“明儿我去庄子上瞧一瞧,你在家里守着……”
旁边小丫鬟打了帘子,郦南溪进屋后就问:“娘你明天要出门?”
刚才郦南溪醒了后,郭妈妈已经遣了人来和庄氏还有四姑娘说了。此刻看到小女儿,庄氏并不意外,含笑道:“将要入冬了,田地庄子总得去看一看。不然过些时候再冷些就没法去了。”
她已经好些年没有回京。虽然庄子和田地上都留了可信之人看管着,平日里兄嫂也会帮忙看顾,但她既是回了京,总得亲自瞧瞧方才放心。
郦南溪有些心忧。
庄氏的嫁妆丰厚,光是京郊的田庄就有七八个。一个个瞧过来,回到家中怕是得四五天后了。如果半途碰到下大雪,那可怎么办?
她就把很快将要下大雪的话和庄氏提了起来。
庄氏如四姑娘那般,也并未将这话太当回事。毕竟往年的京城都是入了冬才会开始骤然转冷。如今离十月尚还有几日,怎会就突然下雪?
看着母亲不以为然的模样,郦南溪知道母亲是铁了心的要查看田庄了,沉吟了下说道:“不若我代您走这一趟吧。”
四姑娘笑道:“怎么?在家的时候到处乱跑还没跑够,到了这里还想如此么?跟你说,这一回我可不陪着你了。”
在江南的时候,每每庄氏要去哪里查看,郦南溪都要缠着母亲跟了去。在她十岁之后,有的时候庄氏没空,她就会代母亲走一趟。只不过大多数时候都会有兄长或者姐姐相陪。
郦南溪想的是若她去的话,好歹会提前做好预防大雪天的准备,不至于像母亲那样两手空空的被雪天弄个措手不及。
不过听了姐姐这番话后,郦南溪当即想好了托词,笑眯眯道:“我自然是不会麻烦姐姐陪着的。姐姐和母亲在家有大事要做呢。”
说罢,她还促狭的眨了眨眼。
四姑娘有些明白过来,登时脸颊红透了,朝着庄氏嗔道:“娘,你怎么什么都和西西说啊。”
郦南溪不待庄氏开口,赶忙说道:“娘不若陪着姐姐在家里吧。毕竟是大事,您和姐姐在一起,姐姐也好有个主心骨。”
这话倒是真真切切的打动了庄氏。
多年前的时候,郦老太太就曾经提起过几句。
郦老太爷当年救过一个人的命。那便是已故平宁侯的父亲、现卫国公的祖父,重家的老太爷。重老太爷想要答谢郦老太爷,在郦老太爷入京为官的时候,很是出了一把力。后来重老太爷和老太爷不时提起当年的救命之恩,就想着两家结亲。
谁知道两人生了几个孩子都是男的。两位老太爷无法,就允诺结成孙辈的亲家。而且重老太爷还说了,要郦家的孙女儿嫁过去。
郦老太太说起这事儿的时候,平宁侯刚刚故去,重家乱成了一团。虽说侯府世子重廷川袭了爵,但谁也不看好他。毕竟重廷川原本是庶子,不过是被养在了重大太太名下,而这个时候重大太太被查出了怀有身孕。
即便当年平宁侯暗示过郦家女儿是要嫁给重廷川的,可那事儿毕竟没有过明面。郦老太爷觉得重廷川性子太过阴沉,且重大太太会否生下男孩儿也未可知,郦家也就未曾出手相助。
谁曾想这重廷川手段了得,重家再乱都没能翻出什么大的水花。再后来重廷川一出了三年孝期就去从军,一路晋升,直到受封卫国公……
郦家知道自己当年的选择已经寒了卫国公的心,就将当年的约定压在了心里,谁也不再抱有希望。
哪里想到,今年的时候重大太太居然会提起这一茬来?
不管重大太太是抱了什么样的心思。这对郦家来说都是好事。
但,郦老太太说了,嫁到卫国公府的女孩儿,可得仔细挑选过。莫要亲家没结成,结成了仇家。
自小到大,庄氏就十分信任自己的兄长。即便嫂嫂说卫国公性子不好,但哥哥说重廷川可嫁,庄氏就觉得这孩子定然不错。
只要夫妻俩同心协力,小日子不就能够过得十分舒坦?
她和郦四老爷便是如此。不管旁人怎么说怎么办,只要他们两个心是齐的,其他人再怎么犯事作妖都不怕。
不过……
庄氏有些为难的是,卫国公和嫡母梁氏一直关系不佳,连带着她嫂嫂小梁氏亦是对卫国公有偏见。如果这两个人联起手来进行阻挠,即便兄长庄侍郎出手相助,恐怕事情也没法成。
看看面若桃花的大女儿,再看看眸光坚定澄澈的小女儿,庄氏终是下定了决心。
“那西西就帮娘亲走这一趟吧。”她不放心郦南溪独自前往,“到时候找你六哥哥或者七哥哥陪着。”
郦家的六少爷和七少爷都是三房的。
郦四老爷和郦三老爷是双胞胎兄弟,自小感情就非常好。三房的少爷们没有同胞姐妹,就待四房的女孩儿们跟自己的亲姐妹一样。
“娘可是犯糊涂了。”四姑娘嗔道:“六弟、七弟还要读书,清远书院可不会随意让学生告假,怎能脱身去陪西西?”
庄氏这才想起来这回事,转而与郦南溪说道:“那就让明誉陪你去吧。”说着就让人取纸笔来,“我写封信给你舅舅,明儿就让明誉过来一趟。”
庄明誉是庄侍郎的儿子、郦南溪的表哥。如今正在家中读书准备来年的秋闱,倒是有着大把的时间。
其实庄氏让庄明誉过来还有另外一个缘由。
庄明誉和卫国公算是比较相熟的。有些事情刚好当面和他打听打听。
母女三人商议已毕,海棠苑那边就来了人,说是少爷们都已经下了学,老太太在院子里摆了几桌给四太太还有姑娘们接风洗尘。
庄氏和女儿们就收拾了下往海棠苑赶过去。
一进院门,屋子里就冲出了一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穿着青衫戴着方巾,笑容很大,脚步很急。
他扬着声音喊道:“四婶、四姐姐、西西好!”
四姑娘说道:“七弟你慢点儿跑,莫要摔着了。”
郦南溪却是抿着嘴笑,“六哥哥,你又在装七哥哥了。”
庄氏和四姑娘都讶然的望向郦南溪,“你不记得哥哥们了?”
郦南溪依然十分笃定的道:“就是六哥哥没错。”
郦六少听了这话甚是稀奇,收了刚才刻意做出来的嬉笑模样,微微笑着问郦南溪:“西西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此时的他语调神态很是温和,与刚才判若两人。
郦家的六少爷和七少爷是双生子,身高身材相仿,五官极其相似。两人若是刻意装作对方的样子,莫说是久不见的四姑娘了,就连他们的母亲三太太都有时候会搞错兄弟俩。
听了郦六少的话后,郦南溪莞尔,指指眼睛,指指头上,“眼神不一样,而且六哥哥的方巾戴的更齐整。”
屋门处传来了一阵爽朗大笑,另一个少年大大咧咧的快步走了出来,“西西可是提醒我们了。下一次装的时候,得更为严谨些才是。”正是郦七少。
郦六少和四姑娘、庄氏一同望过去,果不其然,郦七少的方巾边角处已经有些歪了。
几人相视而笑,无奈的摇了摇头。
郦六少对弟弟道:“可不是。下次一定得注意才行。”
郦七少将手搭在了哥哥的肩上,对着郦南溪扬了扬下巴,“走,大家到的差不多了,就等你们呢。”
郦六少将他的手扯了下来,拉着他对庄氏行了个礼,又请了庄氏先行。兄弟俩这才和郦南溪、四姑娘一起,跟在后头嘻嘻哈哈走进了屋。
因着是老太太发了话,全家人聚一聚顺便给四房接风,所以一房二房三房的太太少爷和姑娘们都来了,不过老爷们一个都没来。
郦大老爷已经去世多年,二老爷和三老爷则是今晚都有事晚膳的时候赶不回来。前者是今日有礼部的同僚相请,后者是因为铺子上的一些事情走不开还没归家。
因着多年未见,郦南溪和大房二房的姐妹们都不太熟悉,偏偏早晨的时候四姑娘赢了五姑娘和六姑娘,所以那两房的女孩儿们就有点排斥她们。
只八姑娘还是如以往一般与她们亲近。
“西西你看,这是我新得的一对耳坠。怎么样,不错吧?翡翠楼的呢。”
虽然八姑娘比郦南溪稍小一点,但两人是同年出生,相差不过几个月罢了。八姑娘喜欢和郦南溪亲近,便一直叫着西西。
郦南溪很喜欢这个天真活泼的堂妹,虽然与二房不对付,但和八姑娘的关系却很好。听闻八姑娘和她这样说,郦南溪就仔细的看了过去,见是一对小巧的玉石耳环,难得的是雕工精巧,戴在耳上很称脸型,便颔首赞道:“是不错。”
八姑娘便美滋滋的笑了,拉着她的手不住的低声言语。
郦南溪怕姐姐受冷落,叫上了四姑娘和她们一起谈论。不多时,饭席开始,众人都分桌坐了。她们三个也挨在一起热络不已,倒是成了最为热闹的一处。
郦老太太不动声色的看了半晌,最终视线落在了郦南溪的身上,许久之后,沉吟不语。
这天因着高兴,大家散的晚了一些。
郦四老爷疼爱幺女,从来不准人早叫郦南溪起身。郦南溪在家里的时候习惯了睡到自然醒,到了这里一时半会儿的改不过来。前一日睡的晚,这天醒的也就迟了一些。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金灿灿的阳光洒进屋内。郦南溪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忙叫了秋英进来,边穿着衣裳边问道:“姐姐们是不是已经给祖母请安过了?你们怎么不早点叫我!”
说着话的功夫,她已经急得鼻尖冒了一层细汗。
金盏捧着装了温水的铜盆进屋,搁在桌上后笑道:“姑娘不必着急。老太太说了,先前老爷已经写了信来,说是姑娘身子弱早起不得,让老太太担待着点莫要因着这些小事而责怪姑娘。故而老太太下了死令不许婢子们叫姑娘起身。”
听了这话,郦南溪瞠目结舌,连起身的动作都停滞了。
她身子弱?
她怎么不知道……
郭妈妈刚巧进屋,听了个准,在旁笑道:“老爷可真是疼爱姑娘。”
郦四老爷这样和老太太说,简直就是直接为小女儿讨了一个晚起床的特赦令。
郦南溪鼻子酸酸的,有些想念自家那严肃死板的爹爹了。赶忙垂下眼掩去思绪,让丫鬟们服侍着起了身。
梳洗完毕后,郦南溪先问过了母亲和姐姐。
郭妈妈道:“太太带着四姑娘去了墨兰苑,一时半会儿的怕是回不来。”
墨兰苑是三房的住处。想必是母亲带着姐姐去找三伯母了。毕竟离开京城多年,郦家的很多事情都已经不甚了解。
郦南溪心中了然,便先去了海棠苑,陪老太太说了会儿话后,祖孙两个一同用了早膳。老太太这才让郦南溪回来。
一进蕙兰苑的门,丫鬟们就欢快的和郦南溪说表少爷已经到了,正和太太在书房里说话。
郦南溪没多想,就朝着书房行去。
少年清朗的声音从屋里隐隐传了出来。
“……依着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要让他往后都留在京城……”
皇后是卫国公嫡亲的姑姑。能让皇后出面亲自过问的,恐怕就是卫国公了。
郦南溪只听了大半句就知道他们是在谈论谁,赶忙缩回了身子不再去听,又忙制止了守在门口将要通禀的罗妈妈,轻声和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急着进去,转而到了院子里的花圃旁歇着。
不多时,门被人从里打开。
郦南溪回头去看,便见一个穿着紫色锦衣束着玉带的公子哥儿踱着方步走出了屋子。
他容颜俊美身材高瘦,边走边摇着扇子往前行,端的是风度翩翩姿容出众。
郦南溪扯了扯嘴角,扭头对身侧的郭妈妈轻声说道:“大冷天的还扇扇子,真是不怕冷。”
哪知道不过是声低语而已,却被对方给听了去。
庄明誉刷的收了折扇,桃花眼半眯,大跨着步子过来朝着郦南溪头上就是一下。
“什么冷不冷的?这叫风流倜傥!小丫头不懂就别乱说。”
公鸡打鸣声响起的时候,郦二太太郑氏早已洗漱完毕,如今正坐在妆奁台前静等梳妆了。
小丫鬟端着温水出了屋子,小心翼翼的往外走。冷不防听到旁边响起个声音,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还好对方扶了她一下这才没有真栽过去。
抬头一看来人,小丫鬟笑了,声音低低的道:“付妈妈怎的这样早?”
付妈妈朝亮灯的屋子指了下,“起来了?”
小丫鬟点点头,“可不是。”
付妈妈这便朝屋里行去。
昏黄的灯光下,郑氏的五官看着比起白日里要柔和许多。
付妈妈却不敢大意。
眼见梳发的妇人已经拿起了篦子,付妈妈就将妆奁匣子拿到了郑氏的跟前,似是不甚在意的道:“听说太太昨儿晚上又留了六姑娘许久?其实太太不必太过担忧。六姑娘虽惹的老太太不悦,但婢子想着,过几日许是也就好了。毕竟老太太一直那么疼姑娘。”
郑氏淡淡的嗯了声。
付妈妈知晓自己猜错了,郑氏在意的并不是这件事。她沉吟了下又道:“也不知四太太她们何时能到。照着前几日收到的书信里所说,差不多就这两天了。”
啪的一声响,郑氏将手中刚刚拿起的一根玉簪拍在了桌上。
付妈妈心下了然,再不提起四房之事,又和房里的丫鬟示意了下。
大家会意,都对那事儿噤了声。
偏那梳头的妇人听了那突如其来的一响后手中剧烈的抖了抖,篦子梳发的时候用的力过大,竟然将其中一根头发给扯断了。
鬓边骤然一疼。郑氏手指微缩,猛地回头望了过去。
梳头的妇人吓得手颤了颤,跪到地上不住发抖。篦子一个没拿住便直直的掉到了地上,啪嗒碎成两半,上面还缠着那一截断了的发。
“二十大板。”
郑氏冷冷的一句后,妇人就被塞住口拖了下去,连声求饶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一旁的付妈妈赶紧走过去,在郑氏迁怒前拿了把梳子给她梳发,口中不住赞道:“太太可是看着愈发年轻了。昨儿看到三太太的时候,瞧着可比不上太太如今的气色好。”
郑氏笑容多了一些,转眸望向妆奁匣子旁边的铜镜。瞧着镜中人弯弯的柳叶眉和娇艳的容色,她的笑意却是渐渐敛去。
“和四太太相比,又会如何?”
听了郑氏这一句问话,饶是付妈妈也没法开这个口。
她心知二太太极重容貌,虽然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依然最喜欢被人赞年轻漂亮,可是提到四太太……即便再能掰扯,她都没法讲出违心的话来,说一句二太太比四太太更好看。
只因那一位当真是相貌太过出众了。就连四房的几个孩子,也都是极其出类拔萃的。
郑氏垂着眼拨弄妆奁匣子里的首饰。
听着那叮当脆响,她眼中划过怒色,微不可闻的低叹道:“你说,她们在江南待得好好的,回来作甚。”
付妈妈明白自己刚才那片刻的迟疑已经惹怒了二太太。她左思右想,好不容易才从四房里寻出一个在外貌方面显得稍微弱一点的,“也不知七姑娘如今还是先前那个模样不。比起六姑娘来怕是逊色不少。”
听她提到郦南溪,郑氏忍不住笑了,嗤道:“那孩子自小就是个有福气的。如今想必是更有福气了些。”
郦家的七姑娘儿时是个胖乎乎的小家伙。几年前离开的时候不过七八岁的年纪,依然颇为圆润。
而郑氏生的六姑娘郦琪溪,则是十分高挑。
郑氏心情稍好,选了一支金镶玉双蝶步摇插入发间,正要让付妈妈给她瞧瞧正不正,便听外头传来了丫鬟的通禀声。不多时,六姑娘带了打着哈欠的八姑娘郦玉溪进了屋。
郑氏看着小女儿睡眼朦胧的样子就来气,“还不赶紧收拾了去给你祖母请安?”
六姑娘察觉出来母亲心情不好,用手肘撞了撞妹妹,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娘,这就过去?祖母怕是还没起来呢。”
“要的就是趁早去。”嘴里虽然这样说着,但郑氏到底不像刚才那么急切了,转而吩咐跟在六姑娘身边的丫鬟,“你去把那素纹翡翠镯子拿来给姑娘戴上。”
六姑娘一听登时就不干了,惯常带着笑的嘴角也垂了下来,“娘,那镯子也太老气了些。”
“老气你也得戴着。”那镯子是今年过年的时候老太太给六姑娘的,郑氏说道:“谁让你将老太太给气到了。”
说起这事儿,六姑娘满心的委屈。
四房那边前些日子遣了人送到家里好些东西,其中有几匹布,专程让家人用来裁了做冬衣。四老爷在江南做官几年,拿回的东西里旁的不说,衣料那是一顶一的好。瞧见这次送来的布匹里竟然还有四匹云锦,大家就都欢喜起来。
上好的两匹颜色庄重些自是老太太的。其余两匹颜色鲜亮的,大家都看着有些眼红,都有些想要。
老太太却发了话:“给五丫头六丫头做身衣裳吧。”语毕,又让大家把那些精细的首饰分了。还特意让五姑娘和六姑娘各多拿一件。
三房都是儿子,三太太又是个心宽的,对此没有多说一个字儿。
大太太朝老太太深深看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
二太太郑氏已经暗自琢磨开来。
早两个月前老太太曾让人往江南送了封信,想必这些衣料便是老太太专程让四老爷他们送来的。五姑娘和六姑娘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眼看着就要说亲了。
郑氏忽然记起了卫国公府的二太太和她悄悄暗示的那些话。
她心中有了数,愈发肯定起来,悄声叮嘱着六姑娘等下选首饰的时候挑仔细点,选个做工精致且京中少有的样式,莫要被大房的五姑娘给比了下去。
至于那两匹料子,郑氏倒是没甚太大的感觉。质地都是一般无二的,也都很趁年轻女孩儿的肤色,只不过一匹是紫薇色,一匹是水红罢了。
谁知后来就是这两匹布惹了祸。
六姑娘先挑选的。她选了水红色的那一匹,将紫薇色的留给了五姑娘。五姑娘笑着点了头。
谁料拿回屋子看了后,六姑娘才发现自己拿的那匹布比起寻常的来稍短了一截。对旁的女孩儿来说许是够了,可六姑娘身量极高,比高挑的二太太还要高出半个头,这些就不太够用。
六姑娘拿着布去找母亲。郑氏不在。六姑娘转去了海棠苑,看五姑娘那紫薇色的还没拿走,再查看了下布匹,发现足够长,她就自作主张将两布给换了,把水红的留下拿走了紫薇色的。
屋里看见了的丫鬟和妈妈都来劝她,说是和五姑娘说声好一些。又说立刻去叫五姑娘,她只稍等片刻就好。
六姑娘并不听,只道是让五姑娘过后去寒兰苑寻她。
六姑娘本想着五姑娘若是来寻,就和对方好好说说,大不了再送件翡翠楼的首饰算赔礼。
哪知道五姑娘先前是去了内室陪老太太说话所以不在。回到这间屋后发现此事,她根本没找二房的人理论,直接转到里头去寻了老太太说事儿。
当初女孩儿们挑选的时候老太太在场,哪一个择了哪一匹自然心里有数。因了这事儿,六姑娘挨了老太太的训,之后接连几天她去请安的时候都没能见到祖母。
如今再次提起来,六姑娘越想越不服气。
“水红的那一匹本就是最好看,我让给了她,她哪里不满意?非要告到老太太那里去。这倒好,害的老太太不待见我了。”
每次她去给老太太请安,顾妈妈都说老太太现在没空,劝她别再等下去,天气那么冷,倒不如回院子喝喝水吃吃点心。虽然说的含蓄,但谁听不明白?老太太不愿见她就是了。
想必是那位好堂姐在祖母面前说了不少的话。
平日里六姑娘在外头都是听话懂事的模样,有些话也就只能回到屋里和母亲说上几句。
郑氏这几日已经听六姑娘抱怨不少回了,便随口安慰她:“你和五姐儿置气做什么?右是你得了布,过些日子老太太将这事忘了也就没什么了。”语气颇不以为然。毕竟如今府里头是她在主持中馈,而不是大太太。
六姑娘却仍是气闷。但看母亲不在意,她知道说什么都是无用,就侧坐在一旁生闷气。
八姑娘则在一旁由丫鬟们伺候着梳洗。
待到母女三人都梳妆停当,郑氏看看天已经开始亮了,方才站起身来,“走吧。今日我与你们一同去给老太太请安。”
平日里太太们和姑娘们请安的时辰并不一样。如今郑氏肯这样早去,六姑娘自是欢喜不已。
八姑娘笑说道:“不知西西今日会不会到。”
郑氏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不过对着自己的女儿不好发脾气罢了。
想到刚才八姑娘说起的那个称呼,二太太方才回忆起来,郦七那个小胖丫头虽然圆滚滚的,可禁不住她五官生得好。再加上那双仿若会说话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细腻白皙的肌肤,软软糯糯的声音,小姑娘简直是可爱到了极点,直让家里其他人爱到了骨子里。
不苟言笑的老太爷生前经常抱着她玩,还亲自给她取了名字和小名。
这可让家里的孩子们嫉妒不已。要知道,得了老太爷这般宠爱的,只郦七一个。就连身为长孙的大少爷都没这个待遇。
郑氏紧紧捏住了手里的帕子,不多时,又慢慢松开。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老太爷早就过世了,老太太镇日里不问闲事,怕甚?
思及此,郑氏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还没走进海棠苑,便可听到里面传来阵阵笑声。郑氏有些疑惑,思量过后又有些安心。
老太太若是心情好,或许就会不计较之前的事情了。
郑氏走的愈发快了一些。只是刚刚迈入院中,她的脚步就不由得滞了一滞。
院子里的柳树旁有个女孩儿,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正在边走边和三太太说着话。
郑氏首先留意到了她身上穿着的衣裳。
她的衣裙虽使的不是贵重的云锦,却用了更为绚丽且很名贵的缭绫。女孩儿行止间,层层缭绫随风轻舞,衬得她身姿愈发袅娜,步态愈发翩然。
再抬眼细瞧。她五官生的极美,明眸皓齿巧笑嫣然。特别是那澄澈动人的双眸,一颦一笑间顾盼生姿。家里那么多女孩儿,竟是没有一个能比得过她去。
郑氏脸色变了又变,好不容易努力压制住心里的诸多情绪,语气平静的开了口:“那是谁?”
顾妈妈正巧从她身边经过,听了她这话就顺着她视线的方向望了一眼,顿时笑了,“很多年没见了,也难怪二太太认不出来。”
听闻“多年没见”几字,郑氏的心里忽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女孩儿的模样,依稀瞧着有些眼熟。
“她是——”
“那是咱们家的七姑娘。刚刚才进家门。”顾妈妈如是说。
四姑娘上前福身赔礼,“是我照看不周,实在有负您的托付。”
沈太太没有接话,显然也是认为她是有错的。
100|第一百章
听徐氏说起了杉哥儿的相貌,重二老爷顿时恼羞成怒了。
之前端午节那天的时候,家里人都去了西明江畔观潮,只他留在了府里。因着没了人束缚,待到老太太她们离开后,二老爷就去寻了孟女以求欢好。
紫露院里都是二太太徐氏的人,二老爷不好在这个地方任意妄为,不然的话徐氏回来后他得不了什么好果子吃。故而将杉哥儿交给丫鬟照看后,他悄悄的拉了孟女去一个偏些的院落。
重家旧宅人多,屋子少。虽然是偏些的院落,但也有婆子丫鬟偶尔会经过。
孟女想说怕人瞧见,二老爷却亟不可待。所以孟女半推半就下也就准备从了。
谁知这个时候还真的恰好两个婆子从屋子外头经过,要去旁边的库房里取东西。
重二老爷本想着有人在外更刺激,谁料没能做成刺激的事儿,他反倒是被窗外两个婆子说的话给彻底气到。
一个婆子说:“老太太去江边观赛不带杉哥儿去,莫不是瞧不上他吧?”声音压低了稍许,“毕竟杉哥儿和二老爷不像。”
“应当是了。”另一个婆子说:“我瞧着那杉哥儿和咱们二老爷就一点都不像。杉哥儿看着要秀气些。”
两人一唱一和的就这事儿说了好半晌,偏她们是老太太院子里的人,二老爷还不能这个时候冲出去,不然要是被老太太知道他偷偷做这种事情,可真的是一点脸面都没法留下了。
心里懊恼之下,重二老爷没了兴致,和孟女出了这个院子又好生安慰了委屈的孟女许久。
如今再听徐氏也说杉哥儿长得和他不像,重二老爷想也不想就喊道:“我儿子怎么会不像我!”
“不是你的所以不像。”徐氏看他生气,心里头反倒更加畅快,“谁家儿子一点不像爹?自然不是才不像。”
重二老爷扬起巴掌就要扇她,手刚扬起来还没来得及落下去,旁边一个有力的手就擒住了他的手腕。
韩婆子早先看徐氏那么委屈的情况下二老爷还在那边趾高气昂的驳斥,于是就在悄悄的留意着。一看二老爷动作不对,她就上前制止了他。
接生也是个体力活,需得从产妇刚刚发动开始就要坚持着,一直到孩子生下来清洗完毕产妇一切安排妥当才算完。有的时候孩子生的困难,两天不睡都是常有的事情。
做了那么久的稳婆,韩婆子早已练出了一身的力气和韧性。虽然她是女子,可重二老爷根本比不过她的力气,被她甩手一丢就推了出去。
重二老爷火了,高喊道:“反了你了!我们家的家事,你管得着么!”
“是您是非不分。”韩婆子泰然自若的说道:“那孩子是真的不像您。而且,他也真的是足月生的。”
重二老爷虽在气头上,可还是在她一而再的强调下听进了她的话。
“是足月生的?”重二老爷冷笑道:“但是她那时候来京也才七个多月。哪里来的足月生的。”
韩婆子看他依然执迷不悟,淡淡说道:“所以孩子才不像您。”
重二老爷快被这些绕来绕去的“足月不足月”和“像不像”绕晕了。不过,最后他总算是明白了过来,脸色一变,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哟,老爷总算是带了脑子想了。”徐氏在旁凉凉的道:“什么意思不是很明显么。孩子在来京前就有了呗。”
“你——”
“二老爷莫急。”韩婆子道:“孩子生出来有多大您总还记得吧?”
见重二老爷点了头,她比划了个大小,“足月孩子刚生出来这么大。”又比划了个七个多月的早产儿,“这是七个多月生出来时的样子。”于是反问二老爷,“无论您找几个稳婆去问,都大差不离是这样的。您总不会忘记那哥儿生出来时候有多大罢。”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重二老爷身子紧绷,脸色慢慢黑沉了下去。
“您还记得金太太……”韩婆子顿了顿,意识到那个称呼不对,又改了口,“您还记得她身边的那个丫鬟罢?那丫鬟看到孩子是足月大后,都吓呆了,不住和我说一定要守紧了嘴。她还说她不是签的卖身契,是签的短约。她稍后到了时间就要离开,再不敢在那里多待。她应当早已知道那一位是外室了。既然如此,有什么事儿能让她吓成这样,不敢多留呢?”
当时伺候孟蔓羽的丫鬟,重二老爷自然是有印象的。韩婆子说的倒是没错,那丫鬟原本还说是想多做几年攒攒银子,结果当年的合同一到期就走了,半分都不留恋。
重二老爷已然明白了点,胸口起伏不定。他快速的思量着,脸上先是发黑而后慢慢涨红,最后眼中都冒了火。
“我去找她问个清楚!”他转身就要跑走。
“回来!”重老太太高声呵斥着将他喊了回来,“事情已经清楚了,就把人先关起来。有什么事情往后再说。”
“往后再说?”重二老爷不敢置信的看着老太太,遥遥的指了孟女所在的大体方向,脸红脖子粗的争道:“那女人做了这样无耻的事情,您还要护着她?”
“我什么时候护着她过了。护着她的明明是你。”老太太眼神冰冷的看着他,“若非你执意要将她留下,她哪里来的这个底气信口胡说蒙骗了所有人。”
这话倒是说的没错。若非重二老爷坚持,当初孟女就不会留下来。
重二老爷到底是在老太太的管教下长大的,听了老太太犀利的斥责后,顿时羞愧的说不出话了。不过,他的恨意和恼意也在,思量着若非那孟女刻意欺瞒,他又何至于这样被人当众奚落。
所谓爱的越深,恨的越深。
正是因为他当初一次次相信她、一次次的护着她,所以如今被人揭开这血淋淋的现实后,他才会一点点的挽留余地都没有,全然不顾那时候孟女的体贴温柔,如今心里头竟是被真相羞辱后的恼恨。
看到重二老爷不驳斥了,重老太太方才稍微放心了点。
方才老太太见这事儿到了这个地步,恰好她也想要求个真相出来,索性让韩婆子说了个清楚明白。
但是,如今既然那孟女,不,香奴,既然香奴果真不是孟蔓羽,孩子还不是老二的,那么此人为什么取了那么个名字、为什么刚好搭上老二,她就得弄清了才行。不然的话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可是这事儿如今还不能声张。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把事情闹大对重家没什么好处。
重老太太与二儿子说道:“既然什么都已经清楚了,你找人把她关牢了就是。暂时别让人见她,也别让她见人。”
重二老爷已经被这“真相”弄的气昏了头。眼看着老太太这不许他做,那不许他做,二老爷的犟脾气也上来了,“凭什么不让她见人?这样的无耻之妇,合该着游街示众才行!”
“老爷这话说得轻巧。”徐氏看自己得了胜利,十分的自得,抿着鬓发含笑道:“合该着重家丢了丑,老爷就高兴了?你那些龌龊事情被人发现,也就高兴了?”
看着重二老爷神色僵硬脸上开始泛起了铁青,徐氏愈发的高兴起来,“若老爷喜欢丢人,尽管去罢。想让她游街的话,我还能帮您准备合适的车子呢。”
二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指了她。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叱骂,旁边老太太已然止住了他,“赶紧关起来吧。眼不见为净。至于怎么处置,过几天在手罢。”
虽然徐氏那话说得噎人,但也是实话。重二老爷横眉竖目的指了她半晌,最终还是听了老太太的话,恨恨的咒骂的一句拂袖而去。
徐氏心里觉得畅快,想要设宴请韩婆子。韩婆子却惦记着郦南溪那边,说是要去看看,婉拒了徐氏的安排。
徐氏就想着该怎么阻了韩婆子去郦南溪那边才好。
她的一举一动被老太太看在眼里。老太太如何不知人是让徐氏叫过来的?什么国公夫人想要请人……倘若国公夫人真想请人,那也是直接请了太医院的人,根本轮不到去请个稳婆来。
重老太太不愿再生波折了,索性开口将这事儿解了,“六奶奶那边怕是还没起身。你就和梅家的太太奶奶们说,六奶奶如今无恙就好了。”说着让人包了些碎银子放在荷包里给了韩婆子,“今儿多亏了您。还请您手下,一点心意。”
她身份又高,年纪又大,偏偏在给这银子的时候十分的客气。
韩婆子知道重老太太是想封了她的口。毕竟刚才重二老爷和孟女的事情是关乎重家私隐的事情,虽说权贵家的男人们在外玩玩是常见的,但这样玩过了头把外室带回家、又认错了儿子的,还真不多。说出去的话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重家是皇后娘娘的娘家,还是卫国公家。韩婆子知晓其中的利害关系,就自然而然的接了银子,笑着与老太太福了福身,“谢老太太赏。”
她肯半分都没推辞的接了银子,也算是表明了态度。
重老太太就也笑了,与她简短说了几句话,又让人给梅家准备了些谢礼,多谢梅家肯让韩婆子来看望国公夫人,这便让身边的吕妈妈亲自送了韩婆子出门。
虽然老太太说了不准让重二老爷将此事闹大,但一个男人被戴了绿帽子,还得了个便宜儿子,这事儿怎么忍?
重二老爷终究是忍不住,把孟女关起来后,亲自逼问。
孟女刚开始一口咬定了孩子就是他的,后来受不住责打了,到底讲了实话。可是讲了实话后,她受到的责打愈发严重起来。
杉哥儿听到孟女挨打,初时还怯怯的在外头不敢上前,后来听孟女哀叫的声音后就也有了胆子,趁着二老爷刚刚出那小屋子的时候冲上前去,狠狠咬了他的手腕。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虽然不是自己的,虽然讨厌他,但重二老爷一直没有舍得像对孟女那样对待杉哥儿,只不过无视他罢了。
现在被咬了这么一下,重二老爷终究是耗尽了最后的一点怜爱之心,将杉哥儿丢在了那小屋子里头让他和孟女一起待着。
吕妈妈每日里听那小屋子里传来孟女挨打的哀叫声,听的是心惊肉跳,悄悄问重老太太:“要不然把人送到京兆府去?”
那孟女做下这样的丑事,寻了京兆府尹说一声,让他把这个案子悄悄办了就成。该收押就收押,只要不声张即可。
生怕老太太没能领会自己的意思,吕妈妈又道:“不然就这样打死了的话,可就麻烦了。”
即便是皇后娘娘的娘家,若是沾上了人命官司,那也不是闹着玩的。
重老太太倒是不太将这事儿放在心上。
“放心,不会有事。”老太太笃定道:“老二还是很有分寸的。即便老二没有分寸,还有他那个媳妇儿在。”
徐氏看起来吵吵嚷嚷的好似没有什么心眼儿,其实她若真想做什么事儿,定然能够不声不响的做到。
她明明知晓家里不能出人命官司,却还由着二老爷在那边明着惩治孟女,只能说明一点,那惩罚不至于要了孟女的命。
吕妈妈想了想,看老太太这么肯定,只好不再多劝。
不过事情不多久后传到了国公府那边的时候,梁氏却不如重老太太和徐氏那般沉得住气。
左思右想后,梁氏还是关了门与身边的向妈妈商议,“……那边的事情,不会牵扯到我们这边罢?”
香奴怎么变为香姐儿然后又称为孟蔓羽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倘若这事儿揭出来是她指使的,重皇后定然饶不了她。
梁氏当初安排香奴变为孟蔓羽的时候,是打算着等杉哥儿长大了给重老太太一个“惊喜”。先“喜一喜”,而后再来“惊讶一下”。
谁让重老太太这些年待她一日不如一日了,反倒是待重六和重六媳妇不错。
可是她千算万算,没有料到“孟蔓羽”这么快就被重六给找了出来,还给揪到了重家这边。这让她的算盘尽数落空,来了个措手不及。
一步错,步步错。
原先的打算没能按部就班的完成,导致了事情没法挽回,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向妈妈宽慰道:“太太尽管放心就是。既然您自始至终都没有出面,又哪里会牵扯到您头上?”
梁氏这才放心了稍许,点了点头。思量了会儿,她的心头又泛起了恼恨,“都怪那个女人。现在半点儿用处都没有了。不然的话我也不至于非要走这一步。”
当年重老太太原本是想让梁家要了那西疆女孩儿的性命。那女孩儿不死,是当年重老太太和梁太太商议下的结果。
梁太太自始至终都不愿手上沾血。她的夫君梁大将军征战沙场,梁家背负的人命已经够多了,倘若她这里再沾上这些,梁家的子子孙孙怕是要遭受天谴的。
可是老太太又非让她要了那女孩儿的性命……
所以梁太太久思之后和老太太达成了协议。
梁太太当时用的理由是怕重老太太事成之后不肯履行承诺,所以留下女孩儿的命,只让她失去记忆、让她的存在成为制约老太太履诺的筹码。有她在,重老太太就要遵守承诺,让梁氏嫁到侯府、成为侯夫人。
当时重家老太爷还在世。重老太太不方便出面做这些,且她也不愿让重家搀和到这件事情里去、想要让重家彻底从这些事情脱身,于是就答应了梁太太的要求。
那个西疆女子在重老太太的眼里算不得什么。贱命一条,留下就留下了。
不过重老太太也提了一点要求,那女子活着,可以,不过要在她眼皮子底下活着。自己亲自看着方才放心。
这便有了西疆女孩儿作为陪嫁丫鬟到了侯府、成为侯爷妾侍的这一遭。
只是谁也没想到,侯爷子嗣困难,也将那女子收了房。而且,她的孩子会这样出色,竟是被皇上、侯爷和梁大将军同时看上,指为世子。这事儿重老太太和梁太太都没法改变,只能默许了下来。
谁知后来变故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
侯爷去世,梁氏有孕。
那时候梁氏想要重老太太帮忙,让重廷川袭爵的事情暂且搁置下来。她甚至还拿于姨娘的事情做要挟。可是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重老太太根本不肯再受她胁迫了。两人最终谈崩。
这也是直接导致重老太太和梁氏离心的根本原因。
于是重廷川成为卫国公入住国公府后,大房二房分开住,重老太太选择跟了二房住着。
向妈妈听了梁氏那一声抱怨,与她好生道:“于姨娘毕竟身份低微,刚开始的时候老太太可能还在意,时间久了自然不当回事了。”
梁氏轻嗤一声,挑眉与向妈妈道:“只是如果阿查知道他亲妹子被老太太这样糟践,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那阿查的族人骁勇善战,如果真的和老太太争斗起来……
这可是有趣了。
说罢,梁氏眉头一皱,又有些不解,“当年老太太让我们将参与此事的人尽数都处理干净,也不知道她是在紧张什么。”
梁氏的母亲梁太太一来不肯手上沾了人命鲜血,二来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自然将那些人都藏了起来,对着老太太谎称是已经处理掉。可是仔细想想,这事儿还是有点蹊跷的。
“谁家没有点私隐的事情呢。”向妈妈道:“这事儿啊,您别管。管多了没好处。走一步算一步就是。真的想不通了,不若回趟将军府,问问太太去?”
梁氏听了后本是露出了欢喜的笑来,后来想想又改了主意,“罢了。后来的许多事情母亲都没再参与,和她说了也是无用。倒不如我们自己处理了再说。”
说完后,她见向妈妈眉目间隐忧未去,看着好似比她还要更愁上几分,不由得心下诧异,问道:“怎么了?今儿看你就觉得不对劲。莫不是家里有什么事罢。”
向妈妈听了她这问话后心里一跳,赶忙说道:“没事没事。我不过是想着最近铺子里的生意不太好,琢磨着该怎么帮帮您呢。”
“这事儿不用你帮。你是想给你那儿子谋个差事罢?”梁氏不甚在意的说道:“你那儿子不太成器,铺子里的事情他撑不起来。改日里我找找庄子上有没有适合他的活计,给他安排一个。”
梁氏说的向妈妈的儿子便是张来。
原本张来是在帮着看管来福布庄。那里是侯爷留给重廷川的一处产业,只不过先前一直由梁氏打理着。后来重廷川成了亲,重老太太做主将这些铺子要了回来尽数交给了重廷川。
思及此,梁氏不屑的轻嗤了声,“老太太也是个势力的。原先重六最艰难的时候,她不肯好好帮他,只偶尔给他点小小的好处。如今看他争气了,他媳妇儿娘家也是不错的,老太太又开始拉拢他。”
梁氏扭头去问向妈妈,“我又有了个主意。若重六知道他姨娘被老太太害过,他和老太太争起来,这国公府还不就是我晖哥儿的了?”
她这句话问完后,才发现向妈妈的眼睛有些发直。似是在看着什么,又似是在出神。
梁氏有些恼了,拔高声音咳嗽了声。向妈妈骤然回神,赶忙问道:“太太说了什么?您、您再说一遍罢。”
“算了。”梁氏没了兴致,摆摆手道:“也不知道你今儿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语毕她自顾自去到旁边拿了账册过来翻看。
向妈妈低着头苦笑不已,却没敢接这话。
她确实是有心事,也确实是心不在焉。只因她的儿子张来,不见了。因着一直在国公府里当差,晚上也不曾归家,所以这事儿还是张来他爹托了人悄悄带话给她的。
刚才向妈妈说那话,梁氏倒是没猜错,她是真的想给张来谋一个差事。只因张来自打没有了来福布庄的生意后,又和以往的狐朋狗友混在了一起。
先前在布庄做事的时候手里头攒了些钱。先前忙着的时候没空倒也罢了,如今有了钱又有了空闲,他比以往的时候花费还大方些。一段时间下来,愈发的不成器了。近日来竟是吃喝嫖赌都沾了。
今早来府里送菜的人悄悄与向妈妈说,前些天张来赌博输了不少钱,前天的时候赔不出钱,被赌场的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个半死。
可是说来也怪,赌场的人说他是在巷子尽头,可是那些狐朋狗友赶到去找他的时候,却发现人不见了。
儿子不见了倒也没什么。向妈妈怕的是和那齐茂、红奴相关的事情,都是张来经手去办的。如今儿子不知在哪里,她总觉得有点提心吊胆的。
所以刚才梁氏说起来那些事儿的时候,她下意识的就想要给张来谋一个差事。有了差事,起码能够栓柱儿子的心,让他安稳点。也让她少操心些。
向妈妈不敢和梁氏说张来不见了。不然的话,梁氏下一回肯定不会再帮张来安排事情做,也不会再信任他。身为奴仆就是这样,失去了主家的信任,往后的路就太难走。向妈妈不愿儿子遭这样的罪,只能替他瞒着。
就在梁氏对张来不满、向妈妈十分担忧张来的时候,有一个人却对张来的表现十分的满意。
重廷川回到国公府后常康就迎了上去,将这两日来的一些“成果”禀与重廷川听。
“果真是和他有关系。”重廷川听闻后沉声道:“可还问出什么其他的了?”
他眉心轻轻蹙起。
虽然事情都串联起来了,张来奉了梁氏的命令做下这些事情,而后齐茂、红奴的事情也已经和这些关联上了,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为什么是于姨娘?于姨娘究竟有什么值得她们那样在意的?非要做了这许多的事情来对付她。
重廷川心里有些沉重,说出的话语气尤其冷厉。
“暂时没有。”常康心下一凛低声说道:“如今只有这些。”又道:“看他小子好似也没什么隐瞒着的。应当没有旁的了。”
重廷川听闻后轻轻颔首,眼看着石竹苑不远了,这便让常康退回了外院,他则大跨着步子往院子里去。
如今天气转暖,虽然到了黄昏时候,却正是开始凉爽的时候。
郦南溪在院子里捧着书看,心情颇佳。
方才于姨娘带着重令博和重令月来她这里玩。一起来的还有五奶奶吴氏。
重令月看她的肚子愈发大了,又是好奇又是担忧,也不似以往那样缠着她了,而是自己拖了个小凳子来坐她旁边和她好生说话。
重令博也乖巧了,不乱闹腾。
至于五奶奶吴氏……
嗯。那人说话就那样儿,虽然语气不好,说出的话也不中听,但现在态度好了许多。隐隐的好似也开始关心起她来了。甚至在郦南溪起身去拿东西的时候,吴氏还过来扶了她一把。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郦南溪觉得,国公府里的日子正在好转,越来越有奔头起来。
因着心情不错,所以郦南溪的唇角带着暖融融的笑意。这笑意感染了重廷川,让他原先发沉的脚步也好似轻了许多。
“想什么呢这样开心。”重廷川说着,走到了她的身边,将她手中的书轻轻的抽了出来搁到一边。
虽然自己看着看着就被打断了,不过郦南溪丝毫都没有被打断后的懊恼。
那本书本来就是随手拿了起来翻看的,为的就是等待重廷川的到来。如今他人已经到了,那书就也没有什么继续看下去的必要了。
“在想今日的事情。我忽然发现,月姐儿长大了,博哥儿也长大了。”
郦南溪拉了重廷川在她身边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笑着把于姨娘她们过来的事情讲给了重廷川听。
“今日博哥儿甚至帮我端了一杯水,说是我身子沉,拿水不方便。”郦南溪很是欣喜的道:“六爷觉得意外不意外?”
“那小子也有这般懂事的时候,倒是难得。”
重廷川说罢,又细问了郦南溪今日的身体状况。
距离生产之日越来越近了,由不得他不紧张。毕竟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据说生头胎的时候最为难熬也最危险。他生怕她有半点的闪失,每天都要细问一下她的状况。
知道她无碍后,重廷川方才说起一事:“陛下说要请了我们明日去皇宫别苑赴宴,吃全鱼宴。”想了想又补充道:“说是之前答应过你们的。”
郦南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没有啊。陛下没有对我应承什么。”
“嗯?”重廷川也有些意外,因为皇上确实是这么说的。
经了他一下反问后,郦南溪倒是忽地记了起来,拊掌道:“我想起来了,好似陛下和于姨娘说起过这事儿。”
重廷川轻叩了下桌案,“姨娘。”
“是。”郦南溪回忆道:“当时在金玉桥上的时候,陛下和姨娘曾经说起过,他家的鱼又多又好吃。”说到这个,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来,问道:“陛下可曾说有谁过去?姨娘可是也去么?”
毕竟当时在桥上的时候皇上是和姨娘谈起了这个问题。
重廷川轻点了点头。
郦南溪有些担心,侧身道:“这恐怕不太合适罢。”
重廷川很是了解她,自然知道她这句“不太合适”并非瞧不上于姨娘的身份,而是怕于姨娘这样贸贸然随着进了别院会惹恼重皇后。
毕竟于姨娘的身份在那里,即便重皇后再看重重廷川再喜欢重廷川,也不太瞧得上她。
“无妨。”重廷川握了郦南溪的手,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掌心中,“陛下说了,不过是吃顿便饭而已。还说让叫上五爷、五奶奶和两个孩子。”
听他这样说,郦南溪倒是有点明白过来了。皇上这样吩咐,分明是在抬举重廷川的家人。不是说名义上的家人,而是真正的血亲。
可即便如此,郦南溪依然觉得有些疑惑。
自古以来嫡庶有别。并非她自己是嫡出就瞧不起庶出,而是站在皇上的立场上来看,也断然不应该是这样的态度才对。
唯一的解释是,皇上真的很看重重廷川?
却也不至于到了这样的地步才对啊。
倘若梁家和梁大将军因此而生气,对皇上来说怕是得不偿失罢。
看着自家小娇妻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重廷川忍不住笑了。
探手将她搂在怀里,他在她发间落下了个轻吻,“不用紧张。皇上身为帝王,什么样的决定做不得?”
郦南溪身子沉本就容易热。如今被他抱了个紧实更觉得热,轻推了他一把道:“万一皇上有其他的打算呢?多想一想,兴许就能有答案了。也好提早做准备。”
最难揣测的就是帝王心意。重廷川在皇上身边当差,伴君如伴虎。郦南溪虽然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很担心重廷川的安危。
重廷川自然晓得自家小娇妻是关心他,笑问道:“那你想了半晌可曾想出什么不曾?”
说起这个,郦南溪就很是沮丧,“……没有。”
她想了很久都没有头绪。莫非现在孩子月份大了让她思维更加迟钝了?
这可真是个让人难过的事实。
瞧着她那垂头丧气的样子,重廷川不禁摇头失笑。
将她搂在怀里让她寻了个合适的位置靠好,他在她的鬓边落下一个轻吻,“想不通就不要想了。走一步算一步。”
想到之前自己怎么都想不通的问题,重廷川先前微微蹙起的眉心反倒是忽地舒展开了。
是了。走一步算一步。于姨娘为何会有了这般的境遇,或许不刻意去想顺其自然的话还能有意外的收获。
“这一回去别苑赴宴,自然而然就好。”
话出口后,重廷川自己忽地心里一跳,升起了些莫名的感觉。
说不定这次去别苑……
也会有意外的收获?!
101|第一百零一章
洪熙帝选的这处别苑在京城东郊。虽然是皇家别苑,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一处是谁的地盘。
这儿占地并不太大,仅有国公府的一半大小,但胜在环境很是清幽。比起大气疏阔的国公府,这里多了一份精致与清雅。
一进入院门,便可闻到淡淡花香。侧首往道路两旁去看,便见高大树木上满是小小的绒球,它们点缀在树叶和枝丫间,将树冠妆点成了嫩嫩的粉色。细细观察,才发现那些粉色绒球原是朵朵小花。
“合欢?”郦南溪看到后十分惊讶,“竟然是合欢。”
合欢花不少见。不过,这样道路两侧全部都是这样的花、放眼望去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成了粉色的海洋,这般的场景却是头一回看到。才是真正让郦南溪震惊之处。
重廷川正走在郦南溪的身侧,听了她的轻呼声后淡淡扫了周围一眼,“你喜欢这种树?”
“……还好。”
“倘若喜欢的话我让人在国公府里也多种些。”
郦南溪知道跟这个“莽夫”说个战场厮杀之类的或许还能成,但是与他谈什么花海之类的他不见得能明白这满眼粉色所带来的震撼力。
最终她还是选择直截了当一些的说法:“这树单是看看还成,如果真的种满府里,却也不太划算。”
重廷川刚要打算了叫来常安安排此事,看她兴致缺缺就也歇了这个念头。
旁边五爷重廷帆含笑道:“其实六奶奶许是被这景色惊到了罢。”他侧头朝着郦南溪温和的笑笑,“我刚看到的时候亦是如此。”
重廷川微微挑眉,不太相信的扬着调子“哦”了一声,似是在质疑。不过衣袖被身边的郦南溪拽了拽后,他终是没有开口把重廷帆的话给堵回去。
只是重廷川这边在郦南溪的提醒下止了这番动作,旁边的人却不见得肯罢休。
五奶奶吴氏紧走几步追了过来。扫一眼刚刚正在“聊天”的三人后,她高声说道:“五爷可真是个雅致人。六奶奶素来爱花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不知五爷何时也喜欢花了?”
“你别不是为了附和六奶奶才这样罢。”她斜睨了重廷帆一眼,“又或者是五爷一直喜欢花,只不过我孤陋寡闻,未曾发现过?”
吴氏这话可是一出口就得罪了两个人。虽然直接看她好似是在说重廷帆的不是,但字字句句都捎带上了郦南溪,含沙射影的让人心里不舒服。
重廷帆当即恼了,低声喝道:“你够了!”
吴氏本就看他丢下了她心里不爽快,如今看他又对她大呼小叫,心里更加不痛快,尖着嗓子说道:“重廷帆,你个没良心的,我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你居然敢骂我!”
说着就摆开了阵势要和重廷帆争执个没完。
别院里伺候的人都是宫里出来的,甚少见到这样的“活泼”的女子,看吴氏那不依不挠的样子后,再听她那尖细的嗓音,他们就都低下了头。
重廷帆脸红了红,吴氏却没发现旁人看她时候的眼神,还要就这事儿吵个没完。
这时候她旁边响起了个十分冷淡的声音:“够了。适可而止。”
重廷川冰冷的话语出口后,又朝她看了过去,“如果你还想活着回去,就给我收敛着些。你可以不要自己的脸面,国公府却还不想被你拖累。”
言下之意,你一个人丢人就好了,别连累到国公府跟着一起丢人。
虽然重廷川这话说的声音不大,却威严十足,吴氏当即被吓得噤了声。
当初重廷川怒极之下踢她的那一脚,她可一直都记着呢。若说这世上她最怕的人是谁,恐怕就是重廷川了。
——这个国公爷就是个心狠的。半点情面都不留。
吴氏有些胆怯的步子缓了缓。离重廷川远一点儿了,她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思维回到了正常状态,她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重廷川话中含义。
被讥讽了的吴氏顿时委屈了,红着眼眶磨磨蹭蹭去等后头的于姨娘。
于姨娘虽然是长辈,但她身份不高。即便先前重廷川和郦南溪等着她一起走,她也依然坚持自己走在最后头。郦南溪拗不过她,重廷川又一个字儿都不肯去劝,最后只能随她自己的意思了。
重令博和重令月今日都穿了崭新的衣裳,由于姨娘一手一个的领着往前走。
重令博身穿松绿色镶边撒花缎面圆领袍子,背着小手神气十足。重令月身着粉色镶银丝百褶裙,紧紧的依偎在于姨娘的身侧,十分的乖巧可爱。
吴氏没理会两个孩子,只和于姨娘说道:“姨娘,五爷的脾气越来越坏了。你有空的时候记得说说他。”
于姨娘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也知道这个儿媳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她歉然的笑了笑,与吴氏道:“奶奶多包涵着点儿。”
吴氏在重廷川面前不敢发威,对着于姨娘却没那么客气了,哼了声道:“我可是不会原谅他。他这人,越是给他好脸色看,他越是无法无天。”
旁边还有别苑的人在引路。这儿的人很守规矩,姿态恭敬得很。即便吴氏那般尖叫,他们的姿态也未曾改变半分。
很显然这里的人经过了很好的调.教。想必此间主人身份着实不一般。
可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吴氏却依然这般的不懂礼数。
在国公府的时候,重廷帆只当自己没看见吴氏这个人,忍忍也就过去了。但此时此刻,他忽地不想再忍,盛怒之下回头厉喝道:“你莫要不识好歹!我若真狠下心来,你早就不是重家人了!”
重廷帆性子温和,轻易不发怒。即便发怒,也甚少这样声色俱厉的高声叱责。
吴氏被他这话给吓到了,呆愣了一瞬后,她重重嗤了声,又冷笑了几下,却也没有再继续闹下去。
“该。”重令博在旁凉凉的说道。
吴氏听见了,抽了他脑门一掌,“说什么呢!”
“我说你活该。”重令博冷笑道:“自己没个分寸丢人丢到别人家了。也难怪爹不要你了。”
“你爹不要我了?”见自家儿子居然反过来训斥她了,吴氏彻底气极,对身边的于姨娘叫道:“你看着臭小子,简直无法无天。改天好好揍他一顿才行!”
重令博在她的喊声里说道:“你怎么能随便打人?我告诉祖母去!”
吴氏还欲再言,身旁不远处却是响起了一阵朗笑声,“小家伙懂得倒是不少,受了委屈还知道去告诉大人。你叫什么?”
听着这个声音,所有人俱都怔了下。大家赶忙侧过身去,对着来人问好。
这里只有重廷川和郦南溪认得洪熙帝。重廷帆虽也是重家儿孙,但他是庶子,根本不曾被君王召见过。而吴氏亦是未曾见过帝王。
因着早先洪熙帝就放话出来,说是不必将他的身份说出来,所以郦南溪与重廷川只行了子侄礼,未曾行对着君王时的大礼。
大家只知道这位请他们过来的洪老爷是卫国公的“友人”,好像还稍微沾了点亲,旁的就不知晓了。因此就依着平日里的礼数来行事。
洪熙帝对着大家点了点头。
他缓步而行,看了于姨娘一眼后,转向了重令博,“小子,你叫什么?”
重令博刚开始被他那笑声里的威严所震到,所以缩着脖子没敢吭声。如今看他专程问了,这才直起头来拍着胸脯说道:“重令博。博学多才的博。”
“哦,博学多才啊。”洪熙帝微笑,“那你该知道训斥自己的母亲是不孝罢?”
“我知道。”重令博抓了抓头发,“可我娘做的不对,我总不能不说她啊。”
他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如今看这位老爷爷和蔼可亲,就放开了胆子说:“你看,她和我爹吵起来了。是她不对,可她又不承认,我总不能不管吧。”
“是该管。不过管也讲究个方法。”洪熙帝眸色凛冽的看了吴氏一眼,“对着长辈大呼小叫,这种行径着实让人不齿。”
吴氏羞得脸通红。
虽然这位洪老爷是在训斥重令博,可她就是隐隐有种感觉,这位洪老爷看似是在说重令博不对,其实是借了此事来斥责她。
难道他看不惯她对着于姨娘“大呼小叫”?
吴氏想说于姨娘是个妾侍,嫡母还在国公府里呢。转念想想,洪老爷既然说了要请她们来,定然是知道这些的。
吴氏就想着自己许是想错了,未曾辩驳什么。只不过那洪老爷却是威严十足,她到底没有再争吵什么。
虽然她收敛了些,可因了刚才那些事情后,重廷帆算是彻底恼了她,连搭理她一下都不肯。
吴氏心里觉得委屈。眼看着那位洪老爷和卫国公走在最前头,她就朝稍微落后了几步的郦南溪诉苦。
“六奶奶,您看五爷那臭脾气。哪有他这样的啊。”吴氏说着也红了眼圈儿,“他待谁都和善的很,唯独对我极差。您说说,他这样待外人好待自己人差的,您见过么?”
说罢,吴氏看到洪老爷身边的那个高大身影,有点赌气的说道:“您看国公爷。凶是凶了些,可起码对您好啊!”
吴氏虽然和重廷帆关系一般、和于姨娘关系一般,不过最近和郦南溪倒是走得近了些。所以现在她对着郦南溪的时候说话就比较直接。
郦南溪也不知道怎么和她说才好,想了想就与她道:“五奶奶倘若想和五爷好好的,不妨试着先对五爷好一些,对于姨娘好一些。”
吴氏不甚在意的道:“我对他哪里不好了?屋里屋外的事情都是我在忙着,孩子我也忙着。于姨娘我对她也没什么不好。往年我在家里的时候,我和母亲对待家里姨娘还远不如我现在对于姨娘好。有什么不对的。”
她甚少和郦南溪说这样推心置腹的话。这样的言辞,郦南溪倒是头一回从她口中听到。
眼看重令博拽着于姨娘、于姨娘拉着重令月走在稍远的地方,几个大男人也是远远的在前头,周围应是没人听到两人的对话了,郦南溪方才稍稍侧身对着吴氏。
“五奶奶莫要这样想。”郦南溪道:“家里的姨娘,那是不相干的人,所以不用在意。可于姨娘是五爷的生母。姨娘待月姐儿如何?待五爷如何?她尽心尽力了,您也该尊重她些才好。”
吴氏的眉心紧拧,“可母亲待我很好。而且母亲说——”
她口中的“母亲”自然指的是梁氏。
郦南溪看她又提梁氏,也是有些生气了,“五奶奶若是和太太一条心听不进我的话,我也无话可说。左右人心都是肉长的,哪个是真好哪个不是真好,仔细想想的话合该能够明白才是。”
吴氏把她这话往心里琢磨了番,有些回不过劲儿来。有心想要再仔细问问,可是郦南溪已经往旁边走了几步,朝着于姨娘她们那个方向去了。
洪熙帝和重廷川兄弟俩说了几句话后,就让重廷川带着人往旁边随意走随意看了。
刚才虽然洪熙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和重廷川说话,但重廷帆听他们两个人谈起时政来丝毫避讳都无,不由有些心惊。在洪熙帝离远了些后就问重廷川:“这位洪老爷是什么来历?”
旁的不说,单说为了这一次的宴请,重廷川还特意去了趟国子监给重廷帆告了个假,这事儿就让重廷帆心里起疑。
因着洪熙帝早先下了令,重廷川自然不能和他明说,就道:“有权势之人。”
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还不说清楚,重廷帆彻底死了追问的心,轻轻颔首后未再多说什么。
洪熙帝和两人离得稍远了些后就往孩子们那里去。
与博哥儿又说了几句话,他便去问于姨娘:“你瞧着这里的花怎么样?可还入得了眼?”
“很不错。”于姨娘知道重令月怕洪老爷,洪老爷一过来就往她身后躲,就探手到身后安抚的拍了拍重令月的手臂,又与洪老爷道:“我很喜欢合欢花。这儿瞧着很是漂亮。”
洪熙帝心下大悦,哈哈大笑着点了点头。
他这洪亮的笑声让重令月和重令博愈发紧张起来。两个孩子开始一起往于姨娘身后躲过去。
洪熙帝有心想让周公公把这两个孩子带走,思量了下若是没了他们两个,他恐怕也没法和于姨娘这样安生的说话,毕竟重廷帆和吴氏也在这里。倘若他太刻意的只与她说话,怕是会被人留意到。
只不过那个小子看着贼精,有些话当着他的面去说,这孩子恐怕会听进了耳朵去。
洪熙帝侧首看了眼周公公。
周公公会意,叫了个嬷嬷一起上前,两人拿着糖果哄了重令月和重令博到他们身边。只不过他们也不曾远离,就跟在洪熙帝和于姨娘的后头。虽然孩子们听不到前面的两个大人在说什么了,但看上去孩子们还是在他们附近。
洪熙帝这才问于姨娘:“看似你在国公府过的不算太好?”想了想自己这话说得太亲近了些。未免她多想,他又道:“我看孩子们不太好管。”
于姨娘笑道:“也没什么不好的。孩子们都大了,看着他们好,我也就开心。”
“你这脾气也太好了些!”洪熙帝谈了句后问:“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于姨娘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想想洪老爷刚才斥责重令博那些句,她想着这位老爷许是在问她在于教导孩子的方面有什么打算,就道:“就这样来罢。孩子们大了,也慢慢在懂事。往后会好起来的。”
洪熙帝不由沉默了。
说实话,他刚才就在大门不远处的位置。他知道重廷川素来机警一定是留意到他了,但是旁的人定然没有发现他。
其实无论是他先藏匿起来这个举动,还是说这次请了人来做客,都是想要看看她现在过的怎么样。
很显然,她过的并不好。
这个事实让他的心里很不好受。
洪熙帝有很多话想要说,只是在现在这个状况下,无论他说什么、怎么说,好似都不太合适。
之后沉默着并行,眼看着路要到尽头,大家将要去到院子里去了,洪熙帝方才打算去寻重廷川。刚要迈开步子,他想起于姨娘一口一个“洪老爷”。
洪熙帝朝她摇头,“你不用跟着他们一起叫。”
于姨娘愣了愣。他们都叫他洪老爷,他不让她跟着一起……那她该怎么叫?思来想去,于姨娘到底记起来当日在金玉桥上的时候,他说的他名字里有个“坚”字。
于姨娘就试探着喊道:“坚老爷?”
洪熙帝眉目舒展开,淡笑着“嗯”了一声,这才举步朝前行去。
眼看着洪熙帝走远了,郦南溪方才和吴氏一起去到了于姨娘的身旁。
刚才郦南溪和吴氏没甚话好说了,索性就去寻孩子们。可是走了没几步她就发现已经有人比她更快一步去到了那边。
见到洪熙帝往那里去,郦南溪自然止住了步子没有过去。眼看着吴氏将要追到她身侧,郦南溪就打算避开。恰好这个时候重廷川过来寻她,郦南溪好生的握了他的手一同前行。
吴氏到底惧怕重廷川,就没敢再去继续追问郦南溪。可是重廷帆和她两个人是相看两相厌,所以就一个在重廷川夫妻俩的前头走着,一个在重廷川夫妻俩的后头走着,谁也不搭理谁。
直到快要进院子了,洪熙帝当先朝那边走过去,郦南溪和吴氏这才都去到于姨娘那边。
洪熙帝原先在院子里摆了三桌宴席。一个是他和重廷川坐,一个是重廷帆与重令博。最后一个是郦南溪、于姨娘、吴氏还有重令月。
不过刚才看到了吴氏对待于姨娘的恶劣态度后,洪熙帝恼了那个不知分寸的女人,就让人在旁又添了个小桌子招待吴氏。先前备下的那个桌子就让郦南溪、于姨娘和重令月一起。
吴氏顿时感受到了被冷落的滋味。她顿时觉得有些委屈。要知道,嫁到国公府那么多年了,她一直是这样行事的,梁氏从来没有说过她半点儿的不是,也未曾阻止过她那样对待重廷帆和于姨娘。
如今洪老爷“指桑骂槐”的斥责了她,郦南溪又和她说那样不对。现在洪老爷还特意区别对待她,这一切都让吴氏有些难以接受。
吴氏站在那个小桌子旁,久久不肯落座。
眼看着重廷川都要对这个洪老爷客客气气的,身为惧怕重廷川的她,自然不敢去惹怒那个洪老爷。只不过这口气咽不下去,所以她虽然没有公开的驳斥,却也不肯就这么坐下去。
重令博倒还罢了。他觉得刚才吴氏做的不对,所以如今看到吴氏被冷落没有半点儿的不自在。
重令月心软,看着母亲那孤单的样子,她就跳下了椅子想要过去陪吴氏。只是她刚刚起了这个念头,那边重廷川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后,小姑娘嘴一瘪,最终没敢过去。
宴席将要开始。
周公公看不过去了,走上前亲自请吴氏落座,吴氏却依然不肯。
于姨娘放心不下,不顾旁人的示意主动说道:“不若我和五奶奶一起罢。”说着就要往吴氏那一桌去。
洪熙帝的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
重廷帆赶忙去到于姨娘身边请了于姨娘重新落座。待到于姨娘坐下了,重廷帆这才发现吴氏眼圈都红了。
虽然吴氏一直脾气不行,但重廷帆是个性子温和的人。夫妻多年,他对她一直容忍退让着。想这一回她吃了不少的冷落和苦头,重廷帆就好心的小声提醒她道:“你去给洪老爷认个错吧。”
一看重廷帆让自己退让,吴氏头个念头就是想要和他争执。
——这事儿她错了吗?没错!凭什么让她认错?
话到了嘴边刚要出口,吴氏好歹是把话打住了。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郦南溪和重廷川小两口好着,虽然隔了桌子,但那小两口依然你看我、我看你的笑着。
想到重廷川那个臭脾气的都能被六奶奶治的服服帖帖,重廷帆这个软柿子应该不如重廷川那么难对付才是。吴氏到底是将郦南溪刚才对她说过的话用心记下了,强行压制住了自己升腾而起的怒气,对重廷帆低声道:“我没错。凭什么认错。”
重廷帆倒是没想到吴氏会没有立刻尖叫着驳斥。看她态度好些了,他就耐着性子又小声解释了句:“这事儿到底是你考虑不周。在人家家里做客,你怎么没事就吵嚷?合该回到家里再说。莫要扰了主人的兴致。不然的话主人家的面子上也不好看。”
其实那些道理不该这样讲。可是重廷帆也是没辙。对着吴氏这个人,说深了吧,她不一定听得懂。说浅了吧,她又不服气。故而他只能寻了尽可能让她能够接受的理由。
他倒是也真的了解吴氏。
重大太太梁氏是个极其好面子的人。吴氏这些年都在梁氏的身边伺候着,虽然性子半点都没收敛,但耳濡目染之下,自然对于脸面之类的事情能够“体谅”一些。
听闻重廷帆这样讲,吴氏倒是有一丝丝的觉得自己先前好像是过分了。刚才被冷落的丢在了一个单独的桌子上,吴氏已经体会到了颜面扫地的感觉。这个时候想着道个歉就能吃顿安稳饭,且还不用遭受这些人的冷眼,她觉得比较划算。
吴氏最终还是走到了洪熙帝的跟前,行礼说道:“先前是我不对。您教训的是。”
洪熙帝没有理会她,只是执起酒杯轻轻的抿了一口。
吴氏百思不得其解。她去看重廷帆,重廷帆也没想明白。她又去看重廷川……赶紧收回了视线。
吴氏只能扭头求助于郦南溪。
郦南溪侧着身子悄悄指了指于姨娘。
吴氏恍然大悟。先前这位洪老爷生气,就是因为她对于姨娘不好。如今道歉,也该向于姨娘道歉。
毕竟对于姨娘颐指气使惯了,乍一走到于姨娘的跟前,吴氏还是有些拉不下脸来。好在刚才那受冷落的丢脸滋味更让她刻骨铭心,所以这个礼她还是行了下去,又对于姨娘说道:“对不住。先前是我太没礼貌了。”
她怎么都觉得自己跟个姨娘行礼心里不是滋味。可真将身子矮下去了,才发现事情坐起来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难。
于姨娘更是觉得坐立难安。
“五奶奶怎么这样客气。”于姨娘赶紧起身,“您不必这般。您不必这般。”只是起身到一半,肩上就有力将她压了下去。
结果于姨娘就没能起身,完整的受了吴氏这一拜。
于姨娘回头去看,刚才按他的是周总管。
这位周总管,她是不认识的。只听洪老爷喊一声“周总管”,想必是洪家的管事。却没想到这人力气挺大,手脚也很快。快到估计没什么人看到刚才他出手。
“你就回去坐罢。”洪熙帝朝吴氏淡淡说道:“往后警醒着些。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有个数。”
吴氏怕重廷川,重廷川对洪老爷很恭敬,所以吴氏也怕洪老爷。
吴氏讷讷说了句“是”,这才回到了重令月旁边坐着。
虽然是午宴,不过这位洪老爷显然不喜欢在用膳的时候说话,故而一顿饭吃下来,只看到丫鬟们在旁走动,却没听到什么人声。
就在这静寂之中,忽地传来了高声唱和声。
“皇后娘娘驾到——”
听到这一声后,所有人都相当的意外。
洪熙帝将筷子猛地拍到桌上,目光沉沉的看和院子出口处。重廷川慢慢站起身来亦是望了过去。吴氏与重廷帆面面相觑。孩子们不明所以。
于姨娘则是有些紧张,也顾不上刚才那食不言的规矩了,握了郦南溪的手轻声说道:“怎么办?老太太不喜欢我和姑奶奶——皇后娘娘说话。我要不要躲出去?”
如今的她,对于重老太太的惧怕已经超过了将要见到皇后的紧张。
郦南溪看她这样惊慌失措,很是难过,紧紧握了她的手道:“不用怕。有我在呢。皇后娘娘很和善,您不用紧张。”
于姨娘轻点了下头,“哎”的应了一声。
说实话,她统共也没见过皇后几次。梁氏嫁到重家的时候,重皇后已经和当时还是太子的洪熙帝成了亲。除去寥寥可数的几回省亲外,她根本就没有几回和重皇后接触。
于姨娘依然还记得皇后娘娘,不,当时还是太子妃的她第一次回家省亲时候的情形。
当时太子妃还是少女模样,回到重家的时候神采飞扬,看到家里每个人的时候都带着笑意。见了仆从就让人打赏,见到新奇的东西就笑着写一首诗。
那时候的太子妃,当真的明媚照人,让人羡慕不已。
她知道太子妃脾气很好。她到重家的时候,已经听人无数次的谈到过脾气很好的姑奶奶。说姑奶奶性子和善,体恤下人。没有人说半点儿的不好来。
因此,当她不小心发现太子妃腰间的玉佩滑落到地上后,她就上前把东西给捡了起来,交换给太子妃。
当时太子妃怎么说的来着?
太子妃说,你是谁?原来是梁家的陪嫁丫鬟啊。你长得可真漂亮。多谢你,这可是太子送我的呢,丢不得。来人,打赏。
她就想上前接赏。
结果走在最前头的重老太太发现了这一幕,十分气愤,当场就斥责了她,还让她罚跪。
太子妃去劝,老太太看在太子妃的面子上饶了她,却将她关在了小黑屋里不准她出来。
她被关进去的时候听梁氏身边的向妈妈抱怨过。向妈妈说,老太太只说不能见太子,怎的连太子妃也不行?
……
当日被关小黑屋的情形历历在目。那时候被关小黑屋后,老太太斥责她,说她身份卑贱不够资格接触太子妃,这事儿她也记得很牢。
如今将要遇到皇后娘娘了,让她如何不惶恐?
郦南溪察觉到了于姨娘的恐慌,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您放心,我陪着您。您不用怕。”
许是郦南溪的声音太过温和,许是郦南溪手上的温度太过温暖,于姨娘一直提着的心渐渐的放松了许多。
她努力的回给郦南溪了一个笑容,静待着皇后的到来。
不多时,一位华衣女子快步行了进来。她身穿百鸟朝凤大袖对襟罗纱衫,头戴缠丝金镶珠凤簪,衣着华贵气度端庄,让人不敢逼视。
众人纷纷离座行礼。
洪熙帝慢慢站起身来,望向重皇后,“你怎么来了。”
“听闻皇上在此设宴,我就过来瞧瞧。”重皇后笑道:“怎么,皇上不欢迎么?”
话说出口后,重皇后方才发现洪熙帝神色不太对劲。原先她每每给他惊喜,他都是十分高兴的接受了她的好意。
唯独此次不同。
看到她这样来给他个惊喜,他居然半点笑意都没有,神色间隐含着的分明是雷霆怒意。
重皇后心里一慌,上前道:“皇上,我——”
“你下去。”洪熙帝冷冷说道:“我现在没空。你先回去。”
“可是——”
“我说你先回去!”洪熙帝手一抬将眼前的桌子直接掀了。碗碟相撞着掉在地上,碎裂成片。哗啦啦的声响中,帝王厉声高喝道:“你听懂没有!”
重皇后从未见过他这样震怒的模样,脸色刷的下变得惨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旁边叶嬷嬷正想了法子准备力劝帝后两人,结果她视线一扫,看到了郦南溪身边坐着的人。
那个身影……那个身影分明是……
叶嬷嬷心神俱震,连连退了五步方才止住去势。
此时此刻她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皇上最近心情不对,为什么帝后二人最近疏离起来。
叶嬷嬷再也承受不住心里的巨大压力,腿一软噗通跪到了地上。
“皇上,”叶嬷嬷泣不成声,“当年的事情,娘娘她不知道。您不能迁怒于她啊。”
102|第一百零二章
听了叶嬷嬷这话,洪熙帝猛地朝她看了过来,虎目圆睁杀气四溢。
“原来你竟是知道。”洪熙帝咬着牙一字字说着,步步逼近,“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听了他这话,叶嬷嬷忽地反应过来,赶忙要摇头,膝行着往后退,“陛下,我、我……”
看着惊慌失措的叶嬷嬷,重皇后忽地回过神来。
这是跟了她几十年的人。虽然是主仆,但情意早已超越了主仆。
叶嬷嬷素来从容淡定,重皇后不忍看到她这样慌乱的模样,几步跨到她的身前坚定的守在了那里,挡住了洪熙帝愈发冰寒的视线。
“慢着。”重皇后强压下满腹的心思,声音有点发颤的说道:“皇上这是何意。”
“你让开。”洪熙帝眸光仿若利刃,直直的刺向了叶嬷嬷,口中却是对重皇后道:“她说你不知情,我暂且不和你论。你先让开。”
“可是——”
“我让你让开!”帝王的声音陡然拔高,严厉的呵斥响遍了整个宅院。
看着盛怒之下的洪熙帝,重皇后心里莫名的有些发慌。不过她原本就是娇养着长大,那么多年来也从未行差踏错过。素来骄傲的她,怎肯受到这样的呵斥?
“皇上莫要失了分寸!”重皇后这个时候反倒没那么心乱如麻了。她索性将那满腹的疑问抛诸脑后,柳眉倒竖,字字铿锵的说道:“您若是有什么火气有什么怨言,只管对着我来!对着个宫人乱发脾气算什么!”
“我乱发脾气。”洪熙帝怒极反笑,抬手遥遥的点着叶嬷嬷,“是她自己承认了,当年的事情她知情。既是如此,你为何还要袒护着她!”
重皇后不知那“当年之事”指的是什么。
倘若是平时,她或许会耐着性子好好的谈及此事,和帝王好生商议一下。可她先是知晓了洪熙帝背着她请了重家人来这一处地方,而后又压下满腹疑问兴冲冲来了。谁知反倒是遭了冷脸遭了呵斥。
她自问凭着是谁家的夫君也不能这样待自己的妻。更何况洪熙帝这样指责她的身边人,倒好似在刻意落她脸面一样。
之前他不就掀了桌子给她看么?
重皇后怒火中烧,脊背挺直的冷笑道:“承认了又如何?既然是‘当年之事’,想必已经过去了多年。既是如此,翻出这样的旧账做什么。”
洪熙帝一点点的侧头望向了她,“在你看来,无论做错了什么,只要过去的时间够久,便可以将以往的事情一笔勾销?”
重皇后隐隐觉得他这话有些不对劲,却也辨不分明。于是道:“时间够久了自然如此。人总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去。”
洪熙帝听了她最后一句话,神色间闪过一丝的恍惚。
人总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去。
这句话重皇后曾经对他说过不止一次。
当初的时候,他还是太子。他没有等来他要等的人,心里痛苦万分。只不过这种痛苦只能放在心里,对谁也无法言说。
谁知她好似看懂了他一般。
她劝她,人总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去,总要往前去看。她还说,往后的路很漫长,她虽然势单力薄,却愿意陪他一起走。
那个时候他听了觉得欣慰,还赞她体贴温柔,是朵解语花,不用他去多说什么她已经看懂了他。
也正是因此,他肯慢慢的去接受她。
如今……
如今只觉得讽刺。
“皇后好记性。”洪熙帝定了定神,问道:“这么久之前的话还能记住这么多年。依着皇后的意思,既然过去的一切都能抹去,那么多年前的这句话也能抹去罢?”他顿了顿,“毕竟那么久了不是么。”
重皇后听他连当年这话都不当回事了,心如死灰,恨声道:“皇上既然不当回事,又何必问我。”
“皇后也不必急着怨我。”洪熙帝双眸望向了重皇后的眼中,“我现在只想知道,这话是谁教给你的。”
洪熙帝慢慢的极轻的笑了下,笃定的道:“我想,这话应当不是皇后自己想对我说的罢。”
他这话并非空穴来风。重皇后既是不知道当年他经历过什么,又怎会对着守口如瓶的他能说出这样的一句来?
想必是有人叮嘱过的。
叶嬷嬷这个时候有些反应过来,赶忙跪着过去抱住了重皇后的腿,“娘娘!娘娘!您可别犯糊涂啊!”
她这话刚刚说完,下一句还没来得及接上,眼前闪过人影。
洪熙帝抬起一脚踹到了她的心口上。而后一甩衣衫下摆,掸了掸衣袖,冷眼看向重皇后,“你说。那句话……或者说,当年的那些话,都是谁和你讲的。”
他望过去的时候目光中透着某种了然。这种了然仿佛能穿透人心,让人不由自主的就不敢去欺瞒和扯谎。
而且,重皇后这个时候也不能欺瞒什么。
欺君之罪并非儿戏。她可以仗着皇后的身份与他对峙,却不敢在他这样在意的事情上信口胡说。
“我娘和我说的。”重皇后顿了顿说道:“当年我们的亲事定下之前,我娘与我说的。”
这话一讲出来,她就知道他们的情分折去了一多半。不由得闭上眼睛,痛苦的扬起了头。
当初太子郁郁寡欢。
她心里有太子,可太子不肯理她。
她没办法,只能求助于最信任的母亲。
母亲和她说,他心里有丢不下的过去。只消想了法子让他抛弃过往、将心开始往她身上搁,往后就不用再发愁了。
她就照着母亲说的做了。
劝他的那些话,许多都是母亲提点过她的。他能一步步走出那些痛苦一点点的接受她,那些话语、那段日子的陪伴功不可没。
洪熙帝听闻后,眼中厉色更浓,视线却慢慢下移,望向了脚前的地面。
“你母亲。”他声音沉沉的道:“重家老太太。”
“你想怎么样?”皇后从他的声音和话语里听出了杀气,忽地警醒过来,尖叫着说道:“你想做什么!”
她心里最重要的人便是母亲!谁也不能随意动她的母亲!
重皇后下意识的就朝洪熙帝挨了过去。可是刚走了半步还没来得及靠近,眼前黑影一闪,她已经被人给拦在了半途。
“娘娘。”周公公站在重皇后和洪熙帝之间,低眉顺目的说道:“娘娘还请止步。”
重皇后想也不想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她用的力气很大,周公公的脸上立刻显出了五指银子。
“滚开!”重皇后呵斥道:“你个奴才,给我滚开!”说着扬手又要去扇巴掌。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动第二下,腿上一紧手上一紧,同时被人擒住了。
腿上是叶嬷嬷拉紧了她。手臂则是被重廷川给紧紧握住。
重皇后不敢置信的望向不知何时到了身边的重廷川,恨声道:“你可是重、家、人。”
“是。”重廷川道:“所以我才会来劝您,不会让您继续错下去。”他唇角紧抿成一条线,淡漠的说道:“倘若是旁人不想要命了,尽管去,我不会拦着。”
这最后一句近乎击垮了重皇后。
贵为一国之母,她何时和“死”字联系在一起过?从来都是笑看着旁人生生死死,她从未在这方面忧虑过。
偏偏刚才洪熙帝对着她的时候几次三番现出了杀意。
重皇后眼睛湿了,手指也在颤抖。可是她的教养告诉她,她是皇后,不能那么软弱的对待这些事情。必须保持着身为皇后的仪态和举止。
即便刚才扇巴掌的时候她曾稍微的忘记了这一点,但如今想起来了,就不能软弱的哭出来。
重皇后身子的颤抖让抱紧她腿的叶嬷嬷心里触动极大。
“娘娘!娘娘!”叶嬷嬷心疼她,不由得哭出了声,“陛下,娘娘真的是一点错都没有!她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看来你知道。”洪熙帝极冷的笑了声。他绕过重皇后,跨步走到叶嬷嬷的跟前,一手擒住了叶嬷嬷的下巴,“既然知道,不妨说说?”
他用的力气很大,几乎能把人的骨头捏碎。
叶嬷嬷大骇,在他的掌控中支支吾吾了半晌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洪熙帝反手一掌扇向她。
叶嬷嬷扑倒在了地上,嘴里留了血,却不敢擦,也不敢将血吐出来。
“说说看。”洪熙帝接过周公公递过去的帕子,“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阿瑶是怎么被你们给弄到梁家去的。”
听他口中说出“阿瑶”两个字,在场的重家其他人尽皆惊住了。
旁的不说,阿查去到老太太的香蒲院闹的那一遭,重家人可是基本上都知道的。只不过阿查要找的阿瑶是他妹妹。如今陛下口中的“阿瑶”,又是哪个?
即便是镇定沉稳如重廷川,在听到和自己生母有关的这两个字后也有些失了冷静,忍不住脱口问道:“陛下说的是哪个‘阿瑶’?”
洪熙帝没有开口回答,只回头朝于姨娘看了眼。
那个女子,正神色慌乱的站在那里。幸好那有孕的女孩儿握住了她的手还不住的轻声安慰着她,她的神色方才稍微放松了点。
看着阿瑶柔美的五官,即便那相貌不再年轻不再青春,可是在他的心里,她却如他记忆里一样。依然是天真,温柔,和善的女子。
洪熙帝看着于姨娘的时候,眼中的杀气和凶狠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和善。
这样大的反差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在这样的注视下,于姨娘愈发的不知所措。不过她刚才听到了那一声声的“阿瑶”,所以就回望了过去。
她这一望过去,洪熙帝见她看向他,于是就笑了。
帝王的笑声让所有人都惊惧不已。
重皇后隐隐的察觉到了什么,但她不知晓具体情由,只一步步后退着说“不”,其余的什么也讲不出来。
叶嬷嬷脸上火辣辣的疼着。她侧躺在地上,看着那两个人这些相视而笑的一幕,顿觉前路一片黑暗。
这些年来,这件事一直压在她的心上。
她本是不该知道这些的。
不过,当年重老太太想法子去联系梁太太的时候,每每都让她来做。一来二去的,她怎么也察觉出了一点点的端倪。
初时她还不知道老太太这样做的用意。直到那个女子作为陪嫁丫鬟来到了重家,且老太太让她想方设法的阻了那女子和娘娘接触,她方才明白过来。
老太太不愿意让娘娘沾到这件事上。一点也不成。所以,娘娘身边必须有个可靠的信得过的人清楚这事儿。
老太太让她知道点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就是为了让她守好娘娘,让娘娘一直都隔离在这件事情之外。
这也是为什么老太太身边的吕妈妈一直不知情,知情的却是她。
叶嬷嬷不由得就看向了这里最为高大的那个男子。
当年的男孩儿已经长大了。因着有西疆人的血统,他的五官尤其的深邃,身量也尤其的高。
因为知道重廷川是那女人的孩子,所以她一直待这个孩子不错。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具体的缘由,总觉得自己不需要去弥补什么,却又下意识的这样做。
叶嬷嬷终是忍受不住,哭出了声。
素来沉稳的说一不二的宫中掌事姑姑,如今却在众人面前痛哭流涕。看着这一幕,所有人都沉默了。
看着眼泪顺着叶嬷嬷的脸颊滑落下来,沾到了唇角流着的血上,看着那泪水混着血水落到地上成为湿乎乎的浅红色的一滩,最终被吸入地里消失不见,重皇后的心里涌上了难以表述的悲哀。
“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重皇后刚才见到了洪熙帝和于姨娘相识对望的那一幕,心里揪的难受。她知道重廷川都不知晓的事情于姨娘定然也不知晓。她不敢去质问洪熙帝,只能质问叶嬷嬷。
即便望着叶嬷嬷如今的状况后重皇后也心里难受得紧,可重皇后依然还是只能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啊!你说给本宫听听!”
不知道事情的缘由,怎么去反驳、怎么去挽回?
叶嬷嬷听着重皇后失态的尖利声音,却还是一再摇头。
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说再多,只能让自己平添烦恼。
叶嬷嬷没法回答重皇后。在那一声声的逼问声中,叶嬷嬷扶着旁边的树木慢慢站了起来。
这还是头一回,在皇帝和皇后都没有让她起身的情况下,她不顾一切的起来了。
正当大家都诧异的时候,叶嬷嬷却忽地身子一转,狠命的朝着旁边的树上撞了过去……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骤然响起了砰的一声巨响。
粗大的树干剧烈的震动了。原本紧紧长在树枝上的树叶此刻纷纷飘落,哗啦啦落了一地。
叶嬷嬷本以为自己会如愿以偿的死了。谁知额头被硌的生疼却依然没有流血后才发现不对。她睁眼一看,却是重廷川的手挡在了她和树干之间,让她最后一次的求死机会毁于一旦。
叶嬷嬷跌坐到地上痛哭不已。
周公公已经叫了人来将她反手扣住五花大绑,还在她的嘴里塞了东西让她无法咬舌自尽。
“你送皇后回宫。”待到叶嬷嬷被人拖走后,洪熙帝吩咐周公公,“你亲自护送皇后回宫,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打扰皇后。”
这分明就是软禁了。
自打刚才看到叶嬷嬷求死的那一刻起,重皇后恍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的眼中已经蓄了泪。只不过她一直在强忍着,不让泪水滑下来。
此时听到洪熙帝的吩咐后,重皇后的心神忽地醒转过来,猛的扭头看向洪熙帝,愤愤的道:“我是皇后,一国之母!陛下,你不能这样对我!”
洪熙帝没有搭理她,只朝周公公点了点头,这就转过身子不再搭理这一边。
重皇后眼睁睁看着洪熙帝一步步走到了那个身份卑微的妾侍身边,眼睁睁看着洪熙帝神色和蔼的与她说着话。
重皇后眼中一片死寂。她闭上了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
于姨娘不知道这事儿究竟是怎么了。先是阿查说她是阿瑶,然后她就成了阿查的妹妹。紧接着皇上这里也说什么阿瑶……
不对。
于姨娘忽地想起来一件事。她看着渐行渐近的洪老爷,忽地反应过来,这人是皇上!
旁边的重廷帆早已醒悟过来,拉着吴氏和两个孩子一起跪了下去,“草民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吴氏和两个孩子依着他行礼的方式也跪了下去。
郦南溪跟着要跪,被洪熙帝抬手给扶住了。
见到孩子们这样行礼,于姨娘赶紧也要去跪,却被洪熙帝双手给拉住了手。
“不必多礼。”洪熙帝将她扶起来后松了手,“你跟我不用这样客气。”
原先他对她和蔼可亲,她还觉得没什么,只觉得这个人十分和善。如今知晓他是帝王后,于姨娘的心里当真是百感交集。一时间竟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了。
洪熙帝还在刚才的震怒里有些回不过神来。他深吸口气,感觉到温凉的空气进入肺腑,脑中的纷乱稍微和缓点了,这才笑着与于姨娘道:“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做。”
而后,他用半调侃半认真的语气说道:“原本是我请了你来用膳,结果被人扰了,当真是我的不是。你想吃什么,尽管说,他们会很快做好。”语毕,似是怕她担忧,他又加了句:“你放心。”
于姨娘诚惶诚恐的道:“陛下不用客气。我不饿,真的,不饿。”
洪熙帝一看她这神色就皱了眉。
原先他不表明身份便是因了这个,结果全被重皇后突如其来的到来给搞砸了。
看着于姨娘那疏离的态度,洪熙帝心里刚压下去的怒火复又燃了起来。只不过院子里还有刚才叶嬷嬷倒地时候留下的血,还有被撞下的纷乱树叶。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着所有人刚才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今这个状况下,倒是真的没法好好吃饭好好说话了。
“改天罢。”洪熙帝眉心紧拧着说道:“改天我再过来。”
于姨娘就想要告辞离去。
哪知道他下一句话却让她更为惊骇更为愕然。
“最近你就先住在这里。”洪熙帝与于姨娘道:“我会派了人守好这里。你尽管放心。”
于姨娘忙道:“皇上,我——”
洪熙帝知道自己怎么和她解释她都不见得会听。毕竟如今她是重家的妾侍,而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记得刚才于姨娘紧张的时候,一直都是川哥儿的媳妇在安慰她。而她显然也很听川哥儿媳妇的话。
洪熙帝就指了郦南溪道:“你和她说说。”
他听重廷川说起过这个小丫头。他知道川哥儿媳妇是个伶俐的姑娘。郦家的孩子,能差到哪里去?想必不用他点明,她也能知道他的意思。
郦南溪犹还在因着之前所听到的种种信息而安静不已。现在看到洪熙帝让她和于姨娘解释,她稍微一向就也明白过来这位帝王的用意。
“您现在不方便离开,也不方便回到重家。”郦南溪斟酌着说道:“若是皇后娘娘没能通知老太太固然是好,倘若老太太得了消息,您的处境会很危险。”
于姨娘还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回去?还有太太呢。”
“太太?”重廷川这个时候已经走了过来,冷嗤一声,“太太那里的危险程度比起老太太那里怕是不逞多让。”
他这话来得莫名其妙,许多人都听不明白。
不过,洪熙帝却明白了。
帝王半眯着眼看向重廷川,“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这个时候基本上已经瞒不住了,也无需再瞒着。
重廷川思量了下说道:“原先我不知道姨娘与陛下是如何相识的。只不过有个西疆人来京城寻妹妹,我就让人探听了下。后来才知此人所寻便是姨娘。”
他说话点到即止。不过这稍微的一句提点,倒是让洪熙帝将事情给串了起来。
“你知道两家在其中做的手脚?”洪熙帝问道。
重廷川知道当日在金玉桥上自己有诸多隐瞒。不过当时他并不知晓洪熙帝和于姨娘是旧识,所以瞒下不说。如今既是洪熙帝能说出“阿瑶”这个名字来,他也无需再遮掩下去了。
重廷川轻轻颔首,轻声在洪熙帝耳边说了几个名字。
洪熙帝没料到他能查到那些事情。他有些诧异,更多的则是欣慰。
孩子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是好事。
更何况,由这些也可以看出,川哥儿其实是很关心他姨娘的。
知道川哥儿关心她、川哥儿媳妇也关心她,洪熙帝感觉到由衷的高兴。
“你随我进宫,有些事情我要仔细问一问你。”洪熙帝与重廷川道,又和郦南溪说:“小丫头先回去。我让川哥儿多派几个人护着你。”再与重廷帆道:“管好你媳妇和孩子。什么都不许多说,什么都不许多做。”
郦南溪颔首应下了。
重廷帆有些为难。他双拳紧了紧,下定决心的道:“若是陛下同意,不若孩子们也留在这里罢。权当陪着姨娘也好。”
“你疯了!”吴氏本就是个泼辣性子,虽然是在皇帝跟前,可到了十分意外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孩子们自然要跟着我们回家。留这里做甚么!”
重廷帆想要和她解释,又顾及着帝王威势不敢轻易开口。
郦南溪有些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便朝洪熙帝望了过去。
洪熙帝轻轻点头。
郦南溪看洪熙帝允了,这才侧首和吴氏说道:“五爷是怕孩子们回去后乱说话。与其乱说话招来祸事,倒不如留在这里的好。”
“可是我怎么和太太、老太太交代?”吴氏话一出口,忽地冒出了个念头,拍了下手说道:“不若这样。我也跟着留下来吧。”
她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明白过来,了然的笑了。
就连洪熙帝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吴氏讪讪然的道:“我经常乱说话,你们也看见了。”她悄悄的瞥了重廷帆一眼,“我这不是怕惹事么。”
这时候重廷帆倒是反过来劝她,“你是大人了,有分寸就好。孩子们还小,有时候难免疏忽了就会说漏什么。”
吴氏没料到重廷帆居然这样信任她,知道她一旦明白了事情的重要性就不会乱讲。
她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由得就握住了他的手,讷讷说不出话来。
洪熙帝的笑容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不见。
还有许多的事情在等着他。他并没有这么多的闲情逸致消耗在这些琐事上面。
他朝重廷川点了点头,又和于姨娘说了一声道了别,这便大跨着步子朝外行去。
重廷川将郦南溪唤到了一旁。
他们两个相携着走到梧桐树下,重廷川给她捋了捋鬓边散落的发,与她说道:“这里的事情你来安排。陛下的意思,于姨娘必须留下,孩子们尽量也留下。”
“那五奶奶呢?”郦南溪望了眼吴氏和重廷帆,“五奶奶该怎么安排?”
重廷川也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
那对夫妻难得的好生凑在了一起。两人一个温和一个暴躁,一般都是水火不相容。此刻倒是都收敛了各自的锋芒,在和于姨娘说话、在和孩子们说话。
“看五爷的意思吧。”重廷川慢慢收回了视线,重新望向了身边的小娇妻,“五爷若是信任她,便让她回去也无妨。”倘若吴氏真的说错一丁半点的,他也有办法力挽狂澜将事情处理妥当。
郦南溪听了重廷川这话,知道他是想给重廷帆和吴氏一个机会。给他们一个缓和夫妻间关系的机会。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好起来,可是有希望总是好的。
她颔首应了下来。
两人又轻声说了会儿话,重廷川这便急急的走了。留下了常康和常寿来帮郦南溪。
郦南溪仔细问过了重廷帆的意见,最终没有强留吴氏,让她跟着重廷帆一起归家。
不过于姨娘还是十分的紧张,她不住的问郦南溪,倘若太太和老太太问起来,该怎么回答才好。
“这事儿倒也好办。”郦南溪刚才已经和重廷川商量过了,两人早已想好了措辞,“就说阿查先生知晓了您就是他的妹妹,他留您在他那里过段时候。孩子们也想在他那里住着,他就把孩子们也留了下来。”
是时候透点口风给重老太太了。
倘若一点风吹草动都不透露出去,又怎么能让那些人自乱阵脚呢?
……
一早的时候,重廷川就带着郦南溪她们出了门。
说实话,这次的出门让重老太太觉得有些蹊跷。旁的不说,单就对方会请了于姨娘过去,就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只是重廷川和梁氏的关系一直非常糟糕。所以老太太没能问出什么过多的信息来,梁氏更是问不出来。她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重廷川强行的把人带走,半点儿也不能多说什么。
——即便说了也没用。重廷川是会听话的人么?
原先老太太还想着,等于姨娘回来之后,旁敲侧击的问一问她也就能知道事情的经过了。哪知道等川哥儿媳妇还有帆哥儿两口子回来,也没能等到于姨娘。甚至于连两个孩子都不见了。
老太太这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她本想让人请了郦南溪过来问话。毕竟吴氏那嗓门儿着实让人头疼,说不了几句就要听上一耳朵的刺耳音调,让人难受得紧。转念一想,川哥儿那媳妇也是个油盐不进的,指不定说了半晌的话还问不出消息,反倒是吴氏好拿捏点。
老太太就改了主意,转而让人叫了吴氏过来。
吴氏一进门就哭诉上了,“老太太,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我这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她一句话没说完就掏出了帕子,嘤嘤嘤的抹起了眼泪。
重老太太看她这样哭号过不知道多少回了,早就习惯了她那一套,故而懒得搭理她那哭诉,只摆摆手道:“先说说是怎么回事罢。”
“今儿有人请了我们过去用膳,本是国公爷的一个同僚。”吴氏抹着眼睛说道:“谁知那人竟然认识于姨娘,还认识那个西疆人,叫什么阿查的。一来二去的,大家熟了。他说于姨娘看着眼熟,像那个阿查。于是就派人叫了阿查过去。一认人,好家伙!于姨娘竟然就是阿查在找的什么‘阿瑶’!”
“什么?”重老太太猛地站起身来,“你再说一遍!”
“然后那阿查就把于姨娘和孩子们接走了。”吴氏抹着眼睛哭诉道:“孩子们,我的好孩子。一个个的跟我不亲,非得和那……”她本想说该死的姨娘,可怎么也说不出那恶毒的话来,就道:“非得和那于姨娘亲近,非要跟着她去玩,我叫都叫不回来!”
重老太太被她这一声声的惊叫给搅得心烦意乱,最终高声呵斥了句“够了”,然后强压着满心惊惶,问道:“你先说说,怎么回事?那阿查,是于姨娘的哥哥?”
“可不是。”吴氏眨巴着眼睛说道:“老太太,您看这世界小不小。”
重老太太跌坐回了椅子上,脑中一片纷乱。
吴氏看她这样子,不由得暗中松了口气。
其实那些话还真不是她想出来的。是重廷帆和郦南溪合计出来的。
阿查因着打算在这里陪陪妹妹,所以在京城买了一套宅院。重廷川看阿查年纪大了,怕他在这个远离故土的地方受到难为,所以派了十几个人帮他看守宅院。
重廷川的手下,那可都是上过战场的。有这些人守院子,就真的是被护了个密不透风。宅子里的消息外人不会知晓,旁人想要知道院子里的境况,却也丝毫探听不出什么,
重廷川走后,郦南溪先是让常康去请了阿查过来一趟,然后让一辆空车跟着阿查去到了他的院子。这样一来,倘若梁氏和重老太太让人去四处打听,也能知晓大概这个时候确实有一辆车子去了阿查那里。不过,她们所能知道的,也紧紧这些而已。
这就够了。
看着重老太太脸色阴沉不定,吴氏心里有些发慌,就打算寻个借口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吕妈妈急急的进到屋里来,说道:“老太太,娘娘遣了人来,说是有急事让您进宫一趟。”
这话让吴氏差点惊叫出来。
——皇后都那样儿了,还能派了人来传话?甚至还能让重老太太进宫?
眼看着重老太太急急的准备入宫事项了,吴氏再也坐不住,出了门就直接脚步一转去了石竹苑。
郦南溪刚刚进屋洗漱完毕,还没来得及吃东西呢,就听人禀说五奶奶来了。
郦南溪就将东西暂且搁到了一旁,让人请了吴氏进来说话。
一看到桌上的吃食,吴氏便晓得郦南溪是打算做什么。她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指了那碟东西道:“你尽管吃你的。你就把我当成个会说话的木头人就成。不用理我。”又道:“你也不用和我客气。我知道怀身子的时候禁不住饿,你吃你的就是。”
郦南溪莞尔,笑着说了声“好”,就拿了点心来细嚼慢咽着。
凑着这个功夫,吴氏就将重皇后遣了人来请重老太太的事情说了。看看四周没有旁人,她凑到郦南溪耳边,奇道:“六奶奶,您说这事儿怪不怪。难道人被放出来了?”
她说的“人”自然是指重皇后。
郦南溪也觉得事情不对。看着洪熙帝那愤怒的样子,没道理会在这个时候就让重皇后随意走动,且还同意了她召见重老太太。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五奶奶不必担心。”郦南溪微笑道:“此事你我都不必担忧。你尽管放心就是。”
遣了人来让重老太太进宫的,是洪熙帝。
只不过他是“借用”了重皇后的名义罢了。
103|第一百零三章
虽然是被皇后娘娘召进宫里,但是重老太太到了宫里后却并未见到重皇后。甚至于,连一直陪在重皇后身边的叶嬷嬷也没有看到。
重老太太一路被人引着往里行去,最终停在了皇上的昭远宫前。而后由周公公笑着将她引了进去。
屋里静寂无声,充溢着龙涎香的淡淡香气。一入到其中,便觉心情舒爽。
重老太太缓步而入,入眼便是伏案奋笔疾书的洪熙帝。在洪熙帝身边执着书卷读书的,则是重廷川。
高大男子立在窗户旁,伟岸的身躯遮挡了大部分的阳光,让这屋里比起外头来要暗上不少。半昏半暗下,先前高扬起来的心情便慢慢的跌落了下去。
重老太太上前给洪熙帝行礼问安。
洪熙帝头也不抬的“嗯”了声,用手中的笔指了指远处的椅子。重老太太就在上面落了座。
“不知娘娘如今在何处?”重老太太小心的凑着洪熙帝没有注意的时候环顾了下四周,没有见到重皇后的身影,便问洪熙帝:“先前娘娘让我进宫来,如今没有寻到她,也不知去了哪里。”
“稍等会儿罢。”洪熙帝将手里的笔搁到一旁,“皇后有时候做事但凭心意,朕也不是随时都能知晓她的踪迹。”
这话一出来,重老太太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刚才那问话好似有点问的太过急切了。对着帝王不似对着寻常人,哪能步步紧逼的问他?
重老太太赶忙笑笑,问了几句洪熙帝近日来的身体状况。看洪熙帝没甚兴致,她就也打住了话题没再继续。
重廷川把书卷猛然一合,搁到了旁边桌上,沉声问:“怎的没人看茶?”
门边的周公公高声道:“是小的疏忽了。这就去。”说罢他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有个容颜清秀的宫女捧着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有三盏茶。她依次给洪熙帝、重廷川还有重老太太上了茶,这便躬身立到了一旁,垂眉敛目,姿态恭敬而又文雅。
重老太太认得她。见洪熙帝没有留意她这边正和重廷川说着话,她就也悄声问了那宫女,“荷珠,娘娘呢?”
这捧茶过来的清秀女子正是贴身伺候重皇后的荷珠。平日里重皇后十分看重她,等闲身边有点什么事情,不是叶嬷嬷去做,便是这荷珠。
如今瞧见了荷珠却依然不见重皇后身影,重老太太心里头愈发觉得不对劲,这才将话问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荷珠说道:“娘娘之前有事吩咐过,我去做旁的了,未曾跟着娘娘。刚才周公公喊了我来做事,我这才到了陛下这边。”
重老太太觉得这可有些蹊跷。即便重皇后不在这里,却也没道理让荷珠来昭远宫伺候的道理。
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荷珠见重老太太在暗中思量,这就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老太太,娘娘好似出宫去了,一直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重老太太心里头猛地一惊,忽地有些紧张起来。
倘若重皇后不在宫里,那么是谁让她进宫的?
总不可能是皇上吧……
就在重老太太沉吟的时候,前头响起了洪熙帝的声音:“这个宫女,我瞧着倒是有几分的眼熟。”他又问重老太太:“老人家觉得呢。”
重老太太心里头有事,听这话的时候就有些心不在焉。好歹她还记得洪熙帝说的是荷珠,将自己刚刚听的支离破碎的话语前后拼凑了下,大概晓得了洪熙帝是在说什么。她唯恐自己听错了或者是估摸的不对,就含糊着说道:“陛下的主意自然是对的。”
洪熙帝看她眼神漂移,心里头有了数,含笑道:“那么老太太也是觉得她眼熟了。”
荷珠因着镇日里伺候着重皇后,见到皇上的次数比起寻常的宫人来多上许多。听了皇上这句似是调侃的话语,她就笑着福了福身,“老太太和皇后娘娘感情好,时常来宫里看望娘娘,自然觉得婢子是眼熟的了。”
她觉得自己这句话拿捏的不错,不疏离也不太亲近,作为一个贴身的宫人来说最为合适。
可是洪熙帝听了这话后,非但脸上的笑意没有加深,反倒是更为冷厉了些。
洪熙帝抬手拿起桌上的镇纸猛地往桌上一扣,一声闷响后,他冷冷说道:“任意妄为,随意打断朕的话,该打。”又问重廷川:“多少合适?”
重廷川淡淡的道:“不用太多,就十个巴掌吧。”叶嬷嬷得了一个,她得十个,不算太亏。
周公公就在门口候命,听闻后一愣,继而喊了人上前。
他叫来的那个中年太监是专门做这事儿的。但凡有人冲撞了陛下或者是做错了事,就是这个太监负责将人拖出去。
此刻中年太监上前踢在了荷珠的膝盖后面,待到她支撑不住跪到了地上,他抬手一掌就朝她扇了下去。
那荷珠也十分硬气,被扇巴掌非但不喊冤,反而脊背挺直的跪着任由他打。到了第十掌完毕,她的嘴巴已经肿了起来,红红的没法看。
重老太太被这一幕惊到了,赶忙起身朝皇上行礼。想要帮荷珠劝陛下几句,转念想想自己倘若随意将事情往身上揽着,往后少不得要拖累了皇后。
重老太太动了动口唇,最终什么也没多少,又坐了回去。
洪熙帝身子朝前微微倾着,再问重老太太:“您看她,可是觉得眼熟?”
倘若说先前的荷珠眉清目秀的话,此刻的荷珠看上去就有些惨不忍睹了。莫说“眼熟”,就连看清相貌都有些困难。
重老太太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她正思量着该如何去答,忽地心里头灵光一闪,她想皇上一而再再而三的说着话必然事出有因,就道:“瞧着有点熟悉,却是不知为何。”
此时的她心里头多多少少是有些警惕的。见不到重皇后,她的心里很是忐忑,颇有些没底。加上刚才荷珠的那句提点,她更觉得今日来的这一趟太过蹊跷。故而话只说一半,不敢说死了。
洪熙帝怎会看不出重老太太的谨慎和小心?
他静静的看着重老太太片刻,侧首问荷珠:“你,是姓郝吧。”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荷珠听了后,身子颤了颤,竟是面对着帝王的询问而一言不发,只拼命磕头。
重老太太觉得不对,侧身问道:“陛下,我记得她好似姓程,怎的变成郝了?”
洪熙帝并不搭理她,依然只看着那不住磕头的荷珠。
“她原先是姓郝。后来她舅家没有孩子,她母亲就将她过继给了她舅舅,这才改了姓。只不过后来她家乡遭了难很多人不在了,所以这事儿知道的就也不多。”
重老太太怔怔的点了点头,心里头升起了一股子怪异的感觉,却又一下子想不明白事情哪里不对。
就在这个时候,重廷川再次开了口:“她不仅仅姓郝,而且还是靖州人士。”
重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即便有些事情就在脑海里,她也因着长久不去思量这一茬而没法瞬间就将事情想透彻。
直到看着那荷珠惊恐万分的样子,重老太太方才忽地将这话品出了一些味道来。
荷珠姓郝。而且还是靖州人士。
说起来,重家大太太梁氏的母亲梁太太娘家就是姓郝。巧得很的是,梁太太的娘家也是在靖州。
重老太太想了一通,又想了一通,方才一直比较沉静的心瞬间就提了起来,脸色也开始微微变了。
“你,认识靖州郝家吧?”重老太太问荷珠,“是不是?”
荷珠拼命摇头,一个字儿也不说,不知是嘴巴被打肿了说不得还是心里头惊惧之下说不出口。
重老太太就又问了一遍。
荷珠还是一声不吭。
重老太太这就怒了。只不过顾及着帝王在场所以发作不得。她将怒气强行忍着,憋得满脸通红,硬生生按捺住了没有高喊起来。只不过搁在扶手上的五指已经完全蜷缩起来,硬生生的将那坚硬木质抠出了几个浅浅的小坑。
说实话,在之下这件事情之前老太太一直觉得那荷珠甚好,照顾皇后体贴入微不说,有的时候还怕她不知晓宫中的状况和规矩,会悄声提醒她一二。
比如刚刚。荷珠还特意提点了她重皇后不在宫里。也正是因了这个,老太太方才怀疑自己不是被重皇后叫来而是洪熙帝。
可如今听闻荷珠的身份后,重老太太的心情就截然不同了。
这么多年了,荷珠自小时候起就一直跟在重皇后的跟前,算得上是除了叶嬷嬷外重皇后最为心来的一个。
偏偏就是这么个得了信任的人,却将她们一直蒙在鼓里,未曾表明真正的身份。
一个不可信的人,说出来的话自然更不可信。
重老太太这时候就没有再去想重皇后为什么将她叫来后自己却不见了踪影。
即便这一次是陛下假借了娘娘的名头来让她进宫的又如何?
皇恩浩荡,皇上这是在提点她、给她指出明路!
重老太太看着荷珠,眼里头都快要气得冒出火光。好不容易让心情稍微平复了点,重老太太起身拱手朝洪熙帝道:“听闻荷珠已经到了放出去的年龄。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陛下可否准了。”
“你说。”洪熙帝淡淡的道。
“我家里仆从不够多,倒是正好缺了这么个机灵懂事的。不知皇上可否让她去了重家当差?”重老太太强行笑了笑,“娘娘当初也提过这一茬。认真算来,这也是让娘娘得偿所愿了。”
老太太侧头看了荷珠一眼,“毕竟她‘照顾’娘娘那么多年,也真是‘尽心尽力’得很。”
洪熙帝眼眸半眯,看着老太太眸中的冷意,稍稍点了下头。
“准了。”
寻常宫人出宫时的手续繁多,需要办上几日方能成功。可荷珠这一次却是只花去了没有多少时候。自从洪熙帝点了头到荷珠上了去往重府的小马车,前前后后统共才用了半个多时辰。
因着之前种种事情耗去了许多时候,重老太太入宫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如今在宫里又有这一遭的事情,从宫里往外行的时候路上已经暗了下来。四周的人影开始看不甚清。
这样昏暗的情形下,马蹄的哒哒声显得尤其的清晰,甚至于有点刺耳。
重老太太听得心烦意乱,却又不得不强行忍耐着。待到到了国公府,她再也按捺不住,刚下马车就遣了人去木棉苑叫梁氏,边往香蒲院走着,边让人取了她的马鞭来。
重老太太的马鞭,那是当年老太爷活着的时候交给她的。鞭子是用铁铸成,足足有六尺长,上面带着倒刺。
听闻老太太要取这个东西,吕妈妈瞬间就紧张起来,赶忙悄声问道:“老太太要那东西作甚?那东西可真是出过人命的。您若是——”
“就是出过人命才好。”重老太太恨声说道:“有些人太过无法无天。不给点教训尝尝,恐怕不会知道收敛了!”
“可是——”
“闭嘴!”重老太太停下步子冷冷的看着吕妈妈,“你这人千般好万般好,最让人心烦的便是这张嘴。有什么话都不能好好听着,不能尽快了去做,非得说来说去让人厌烦了才作罢!”
吕妈妈伺候了重老太太那么多年,哪里想到老太太会对她说出这样狠戾绝情的话语来?当即就心里堵得厉害,一个字儿也说不出了。慢慢转过身去,自去了搁着那鞭子的地方去取东西。
梁氏到了香蒲院的时候,整个院子里充溢着一股凝滞的气氛。这气氛压抑得很,让人喘不过气来,硬生生的要将人憋到近乎窒息。
梁氏今日的心情还算不错,那两个小混蛋没有回来,于姨娘也不曾过来碍她的眼。
对,于姨娘。
想到那个怯懦的女子,梁氏的心里一阵畅快。
阿查都表明了那是他妹妹了,也不知道重老太太知道后会是怎么一番表情。是低声下气的将人交出去再给西疆道歉?又或者是,坚定的非要说那阿查认错人了?
不管是不是这两种可能里的一个,又或者是还有其他的选择,重老太太肯定要心里头憋着一股火。而且,这股火包涵着很大的怨气和怒气。
梁氏十分欣喜的想着,重老太太脾气那么大,也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将她气死。若真死了就好玩了。
“怎么了这是。”梁氏语气轻快的说道:“怎的一个两个的都这样哭丧着脸。”
她毕竟是大太太,且是已故侯爷的妻。有个小丫鬟看旁人都没敢回话,就怯生生的悄声与她道:“老太太生气呢,还朝吕妈妈发了脾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原本小丫鬟还想说老太太带了个宫女回来的事情。但是话到嘴边上,她想到了之前吕妈妈教她们规矩时候常说的一句话。
——话不能乱说。倘若说错了话、说多了话,可能会给自己找来祸事。
小丫鬟还是很敬佩吕妈妈的。这个时候想起了吕妈妈的教诲,就将后面那一半的话给咽了回去,没有主动提起来。
梁氏听说老太太果然在生气,不由笑了。暗道年纪大了果然是沉不住气,知道阿瑶就是于姨娘后,就连老太太也开始压不住兴子发起了火儿。
原先她就想好了措辞怎么应对,因此这个时候并不惧怕。看到老太太的房门紧紧闭着,她又多问了小丫鬟两句。见对方不肯多答,她就也闭了口,径直朝着房门行去。
走到近处了,她方才发现这间屋如今门窗紧闭着。
因为到了夏日,所以一般窗户都会打开通风,即便是天已经黑了,只要还没就寝就会敞开着。
但现在为何却是闭上了?
梁氏心里头泛起了嘀咕。她到了门边就推门,哪知道门从里头上了栓。她只能抬手敲门。
不多时,门开了。
在撩开帘子的刹那,梁氏听到了身后有动静。她想要回头去看,听闻是婆子在拦下向妈妈她们,她就没有当回事。
丫鬟婆子还有妈妈原本就要拦在了院子里伺候的,一般都是在廊下听差。这个时候不让进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梁氏这就收起了刚刚一闪而过的念头,直接踏入门中。刚刚整个人进到屋里,吱嘎一声门就再次闭合。
回头看了眼闭合的房门,梁氏脚步停了停,这才转头看向屋内。
望向重老太太的时候,她的脸上还是带着笑的,开口便是:“听闻老太太今儿进了宫,不知娘娘……”
那句“不知娘娘是不是又想老太太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突然砰的一声重响就在屋里响起。
老太太看也不看被掷到地上的东西,只看着梁氏,扬声喝问道:“这些年来你们梁家到底做了多少手脚!”
梁氏思量着老太太还是在计较阿查那件事情。不过阿查是于姨娘的哥哥这事儿,虽然遮掩下这个实情和她有关系,但她可不是将于姨娘从西疆带来了京城的人。老太太就算和她计较,也不能在这事儿上说她什么。
于是梁氏十分笃定的说道:“老太太这可是冤枉我了。我也不知道这事儿怎么就到了这一步,您问我,我去问谁?”
“那你就问问她!”重老太太抬起手来,指向了屋中央。
梁氏这才发现了屋子里还有其他人。
如今天已经黑了下来,屋子里点了灯。灯光不亮,又因几盏灯都是在屋子四周,所以照到中间那人身上的时候光亮就变得愈发的暗了。
因着见到对方的次数并不是特别多,梁氏和她并不算特别的熟悉。看到那身段的时候梁氏觉得有点眼熟。再去瞧容貌,那肿胀的脸颊让人有点分辨不清,扰乱了她的视线。
梁氏看了片刻,又想了好半晌,忽的从那双会说话一般的眼睛里看出了点端倪。饶是她一向镇定,此刻也不由得有些乱了阵脚。
“你怎么会在这里!”梁氏看着荷珠,不敢置信的低叫道。
一言既出,她发觉了失言。幸好她还算机灵,赶忙又补充道:“你不是应该在宫里伺候娘娘么?”
荷珠双手被反绑着跪在地上。听了梁氏的话,她的眼泪啪嗒一下落在了地上,拼命摇头,就是不说话。
重老太太神色冰冷的看着梁氏,“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和我装。”
“老太太明鉴,我在家里一向规规矩矩的。装什么了?”梁氏亦是冷笑,“倒是老太太,答应的事情从来不兑现。若说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这样的功夫我远远不如老太太。”
“是么。”重老太太拿起了手里头的马鞭,一步步朝她走了过来,阴沉沉的说道:“我倒是想知道,你们靖州郝家到底有多少人。有多少个女孩子从小就开始教导着怎么伺候人。特别是,进、宫伺候人。”
直到这个时候,梁氏终于明白过来,老太太是真的已经知道了荷珠的身份。
也是在这个时候,梁氏忽地发现,老太太竟然也能露出这样阴冷狠戾的神色。想那老太爷这样和善的一个人,重六他们的阴狠许是就是遗传了老太太?
在这一刻梁氏想要仰天大笑。
早知道如此,她们当初或许就不该寻了这么个人合作。
“她是郝家人又如何。”梁氏看着重老太太,讥讽的笑道:“你们镇日里算计我们,我们总也要留点后招。不然的话,梁家哪天被重家生吞活剥了都不知道!”
这个孩子的确是她母亲寻了来的。只不过能够一步步走到最后,让重皇后将荷珠视为心腹,这倒是出乎她们的意料之外了。
她们原本打算的是倘若荷珠能去到重皇后的永安宫就是最大的幸运。哪知道她们竟是还能幸运到了这个份上。
“说起来倒是多亏了老太太。”梁氏这次倒是真的笑了,“幸好老太太疼皇后娘娘,镇日里告诉我们娘娘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这才使得荷珠能够摸清了娘娘的喜好,能够事事顺着娘娘来。也多亏了老太太总是在说娘娘讨厌什么,这才使得荷珠也能知晓娘娘厌恶什么,一次次的将其避开。”
话说到这儿,梁氏忽地反应过来,荷珠的成功是必须的。毕竟有老太太这样的“助力”在。
这样想着,梁氏就放声笑了。
重老太太看着她的笑容,恨不打一处来,指了地面说道:“跪下!”
这一声老太太用了最大的气力来说出。一声怒喝仿若重雷一般砸在了这个屋子里,嗡嗡的不住回响。
梁氏看着旁边的荷珠,知晓一切都晚了。
老太太既是知道梁家在皇后身边安插人手,莫说是老太太了,就连皇后都不会放过梁家。
既然如此,就算不能拼个鱼死网破,总该在这个最后的时候把自己想说的话给说出来。解解恨也好。
“为什么。”梁氏非但不去跪着,反而站的脊背更加挺直了。
她看着正在怒头上的老太太,凉凉的说道:“你待我一日不如一日,甚至于当初承诺的你都无法做到。人前我已经敬着你了,既是如此,人后就也不必再继续装下去了。”
重老太太看她是不可能主动跪了,扬鞭朝她抽了过去,“你竟然敢暗算我儿!你这娼妇,竟是如此恶毒!”
那鞭子用铁铸成,一鞭子抽下去十分狠,力度很大。但因着质地的关系,它不若寻常马鞭那么轻盈,故而从扬起到落下所花费的时间更久一点。
就是久的这么“一点点”,让梁氏瞅准了时机,闪身避开。
老太太看一招不成,抬手转了方向又是一鞭先去。
马鞭去势不止,又往先前方向前进了一点方才转弯。可是刚刚朝着梁氏袭去,梁氏却是提早脚步一转换了方向。
待到马鞭落在了她先前站立的方位,梁氏已经做好了准备,两手一扣将鞭子给握在了手里。
鞭子上带着刺。
梁氏拿着鞭子头,手心里都冒了血珠子。可她不闪不避,依然紧握着手中的硬铁,半分也不放开。
她是武将之家出身,自小就练着武。虽然当了侯夫人后舞刀弄枪的少了,但是她的气力和底子还在。年老体衰的重老太太又怎会是她的对手?
在梁氏拼劲了全力下,慢慢的,鞭子一点点的要从老太太手里滑脱。
老太太恨声道:“你个不识好歹的!若非我们重家,你们哪里来的荣耀!”
“看您这话说的。”到了这个份上,梁氏也不打算遮掩什么了,笑着说道:“如果不是我们帮你们清理走了那个‘阿瑶’,你们重家又哪里来的这天大的福分!”
梁氏因着知晓这事儿肯定没法善了,所以心灰之下未曾再遮掩什么,这话说得声音就很大。
门外廊下的向妈妈听得心惊肉跳,想要开口提醒梁氏注意一下,可是她刚刚扭过头去却发现了不对劲,就又转回了刚才的方向多看了几眼。
这一看不要紧,她这才发现香蒲院的院门处有人正往这边走来。且不是单单几个人,而是一队人。为首的男子虽然已经到了中年,却器宇轩昂威势迫人。显然就是、显然就是……
向妈妈心下大骇,正要开口喊叫,不料嘴上突然一紧,却是身后有人闪了过来捂住了她的口。
她旁边的丫鬟婆子无一幸免,全部都被强行捂住口噤了声。
向妈妈嘴巴被捂得死紧,眼睁睁的听着里头梁氏还在放声高喊。
“若非我们梁家帮着你们,你们重家哪里能有太子妃?”梁氏恨声说道:“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重家是天定的富贵。”重老太太的声音除去了那层温和慈爱的外壳后听着森寒无比,“我的女儿是天定的富贵命。没有你,也会有旁人。”
“旁人?”梁氏看着眼前仿佛换了个人一般的老太太,哈哈大笑,眼泪都要出来了,也不知是笑得太厉害,还是手上疼得太厉害。
她深吸口气,朝地上猛地啐了一口,“换做旁人,你们重家根本成不了事!”
重老太太趁着她这片刻的放松心神,猛地把马鞭一拉。
倒刺拽着手心的肉,梁氏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说起话来更为狠辣,“我刚好到了待嫁的年龄,能够入主侯府。还有我爹。我爹可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有了梁家做后盾,你女儿的皇后位置也能做的更稳。”
“没了我们家,你还能找谁去!”梁氏恨声说道:“你也只能靠着我们才能做成这事儿!”
重老太太嗤笑一声,“靠你们?我靠谁家不成?要知道,是你们说人不能死,非要留下来,那药还是我万般辛苦寻来的。”
重老太太压低了声音,“我当初就不该寻了你们。妇人之仁,非要留了那女人活着。如果她当时死了,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事了!”
“这话说出去你也不怕遭了天谴!”梁氏喊道:“可是有那么多人听到了你要将人害死,你想躲也躲不过去!明儿官府怕是就要上门来了!”
“听到又何妨。”重老太太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恍惚,复又笑了,“你当我叫了你来还准备让你好好回去?你放心,院子外头我已经让人守住了。至于听到的人……听到的人活不下去就也没事了。”
“说得轻巧。即便姑奶奶是皇后,您老人家也不能随意置人于死地。”梁氏轻蔑的看着她,“你真当人命是玩儿的么。”
重老太太年纪大了,和她一直这样硬生生拉着,早已有些气力不济,手臂也开始发酸发麻。开口的时候就有些声音发颤,“我当初想要怎么处置了她,如今就能怎么处置了你们。”
梁氏自然知道老太太当初怎么打算处置那阿瑶的。
人死,一把火烧了屋子,干干净净。
她双目圆睁,哈哈笑了,“老太太倒是狠得下心!不过,我劝你一句,最好不要随意打我的主意。当年那些人,可是都还活着。你若想要全身而退,却也没有那么容易。”
重老太太没料到会听见这样一番话,当即就有些站立不稳,声音也开始发抖,“你说什么。”
顿了顿,老太太又道:“有些话可是不能乱说。”
在她这片刻分神的功夫,梁氏拼了一口力气硬是将那马鞭夺了来。付出的代价就是手心里的皮肉被刮去了一大块。
“我可没有乱说。张来游手好闲,认识的人多,人脉最广,帮忙把人安置好了。我娘与户部的刘员外郎最是熟稔,弄户籍不在话下。”梁氏忍着手上的剧痛气喘吁吁的说道:“人还活着。只要我出事,他们就会设法把事情抖出去,你的所作所为就瞒不住。”
重老太太又惊又怒,发狠一般的想要打死眼前这个女人。偏偏现在手中没有可倚仗的东西,无法成事。
“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重老太太没了力气,颤抖着说道:“你当我会怕了你了?说出去罢!说出去又如何?单看有没有人信你!”
说着话的功夫,她从怀里掏出了火折子,又慢慢将其吹亮。
梁氏瞧着状况不对劲,转身就要跑走。谁知道屋门已经闭合拉都拉不开,竟是从外头给上了锁。
门外锁的钥匙在向妈妈手里。没有重老太太的命令,向妈妈不会打开门。
“我知道有些事儿是瞒不住了。”重老太太拿着火折子的手开始发抖,眼睛也开始渐渐湿润。
听说那于姨娘是阿查的妹妹后,她就知道事情恐怕没法善了。
阿查的背景她让人打探过。那人是西疆最大部族的族长之子,往后是要继承整个部族的。这样一个人,怎会任由他妹妹的往事沉寂下去?
想必阿查会将事情彻底弄清,想必,还有许多后招在等着重家。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梁氏居然留着了那些人!
旁人不知道,皇后不知道,梁氏不知道,梁家不知道,可她心里清楚。
她要对抗的是皇上的雷霆震怒。
重家再威风,也大不过皇上去。
她现在别无他法。只希望她的求死能够换来皇上对皇后的怜惜,放重家一马。
重老太太拿着手中的火折子,静静看了半晌,最终丢到地上,用脚踩了踩。她步履蹒跚的朝着旁边走去。
梁氏使劲的拉门不见门开,正想着找东西撬开门,却听荷珠不停的呜呜呜的嘶吼着。只不过嘴巴里好似塞了东西,声音叫不出来。
梁氏扭头一看才发现重老太太居然去拿四周点着的蜡烛。蜡烛到手后,重老太太就开始抖着手去点燃屋里的帘子、桌布。
之前梁氏想着重老太太不会放过外头那些人,所以定然是要开了门后再行事。谁曾想老太太竟是不知怎地改了主意,连门都不开就要点火了?
梁氏大惊失色,赶忙跑着过去阻止。可是两人离得那么远,她又怎么阻止得了?
眼看着火光已经开始蔓起,一场大火不可避免,梁氏绝望的喊了声:“不——”
104|第一百零四章
就在梁氏近乎绝望的时候,忽地一声重响,屋门被人从外头踹开。
一人飞身而入抄起地上丢弃的铁鞭甩向火苗燃起之处,三两下将燃火扑灭。又有数人鱼贯而入清理现场,将先前火焰燃起之处的东西尽数清理出去。
这不过是发生是瞬息间的事情,且一切都悄无声息。待到梁氏反应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清理完毕,丝毫都不见被火烧过的痕迹。只有空气中淡淡的味道昭示着刚刚发生过的一切。
梁氏怔愣了好半晌,因着惊吓而冒出的眼泪还挂在眼角。风一吹,脸上凉凉的。她抹了一把脸后这才有些反应过来,慢慢抬头望了过去。
当中负手而立的中年男子气势威严不苟言笑。虽然见过的次数不多,但只曾经看过他一次,此生此世就再也不敢忘记。
梁氏双腿一软跪到了地上,讷讷说道:“皇、皇上,您怎么来了……”
洪熙帝冷淡的扫了她一眼后转而看向了重老太太。
重老太太自打看到重廷川冲进来灭火后就僵在了原地。如今被帝王冷漠的目光看到,她的心骤然紧缩了下,拿着蜡烛的手不自觉抖了抖。
烛火燃过后的蜡已然成了水状,稍微一动就会滴到手上。先前心中烦乱忙着点火时尚还不觉得疼,此刻新的几滴落到了手背,却是火辣辣的钻心的痛。
重老太太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胸口上下剧烈的起伏着,大口大口喘着气。
周公公躬身上前,放开嗓子扬声唱和:“皇——上——驾——到——”
这一声出来,惊动了所有的人。先前被制住无法行动的丫鬟婆子顿时惊到。面面相觑后,屋里屋外的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重老太太跌坐到了地上,身子有些发软,“皇上,皇上您怎么来了。”
先前梁氏也问过这一句,不过洪熙帝没有搭理她。这回老太太也问了出来,洪熙帝倒是勉为其难的说了。
洪熙帝指了指地上跪着的荷珠,“朕不过是想来看看你们会怎么处置此人。却没料到听到这样一番话。”
他望向重老太太,声音陡然一变,“你真是给了我个意外的惊喜。”
话语中用了“惊喜”的字样,可他的语气中非但半点喜色都没有,反倒是蕴含着无尽的怒气。
重老太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平日里的她慈眉善目的,常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她瞧着比实际年龄小上许多,即便年纪大了,皱纹却也不算太明显。可是此刻脸上的纹路却仿佛一刹那就深了许多,形成了一道道的皱褶,脸颊的皱褶挂在她面部两侧,因着她颤抖的动作太过剧烈而跟着在晃动。
梁氏犹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面对突然到来的洪熙帝,她一直恭敬的跪在了地上。
仔细想想,她倒也不需要惧怕。
虽然洪熙帝和重廷川听到了刚才的一切,但她觉得只有重廷川会对那番话介意。至于洪熙帝,根本是事情之外的人。除非帝王疼惜重廷川像是亲生儿子一样,不然的话洪熙帝没必要和她计较那些。
于姨娘不过是个妾侍。虽然原本身份不错是西疆部族的贵女,但她觉得那样荒蛮之地的人与梁家相比算不得什么。
她的父亲可是梁大将军,战功赫赫的梁大将军!
再说了,那事儿从头到尾都是老太太在筹谋着,她们梁家只不过搭了把手而已。
这样想着,梁氏的心里安稳了许多。
洪熙帝静静的看着重老太太和梁氏,眼神渐渐冰寒。他抬手朝着站立在门旁的高大儿郎们指了下,其中一人迈步出列,在帝王的指使下走到了荷珠的身边,把她的绳索解开,将她口中塞着的东西拿了出来。而后儿郎快速归队,重新站在了门边身子笔挺的守卫在那里。
他们是今日当值的御林军中的一队。奉左统领之命前来守护出宫的帝王。
荷珠先前双手被缚在身后跪了那么久,已然全身都麻了。骤然被松开束缚,她跪立不稳身子晃了晃就要往旁边倒去。好在多年在宫中的生活让她心中始终记着礼仪规矩,饶是现在身上难受得紧,已然努力坚持着先前的样子。
“说说看。”洪熙帝对荷珠说道:“你给朕说说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到了这一步,荷珠已然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她知道,刚才发生那一幕的时候皇上定然就在外头,而且早已控制住了局面。不然的话,为何帝王到来、国公爷到来,外头却没有半点儿的声响?
“草民小时候,”已然出了宫自然不再是宫中婢子了,荷珠改了自称。她嗓子有些发堵,不过说话的字句尚算清晰,“家里来了人,说是要让我学学规矩,长大了好有大作为。”
话一开了头,就容易许多。她将自己如何被安排进宫尽数讲来。
重老太太全身冒着冷汗,头上聚集的水珠子都顺着鬓边往下流了。她不愿自己这样子被人发现,就抬了袖子悄悄去擦。在这瞬间的功夫抬头看了眼,她这才惊讶的发现执笔太监竟然也来了,此刻正一手拿着一本册子一手执笔在快速书写。
“……嗯。”待到荷珠将事情说了,洪熙帝目光沉沉的看向了梁氏,“你说。”
梁氏知道洪熙帝问的是她在宫中安插人手之事。
荷珠既然已经暴露,再遮掩反倒会给梁家带来更大的祸事。倒是不如尽数招了,或许皇上看在重老太太心思恶毒、梁家心善并未杀人的份上,可以从轻处置。
更何况皇上既然将先前她们在屋里说过的话尽数听了去,她也没甚好遮掩的了。
“回陛下,梁家此举实属无奈。老太太想要置人于死地,寻了梁家帮忙。她想杀人,梁家却不想,因此费尽心思将人保了下来。”
梁氏以为自己足够冷静,可是说出话后才发现声音打颤的厉害,还不如荷珠的话语来的清晰,她将事情的大致经过讲了后,而后道:“老太太让梁家帮她做事,梁家既是听了老太太的,也得自己留条保命的后路。不然万一哪天老太太想要翻脸不认人,也好提前有个风声、可以想好退路。”
梁氏虽然心慌,可脑子尚还清楚。她这话说的巧妙。一来,她字字句句里说到的都是“梁家”,而不是她一个人,那么这事儿就将梁大将军也牵扯了进去。不管怎么样,梁大将军战功在那里,轻易不能抹去。即便皇上要处置她们,也需得仔细考虑下。
再者,她将过错都推给了重老太太一个人,并不牵连到皇后娘娘头上。这样的话,倘若皇上不愿皇后有什么闪失,可以只处置重老太太一个人。且,她心存侥幸的想着,如果皇上看出她对皇后的善意,或许还能减轻对两家的惩处。
梁氏说完后就静等着皇上对说出几句点评之语,谁曾想洪熙帝竟是只字不提她话语中的内容,只转而去问重老太太:“她的话你都听见了,你怎么说。”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语气不重,声量也不高。可是奇怪得很,梁氏从中却是听出了雷霆震怒。好似在那平淡无奇的话语下,蕴藏着无法表述的巨大痛苦和愤怒。
……这不该啊。
梁氏隐隐的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洪熙帝的眼神逼视下,重老太太全身抖若筛糠。她一个字儿也不敢多说,只跪着不住的磕头,再磕头。砰砰砰的声响在屋子里回荡,一下接着一下,没有止歇。
看到地面上泛起了红,显然是头被磕破流了血,洪熙帝依然没有说什么。
周公公赶忙走到洪熙帝的跟前,悄声提醒道:“皇上,血流了不少了。”
再磕下去,人怕是要废了。
洪熙帝依然没有说话,甚至于任何的表情变化,只冷眼看着地上那个不住狠命叩头老妪,神情漠然的仿佛那不住以头抢地的不是人,而是个毫无生命的东西。
甚至于连东西都算不上。
周公公再不敢多言,只能退到一旁静静等着。
许久后,当那一块地周遭的一片也已经被鲜血染红,重老太太不知是体力不支亦或者是血流多了头晕所致歪倒在旁昏迷后,洪熙帝方才开了口,“来人,泼醒。”
这话中透着无尽的寒意,饶是一心巴望着重老太太没有好下场的梁氏,听了后也不由得愣了愣。
很快一盆水就被端了进来。这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虽然如今天气热了,可是深处的井水也依然寒凉。
洪熙帝指了指昏倒的重老太太,端着水盆的御林军就抬手将水泼了上去。
一盆过后重老太太竟是没醒。
洪熙帝再点了三个和先前那人一同去打水,第二次四盆凉水同时泼下,重老太太方才悠悠转醒。
刚开始她头昏沉沉的有些不太清醒,待到浑身打了个冷战后方才忽然明白过来自己身处于什么境地、面对着什么样的人。
因着连泼五盆,屋里已然聚集了太多的水,那些水在重老太太的身周往四处蔓延,不多时大半个屋里的地面就都湿了。
“说罢。”洪熙帝的鞋边也沾了水。他却毫不在意的未曾理会,只看着重老太太,“当年你是如何得知阿瑶之事的。”
梁氏猛地抬头看了洪熙帝一眼,又惊疑不定的转头去看重老太太。
重老太太虽然头脑昏沉,意识却尚还比较清醒。她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瞒下去也是徒劳无功。倒不如将事情讲出来,也免得为了逼问而用刑。又或者,免得自己血溅当场。
是的。
在这个时候,被在被泼了冷水后,她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女人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倘若不即刻将实话说出来,她都没有把握皇上震怒之下会不会即刻让她命丧当场。
即便她肯磕破了头,却不代表她想死。
重老太太努力回想着,回想起那年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那天她去金水畔散步,看到有个相貌姣好的十六七岁的姑娘正倚靠在河边的柳树下休息。
这女孩儿的长相和京城人不太一样,皮肤白皙,五官深邃。她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相貌,不由就多看了几眼。仔细观察下,她发现小姑娘脸色不太好,好像十分难过。
“你怎么了?”她走到那边问:“可是哪里不舒服?”
小姑娘会说京话,但是京话中掺杂着异域的口音,听着十分怪异,“我病了,大夫说水土不服。红奴给我去买药还没回来。”
她的女儿和小姑娘差不多大。想到自己的女儿在外地病了怕是也十分的孤立无援,她就问过了女孩儿住着的客栈名字,将人送了回去。
“臣妇看她病了,”重老太太道,“就将她送回了客栈。”
“然后。”
“然后臣妇回了金玉桥,”重老太太的嗓子开始发哑,话都要说不出来了,“却在那个桥上看到了一个人。”
西疆女儿热情活泼,感激她送自己去客栈,所以在去客栈的路上,曾经开心的和她说了自己将要见的那人的样子。
“他啊,眼睛很好看的,不像我们那里的人眼睛那么大,是凤眼,斜斜的上挑很漂亮。”
“他高高的,不像我们那里的人那么壮实,有些瘦,但是很好看,也很有力气,能抱起那么大的一块石头,还能抱起那么高的一棵树。”
“他懂的东西很多,会念很多很多的诗词。啊,他弹奏曲子也很好听,我记得他有个曲子最是擅长,叫什么,什么高山流水?好像是这个名字。”
重老太太停在了金水旁,身子半遮在河边柳树后,静静看着金玉桥上翘首以盼的太子。
太子有一双很漂亮的凤眼,斜斜上挑着,像他的父亲。
太子擅长音律,一曲高山流水京中无人能敌。
太子自幼习武,力气比寻常男子要大上不少。
太子高高瘦瘦很是儒雅。
最重要的是,太子前段时间去过西疆。
重老太太的心狂跳了起来。她知道,自己恐怕知晓了个十分重要的事情。
而且,是个旁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重老太太从回忆中猛地惊醒。
屋中静寂一片。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自打那一句“却在那个桥上看到了一个人”后就什么也没说。
她也没法再说。
众目睽睽下,这样的话题中,这样的情形里,她是断断不能提到自己看到的是谁。一旦说了出来,她就完了,重家也完了。
不过,洪熙帝并不需要她讲完。
他看着屋子四周唯一残留的那一点烛火,眸色深幽面容冷肃。
“甚好。”他缓缓点点头,闭了眼,“甚好。”
虽然不过简短的四个字,周围的人却从那话语里听出了隐忍着的极大的痛苦和哀伤。
只是这样的痛苦不过一瞬就已经消失不见。再开口的时候,帝王的话语中只留有威严与果断。
“带她下去。”洪熙帝道:“送入宗人府大牢,朕需亲自审问,谁也不许探视。”
周公公忙问:“倘若皇后娘娘——”
洪熙帝的声音猛然拔高,语调愈发生冷,“朕说了,说都不许探视!”
周公公半个字儿也不敢多言,躬身往后退去。
身姿笔挺的御林军儿郎走上前去,押了重老太太出屋。
谁也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原先那么体面的一个人,竟是在众人的眼底下以这样狼狈的方式出了屋子、出了院子。
所有人都诧然的看着这一幕。
紧接着,梁氏、荷珠也依次被扣押下去。
屋外跪着的众人不曾起身。明明是暑天里了,大家却浑身打着寒战,汗水湿透衣背。
重廷川朝屋外某处点了点头。
那里是另一拨御林军。他们之前将老太□□排的围住院子的人尽数擒住,如今又分出了人手来将院子里的丫鬟仆妇尽数扣押。
洪熙帝在这个屋里静立了会儿。透过大敞的房门,他看着屋外黑沉沉的天,沉默半晌,最终举步前行,慢慢出了屋子。
香蒲院瞬间清净了下来。
重廷川看了看着空旷的院子,长腿一迈跟了上去。
因着要处理后续的诸多事情,等到重廷川再次闲下来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
可即便如此、即便天那么晚了,他依然坚持着回到了国公府。只因那里有人还在殷切的盼着他回来。他知道,他不会去,她心里不踏实。
郦南溪一早就得了消息。在重廷川来到国公府后就让万全和她说声,今儿会晚点回来。她在晚膳后便一直捧着书等他。后来熬不住了,生怕自己太过疲累会影响到孩子,就披了衣裳歪靠在榻上歇息。
现在月份大了,身子重,晚膳睡觉的时候总是浅眠。
因此,刚一听到门轻微的吱嘎声响,郦南溪立刻就醒了过来。借着屋里独留的一盏昏黄灯光,她抬眸朝着屋门方向看了过去。不出意外的,瞧见了那高大的身影跨进屋内。而后,他转过身去,将房门重新闭合。
“吵醒你了?”重廷川走到榻边将她搂紧怀里抱了下,又快速松开。在她额上轻吻了下,他转到净房里洗漱。
待到重廷川复又回到屋里的时候,郦南溪已经起身。此时屋里点了几支蜡烛,显得更为亮堂了些。
“怎么样了?”郦南溪上前握了重廷川的手。因着刚刚洗漱过,他的手上还残留着水的些微的凉,在这样的热天里倒是不显得突兀,反倒有种让人心静的凉意。
重廷川并未即刻答话。他扶了她慢慢走到椅子边,扶了她坐好,在才拖了一把凳子挨着她坐了。
“还好。”他简短说道:“老太太和老太太皇上不许旁人审,都关在了宗人府的大牢,旁人暂且押在了刑部。明日会有人去梁家。”
说到这儿,重廷川顿了顿,“陛下说这事儿我不易多管,让总统领来处理。”
郦南溪看他神色冷凝,就微笑着劝他,“陛下不是不相信六爷。应当是怕六爷为难罢。”
两家毕竟是重大太太的娘家,且梁大将军待重廷川很不错。重廷川无论怎么做,怕是都要惹人诟病。
——手段狠戾的话,怕是有人会说他冷酷无情;倘若有半点儿温和的话,又有人说他顾及着亲情行事不够妥当了。
对他来说,左右都是个为难的差事。
重廷川知晓洪熙帝的好意,只不过这事儿从头开始就是由他参与其中,如今乍一将它交给旁人去做,心里头终究有点不是滋味。更何况这事儿还与于姨娘有关系。
他点头“嗯”了一声,转而说道:“明日里你遣了人去别院里看一看罢。”
重廷川所说的“别苑”,自然就是指的洪熙帝邀请他们做客的那一处皇家别苑。如今于姨娘和两个孩子正暂住在那里。
虽说梁氏和老太太已经不在家中好似接了她们回来也无碍,但一切未成定局前千万不能大意。以现在的情形来看,她们几人还是继续留在那里为好。
当年的事情,重廷川知道的很少。之前在别苑的时候,皇上那一声“阿瑶”就让他心惊不已。而后重老太太陈述往事的只字片语又他暗暗心惊。
他不知道当年姨娘经历过什么,但他知道,能让皇上都这样看重,其中内情定然不简单。
思及往日里于姨娘为了知晓身世的诸多隐忍,重廷川的心里当真有点不是滋味。他也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也说不出自己究竟想要怎么对待她,但是该做的事情他总要做一做。
比如去看看她现在怎么样了。
看到身边的男子的神色变化,郦南溪根据他刚才的简短话语,隐约察觉出了他这样的心情转变是和于姨娘有关系,笑道:“何须遣了人去看?我自己过去一趟就好,顺便瞧瞧姨酿她们在那里是否习惯。倘若有甚需要的也好让人即刻备了去。”
重廷川听闻后有些犹豫。
自打怀孕到了后期,平日里郦南溪很是主动锻炼身体,没事了就会散步,就会到处走走。不只是家中长辈们,韩婆子也说过,在这段时间里强身健体能够让生产的时候顺畅些。所以重廷川不曾拘着她什么。
但是那地方着实没有什么好的回忆,她再特意过去一趟……
“我是下定了决心要去一趟了。”郦南溪笑意盈盈,“六爷就允了罢。”
重廷川一听这话就知道她看出了他的犹豫。抬指轻敲桌面,沉吟不语。
郦南溪的笑容又深了些,“我明儿定然会去的。六爷若是得闲的话,不如一同过去?”
听到这话,重廷川薄唇紧抿,眼眸垂着语气生硬的道:“我就不去了。”
去了也是徒增麻烦。相对无言,双方都尴尬,倒不如不见。
发现他的情绪变化,郦南溪只当做不知道。
她面色如常的站起身来,主动走到他的身边,坐到他的腿上抱着他的手臂,“去吧,一同过去吧。”她仿佛抱怨似的说道:“我身子这么沉,过去一趟可不容易。六爷就当是陪陪我也好。”
郦南溪甚少“强人所难”,这样撒娇一样的要求他做某件事情更是极少。
重廷川紧抿的唇角不由得慢慢松开,渐渐扬起了个愉悦的弧度。
“怎么闹起性子来了。”重廷川心情甚好的将她搂进怀里,“之前不是说那里景色极佳?你去看看也好。”
“那也得是六爷跟着一起去才好看。”郦南溪说道:“六爷就陪了我罢。”
郦南溪知道重廷川明儿不用插手梁家的事情定然心情不好,而且也一定是不用进宫当差,闲下来的话想的太多更是徒增烦恼,所以劝他的时候格外卖力,“六爷不过去,那合欢花也不好看了,吃食也不对口味了。一个人瞎逛忒没意思,倒不如两人一起的好。您说是不是?”
重廷川听闻后,在她腰间轻捏了一把,“嗯?合欢?”他低头在她颈侧蹭了蹭,“倒是比合欢花还要更香。”
“合欢”二字本就“大有深意”。他这般用低沉的声音沙哑的说着,更是让这个情形平添了几分旖旎气息。
郦南溪羞红了脸去推他,“和你说正事儿呢。”
“哦。”重廷川抬起头来用下巴磨蹭着她的发顶,“我们两个人的事情难道不是正事?”
自打她有孕后,他大部分夜里的时候都不能顺心如意,为了孩子只能忍着,所以平时没人的时候一挨了她就有些把持不住。
郦南溪就绞尽了脑汁去想怎么岔开话题。忽地记起来他和皇上一起离开后不久重老太太就进了宫,而后重老太太回来,竟是把荷珠也带了回来。
郦南溪就问这是怎么回事,“荷珠怎的会是梁家的亲戚?”这事儿当然没有对外公开说,是留在她身边护卫她的常康告诉她的。
说起那个女人,重廷川刚刚燃起的兴致瞬间被浇灭了大半,“自然是让人查出来的。”
“皇上么?”
郦南溪一句话问出口方才发觉不对。
荷珠的身份不可能这么巧刚好就是今日才够知晓的,定然是一早就查了出来,因着今日的种种而被揭露。
荷珠毕竟是皇后身边近身伺候的,倘若身份真是洪熙帝查出来的,洪熙帝又怎会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方才质问?一定早就问过她了。
想必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查出来的人是重廷川。只不过重廷川之前有所顾虑一直秘而不宣,因此就被压了下来。
如今洪熙帝开始着手去查重家和梁家暗中牵扯的关联了,重廷川才将这个告诉了洪熙帝。紧接着有了洪熙帝叫了老太太过去后的那些事情。
“不对,”不等重廷川回答,郦南溪已经改了口,“我应当问,六爷何时查出来的,这才对,是不是?”
重廷川没料到她自己先说出了事情是他所做。沉默了下,他道:“其实早已察觉出来。”比她能够想象得到的时间还要早。
自打上回重皇后说等荷珠出了宫后来国公府,重廷川就觉得不对劲。他与那荷珠仅在儿时相处多点,长大后并未说过什么话,为何就会心仪于他、甚至于还和皇后主动说起了要来国公府?
因此重廷川着实让人好生查了查此人的底细。
虽然知晓荷珠与梁氏的娘家有所牵连,但他看梁氏与重皇后等人关系极好,所以也就没有多做什么无用的事情,将内情隐了下来未曾张扬。
却没料到近日来连发诸多意外,荷珠的身份今日竟会用上。
洪熙帝回到宫里后和他密谈,因着但凡牵扯到梁家的事情都要讲与帝王说,他就将那荷珠的身份也告诉了洪熙帝。
说出来后察觉不对,帝王和他两人商议半晌,最终决定将重老太太叫到宫里去,又让荷珠跟了她回国公府,为的就是激化老太太和梁氏的矛盾,进而寻出突破口。
他们早就料定了两人间必有争执,所以就出宫往国公府来。只是他们没有料到的是,竟然被他们碰到了这么样的一个意外、知道了这么样的一个事实。
这事情太过沉重,重廷川不愿在这个美好的相聚时候说起来。他有心岔开话题,刚好先前说起的就是荷珠,便与郦南溪顺口说了她几句。
“若非她虚情假意的非要与皇后娘娘说要来国公府,我也不会去查。如此想来,倒是她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虽然重廷川说了那荷珠对他的所谓情意不过是空口虚言,但郦南溪却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儿。
“谁说她待六爷都是虚情假意的?”郦南溪横了重廷川一眼,轻嗤道:“每每有她在的时候,给六爷的茶总是好一些,我的差一些。每每她在,六爷跟前的点心都是最好看最可口的,我的就差一点。倘若说她半点轻易都无只有算计,我却不信。”
重廷川听着这话发觉出了一点旁的意味,“哦?我怎的没发现。”
“那是六爷没注意。”郦南溪十分肯定的说道:“即便她有所目的,不过坏心也是有的。”
郦南溪性子温和,很少会用恶毒的字句去说人。但是,在提到荷珠对他的心思的时候,她却少有的用了一个她很少会用在别人身上的词,坏心。
见她对那荷珠那么介意,重廷川却是心中大悦,低笑道:“怎的这些你原先不和我说,这时候反而讲出来了。”
郦南溪顺口道:“为什么要和你说。让你知道她对你的心思有什么好。”
“哦?”重廷川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郦南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先前那话说的酸味儿十足。她脸红红的站起来,抬脚就要往外走,却被他一把拉住,小心翼翼的拽了回来。
“跑什么。”重廷川笑得开怀,“莫不是被我猜中了所以不高兴罢。”
郦南溪扭头去看紧闭的窗户,不理他。
“是不是怕我知道她对我上心后我会多留意她?”重廷川轻吻着她的唇角,看她不答话,就稍稍使力,在她唇上轻轻的咬了下。
虽然不疼,却有点痒有点麻。
郦南溪没好气的去推他。
重廷川却不肯轻易放过她,“说,有没有,嗯?”他在她的耳边低笑,“怕我留意到旁的女子?”
“怎么可能。”即便心里就是这么想的,郦南溪也断然不会承认,旁的不说,气势上断然不能输了阵。
可是想归想。心里有了主意,身子不听使唤也没办法。他的手不住的往她腰间摩挲,她软作一团伏在他的胸前,气息微喘,半晌说不出话。
待到衣裳被掀起来,郦南溪隐约知道他想做什么,赶紧使了最大的力气去阻挡,“别,现在还不行。”
“不同意的话就老实说。”重廷川吻着她的颈侧,“是不是不愿我去理她,所以不说?”又重重的吸吮了下,粗喘着道:“你不说,我现在就办了你。”语毕,大手伸进衣内往里探。
郦南溪浑身一僵,脑中昏沉沉的乱了起来,渐渐的心里只留下了唯一一个念头。
这家伙,真的是太坏了。
简直、简直就是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105|第一百零五章
郦南溪娇弱无力的样子让重廷川更为心动。他有些控制不住的将她抱起,轻轻放到了床榻上。
虽然心思已经慌乱,可到底还记得腹中孩子,郦南溪抬手去推他。因着身子发软,那力道轻到近乎于无,“别。不行。你慢点。轻点。”
她是知道的,他在这方面有多么勇猛。倘若他不小心点收敛点的话,当真要麻烦。
郦南溪脑中混乱一片,因此话语也十分零碎。即便如此,字字句句都还在为了孩子做打算。
已经箭在弦上就差最后一步了却还要硬生生的止住。重廷川难耐的埋首在她颈侧,伏在她身上粗粗.喘.息着。
这里的是他的娇妻,如今正怀着孩子。而且月份也比较大了。
重廷川当真是有点控制不住。但看郦南溪这样为孩子着想,快要被那冲动灼伤的他到底冷静了一点点。即便他再有心做些什么,却也有了一分理智,怕自己太过鲁莽伤了妻子和孩子。
稍稍冷静过后,他重重叹了口气。即便已经憋得狠了,也还是没有做到最终那一步。不过到底是没法再憋回去了,好歹缠着郦南溪想了法子帮他解决……
事后重廷川抱着郦南溪一起沐浴。虽然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但夫妻俩相拥而眠,倒是一夜好睡。
第二天重廷川依旧如往常一样早起练武。郦南溪亦早早醒了。并非她睡得不好,而是现在身子重,早晨什么时候会醒她自己都说不清。有时候忽然就惊醒了,那就早起。有时候到了日上三竿方才睁眼,那这天她就晚起。
今儿早晨刚好就是碰上了“早醒”了的那一回。
或许因为有重廷川的陪伴,郦南溪虽然起得早却没有什么起床气,心情好得很。安排布置了早膳后,又悠悠然的去到里间去挑选衣裳首饰。
由于昨天香蒲院的突然变故,整个重家里都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重气息。这种气氛颇为压抑,让人很有些喘不过气。
最终,在看到所有伺候的丫鬟仆妇俱都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出之后,郭妈妈当先爆发了,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说道:“一个个的摆这样的苦脸给谁看呢?是天塌下来了还是怎的?!”
银星讷讷的说道:“妈妈,都这样了,咱们不该小心点的么。”
“都这样了?都怎么样了?”郭妈妈扯着嗓子训斥,“香蒲院里有事,是香蒲院那边。木棉苑里有点意外,那是太太自个儿的事情。咱们院子里谁当家?是国公爷!是奶奶!你们竟是为了那两边的人摆出这般样子,莫不是觉得国公爷和奶奶不如老太太和大太太重要?”
郭妈妈这话可是说的严重了,再加上打早上就开始的沉重心情,登时就有几个小丫鬟坚持不住哭了起来。
钟妈妈在旁劝了几句后大家各自散去。
不过,郭妈妈这番敲打倒也起了作用。不多时,院子里的沉闷之气渐渐散去,大家的言行开始恢复了以往的样子。
岳妈妈看了后甚是欣喜,准备进屋去和郦南溪说说郭妈妈的厉害之处。谁知一进门就见郦南溪正喊了金盏帮忙选衣裳。
岳妈妈看了她这认真模样觉得稀奇,“奶奶今儿要出门还是要见客?”
“妈妈可是说错了。难道不见客不出门就不兴打扮的么?”金盏在旁不服气的道:“奶奶说不得是要陪国公爷看书呢。”
想到重廷川今儿早晨没有早走,岳妈妈也猜到了今日里重廷川应是不当差。听了金盏这话就也跟着笑,“是我糊涂了。既是和国公爷在一道,合该着打扮打扮。”
说罢,岳妈妈甚至还拿着一身水红色的衣裳往郦南溪身上比量了下,“奶奶模样生得是真好。穿什么都好看。奶奶不必担心,您啊即便是怀了身子,不需打扮也比旁人要好看许多了。”
金盏与有荣焉的说道:“就是!奶奶自小就是最漂亮的那个!放人堆里头一个瞅见的就是奶奶。”
郦南溪被她们的对话搞得哭笑不得,喊住了罪魁祸首金盏说道:“今儿你的差事怕是不够多罢。不若让郭妈妈再给你分一些来。”
若不是金盏说什么国公爷在家所以需要打扮,话题哪能扯到这么偏的上面去。
金盏哀叫了一声哭丧着脸道:“不用不用,可不用再多了。还求奶奶体谅。郭妈妈说了,婢子今儿伺候好奶奶就行,旁的不用多管。奶奶可心疼婢子些罢。”
岳妈妈在旁笑得开心,“该!让你再打趣奶奶和国公爷!”
“打趣什么了?”
沉稳的男声伴着撩起的帘子出现在屋里。重廷川走到郦南溪身边说道:“大老远就听到你在笑,可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
他一进来,金盏和另外两个小丫鬟就赶紧低着头快速出了屋子。
岳妈妈还在屋里伺候着,不多时郭妈妈也跟着进了屋,两人开始给郦南溪梳妆换衣。
郦南溪知晓重廷川对那些女子间的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并不感兴趣,就没将金盏和她之间开的那些小玩笑和重廷川说,转而道:“今日去别苑的话不知该穿什么好,就让金盏和岳妈妈帮忙选了选。”
重廷川刚才也不过是随口一问,此时就道:“随便穿穿就是了。”
眼见郦南溪让岳妈妈将那水红色的衣裳放了回去转而让岳妈妈拿了个颜色素净的,重廷川就喊住了岳妈妈,问自家小妻子,“怎的要换?鲜亮点也不错。”
郦南溪有些犹豫,“会不会太鲜亮了。”家里刚刚出了这样的“热闹”,穿那么鲜艳有些不太好罢。
重廷川却不以为然,“你放心。穿成这样刚刚好。”
旁人不说,单就陛下来讲的话是更希望他们夫妻俩如往常一般的。因为陛下本就因重老太太和梁氏而发怒、将她们两个人关起来审讯。他们两个越是不将那事搁在心上,陛下恐怕心里越是欣慰。
郦南溪听了重廷川的话后再细思量,琢磨过劲儿来,便让岳妈妈给她拿了这套衣裳。
穿戴齐整后又一起用过膳,郦南溪就和重廷川一道坐了车子往别苑那边行去。
重廷川早已派了常福先去别苑那边提前说声,免得他们去的突然让于姨娘她们太过意外。待到夫妻俩到了别苑下车后,方才发现于姨娘竟是已经等在了那里。问过门房方才知道,自打收到消息后于姨娘就早早的就等着了,一直待到现在。
“您怎么不在里面等着?”郦南溪握了于姨娘的手一起往里走,“莫要吹了风才好。”
“不打紧的。”于姨娘看到郦南溪和重廷川后,嘴角就一直合不拢的笑着,“这都暑天里了,还能吹了什么风?有风反倒凉快一点。”
“那也不用这里等着。”郦南溪很坚持,“您在里面守着就是。”
于姨娘转念一想就明白了郦南溪的意思,晓得郦南溪是怕她年纪大了这样等着太过折腾,就道:“六奶奶放心就是。我心里有数。”
她还想继续再劝郦南溪,却听旁边男子沉沉的开了口:“你就听西西的罢。”
于姨娘有些意外的朝他看了过去。
重廷川眼睛盯着道路两旁的合欢树看,口中说道:“年纪大了就注意着些,免得哪天真病了还是得别人操心。”
虽然他这话说得非常不客气,但于姨娘还是从中听出了关怀的意味来。她心下高兴,欢喜着“哎”了一声,又觉得自己就说这一个字儿有些不妥,就和重廷川道:“谢谢国公爷,我、我都听国公爷的。”又与郦南溪道:“多谢六奶奶关心。”
“谢什么。无需这样客气。”郦南溪说着,岔开话题说起了旁的。
三人往前行了没多久,有个小丫头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
重令月两个小□□错着一颠一颠的跳着往这边行,抬眼看到了郦南溪,欢喜的叫了一声“婶婶”,也顾不得玩着跳着了,撒开腿就朝她这边跑。
这里留着伺候她们的宫人登时吓坏了,赶忙小跑着追了上去。却又不敢去拦她,生怕拦得太过突兀了反倒吓到她使得她跌倒。
前头一个小姑娘跑着,后面好几个人跟着。不多时来到了郦南溪的跟前。因着跑的太快,她头上别着的两朵小小合欢花就有些松动。随着她骤然停住了步子,那两朵花就颤了颤离开了她的发间飘到了地上。
“呀,我的花。”重令月赶忙弯身去捡。
在她去拿花的功夫,宫女也已经跑到了她们跟前。看到了重廷川和郦南溪后,宫女们赶忙行礼请安,又不住告罪,说是没有照顾好姑娘是她们的疏忽。
“没事。”不待郦南溪开口,重令月已经直起身子来,边吹去小花上面刚刚沾上的浮灰边道:“六奶奶脾气很好的,从来不因为这些小事处罚人,你们不用道歉。”
说着话的功夫,她又举起了小花到郦南溪的跟前,“婶婶你看,好看么?”
郦南溪看她这样喜欢这个花,就笑着抚了抚她头顶柔软的发,“好看。月姐儿戴着很漂亮。”
“我也觉得很漂亮!”重令月的眼睛亮晶晶的,“这花儿看着很娇嫩,其实很勇敢。你看,它掉到地上了都没坏,还能再戴。”说着就将花别在了头发间,“是不是?还一样好看。”
其实合欢花很柔弱。掉到地上后,那些粉色就有些散乱不堪了。
可郦南溪依然笑着点了点头。
她还记得当初在国公府花园里的那一次,重令月特意带了她去看那假山上的小花。小姑娘最爱那小花的坚韧。
于是此刻郦南溪帮重令月将发间的两朵粉色花朵正了正,让它们在她发间更柔美一点,“非常好。月姐儿也会和它们一样非常厉害的。”
重令月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却依然郑重的点了点头,“六奶奶说的没错!我一定会很厉害的!”
重廷川有些意外这个小姑娘的转变,就朝郦南溪看了眼,目光轻柔且温和。
旁人都没留意到他的眼神,偏偏刚刚闻讯而来的重令博看到了。
“一物降一物。”重令博被卫国公那温柔的眼神惊到,背着小手啧啧说道:“真是一物降一物。”对着六奶奶的时候,国公爷的样子怎么就和平常不一样呢?
他虽然是在喃喃自语着,可重廷川耳力甚佳,闻言转眸朝他看了过去。
重令博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赶忙立正站好,急急辩解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
重令月虽然不知道他刚才在说什么,但是这回他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太过显眼了,就捂着嘴笑道:“就是说了就是说了。”又道:“我都听见啦,你还想骗人么。”
重令博悄悄看了重廷川一眼,见重廷川美誉望着他了,胆气儿就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去揪重令月的小辫子,“小黄毛丫头,竟然敢嘲笑我?”
虽然看起来他很凶,但他根本没用什么力气。
重令月知道哥哥不会伤到她,就依然嘻嘻哈哈的笑着。
重令博火了,撸起袖子抬起手做起要打人的样子。
往年的时候两个人没少起冲突。重令月性子绵软,重令博脾气火爆。两个人交锋素来是重令博占上风。
看到他又和以往一样露出了凶恶模样,小姑娘这才开始害怕,“呀”了一声转身就跑。
重令博面容狰狞的嘿嘿笑着,拔腿就=追了过去。
兄妹俩一个跑一个追,刚开始的时候还是一个害怕一个凶恶。到后来打打闹闹着就忘了初衷,你追我赶的玩闹着留下了一路的欢笑声。
想到以往他们两个人互不搭理的样子,再看到他们两个人脸上的明媚笑容,郦南溪不由叹道:“他们两个如今可真是好。”当初谁能想得到如今会是这样呢。
于姨娘在旁轻声道:“都是托了六奶奶的福。”
“和我可没关系。”郦南溪笑道:“是他们两个自己好。毕竟是亲兄妹,初时的隔阂去了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于姨娘还欲在言,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传来了重令月的一声哭叫。原来重令博一个用力不小心,把她给绊倒了。小姑娘疼着了自然哭起来。
郦南溪她们就加快了脚步过去。谁知她们还没赶到,重令博已经将重令月拉了起来,还满脸愧疚的给重令月抱拳一揖。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看着这一幕,看着这样的重令博,郦南溪心下喜悦,下意识的就朝重廷川看了过去。
谁料重廷川也在看她。
“六爷觉得如何?”郦南溪觉得重廷川应当也是发现了重令博的变化,故而如此问道。
她想说的是,博哥儿如今懂事许多,再不是以前那个只知道鲁莽和冲动的小子了。
重廷川点点头,“嗯。”
原本郦南溪看他点头就想着他也会赞重令博几句。谁曾想重廷川一开口却变了话。
“那小子是欠揍了些。”重廷川气定神闲的道:“不过你放心,咱们的生出来一定比他强多了。”说着还望郦南溪肚子上看过去。
郦南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语句和眼神给弄的哭笑不得。这都哪儿跟哪啊。明明在说博哥儿呢,哪里就扯到她的孩子上了。
这人也是,三两句都离不开自家的……
郦南溪微微笑着横了重廷川一眼,自顾自挽了于姨娘的手臂抛下他当先往前行去。
这天郦南溪和重廷川在别苑里过的很是和乐。可梁大将军府却没有这么轻松了。
梁家自上而下皆被“请”入牢中审问。
那件事梁大将军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进去,且梁大将军为国征战几十年,战功赫赫。因此洪熙帝在查清真相后,就将他和梁家其余没有牵扯的人给放了。
梁大将军年事已高,身子隔三差五的就会生点小毛病,算不得特别康健。在牢里待过后自然疲惫异常。
出了牢狱后梁大将军原本打算回府歇息。哪知道轻点了人数方才知道自己的结发妻子还被扣在天牢之中。再一细问,大女儿自打那一晚“消失”后也还没有再见到。
梁大将军将家里其他人安置妥当后,顾不上回府,当先朝着皇宫行去。
宫门守卫森严。
梁大将军为国效命数十载。原先他要面圣,只管让人通禀一声即可,十有七八是能得以见到圣颜的。
可这回他却有点没把握了。
梁大将军和守卫说了声后就在旁静等着。时间好似过的很慢。明明太阳没有挪动多少,他却觉得仿佛过了几个春秋那么长。
约莫一个时辰后,梁大将军终于盼来了前来回话的人。
“还请大将军入内。”前来传话的小太监说道:“陛下正等着您呢。”
入宫那么多回,可这是头一次,听到可以见到皇上后梁大将军有了一种几欲落泪的冲动。
他顾不上在牢里待过后开始酸疼的身体与关节,尽了最大的努力来加快步伐,朝里行去。
洪熙帝正在御书房内作画。听了梁大将军跪下行礼请安的声音,他依然盯着桌案上的纸张未曾抬头。
梁大将军本欲替梁太太和梁氏求情。毕竟那是他的发妻和他的大女儿。不过他还在斟酌着自己该怎么开这个口更合适的时候,洪熙帝已经在他开口前当先说了话。
“大将军还记得当年朕在父皇母后跟前跪着的事情罢?”洪熙帝提笔在纸上慢慢勾画着,似是十分随意的问他。
这事儿梁大将军倒是知道。毕竟是肱骨重臣,他在京的时候时常被先帝召请进宫商议事务。当年太子在帝后二人那里跪了很久。在那跪着的期间,他恰好有事进宫来,自然也看在了眼里。
梁大将军点点头,“是。臣记得。”
“那你可还记得是因为什么事情?”
“……是因为一个女子。”这事儿梁大将军不能说自己不知晓。当年恰好碰到此事且知道内情的人不多,他刚好是其中一个,“臣记得,太子当初为了个女子而和陛下和娘娘起了争执。”
听闻梁大将军用了当年的称呼,洪熙帝有瞬间的恍惚,缓缓笑了。
“旁人都道你驽钝,朕却一直觉得你聪明。若真驽钝的话,缘何能够领兵打仗?缘何能够独当一面?”洪熙帝将手中的笔抛到桌上,望向案前不远处跪着的人。
当年的梁大将军,英姿焕发器宇轩昂。几十年过去,那笔挺的身姿已然变了,开始弯了背躬了腰。那飒爽的模样也与当年大不相同,白发满头皱纹深深。
对着这样的梁大将军,洪熙帝轻轻叹了口气,与他道:“那个女子,便是阿瑶。因为她们,我没能见到阿瑶,自此咫尺天涯再不能回到从前。你说,这事儿,该怎么论?”
帝王的声音不大,甚至于,很轻。可正是这清清淡淡的字眼,却让梁大将军心神俱震大骇不已。
旁人不晓得,可他是亲眼看到了儒雅的太子一反从前的温和态度,十分强硬的为自己求一个携手白头的未来。所以他比其他人更清楚的知道那女孩儿对那时的太子的重要性。
而那时候的淡雅少年,如今已经是眼前的帝王了。
他从不晓得那幸运的女孩儿是甚名谁。后来太子娶了重家女,他本以为那些事情就成了过往。如今才却是早已成了帝王心上的疤。
思及往事,念及如今。
梁大将军将自己被审问时候的那些话前后关联起来,登时明白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他跪着的膝盖开始发软,脊背上的汗一层层的冒了出来,将背上的衣衫浸湿。湿了的衣裳又重又粘,粘在身上难受得紧。
虽然是暑天里了,可风一吹过,这湿衣裳却泛着透心的冷,让他忍不住的直打寒战。
“臣……臣……臣的妻子和女儿……”
没料到她们竟是做下了那么大的错事。求情的话再也说不出口,梁大将军惊惧之下有些慌乱。但一想到自家的妻女正在牢中,他最终咬着牙重重磕了个头。
“臣不求旁的,只求陛下看在臣尽心尽力的份上,留下家人的贱命。”
洪熙帝哈哈大笑。那笑声回荡在屋里,让梁大将军不由得身子弯的更厉害了些,身体近乎趴在了地面上。
“留下性命?”笑声过后,洪熙帝的声音骤然转冷,字字句句狠若冰霜,带着迫人的帝王威势,“梁大将军莫不是在逼迫朕罢。”
“臣,不敢!”
洪熙帝抬手一挥,桌上镇纸猛地飞了出去,擦过梁大将军的额角留下一处血痕。
“不敢?你们梁家还有甚么不敢!明知不对却硬要为之。明明知晓自己是帮凶却一错再错不肯回头。这次是阿瑶,所以朕知晓了。倘若那是旁人,岂不是事实将要被瞒了一辈子去!”
梁大将军的鬓角已经冒了血,血珠子从伤口溢出一直往下滴。
他不管不顾,重重的继续磕头,“求陛下宽容!贱内和小女只知要帮忙,并不知为甚要做这样的事情!”
“想留下一条命,也可以。”洪熙帝冷冷说道:“事情因谁而起,你们心里有数。该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
说罢,他袍袖一甩,冷冷的看了梁大将军一眼,这便负手而去出了屋子。
不多时,周公公端了一盘东西来交给了梁大将军。
梁大将军静静看了半晌,最终双目紧闭,用力点了点头。
梁大将军带着东西回到将军府。
偌大的宅院,原先都是充满了欢声笑语。如今因着女主人不在而显得极其冷清静寂。
有不少儿孙前来相问。但,都被他一一拒绝了。他谁也不肯见。
他在等人。
许久后,待到天色开始阴沉下来。终于,家中管事欣喜着匆匆来禀:“老爷!老爷!太太回来了!”
梁大将军睁开已经有点浑浊的眼睛,静静的看向了屋门处。
院子里,一名妇人正往这边行来。她虽然年纪大了,但容颜保持的很好,几十年来一直比实际年龄看着要小。
可是此时此刻,原先的精心保养好似都成了笑话。那些原本的努力都已经尽数褪去,她如寻常老妪一般佝偻蜡黄。
……可好歹还活着。
只要人还活着,就还好。
梁大将军原先一直堵着的心这才畅快了一点,让人将她请了进来,指了跟前的椅子让她坐。
梁太太原先被关在了宗人府里,并不和梁家其他人在一起。她受过刑,只是那刑并不算太重,所以她瞧着好似没甚大碍。
一看到梁大将军,梁太太就想要几步冲进屋子里。但是她实在没了那个力气,只能慢慢走向屋子。还未进到屋中,她就忍不住朝梁大将军哭诉,“老爷,您不知道,我在里头过的是什么日子!”
梁大将军好似没有听到她的话般催促道:“快些。”
梁太太听闻家里其他人早就回来了都没事,就想着她也是这般没事了,便还欲继续哭泣控诉。
谁知梁大将军骤然面容一冷,高声呵斥道:“快些进屋坐下!我有事要和你说!”
夫妻几十载,梁大将军何时这样对她凶过?即便再无理取闹,他也不曾对她这样无礼过。
梁太太的哭泣戛然而止。她不敢置信的看着梁大将军,最终冷哼一声慢慢走到了椅子旁坐下,低头不搭理他。
梁大将军顾不上安慰她什么,也着实没了心情去和她好好说话。他朝桌子上的托盘一指,疲惫的道:“那个,你送去给重家老太太。”
重老太太?
梁太太心里一惊,忽地意识到了事情有些不太对劲。她赶忙侧身过去,伸手掀开了托盘上盖着的布。
见到里面之物后她差点捏不住那块布,心惊肉跳的道:“老爷,这是——”
“这是皇上的意思。”梁大将军无力的摇了摇头,“皇上让你带了这个‘送给’重老太太。你照做就是。”
洪熙帝这一招太过狠辣。
让他的妻子去对付重老太太,此次过后,梁家和重家定然势不两立水火不容。
太子是重皇后之子,并无大过错自然不会被废。先是有皇上,而后有太子即位,梁家怕是再也无法入朝堂。莫说是进朝堂了,恐怕几生几世都没有翻身的机会。
皇上留下了梁家人的命,却让梁家再无出头之日。这样没个尽头的日子,着实是让人心灰意冷,一辈子都没了盼头。
梁太太心有不甘,哭道:“老爷,这事儿不能这样做啊!”
“糊涂!”梁大将军一拳砸在了椅子扶手上,扶手裂开了一条缝隙,却是没断,“你若还想孩子们活着,就照做!”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大将军疲惫的道,原本尚还英气的面容在短短时日内好似已经苍老了二三十岁,“大姐儿已经不在了。孩子们总还要活着,你、你尽快罢。”
梁太太这才晓得梁氏已经不在了,登时大骇,“老爷,你说什么?大姐儿她、她……”
梁大将军背过脸去,两行老泪顺着脸颊慢慢滑落。
洪熙帝说“一条贱命”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原本依然关着的就是妻子和大女儿两个人,为什么帝王说是“一条贱命”?原先他还只当自己是理解错,期盼着能有不同的结果。如今看到只妻子一个人回来而大女儿不见踪影,梁大将军已然明白过来。
那个名唤“阿瑶”的在大姐儿身边伺候那么多年,大姐儿处处为难她,让她一点好日子都没有过上。皇上怎会留下大姐儿的性命?
想到女儿费心费力的当上侯夫人,最终却落了个这样的下场,梁大将军心痛之余亦是自责。在外征战多年,他到底是忽略了子女的教导。
“快去罢。”大将军有些无力的说道:“快去快回。”顿了顿又道:“倘若你还想要留下你自己这条命的话。”
在这件事情里,皇上最痛恨的是谁,一目了然。
定然就是那个幕后指使者。
可是为什么梁氏这个从犯都被处置了,偏偏重老太太这个罪魁祸首并未出事?
想必这就是皇上特意留给梁家的“差事”了。
既然事情是重老太太和梁家做的,那么他就双方都不会饶过。
思及此,梁大将军心中一惊,猛地站了起来。
皇上是在他进宫前就已经将大姐儿处置了,且还留了重老太太的命。那么是不是说,皇上一早就算准了他会进宫替发妻求情,所以专门给他们安排了这一条路?
梁大将军越来越恐慌,最终长啸一声抬手重重的拍向墙壁。
“作孽啊!”他老泪纵横,“真是作孽啊。”
自己苦苦征战数十载,挣下汗马功劳。结果自己多年的辛劳却葬送在了妻子女儿手上。说起来好像他多年的辛劳像是个笑话。
心里悲愤之下,他又忍不住想,倘若没有自己多年的功劳在身、倘若没有皇上对他的那点情分,凭着皇上那般的震怒,梁家经此一事怕是要满门皆亡。岂不是连发妻还有其他孩子都保不住了?
好似当年那般努力也是有效果的。
梁大将军跌坐回了椅子上。一时悲,一时庆幸。再悲,再庆幸。竟是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梁太太拿着东西,往宗人府行去。
她知道自己的行程不会逃过皇上的眼睛,过不多久,应当就会传到皇后娘娘那里、太子那里。
一想到这些,她的脚步就是一个踉跄。可是,即便再紧张再害怕,她的手依然稳稳当当的,半点都不敢让自己托盘里的东西有任何的损失。
皇上要的,分明是让重老太太生不如死。
想到这儿,梁太太心里一阵担忧。毕竟重老太太年纪大了,经不起什么折腾。
但是转念一想,她的目光就慢慢坚定起来,步履渐渐沉稳有力,带着绝不后退的毅然决然快步前行。
是的,她一定要做成此事。
即便对方是重老太太又如何?
倘若她做不成的话,生不如死的那个恐怕就是她了。
106|第一百零六章
宗人府的大牢内阴暗且潮湿。梁太太在牢狱中待过,原本以为自己去过的那间牢房已然是最为破败不堪的了。可见识到了重老太太的这一间后她方才知道,她住过的那破败的都比眼前这一间强。
这间牢房空间很小,仅容一个人待在里面。长不过一张床的长度,宽也只有两张床的宽度。空出来的那一半空间,除了恭桶外就只有站着的一点点狭小地方了。
不知那恭桶多久没人去倒,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难闻的气味。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麻烦的是如今的暑天里,这儿却没有窗户,仅仅在靠外的那墙上有个小小的孔洞来让空气流通,防止屋里的人会憋闷而死。
但是,那一个小的孔洞能做什么?风自然是没有的。在这样憋闷的地方里,屋中潮气甚重,一进去就闷臭的热气扑面而来,竟是比外头更热了几分。
梁太太忍了又忍这才没有呕吐出来,强行挤出一个笑容,与里面坐着的人影说道:“老太太,我来看您了。”
之所以说是人影,因为根本看不清对方的面容。那人在床上面对着墙壁而坐,只能看到乱糟糟的花白头发和有些弯着的背。
听闻梁太太的话,对方好歹是转过身来了。
果然是重老太太。梁太太松了气。可是这口气才松了一半她就被对方的面容给吓到了,那气息就哽在了喉咙口,不上不下的憋得难受。
“您……您……”
她只说了两个字就接不下去了。
不过重老太太显然也没指望她接下去。
重老太太如今脸色灰败眼睛泛浑,已经看着比八十多岁的老妪还要苍老几分。她看着梁太太,嘶哑着嗓子说道:“你来做什么。”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口中吐出来的都是恶臭气息,飘到梁太太这里,让她忍不住干呕了下。
看梁太太如此,重老太太的眼神陡然变了,锐利且凶狠。不过这股子狠劲儿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压了下去。
“什么事。”重老太太淡淡道:“你说罢。”
虽然面前之人的样子已然落魄至极,但这么多年下来,梁太太心里还是多多少少有点忌惮她。
梁太太将手中托盘放到了床边上,想了想又在重老太太去碰托盘之前又拿了起来。
“这个。是要给你的。”梁太太知道这事儿挑明之后大家就撕破了脸,所以连个客套的“您”字也不用了。想了想后她又道:“哪里来的你应该心里有数。”
“我不知道。”重老太太的声音忽地拔高,原本她今日的声音就已经带着久久不曾开口的嘶哑了,这一下子喊起来,当真如果破了的锣一般带着让人难耐的刺啦刺耳声,“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我是冤枉的!”
看到重老太太这个时候还在嚷嚷着自己无辜,最知道内情的梁太太也怒了,高喊道:“你什么意思?你冤枉?你冤枉难道事情都是我们想出来的?!”可怜她们当初压根就不知道内情!
重老太太冷笑几声,扭过头去不搭理梁太太了。
梁太太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而来,自然不会那么就算了。自顾自掀开了托盘上的盖布,将下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看到里面的东西后,重老太太再也不似之前那么镇定。她愣了一瞬,转而开始惊叫:“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这尖叫声惊动了牢头。他快速的跑来瞧,见重老太太双手双脚被绑的好好的断然不会能伤了梁太太,他就又折了回去。
梁太太看着托盘上的东西也是五味杂陈。
那里面是一瓶毒.药。
给药的人也是极狠,直接将药名写在了上面。这种毒.药但凡本朝的高门世家俱都隐约知晓一些,知道它能让人半身不遂却是无法死去。
原先这只是宫中秘药外头人不知道,后来因为一个宫妃被人下了这种毒后被亲近的妃嫔查了出来,继而大闹,这事儿方才传了开来。
只是这已经失传了几十年的东西,如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梁太太和重老太太两人心照不宣。
正因为心里头明白,所以重老太太方才更加失控。
——她的女儿是皇后。她想着,女儿终究是能想了法子把她弄出去的。所以即便在这里头,她依然保持着自己的一分希望。
可是,如果她“得了”那永远不能治愈的“病症”,即便人出去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重老太太正打算呵斥住梁太太,却见梁太太瞧着瓶子,手指探向前方有些犹豫的要将东西握在手里。
“且慢!”重老太太哆嗦着抬手说道:“你要做什么!”
梁太太知道再这样磨蹭下去许是自己的勇气就会耗尽,就低声道了句“对不住了”,这便上前去。
她是武将之妻,因着对武艺好奇,多多少少也跟着练了些武,力气比起寻常的闺阁女子要大上许多。
重老太太年纪大了,怎是她的对手?几番挣扎后,那些药就被喂进了老太太的口中……
出了宗人府的时候梁太太的手犹在发抖。她素来不愿手上沾人命,也是因了这个,当初她才会力劝了老太太留下那些人的性命。
因此今日这样对人下这样的狠手,她还是头一回。更何况这头一回下手就是对着熟悉之人。
梁太太脑中混乱一片,倚靠在外头墙壁上半天缓不过神来。
好在这事儿不需要将人性命搭进去,她想了许久后终究释然许多。再一想,当初若非她抵抗着老太太的建议,手上早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了。如今只用老太太的半条命来换那些人活着,算起来她还是功大于过。
梁太太这样自我安慰着,暗中高兴了起来。再想到梁大将军还在家里等着她,这就急急的快步行着,打算往家里赶去。
可是走了几步后,她忽然想起来一事。
大姐儿不在了。
她的大女儿已经不在这个人世了。
先前因为要保住自己的命,她一心一意的想着处理好重老太太的事情,因此未曾在这个事情上多想。又或者是她内心深处也想逃避这个事实,所以为曾去多加考虑。
现在重老太太的事情也已处理妥当,梁太太不由得想了起来。
她的心一抽一抽的疼,疼到最后,她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和尊贵了,直接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原本在牢里的时候她就身子亏损了,出来后心情剧烈起伏着去了重老太太那里。再遭到了残酷事实的冲击,梁太太最终支撑不住哭了没多久就晕了过去。
幸好她已经走出了宗人府。梁家驾车的车夫和跟车的婆子远远的看到那一幕,都赶紧上前,又是拖又是拽的将她送回了府里。
……
重老太太最终被抬回了重家。
说来也奇了。旁人瘫了半边儿,都是一半身子不能动,另一边还可以。可是重家老太太却是除了右半边身子整个的没了知觉,就连左手臂和左手也不行了。
她这一下子是话也说不出来,字也没法写。任她怎么卖力的支支吾吾说话,旁人也是没法听懂、不知道她究竟想表达什么。
重老太太抬回家的那一天,重家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宫里来了几十位公公,直接将连同旧宅和国公府的那个中门给封了个严实直接堵死。
重二太太徐氏不同意,叫嚣着与公公们争执起来。
领头的周公公说了,这是皇上的意思。既然两家早就不像是一家人,索性分的彻底一些。不然重二老爷那边再有了什么风流韵事,再来个儿子女儿的,影响了国公爷家的少爷和姐儿就不好了。
这简直是在明着讥讽重二老爷寻花问柳不正经,还暗指了杉哥儿与孟蔓羽的事情。
最要命的是,皇上的这番安排,直截了当的言明了这是“两家人”,而重老太太又是被送回了旧宅,自然与国公府不是一家。那么重老太太以后怎么样、是生是死,重廷川和郦南溪都不必理会、不必操心。
周公公说完后再也不去管旧宅这边的人如何叫嚷,径直带着宫人们回了宫里头。
重二老爷也就罢了,听闻后该做什么做什么。二太太徐氏直接气得闭门不出,更不去老太太的香蒲院。在她看来,老太太忽然就被捉了去,本身就很蹊跷。偏偏香蒲院的人有大半不知道去了哪里,更是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这趟浑水她才不去蹚。
看到二儿子根本不管不问,而儿媳妇更是不放在眼里,重老太太又气又怒,恨得另外一条本能动弹的左腿也更加不好使了。
在重家旧宅里情势渐渐紧张起来的时候,梁家也弥漫着一股至为紧张的气氛。
梁太太自打从牢里回来后情绪就有些不太对劲。有时候哭有时候笑,有时候又是十分正常的能够处理家中事务。偏偏她正常的时间少,大部分时间里都是神游在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仆从和她回禀事情,她也是答非所问让人摸不着头脑。
梁大将军看着梁太太这种状况十分忧心,就时常劝她出去走走,逛逛街权当是散心了。
梁太太将他的提议一一驳斥:“我为什么要出去?在家里不是好好的么。出去的话还要让我伤心。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街上的哪条道她没和女儿一起走过?如今女儿不在了,她自己过去,当真是徒惹难过。
梁大将军看着日日和他争吵的梁太太,心里那不妙的感觉愈发明显了。他总觉得梁太太有些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来。
他是个粗人,打仗他还行,琢磨女人的心思就不在行了。所以他才想着让她多走走散散心。
这样日复一日下来,没多久,梁太太还没答应出门,另外一个消息传到了梁大将军的耳中,差点没把他击垮。
太子魏浩文因着在朝堂上顶撞皇上,被盛怒之下的皇上勒令闭门思过。
魏浩文才刚过弱冠之间,刚立为太子还没多久如今就出了这事儿,朝堂上分为了两派。
一派暂且观望。毕竟皇后病了些时日了,也不知病情如何,总是不见人。如今在这个当口太子出了这事儿,就先看看皇上的态度如何,并不立刻表态。
另一派则是拥戴太子,觉得皇上既然立了太子没多久,定然是已经考虑清楚了的。如今不过是考验太子罢了,故而每日里都会力劝皇上饶了太子这一回。
结果没过多久,太子被废。
消息传出,朝中尽皆哗然。
就连观望的那一派系的人都没有料到事情那么快就会定了下来。
——皇后娘娘还未病愈皇上就急着下了这道旨意,也不知皇上是个什么意思。
听闻这个消息后,最害怕的莫过于梁大将军了。
梁大将军原本笃定了太子不会被废,所以想着梁太太也不会有事。毕竟往后重家和梁家水火不两立,正是皇上所希望看到的。新帝也会因了老太太的事情而记恨梁家,这样皇上更是放心。
谁知太子还真就被废了……
梁大将军越想越是恐慌,叮嘱了梁太太千万不要出门去。
“这个时候你若是在外头现身,少不得要被人盯了去。”这一日梁大将军出门前还千叮咛万嘱咐,“倘若碰到了不该碰到的人,更是麻烦!”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梁太太一一听着,还答应的很好。可是一转眼,当梁大将军出了门去,她反倒是让人备了车马准备出门。
仆从们听闻梁太太的吩咐后面面相觑。
梁大将军提前吩咐了众人,不许由着梁太太的性子来。可是梁太太最近脾气阴晴不定,她这样说,仆从们也不好不从。不然的话恐怕她怒气上来最终吃苦的还是这些他们。可倘若听了梁太太的,大将军回来后他们该如何交代?
就在众人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梁太太倒是干脆,直接牵了匹马自己骑马上路了。
梁大将军素来疼爱妻子,梁太太的骑术是他亲手教的。认真说来,梁太太的骑术倒也真是不错,起码比京中九成的太太和贵女们要强了。可是即便她这样娴熟的技术,在碰到了刻意找茬的人后也有些施展不开。
在一个宽的能够驶着三辆并行马车的路上,梁太太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有个人就是和她不对付。正正好好的在她前头让她没法前进。
她骑马从右边走,那人就策马到了右边,刚好堵了她的去路。她骑马打算从左边绕过去,那人就策马到了左边,还是把她的路给堵住了。
原本梁太太还想着这是不是巧合。次数多了后她才知道这根本就是故意的。
她这段时间脾气非常不好,刚才能忍着已经是难得,如今性子爆发下来自然恨得心里冒火,直接将鞭子一抽,用自己的马头去撞对方的马。
这个样子是十分危险的。寻常人等闲不会这样做,只因这样一来双方都落不得好去,很有可能两败俱伤,双方的人和马都歪倒在地。
对方显然没有她会有这一招,剧烈晃动了下赶忙让马儿止住了脚步。
不过,就在梁太太想要绕过去的时候,对方打了个呼哨,从旁边忽地蹿出来好些个骑马的人,将她团团围住了。
梁太太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对方居然是废太子魏浩文。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被解了禁足,居然就这样行到了街上。
如今的梁太太这样想着,就这样说了,“我道是谁会这样的不懂礼数。却原来是你。”
她原先的时候见了魏浩文态度十分恭敬有礼。
可是最近的她情绪十分不稳定,莫说是礼数了,就连平日里说话的措辞都十分不注意,有时候对着仆从还道一声“您”,对着梁大将军反倒是颐指气使。
可是魏浩文不知道这一点。
魏浩文刚刚经历了一场由顶峰跌落到泥泞中的大落,本就十分敏感,再看梁太太这样的态度,只当她是嘲笑他被废一事。
魏浩文积攒了许久的怒气终于有了爆发的突破口,当即指了梁太太喝骂道:“你又是什么身份!竟敢这般的无礼!”
梁太太扭了头不去理他。
看到梁太太的态度,魏浩文想到了前些天皇后悄悄告诉他的那些话,愈发肯定了母后所言不差,恨声道:“梁大将军当初一出狱就求见父皇,你一出牢狱就去了重家……重老太太究竟是怎么回事,想必你比谁都清楚。你们究竟做了多少不可告人的事情!我们又是哪里对不起你!”
说到这里,梁太太倒是真的愤怒了。
即便她现在再不清醒,那件事一直压在她的心头沉甸甸的,她想忘记也难。只不过她现在话语是不经大脑的,说出口的时候便道:“我好好的女儿嫁给她家,她凭什么不好好对待!我女儿这些年来可曾过过一天的舒心日子?”
不过是生不出孩子罢了,就让侯爷的妾侍停了避子汤,结果妾侍一个又一个的有了身孕。倘若没有这些事情,又哪里会有重廷川那个浑人!
仔细想想,梁太太当真是越来越气愤。
如若没有于姨娘和那重廷川,梁家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都是老太太。老太太对她女儿不好,所以女儿才一步步的到了这个田地!
梁太太的脑中纷乱一片。不过她想到重老太太的时候,心里的愤恨却是半点儿都不掺假。
看着面带怒意的梁太太,魏浩文哈哈大笑。他不知梁太太这恨和怒都是对着重老太太的,他只觉得眼前之人在恨着他。
为什么恨他?他到底做了什么让她对他有这样的情绪!
魏浩文想不通下愈发的肯定了重老太太的出事是和梁太太有关系。既然重老太太出事是和梁家人有关系,那么他被废是不是也被牵连在了里面?
毕竟那时候梁大将军一心想要求见父皇!
而梁大将军和严阁老是至交好友。严阁老的女儿也在宫中,且育有一子!
“你且等着。”魏浩文冷冷的看着梁太太,“你们做出的事情,我都记着。往后定会加倍奉还!”
说罢,他策马扬鞭,飞奔而走。
梁太太想要策马而去和他继续论断是非,可是梁家跟去的奴仆却是被吓坏了。他们生怕梁太太跟去再惹了大皇子,连拉带劝的将她弄回了家里。
梁太太回到家中的时候梁大将军已经在家了。看到梁大将军,她二话不说就开始抱怨,还道:“都是你,非要我去逛什么街。如今倒好,被人奚落不说,还碰了一鼻子的灰。”
梁大将军先是有了失女之痛,而后发现梁太太的情绪不太对,所以为了妻子的身子着想百般忍耐。如今听了梁太太这样的指责,饶是他想要压制住自己的怒气却也不能了。
梁大将军怒而起身,“我先前说让你出去的时候你不出门去。如今我说了不让你出门,你又为何非要出去?”
“我非要出去?”梁太太冷嗤道:“我哪里记得今天你说什么了?明明你前些天在那边叫嚷着让我出门走走,我这才出了家。你今儿不过才说了一遍不准去,平日里絮叨那么多回要我出门,我自然更容易记得先前的话。我哪里能想起来你今天说了什么。”
梁大将军被气得头昏脑胀。原来她倒是觉得自己有理了。
不过梁大将军这时候没闲工夫理她。他如今在为了另外一件事而忙碌着。
他现在寄希望于太子被废只是暂时的。
只要太子还是大皇子魏浩文,那么往后的新皇就是和梁家势不两立之人,皇上就会放心梁家不会赶尽杀绝。
可是天不遂人愿。
不多久就有消息传来,新太子已经确定下来。
是肖嫔所生的四皇子。
说起来这个肖嫔倒是先前没有太多人留意她。因为她出身低微,父亲不过是个县令。她的娘家并不给力,除了为官清廉怎么都升不上去的父亲外仅仅有个哥哥,这哥哥还是个没有前途的,读书不行最终“自暴自弃”走了商途。
不过这位肖公子倒也是个人物。虽然他只身来了京城从商,却也混出了点名堂出来。如今京城的世家高门倒是几乎都听说过他的名号。
那便是翡翠楼掌柜的,肖远。
这个消息传到郦南溪这里的时候,她正在院中吃力的散着步。
如今月份大了,身子越来越沉。偏偏天气炎热,所以她每走一会儿都得歇息上好半晌,不然会一身热汗不说,身子还有些支撑不住。
肖嫔和肖远的关系,郦南溪是没有听重廷川说起过的。
其实她也没有问过他,而重廷川许是忘了许是没有在意,就也没有和她提起。所以当万全将其中的来龙去脉与她讲了后,郦南溪刚开始的感觉是意外,继而就是震惊。
“肖掌柜的?”郦南溪很有些缓不过劲儿来,“肖嫔?”
肖嫔她倒是见过,只记得是个温顺的女子,不引人注目,很容易就被忽略过去。若不是有了身孕生下四皇子,凭着她的身份怕是进不到嫔位的。
至于四皇子,郦南溪就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毕竟以往她多是和皇后接触,很少有机会见到皇上的妃嫔与其他子女。
“可不是么。”万全笑得眉目舒展,“就是他们兄妹没错。以往的时候肖掌柜的还和我说过好多次,莫要与人提起来肖嫔娘娘是他妹妹,他可是给肖家丢脸了,别连累了妹妹。他说的次数多了,我就将这话记在心里头。哪知道却是忘了给奶奶说。”
郦南溪哭笑不得,想要说些什么,一转眼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无妨。”郦南溪最终说道:“也没甚大碍。往后我再和国公爷商议看看这事儿该怎么办才好。”
其实也没什么可商议的。事情都成了定局,她能怎么样?可是一想到那未来的皇上的舅舅正在自己名下的翡翠楼里当差……
郦南溪的心里真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万全今日特意过来一趟也是有其他的事情要禀与郦南溪。不然的话,这种事情也不至于让他特意到内院来和郦南溪说。
“国公爷刚刚派了人来,说是大公主晚些时候可能会来国公府。”万全这个时候已然收起了刚才的微笑模样,神色冷峻的道:“因着皇后娘娘和大皇子的事情,大公主近日来频频去找皇上,皇上却一直没有见她。倘若大公主来寻奶奶,奶奶还是小心点的好。”
其实皇上近日来的连番动作都走得很急。
先是软禁了皇后对外宣称皇后病倒,接着处罚了太子废太子,而后又立了新太子。
这些做下来也不过几十日的功夫。
几十天的短短时间,风云突变。任谁都一时间无法接受。偏偏那位四皇子据说学识极好很有文采,且性子宽厚大度。除了不是嫡长身份低微外,让人也是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可单就这“非嫡非长”一条就足够让人诟病了。
前些日子的时候重廷川曾和郦南溪说,皇后对着大皇子和大公主的面也是说她自己当真病了。即便一双儿女不相信,可她一口咬定了就是这样。皇上处置大皇子,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静静的在那里“养病”。
郦南溪问重廷川,皇后打算如何?
重廷川沉吟半晌后道,他也不知晓。他只知道,皇后并未去做任何的阻止。
听了他这话,郦南溪便明白了为什么皇上废除太子的时候那么容易。
当皇后都没打算去维护自己的儿子时,那么旁人的决定对皇上来说就更不值得去关注了。
“其实我倒是觉得娘娘应该争取一下。”重廷川提起这事儿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叹息,“皇上不见得非要废了浩文不可。”
太子并无大过,皇上一意孤行非要废了太子,其实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波动。
郦南溪没有立刻回答他。
她将重廷川之前讲的那些细细想了一遍,自己心里头也想出了点门道来,“娘娘或许是故意不去争。”
“怎么讲?”重廷川倒是有些意外,女子的心思他不懂得,在这方面他倒是要听听郦南溪的意见,“你可知娘娘如何打算的?”
他最近没有见到皇后,只是凭借着大皇子和大公主的只字片语来推断而已。
“毕竟得让皇上出了这口气,娘娘许是觉得她和大皇子二者只能保住一个。”郦南溪沉吟着,“所以她决定不去阻止皇上。”
倘若皇上不废了皇后娘娘,给予她作为皇后应有的尊重,对于皇上其他的决定,皇后应当就不会去反对和阻止。
甚至于废了大皇子的太子之位,她也没有疼惜。
重廷川眉间骤然蹙紧,“为母者——”
他顿了顿,终是没有再说下去。
郦南溪叹息着握住了他的手,不再多言此事。
旁的不论,于姨娘当年对他的不管不问,终究是对他造成了伤害。即便于姨娘有自己的苦衷,可对重廷川来说,心里的那道坎儿终究是很难跨过去。
所以当看到不疼惜儿子的皇后娘娘,重廷川的态度就十分明显了。
“……奶奶?奶奶?”万全在旁不住轻唤。
郦南溪恍然回神,望向了他。
“听闻大公主已经到了国公府。奶奶要不要见?”万全说道:“国公爷早先吩咐了,倘若奶奶不想见大公主,我去想法子将人请出去。”
郦南溪思量了下,摇头道:“不用。我还是见一见吧。”
她犹记得宫中设宴的时候,重廷川去寻大公主帮忙。大公主就和汾兴郡主一起去到了她的身边来帮忙。
大公主是个很好的人。郦南溪想,对方好心帮过她,旁的不说,见一见总是应该的。最起码听听对方的话,看看对方想要做什么。
万全见郦南溪答允了就应声而去。
不多时,岳妈妈引了一个女子往这边行来。她眉目间隐含愁郁,但是唇角依然带着浅淡而合适的笑意,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奶奶如今身子沉了就好生坐着,可不要多礼。”看郦南溪起身行礼,大公主魏敏文几步跨了过来拦阻她,“我不过是来找你说说话。你别起来,就陪我会儿就成。”
看到魏敏文这样的态度,郦南溪也是放松下来,就道:“不知公主今日来寻我什么事情?倒是不妨直接说了,免得我提心吊胆的猜来猜去,结果要耽搁去好些的功夫。”
魏敏文也没料到郦南溪依然如故,见状不由得笑出了声。她让人端了锦杌到郦南溪的身边,挨着郦南溪坐了,这才说道:“其实就是想来看看你怎么样了,顺便散散心。”
郦南溪侧首看她。
魏敏文并未有立刻说话,而是扶了她进屋去,而后四顾看看望向周围伺候的人。
郦南溪会意,朝郭妈妈她们点了点头。屋里伺候的人就依次出了房间,又把屋门闭合了。
没了旁人在场,魏敏文终是按捺不住的朝郦南溪抱怨起来,“最近父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对弟弟一点也不留情面,对母亲也是十分冷淡。你说,我该怎么做才好?”
郦南溪想过无数可能性,就是没有料到魏敏文来寻她是帮忙想办法的。
“公主怎的来问我?”她无奈道:“我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谁料魏敏文根本不信这话,“你一定有办法的。”魏敏文很认真的和她说道:“你看,卫国公那么难搞定的都那么依着你,你肯定有招数的对不对。”
魏敏文这话却也不是空口无凭的乱说。她可是记得那日宫中设宴的时候,重廷川为了他的小娇妻怎么的去寻了她,让她帮忙看护着这个女孩儿。
在魏敏文的心里,这可是天下头一桩顶稀罕的大事。
“你不知道我这表弟的臭脾气,”魏敏文道,“就连父皇和母后都说,他是他们见过的最难搞定的男人。结果你却将他摆平了。”
魏敏文拉着郦南溪的手,“西西,你看,男人都差不多对不对?卫国公都肯听你的了,你也有办法对付我父皇是不是?”
郦南溪当真被大公主的想法所折服了。
不过,有些话即便难以启齿,可是对着这样认真和真诚的大公主,再难开口的话她也得讲出来,“国公爷与我是夫妻,夫妻间的相处和父女间怎会相同?说起来,并非是我能劝得动他,而是他怜惜我。”
大公主听闻这话后一怔,却还是喃喃说道:“你合该是有办法的。你怎么会没办法呢?”
她将郦南溪的话思量了遍,改了主意,“要不然你告诉我你平日里怎么对付你爹的,好不好?”
魏敏文这“认真求知”的态度让郦南溪不由莞尔,笑道:“公主您这话说的,我——”
她话说到一般突然脸色骤变,后面的话就没能说出口。
魏敏文忙道:“你别笑,真的,我怀孕的时候一笑得厉害了肚子就不舒服。”
话说完后,魏敏文就静等着。等郦南溪难受的这一阵子过去后再和她说话。
谁知道她侯了好半晌后事情依然没有半点的改变。郦南溪的脸色一直不好看,而且看捂着肚子的样子似是难受的更厉害起来。
“西西?西西?你要不要紧?”魏敏文说着,看到郦南溪额头上的汗珠一滴滴滑落,又见郦南溪一开口就是呻,吟声,忽地反应过来了什么。
她片刻也不敢耽搁下去,赶忙跑到门口去开门,叫了岳妈妈和郭妈妈她们进屋。
“快,快让人准备好!你们奶奶,怕是要生了!”
107|第一百零七章
郦南溪从来不知道会有一种疼能让人痛苦到这种地步。持续不断的痛缠绕着她让她无法摆脱,恨不得死去。可是想到腹中的小生命后又不得不坚持下去。
她在屋里听着周围人的声音,分辨不出哪个是郭妈妈哪个是岳妈妈,也分辨不出哪个是稳婆。她只听着所有人都说让她用力,再用力……
重廷川本是在宫中当值。今日他安排完事务后就去各处巡视了。在巡视到皇上的昭远宫附近时,他看到了栓子。
栓子是跟在大皇子魏浩文身边的小太监。原本魏浩文还是太子的时候,栓子跟着身份抬高,宫里人见了他后都会恭敬许多。如今太子一朝被打回原形成了大皇子,栓子的地位也跟着降了下来。
前段时间以前,栓子这样站在院门口的时候,路过的宫人们少不得停下来叫一声“栓公公”。今儿他在这里站了有一炷香时间了,也没见有人和他说句什么。因此栓子的心里是十分不痛快的。
故而当他看到卫国公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心里的惊喜简直是难以表述。
“见过国公爷。”栓子认认真真的朝重廷川行了个礼,记起刚才重廷川问他为何在此,就恭敬答道:“小的是在等大皇子。”
“大皇子。”重廷川将这几个字念了一遍,轻轻颔首,“他最近怕是不容易罢。”
重廷川不过是有感而发的随口一句,却触动了栓子心里的一根弦。栓子按捺不住,就将前段时间梁太太如何与魏浩文有了冲突、后来魏浩文又怎么谈论此事讲给了重廷川听。
“大皇子也并非是恶毒之人,为何皇上非要对陛下这样狠心呢。”栓子轻声说着,有抱怨的意思,也有让重廷川帮忙说和的意思,“国公爷您看,大皇子哪一点不如四皇子好?陛下这样——”
他话还没说完,忽地脊背一凉。下意识抬头去看,就见重廷川正眉目冷然的看着他。
“少说话,多做事。”重廷川淡淡的道:“在宫里,但凡说话太多的都没有好下场。”语毕,再不理会栓子,拂袖而去。
已经走到了昭远宫的门口了,不过去见一见皇上说不过去。重廷川原打算要离开的,最终脚步一转去了殿中。
殿门并未关紧,里面的说话声隐隐的传了出来。
重廷川讶然,虽然门没闭紧,依然不曾即刻走进去,而是驻了足望向旁边候着的周公公。
周公公悄声说道:“陛下没料到大皇子会来。听闻来了,让人请殿下出去。殿下不肯,冲进去跟陛下哭诉。”
他朝屋门努了努嘴,“冲进去的时候就是这样,小的们都不敢随便将门去关严实。”
说着话的功夫,里面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
“父皇,您对儿臣一向爱护有佳,可是儿臣不懂,为何要对儿臣那么狠心?”
“够了。”洪熙帝的声音很是冷淡,“朕在处理政事,你且退下,往后再论。”
魏浩文的声音听起来悲凉且痛苦,“父皇,还有以后么?这一次儿臣是硬闯了进来,往后还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么?”
他抽泣了下,再开口的时候就带出了哽咽的喘.息声,“父皇,儿臣只想求个明白。您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待我?莫不是母后惹恼了您,您就迁怒?可是儿臣一直没有越界做过错事啊。虽说母后没有为儿臣求情过,但她心里还是在担忧着的!父皇,还请父皇看在母后和儿臣对您一番真心的份上,三……思……”
紧接着就是接连的叩头声。
门外的重廷川和周公公对视了一眼后,齐齐撇开了视线。
换太子的事情已经成了定居,魏浩文再这样反倒是在给自己招来麻烦。
虽然皇上没有明说,但重廷川明白,最终让皇上下定决心废太子的其实就是皇后的“不提”。
自从重老太太和梁氏做的那些事情被彻底揭露后,皇后就“称病”不再出现在百官面前。也是自那个时候起,皇后变得更加温和谦顺了。平日里就侍弄下花草,并不理会外间的纷纷扰扰。
即便皇上动了要废太子的念头时,她依然如此。外界的一切好似都和她没什么关系,她的眼中只有她的花,她的山茶。旁的都入不了她的眼。
皇上当初禁了太子的足时,其实皇后有机会劝一劝皇上。可是她没做。
洪熙帝虽然看着对此事不甚在意,可其实心里还是很烦闷的。在某天的下午就召了重廷川进殿密谈。
彼时皇上负手立在窗边,神色间难掩疲惫与失望。
他那时候怎么说的来着?
重廷川听着屋里传来的阵阵哭诉声,看着天边的浮云,思绪一度飘远。
那时皇上说,皇后心性十分凉薄,和她母亲很像。如今她为了保住她的后位,可以对母亲不管不顾,对儿子不管不顾,将来她是不是也能对旁的人、旁的事皆如此冷漠?甚至于包括她的夫君,帝王。
皇上甚至还说,浩文的脾气最是像他母亲、像他外祖母。原先觉得是好事,现在却让人觉得不得不多多思量。
重廷川没有回答皇上之前的那句问话。
事实证明,洪熙帝也并不需要回答。
不多久,废太子的消息传来,皇上显然已经对这些事情有了自己的决断。
如今听闻魏浩文在里面甚至不惜一次次提起母亲的冷淡来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重廷川薄唇紧抿暗叹了口气。
——陛下最不喜欢这样性子凉薄的人,偏他还一再的做这样凉薄的事情。再这样不识好歹下去,就不只是丢了太子一位这么简单了。
重廷川不欲搀和到这里面的纷争里去,就和周公公说了一声晚些再来看望皇上,这便离开了昭远宫往旁的地方行去。
又巡视了约莫有小半个时辰,突然有急切的跑步声传来。
重廷川回头一看,见是昭远宫的一个小太监,想着不必防备什么,便回过身继续前行。结果就听有人在远处不住的喊他。回头瞧了瞧,依然是那个小太监。
小太监看到重廷川望过来了,赶忙挥手引起他的注意。待到重廷川停下脚步,小太监终于大汗淋漓的赶了上来。
“国公爷!夫人她、她……生了!”
重廷川不由愣了愣,“生了?男女?”
“不不。”小太监忙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不是生了,是已经发作,快生了!大公主特意让人来宫里说了声!”
重廷川这才有些反应过来。他片刻也耽搁不得,匆忙去了趟昭远宫,急急的和皇上告了个假这便回到了家里。
一进到石竹苑的院门,他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阵阵呼痛声。这声音他十分熟悉,正是妻子郦南溪。
重廷川大跨着步子就往那间屋里行去。
人刚走到廊下还没触到房屋的门,就已经有十几个丫鬟婆子呼啦啦的冲上前来拦他。
这些人都是郭妈妈安排下来的。郭妈妈知道重廷川最是在意郦南溪,听到郦南溪这样的呼痛还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因此,就在重廷川还没归家前提早安排了人,务必要拦住国公爷,不让国公爷进产房。
眼看着重廷川脚步一顿止住了去势,郭妈妈赶忙过来劝道:“国公爷不必忧心。女人生孩子本就是经个鬼门关,走过去就好了。里头血腥气太重,国公爷莫要进去的好。”
“血腥气?”重廷川冷冷问道。
“是。”郭妈妈恭敬说道。
重廷川重重的嗤了声,眉目陡然凌厉起来,“我倒是不知道,这京城里头有谁身上的血腥气比我还重!”
郭妈妈被他那森然的语气吓到,惊得全身紧绷。这个时候方才想起来,重廷川征战沙场多年手刃敌军无数,自然是杀气血腥气极重的。
思及此,刚才重廷川那一番话倒是十足十的真。
郭妈妈这一愣神的功夫,重廷川就抬手将她推到了一边,又不管不顾的继续往前冲。
不只是郭妈妈知道这事儿的严重性,丫鬟婆子自然也知道。看他依然一门心思的往里冲,众人就急忙去拦。可是重廷川对着将郦南溪看大的郭妈妈尚还只存了那么一丝丝的客气,与郭妈妈还能好解释两句。对着旁人的时候,他哪有这份耐心?
众人的拦阻对他来说不过小菜一碟。这边郭妈妈还没有回过神,那边重廷川已经“突破重围”闯了进去。
郭妈妈赶忙叫了人一起过去继续挡。可她们哪里有他动作快?她们才走了两步,他已经踹门而入,闯了进去。
一进到屋里,入眼便是那两大盆的血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两大盆里的水都被染成了鲜红色。
触目惊心的红让重廷川的眼睛也骤然红了起来,他几乎是全速冲到了郦南溪的床边,握了她的手说道:“西西?西西?”
卯足了力气也只轻唤了两声。
他怕自己声音太大的话会吓着她让她分神,那样的话恐怕更是挺不过去。
在重廷川连声的呼唤声中郦南溪慢慢睁开了眼,看到他近在咫尺,她先是松了口气笑笑,继而想起来这是产房,就推着他让他出去。
“六爷在外面等我。”郦南溪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重廷川不肯。为了能够平视着她,他弯下了高大的身子,近乎于半跪在了床边。
她一向是美丽的,娇俏的。而现在却脸色惨白,面上全是汗水,一滴滴的将头发浸湿顺着头发滑落。
重廷川心疼的厉害,他紧紧的握着郦南溪的手,抬指抚了抚她鬓边的发,又将她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了下,“我陪着你。”
在这一刻,在精力快要耗尽的这一刻,听到了他这样的话语。
郦南溪开心的近乎要落泪。可是现在她连流泪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六爷出去。”她手指微动,轻轻的推了他一把,“我很快就好。你放心。”
她一再催促他,重廷川初时不肯,而后想着小丫头最爱漂亮,莫不是怕她自己这个时候不好看?
他想要和她解释说他不介意,但看她已经这般虚弱了还要让他出去……
重廷川不忍心她为了这事儿而分神,最终一步三回头的迈出了屋子。
屋门闭合,将两人隔断在了两边。
重廷川的心里空落落的万般不是滋味,心情也是因着担心而差到了极点。
偏偏有人不知死活,在这种时候还非要来打扰他。
“国公爷?爷?”霜玉胆战心惊的喊着他,“外头有人求见。”
重廷川一记冷眼扫了过去,“谁。”
“梁大将军。”霜雪在旁补充道:“是梁大将军求见国公爷。”
听闻是他,重廷川满心的火气倒是消散了些,最终点了点头,“让他去厅里等我。”
梁大将军这次是只身而来。一听重廷川同意相见,他就急匆匆的在国公府仆从的引领下去到了厅中。而后就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绕着屋子的边一圈圈的行着,半点儿也闲不下来。
听到丫鬟扬声给国公爷行礼问安,梁大将军再也按捺不住,直接跑着去到了门边儿,一看到重廷川就急急问道:“国公爷,你可知我家大姐儿如今在哪里吗?”
重廷川是将郦南溪的事情暂且搁下来见的梁大将军,却没料到梁大将军一见面就提起了梁氏。
重廷川的脸色顿时黑沉了下来,原本要迈进屋里的脚也收了回去,直接摔帘子就要走人。
梁大将军赶忙辩解:“我知道大姐儿许是、许是不成了。”
因着是自己的女儿,他终究是没法将那个“死”字说出口,转而道:“我只想看看她。怎么样的她都好。也好让我和我家老婆子安心。”
最近他思来想去,终是想明白了为什么梁太太最近的精神状态不对劲。
——他们的女儿。
自始至终,他们都没能见上女儿最后一面。
他们只是从帝王的只字片语中晓得了梁氏已经不在,但是莫说相见了,即便是尸身他们都没能看到。
这是桩心事。对哪个父母来说,这都是让人放不下的心事。梁太太亦是如此。只是这种想念没法说出口,只能堆积在心里,成了没法抹去的忧心和挂牵。
想到妻子最近愈发不正常的言行举止,梁大将军心里担忧到了极点,苦苦哀求,“还望国公爷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说着说着就眼眶湿润了,“我们夫妻俩也不指望什么,就是看看她坟头在哪里,瞧一眼也好。”
虽然他说的是“坟头”,但是他心里清楚,梁氏这样的下场定然是没有什么坟的。他这样讲,也不过是将“尸身”两字的去处说的含蓄点罢了,顺便在重廷川的跟前表明,他是知道梁氏已经不在了。
梁大将军期盼的看着重廷川,可最后等来的却是他轻轻的一摇头。
“我不知道。”重廷川道:“这事儿是皇上处理的,我并未参与。”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眼看着最后一丝希望都要破灭,梁大将军近乎绝望,“我们只不过想要看一看罢了。这样也不成?”
“我不知道。”重廷川冷冷的道:“任凭你说再多次,我也只能这样告诉你。”
近日来的担惊受怕近乎要将梁大将军压垮。
女儿的逝去,妻子的病症,这一项项一桩桩简直要将这个汉子压垮。虽然打过无数的仗,可是没有哪一次的仗像现在的境况这样让他绝望。
眼看着半点儿希望都没有了,梁大将军愤然之下就有些不管不顾,喊道:“我梁家哪里对不住你?我哪里对不住你?大姐儿都这样了,她娘眼看着也不成了,你还想如何?你竟是要将我们赶尽杀绝了么!”
梁大将军字字都是指责,字字都是抱怨。
重廷川沉默了片刻,待到梁大将军连声吼完一下子接不上气、大口喘着的时候方才说道:“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什么?”梁大将军花白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即便这样,你却还要这般信口雌黄么!”
“我已经仁至义尽了。”重廷川复又重复了遍。
当年他被选为太子,梁大将军在中起了不小的作用。且这么多年来,即便梁氏再不喜欢他、再排斥他,梁大将军却对他一如既往的好。
这些重廷川都记得。
重廷川压低声音厉声与梁大将军说道:“梁家被捉,陛下本想将你们满门斩了。我顾念着大将军对我的好,力劝陛下,这才让你和你的子孙有了生机!倘若我不去劝,单就你的好妻子好女儿做的那些事,依着陛下的性子怕是要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洪熙帝虽然处事宽厚,但他对于触犯了他底限的人尤其狠戾。
这个梁大将军也知道。
不过梁大将军犹不觉得事情会到了这一步,“我梁家没做亏了良心的事情!即便皇上要怨,那我们也罪不致死!”
听了他这话,重廷川反倒是微微的笑了。只不过他唇边的笑意很淡,甚至于带了一点的嘲讽。
“大将军过真天真。”重廷川脊背挺直的说道:“皇上让谁生让谁死,那都不过是在皇上的一念之间罢了。莫不是大将军觉得自己可以左右皇上的意见?”
最后一句话仿佛一记重锤砸在了梁大将军的身上。
他哪里来的能耐能够左右陛下?若真可以的话,他大可以直接求见皇上直接质问皇上,何至于非要来此!
因为他知道,重廷川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皇上,所以他来了。那个能够劝得动皇上的不是他,而是重廷川。
梁大将军心里跳的厉害,额边青筋暴起,显然是在压抑着自己的诸多情绪。
“好。很好。”梁大将军悲苦的道:“你们重家就这样把我们牵连进了这里面,然后拍拍屁.股就推的一干二净!如果没有你们重家的这些人,我的妻儿何至于被牵连进去?她们根本就和这些无关!”
这话惹怒了重廷川。
虽然事情是因了重老太太而起,但是梁太太明知在害人却助纣为虐,哪里曾为她们所害之人想过半分?!而且梁太太与梁氏这些年做的“事”还少么?!
她们既然为了个侯夫人的名头愿意出卖自己的良心,就要为自己曾经做下的事情负责到底!
重廷川虽敬重梁大将军,却不代表他可以在这件事情上妥协。
眼看梁大将军一直在为梁氏和梁太太开脱,重廷川终是怒极,大手一挥唤了人来,指了梁大将军说道:“送客!”
梁大将军也怒了,收起悲痛来吼道:“你个臭小子,翅膀硬了就不认人了不成!”
重廷川并未多说什么,只留下了一句“大将军想通了再和我说罢”,这便再也不理会这一头,自顾自的快步回了石竹苑去。
石竹苑里,每个人都在紧张的忙碌着,没有人在偷懒。丫鬟婆子们或是在好好的守着院门,或是在帮忙端水准备郦南溪屋里所需要的东西,或者是搭把手给众人准备吃喝,半点儿都不得闲。
重廷川进到院子里看到这忙忙碌碌的情形后顿时心里一沉。既然还在忙着,就说明事情还没有好。
他担心不已,喊了稳婆问道:“怎么回事?”怎么那么久。
虽然卫国公未曾言明,但稳婆已经给那么多户人家接生过,所以对他的担忧了若指掌,“国公爷不必担心。有的要疼两三天呢。您先去忙,夫人这边好了再去告诉您。”
重廷川随意的点了下头并未多说什么。不过,他却并未像刚才点头的那样“先去忙”,而是从旁抄了一把椅子坐在了院子里,半点也不敢离开。
等待的过程最是难熬。晚上天暗下来黑漆漆的,更是让这种等待变得异常漫长。最终,在那天边现出第一丝亮光的时候,屋子里也传出了孩子“哇”的一声哭叫。
这惊喜来的太突然,而且在惊喜来临之前已经等了太久。重廷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顿了顿方才晓得发生了什么,三两步就冲到了产房的门口。
郭妈妈抱了个包被出来,口中不住的惊喜说道:“恭喜国公爷!贺喜国公爷!是个小公子!”
她最后一个“子”字还没落下,眼前人影一闪,重廷川已经闪身到了她身后直接进了屋。
满屋子的血腥气。红色太过扎眼,好似将这屋子染红了一般。
在这触目惊心的红里,床上躺着的纤细身影显得尤其娇弱。
见郦南溪双目紧闭,重廷川放缓步子小心翼翼的走到了她的身边。探手抚了抚她额上的发,看她半点儿的反应都没有,他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转念一想,刚刚郭妈妈出去的时候好似十分欢喜神色间没有阴霾,重廷川方才放心了稍许。探她脉搏,虽然弱了些,可是应当没有大事。
心下放松后他的神色也和缓了许多。重廷川侧首问稳婆,得知郦南溪果真是累极了即刻睡去后,这就俯身在她额上吻了下。眼看着大家都在忙碌着整理屋子,他在这里显得尤其的多余,重廷川方才一步步的退出了屋子行到了外头。
确认郦南溪安然无恙,重廷川心中巨石落了地,这才想起来郭妈妈怀里抱着的那一个。
急匆匆的到了外头,四顾去看没有见到郭妈妈的身影,重廷川急了,喊住一个丫鬟就问:“郭妈妈呢?去了哪里?”
小丫鬟正捧着一叠干净的布巾走着呢,听闻后先是行了个礼祝贺了重廷川,这才指了旁边的屋子说道:“妈妈带了小公子去乳母那边了。”
重廷川心急之下急慌慌的就要往那边走。行了几步忽地记起来,哦,见乳母去了。那岂不是在吃奶?
他可没兴趣去见旁的女人喂奶的样子,就点了刚刚那小丫鬟说道:“去,把他给我带来。”
小丫鬟不明所以,问道:“郭妈妈?”
重廷川心说这个时候他见郭妈妈做什么,轻咳一声道:“那臭小子。”
小丫鬟这回听懂了,笑道:“原来是小公子。”她又朝重廷川福了福身,这就抱紧了怀里的东西与他道:“国公爷等等,婢子即刻就去。”说着就搂紧了怀里东西飞奔而去。
重廷川大刀金马的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了。他不时的朝着那个屋子看一眼,但是好半晌都没有看到屋门打开,渐渐的就失去了耐心。
缓步走到屋门前不远处,想想那臭小子早晚都得见,何必心急?于是又故作镇定的坐回了石凳上。
他不时的去看看郦南溪醒了没,见没醒,就回到石凳上继续等。如此往复了好些次,许久后,郭妈妈所在的那间屋子的房门终于打开。
重廷川看着旁边随风轻摆的垂柳枝,等到郭妈妈笑着行礼说“小公子来给国公爷请安了”,方才淡淡的转过视线,望了过去。
郭妈妈解释道:“刚刚小公子在吃奶不能中途撤开,这就等了小公子吃饱再抱了来。”
重廷川似是十分随意的点了下头,这就往她的怀里看过去。
这一看不要紧,可是把他惊到了,“这么丑?”
他媳妇儿漂亮得紧,他也,嗯,不算难看。这小子怎么跟个猴子似的,整个小脸皱成了一团,丑的惨绝人寰。
郭妈妈听了后不乐意了,“小公子可好看着呢。只不过还没长开罢了。”
一句话说完后,郭妈妈方才发现重廷川根本没有在听。他的眼睛紧紧盯在小孩子身上,手指头也伸了出去,勾了勾小孩子的小手。
他的手很大,小孩子的手很小。一大一小对在了一起,有种十分强烈的冲突感,可是这种对比之中却又让人觉得可爱而和谐。
“国公爷抱抱小公子吧?”郭妈妈看出重廷川很喜欢这个孩子,就将小包被往前递了递,“抱一抱吧。”
重廷川扭过头去看向一边,心里天人交战着。
可还没等他想清楚,那软软的一小团已经到了他的怀里。
重廷川生怕小家伙跌下去,赶忙弯了手臂接住他。
真的是很小的一团。还没他小臂长呢。单手抱着都嫌小。
可越是小,越是难抱。
那裹着孩子的包被跟个圆柱子似的在他手臂上想要滚来滚去,他又不敢使大力,如何是好?
重廷川全身紧绷着问郭妈妈:“他好像在往下滑。”
郭妈妈瞅了一眼,笑道:“不要紧,没事儿。”
“确实在往下滑。”重廷川认真的和她道:“眼看着就要掉下去了。”
而且他还感觉到他的小脚在乱踢。小小的脚丫踹到了被子上,这力气传到他的手臂上时不过是很细微的一点点触感罢了。偏他这个时候感觉十分灵敏,即便是很小的一点点都能感受得到。
郭妈妈见他真的是不会抱孩子,再看他好似也不太想抱,就准备将孩子接回来。
哪知道她刚伸出手去,重廷川却身子一转背过了身去。
郭妈妈心知他这是还想多抱一会儿,就也不揭穿他,只说道:“我还要去看看奶奶那里,小公子就先交给国公爷了。”
重廷川淡淡的“嗯”了声。待到郭妈妈离开,周围没了旁人,他才继续朝那张“很丑的小小的”脸蛋儿望了过去。
看久了后他发现,虽然这孩子不好看,可怎么越看越顺眼了呢?瞧着这小样子,白白净净的,比旁人家的好看孩子还投他的眼缘。
重廷川正盯着小家伙的睡容翻来覆去的瞧,就听丫鬟禀道:“国公爷,五奶奶来看六奶奶和小公子,要不要让她进来?”
重廷川听闻后原本是想让人将吴氏赶出去的。毕竟这个女人太过于呱噪,让他真的是一点点的好脸色都没法给她。
可是,就在这话将要说出去的时候,他忽然就想到了今日见到的两个人。
先是魏浩文,后是梁大将军。
他们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都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错便到了如今的境地。可是有些时候事情到了某个境地,并非是人力可以控制的。
但认真算来,若非是重老太太,若非是梁太太母女俩,何须就到了这样的地步?
倘若没有重老太太的步步算计,倘若没有梁太太和梁氏的助纣为虐,许多人的命运根本就不是如今的样子。
追根究底,这事儿的初始是重老太太那里。
重廷川忽地改了主意,让人将吴氏请了进来。
吴氏只说是想要见郦南溪,听闻郦南溪还在睡后本打算离去,谁料丫鬟却来告诉她,国公爷有请。
吴氏叫苦不迭。
她只算着郦南溪那边了,却忽略了重廷川。只因她就没想过重廷川会肯搭理她。
她很想装作没听见将这事儿给省了去,直接回到自己的绿萝苑就罢。可思来想去后,她还是没有这个胆量,只能磨磨蹭蹭的在丫鬟引领下到了重廷川这边。
“这桩喜事,老太太那里知道了么。”重廷川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口中如此问道。
吴氏没料到会听见这么一番话,怔了怔道:“许是知道了罢。”而后又摇头,“不对,不一定。还没遣了人去。”
原先梁氏在家的话,梁氏定然会让人去做这事儿。但是如今看重廷川这态度,郦南溪和重廷川这边应当没有时间派了人去,而吴氏自己现在也没有让人去说。现看来旧宅那里不知道的可能性更大。
重廷川微微笑了,“既然如此,不若五奶奶过去一趟,将这事儿告诉老太太罢。”
“我?”吴氏没料到重廷川会交给她事情做,不敢置信的问道:“国公爷在说我?”
“嗯。”重廷川又碰了碰小孩子的小手,“五奶奶去说罢。”
生怕吴氏不理解他的意思,重廷川又补充道:“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不要拘着自己,凭着自己的所想来说即可。”
吴氏这火爆性子,说起话来是怎么硬怎么来,时常把人膈应个半死。
老太太那里半死不活眼看着就要不行了,他这里却一派和乐呈现着欣欣向荣的景象。消息传到老太太那里后定然会恼火的罢!
不知老人家年纪那么大了,会不会一口气提不上了就此呜呼了?
……想想就觉得十分振奋人心。
108|第一百零八章
吴氏去到旧宅的时候,重老太太正在休息。
虽说此刻是上午合该是人们最有精神忙碌的时候,这话听着有点假。但重老太太已经是卧床不起的人了,说她在休息倒是也有可能。
吴氏原本被请到厢房的时候心里头还有些犯堵,想着与那些丫鬟婆子的争吵一番。而后她思量了会儿将这个想通之后就没再继续纠结,转而闲闲的在屋子里喝茶赏花,一点都不急躁。
香蒲院正房的屋内燃了香,馨香袅袅。
吕妈妈正拨着香炉里的细灰就听旁边不远处传来了呜呜啊啊的声音。她赶忙将手中东西尽数放下走了过去。
“老太太可是有事吩咐?”
重老太太歪靠在榻上倚着靠枕,努力的说着话。因为她半边脸没法动,所以在嘴唇开开合合间已经开始流涎。
吕妈妈上前拿帕子给她擦了嘴角,“您还是别多说话了。说什么我又听不清,你还发急,何苦来着?左右二老爷不会短了您的吃穿,您就不用操心那许多了,安享晚年就是。”
说罢,看重老太太还在不停的动着嘴,吕妈妈无奈的说道:“您何苦呢。您看,您想要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您想说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您在这边说得再多又有何用?”
提起这个,吕妈妈还是忍不住心里升起了怨气。
她是自打老太太在娘家的时候就已经伺候着的了,一般说来这种未嫁时候就伺候的人最是亲近不过,她原先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对老太太十分的尽心尽力。
哪里想到这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不管老太太做过的事情是对是错,也不管老太太究竟是做过了什么,单凭着这“一点都不知情”这几个字,就足够她心灰意冷的了。
思及此,吕妈妈一改先前和善的态度,说起话来就有些冲了,“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不肯见五奶奶。但我既是猜出来了您的意思,也就照着您的吩咐做了,只因原先您好着的时候与我提起过怎么做。只是那些您不说的我不知晓的,您也别指望我神通广大能够猜出来。”
重老太太顿时气得火冒三丈,呜呜呀呀的喊个没完,还扭动着身子作势要打人。只不过因为脸上瘫了半边儿所以话不成句,且两个手都不能动弹了,身子转来转去的也不见能打出来。
吕妈妈微笑,“老太太您可别乱动了。”看老太太动了动腿,笑得更大了点,顺便还往后挪了几步,“您要踢我么?可是若被人知晓了您堂堂皇后娘娘的母亲居然做出这样下等的姿态来,不知道旁人会不会耻笑您和皇后娘娘?”
听了这话,老太太唯一能动的左腿原本已经抬起了一点,如今就慢慢放了回去。
吕妈妈冷笑了下转身出屋。
出了心里的一口恶气,她心里头畅快了不少,本打算就这么走了,想想刚才老太太不肯见的五奶奶,她有改了主意,主动朝着旁边厢房行去。
一进屋就看到了正喝茶的吴氏。
吕妈妈到了吴氏跟前,端正行了个礼,好生问道:“不知这茶合不合胃口?若是五奶奶不喜欢的话,我让人给您重新泡了新的来。”
吴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十分疑惑的看向吕妈妈。
这是老太太身边的亲信,原先的时候连正眼都不去瞅她,如今倒是关心起她来了。
吴氏心说自己又不笨,这糊弄谁呢?就道:“妈妈不用客气,我就等等老太太。好久没来请安了,理应来问一问。”
大太太梁氏至今未曾归家,也不知如今怎么样了。她不在了后,大房的人就没有再来过旧宅这里。一来是因为中门被堵死了,若要过来需得从大门口绕。二来两边基本上闹翻了,谁也不理谁,没有人愿意过来。
吕妈妈把吴氏的话想了一番,忽地想起来国公府那边昨下午和昨天晚上都“热闹得很”,只是国公爷让人守得紧问不出什么来,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了。
看着吴氏那欣喜自得的笑容,吕妈妈心里头有了点底,侧了侧身说道:“既然奶奶是要来寻老太太,那我就引了您过去。”
吴氏听闻不用再干等着了自然高兴,当即站起身来朝着外头走。
自打老太太不能动弹之后,香蒲院的事情就都是吕妈妈在忙里忙外的操持着。二老爷二太太等闲不会过问。其实也是那夫妻俩不肯再管老太太了。
守在门口的小丫鬟原先得了吕妈妈的吩咐说是老太太现在不愿见五奶奶,因此都提防着吴氏过来,随时做好准备寻出一堆的理由来让吴氏不进门。
可是现在看到了吕妈妈将吴氏带过来,她们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眼看着吕妈妈笑盈盈的引了吴氏进屋,她们就也没有多做什么,只低眉顺目的在廊下站着。
吕妈妈亲自给吴氏打起了帘子,高声说道:“老太太,五奶奶来看您了!”
话音刚落,两人就一前一后的进了屋。
重老太太看到当先走着的吴氏后,当真是怒从心头起,恨不得即刻将人给打了出去。
吴氏根本不懂老太太的心思,看着老太太睁大眼呜呜呀呀的叫着,她就有些纳闷的看着老太太。
吕妈妈见状后与她道:“您看,老太太见您来探望,可是欢喜着呢。”
重老太太叫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吴氏有些纳闷老太太这样真是高兴的表现?不过这也和她关系不大。左右她来到这里另有目的,管她是不是高兴呢。
上前潦草的行了个礼,吴氏高扬着头喜滋滋的说道:“老太太,我来给您报喜了!”
重老太太瞪着眼睛啊啊啊的叫着。
吴氏只当她是欢喜的,继续说道:“我们国公府啊,又添了个人。”
眼看着老太太更加激动起来,她笑得十分自得,继续随口乱说,“您问我是不是国公爷收了丫鬟当妾侍?怎么可能。六奶奶和国公爷关系好着呢。”
她故意停了会儿,看着重老太太挣扎起来,这才笑眯眯的说道:“这回添的可是个男丁。您猜是谁?是国公爷的儿子!”
听了这话,不只是重老太太惊讶万分,就连吕妈妈都侧头问了:“谁?怎么回事?”
“我们六奶奶今儿早晨生了。”吴氏欢快的说道:“是个大胖小子,长得相当好看,那眉眼和国公爷简直是一模一样。”
吕妈妈怔了下,讷讷“哦”了声,“原来生了啊。”早先老太太还期盼着这孩子的降生,现时过境迁,听了这话后老太太居然生气起来了。
她正想着“生气”二字,就见老太太真的是瞬间暴怒,眼睛瞪得老大不说,歪斜的嘴角也剧烈晃动起来,没瘫的左脚也在抬起踢出。
吕妈妈生怕老太太这样子会惊动了五奶奶。倘若五奶奶回去把事情一说,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少不得要怨到了她的头上,说她没有伺候好人。
现在可不比从前。从前因着皇后娘娘的关系,虽然国公府和旧宅分开来,旧宅却丝毫都不输于那边。所以旧宅的仆从丫鬟们一点都不会觉得自己不如国公府那边,相反的,大家对上了国公府那边的人时,还会隐隐的有点自得。
眼看着老太太这般模样下或许坚持不了多久就会一命呜呼,倘若再把全部赌注都压在了老太太身上就有些不够保险。吕妈妈想通后赶紧说道:“这可是件大喜事。多谢五奶奶告诉了我,我这就赶紧备了礼道贺去。”
吴氏听闻后后惊讶的看向了吕妈妈。对方这样明显的示好她可是头一回见,而且听吕妈妈这意思,甚至不是要替老太太准备贺礼去,反而是她自己要备下来。
吴氏觉得甚是新奇,就道:“妈妈这说的可是让我迷糊。您去准备什么?贺礼?您去贺郭妈妈岳妈妈啊,还是说金盏银星?”
她这话里的嘲讽意味很浓,直接将吕妈妈和郦南溪身边的丫鬟婆子相提并论,意思只有一个——吕妈妈这种身份,还不够资格与郦南溪一同被提起。
吕妈妈早就知道吴氏这人说话冲,更何况吴氏这样嘲讽也没错。但是向国公府示好是必须的,保不准到时候老太太不在了自己就能得了机会到那边伺候。
于是听了吴氏的话后吕妈妈非但没有着恼,反而表现得更为亲近了几分:“五奶奶可是提醒我了。刚才那话是我考虑不周说错了话,您可别计较。一会儿我就让人送了贺礼给郭妈妈,请她转交给六奶奶。虽然礼单薄,可是想要恭贺哥儿健康安好的心意终归是在的。”
她说要祝贺小孩子健康安好,就连吴氏也不好多说什么拒绝她了。吴氏随口应了几句,看老太太气得直喘粗气,歪斜的嘴角好似耷拉的更厉害了些,心里头愈发畅快。又刺了老太太几句方才回了国公府那边。
吴氏回去的时候,刚好碰到大公主府的嬷嬷前来贺喜。
之前郦南溪将要临盆发作的时候,正巧大公主魏敏文来她这里探望。也是大公主发现了异状告诉了郭妈妈她们。不过,大公主知道自己来国公府的事情不好被弟弟和母后知晓,不然肯定要闹将起来,所以她见郭妈妈她们将事情安排妥当后就告辞离去。
人虽然走了,可是这边的动静她一直留意着,甚至于还留了个贴身伺候的妈妈在这里等着,顺便也能搭把手帮帮忙。郦南溪这边刚刚生完,那边妈妈就回了公主府将事情禀给了大公主,大公主就遣了人来问候。
大公主知道后这个消息宫里自然也收到的极快。不待重廷川告诉皇上,洪熙帝那里已经得知此事,拟旨让周公公宣读。
圣旨一到,满府皆喜。
洪熙帝给了好多赏赐不说,甚至于还封郦南溪为县主。
这可是极好的旨意。
先前郦南溪受封一品国公夫人的封诰,那是依附于重廷川的。如今皇上封她为县主,且还赐了属地,这可是极大的荣耀。
郦南溪生了小家伙后,府里上下就已经开始欢喜。如今这旨意一出,整个国公府一扫前些日子有些沉郁的气氛,顿时变得欢快起来。
大家脸上带着的笑容感染了周公公,饶是他沉稳干练,此刻也不由得跟着笑得咧开了嘴。
收了重廷川让人给他的赏,周公公朝重廷川郑重的揖了一礼,“国公爷,皇上听了后高兴得很,说是要设宴庆祝。小的和陛下说,小少爷那么小没法参宴,六奶奶又不便起身,国公爷还盼着留在媳妇儿子身边,陛下您设宴了给谁庆祝?陛下就说了,那推后一个月,等哥儿大点了、六奶奶能待客了,这再在宫里设宴。国公爷觉得如何?”
“多谢皇上挂牵。”重廷川单手抱着怀里那个小包被,淡淡一笑,“皇上考虑周全。”
这就是应承了。
周公公笑着朝他弯了弯身,眼看着这边儿还忙活着,他又说了几句话就告辞离去。
周公公一行人的身影刚刚消失,重廷川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敛,沉声高喊了一句。
岳妈妈听后赶忙小跑着过来,“国公爷有何吩咐?”
重廷川面无表情的把小家伙递到了岳妈妈的跟前。
岳妈妈抱起来就觉得手上发湿,再一看重廷川先前抱着小家伙的那个手臂,呵,湿了。岳妈妈笑道:“小少爷真是机灵的很,知道刚刚在宣读圣旨所以虽然尿了却不哭不闹,倒是十分聪慧。”
“聪慧?”重廷川冷冷一笑,“真聪慧的话就不该那个时候做这种事情。”语毕他皱眉看着岳妈妈,“怎么还在这里磨蹭着。”
言下之意,赶紧去给小家伙把湿了的尿布换了,免得着凉。
岳妈妈被他一催促就连行礼应是都忘了,直接转身急忙去到屋里替换。
重廷川就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跟过去看看呢?
就在他迈开脚步决定瞧瞧的时候,金盏欢喜的从郦南溪的房中走出来,“爷,奶奶醒了!”
重廷川心中一喜。
结果金盏下一句话让他的心情跌落谷底。
“奶奶还问小少爷在哪里呢,想看一看。”金盏如是说道。
重廷川在心里头把那臭小子狠狠厌弃了一番,想那小子怎么看都不好看,怎能入得了西西的眼?
倒不如先不把那臭小子带过去,免得西西瞧见那小样子再伤心。由他来先去探望探望小丫头再说。
于是重廷川幽幽然的与金盏说道:“他被岳妈妈抱过去了,暂时不得闲。我换身衣裳就去看看。”
金盏自然知道他这句“就去看看”说的便是要去看郦南溪,就笑着应了一声回到屋里头。
郦南溪刚刚醒来。因着生育几乎耗尽了全部的体力,乍一醒来她还没有完全恢复,脑中尚有点茫然不知。半迷糊半清醒之中,她想到了那个让她爱到骨子里又全身疼痛的小家伙,就让金盏把孩子抱来看看。
结果金盏去而复返后,却是告诉她孩子现在暂时过不来。
“之前小少爷都是国公爷在抱着,婢子瞧着国公爷手臂湿了,想着应当是小少爷尿了让岳妈妈去换尿布,等下应当就会回来。奶奶不必着急。”
郦南溪听闻小家伙在重廷川怀里尿了,不由莞尔,“也不知道国公爷会不会恼了。”
“哪里会恼?”金盏笑道:“婢子刚刚看国公爷神色,似是欢喜的很。指不定是怎么高兴着。”
她是看到了重廷川那似笑非笑的模样所以这样猜测。不过,刚才她的猜测也是有依据的。
金盏给郦南溪端了一杯温的白水,扶了郦南溪喝了,“奶奶您不知道,刚才国公爷一直亲手抱着小少爷,根本都不让人接手呢。”
想到重廷川那个大高个儿抱着小小的奶娃娃,郦南溪倒是真的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喝水都顾不上了。
就在这个时候,低沉醇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说什么呢这样高兴。”紧接着,重廷川撩了帘子进屋。
郦南溪面上的笑意未退,看着他道:“在说国公爷喜欢小孩子。”
重廷川脚步滞了滞。喜欢?他喜欢那臭小子?笑话!
臭小子长得不好看不说,还害的西西疼了那么久。最重要的是西西醒来后居然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这家伙!
当然,伤人心的话重廷川是不会和自己的小娇妻说的。免得她觉得他是个硬心肠的。
故而重廷川十分违心的保持了沉默。
郦南溪看他隐忍不发的样子,心中有些了然,拉了他在床边坐下,问道:“国公爷不高兴?”
“没有。”重廷川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就心疼得紧,将她搂在了怀里抱好,“我怎会不高兴。只是觉得你受苦了。”
他这话是发自内心的。
那么娇弱的一个女孩子,却遭了那么大的罪把孩子生下来。说实话,他一直在外头守着,一直听着她痛苦的声音。那个时候他就在想,谁说生孩子是好事的?
在他看来,那就是极其遭罪的事情。
所以他对着臭小子的时候心情十分的复杂,虽然想要开心,可那开心也是掺杂着对郦南溪的担忧故而不是彻底的喜悦。
郦南溪知道重廷川是担忧她,笑着往他怀里钻了钻,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他身上的气息让她心静。他的胸膛结实有力让她安心。不多时,郦南溪就有些昏昏沉沉的,几欲睡着。
“奶奶,小少爷换好了尿布,也吃好了。奶奶要不要看看?”门口传来了岳妈妈小心的询问声。
郦南溪登时清醒,急急的让岳妈妈将孩子抱了来。
小家伙闭着小眼睛已经睡熟。他的呼吸很平稳,但是因为人太小了,所以呼吸声很轻很浅,需得仔细去听方才能够辨别的出。
郦南溪正摸着他的小手听着他的呼吸声,就在这个时候重廷川忽然开了口。
“有他就成了。”他语气沉沉的说道:“往后不生了。”
生孩子太痛苦。他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的。孩子一个就好,她不需要再那么遭罪。
这个话题让郦南溪有些意外。
不过她看着小孩子那软软的可爱小模样,就已经忘了自己先前的痛苦。那么柔软的小小一团,睡得香甜迷糊,被包被包裹在里头,当真是让人怎么看都看不够。在这一刻便发觉之前的那些苦痛都是值得的。
“往后再说罢。”郦南溪喜欢小孩子,特别是自己的孩子,怎么看怎么亲,“遇上了就生下来。没遇上就再等等。”
她说的遇上便是说的有孕。
说实话,她是希望再生一个的。旁的不说,单看重廷川长大的时候这样孤单落寞,她就觉得十分心疼。
她的成长过程里不只是有父母,还有来自于兄姐的疼爱。那种手足之情是旁的取代不了的,是她一生里都极其珍惜的存在。
两相比较之下,她更希望能够让孩子有个伴儿。
重廷川的想法与她不同。
在重廷川看来,他少时一个人也是不错的。最起码不需要顾忌太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勇往直前横冲直撞也无妨。
如果说再次生产会给郦南溪带来危险的话,他倒是宁愿只这一个就好。但看郦南溪好似不同意他的想法,重廷川倒也没反驳什么。
往后看看再说罢。现在说什么都有点太早了。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后郦南溪有些乏了,重廷川就抱着小家伙出了屋。
郭妈妈这才上前禀道:“爷,两位舅爷来了,正在厅里候着。要不要请了来?”
她口中的舅爷自然指的是郦南溪的两个哥哥,郦云溪和郦陵溪。
重廷川正拧眉思量着,就见岳妈妈也急急赶了来,“爷,沈家的二少爷来了,已经请去了厅里。爷要不要过去见?”
郦南溪生了后又过了会儿重廷川方才派人去通知了郦家和沈家。却没料到他们那么快就来了。
郦竹溪的夫君沈青宁和郦家少爷们不同。郦云溪他们是郦南溪的亲哥哥,也是孩子的亲舅舅。舅舅见外甥那是不用太多虚礼的。虽然说洗三的时候舅舅才来见孩子,但这个时候他们急着过来想要看看也没什么。
可沈青宁是外男,轻易不能进到石竹苑。偏他是为了贺得子之喜而来,主家怎么也得和他见上一见。如此一来,相见的话只能是重廷川过去。
即便重廷川按理来说得叫沈青宁一句“姐夫”,可谁都知道,这位爷不见得肯屈尊按礼行事。
如果是要国公爷主动去往那边……
众人都暗暗的捏了一把汗。
不过重廷川这个时候倒是出乎意料的好说话,听闻沈青宁来了且是和郦家兄弟在一起,他就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就朝外面行去。甚至于不需要旁人帮忙抱孩子了,他直接单手托着小家伙就直接到了那边。
两个舅舅和沈姨夫都是备了礼过来的。一看到小家伙就想将礼物塞给他。被重廷川冷冷的看了一眼后,他们只能改了主意,将礼物搁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郦家兄弟俩先是问过了郦南溪的身体状况,知晓她平安康健只不过太过劳累这才放下了心。
小家伙还睡着,窝在重廷川的怀里闭着眼,好似睡得十分香甜,半点都不见挪动过。
郦陵溪倒是罢了,看了几眼后没有见重廷川把孩子抱给他们看尚还能沉得住气。可郦云溪却按捺不住,当先扬眉说道:“国公爷,孩子好似长得像西西?也不知道我瞧错了没。”
他这想要一看的心情表述的十分明显了。郦陵溪不由得横了他一眼。旁边沈青宁倒是佩服他的勇气,赞赏的看了看他。
可是唯独那个当事之人完全没有反应。
重廷川随口的“嗯”了一声,再没其他言语。
屋里一时间静寂无声。
在这恼人的安静之中,就连郦陵溪也有些坐不住了,问道:“当真是像西西?”沉稳如他,也不由得伸脖子朝那边望了望。
郦云溪跟着朝重廷川怀里看过去,又用手肘捣了捣郦陵溪,轻声道:“哥,你去把孩子报过来。”
重廷川本就不喜欢丫鬟仆妇在屋里伺候,自然没让这些人进屋。再者他是亲自抱着小孩子,身边就没跟妈妈。故而郦云溪有此一说。
重廷川原本在考虑着要不要叫个妈妈过来将孩子抱给他们。一看到了他们的小动作,再听到了他们悄悄说的话,他又改了主意。
他们居然想亲自抱孩子?
重廷川心里万般纠结。不给他们抱罢,好像说不过去。给他们抱罢,这些人一个个毛躁躁的,把这臭小子给摔了怎么办?
思及此,国公爷挪动了下.身子,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他们的视线,根本不搭理那一茬。
这个时候倒是沈青宁琢磨出了点味儿。
他自己也是将要当爹的了,和妻子说起过生了宝宝后的事情。两人曾经讨论过这种话题。沈青宁倒是无所谓,但郦竹溪曾经说过,怕旁人抱孩子的时候会将孩子不小心摔到。也不知道国公爷如今这般戒备是不是这个缘由。
沈青宁笑道:“说起来抱孩子,也是一门学问。我侄儿小时候我曾抱过他。不若这样,我抱了他来给两位郦少爷看看?”
他这话一出来,郦陵溪总算是知道问题在哪了,就道:“当年西西小时候我也抱过她。抱小孩子是没问题的。”
重廷川想想郦陵溪比郦云溪靠谱多了,郦云溪跳脱而郦陵溪稳重。终是勉为其难的让郦三少抱了孩子去看。
每每郦云溪想要接手过来抱抱的时候,重廷川就一记眼刀扫过去。郦四少万般委屈,不过能够在自家哥哥怀里看到小外甥也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们几人在这里并未待太久。毕竟顾及着郦南溪身子还未恢复,且国公府现在正忙碌着,他们打扰太久也说不过去。因此商议了下过几日的洗三礼后就告辞离去。
郦南溪这次生的颇为突然,比预计的日子早了一些,郦南溪的母亲庄氏都没来得及赶到京城。好在兄长和姐姐在,且郦家的太太们也都有空,所以商议好后安排下去即可。
重廷川今日告了假准备好好陪陪郦南溪,所以一整天都没有出门去。除去小家伙吃奶和换尿布的时间外,他都将孩子抱在怀里不撒手。
郭妈妈有些忧心,就和岳妈妈商量:“哥儿这样被国公爷抱着,万一抱习惯了不肯躺床上怎么办?”
岳妈妈倒是觉得没甚么,宽慰道:“这个无需担心。国公爷也就今儿有空,明日不就还得去宫里当值?”
细细一想,还真是这样,国公爷那么忙等闲抽不出一天的空闲时间来陪着妻儿。如今好不容易在家,想要多抱抱孩子也是情有可原。
郭妈妈这便放下心来。
下午郦南溪的精神就好了许多,重廷川每每知道她醒了,就会带了小家伙过去和她说话。等她乏了父子俩再出来。
原本是惬意安稳的时光,到了晚上的时候却是发生了件意外。
重老太太突然喘的厉害,眼看着就要熬不过去今天这个夜晚。
“怎么会这样。”重廷川问前来回话的常康,“可曾知晓是怎么回事了?”
常康刚开始有点不好开口,后来听重廷川问的严厉,这才将话如实说了:“原本还好好的,跟前几天一样。今儿晌午的时候就不太好了,喘气的声音也不对。到了晚上就有些撑不住。”
说到这个份上了,其他的话倒也没必要遮着掩着。常康把心一横,直截了当的道:“认真说来,就是在五奶奶走了后才开始不对劲的。”
重廷川正抬手隔着包被拍小家伙的小屁屁,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一顿,“五奶奶走后?”
“……嗯。”
听了这话,重廷川倒是有一点点的开始后悔。
他哪里知道老太太竟是这么不惊吓,不过被吴氏过去了一趟就眼看着要不行了?
这吴氏的战斗力也着实太强了些。难怪重廷帆那绵软的性子都和她过不下去。
不过腹诽归腹诽,重要的事情还是得紧着点处理。
今儿是他儿子的诞辰。他可不希望孩子的生辰这一天还是长辈的祭日,不然的话孩子一辈子的生辰怕是都要麻烦了。
再想想,满月的时候皇上好似还要给臭小子摆满月礼?
“请大夫。”重廷川抬指轻敲桌案,淡淡吩咐道:“请张太医来给老太太瞧瞧。”
之前是他疏忽了。不管怎么说,先让她熬过去这一个月再说。
等小家伙的满月礼过去后,任她怎么样都无所谓。
这天晚上,旧宅里忙做一团。不过老太太的病情最后到底是给稳了下来没有再生枝节。
张太医把老太太的病情给稳下来后还不忘给重廷川造势。回到太医院后,他大肆赞扬重廷川和郦南溪,说是两人有了小孩子后还不忘旧宅的老人,老人家病情恶化后他们比二房那些人还急,硬是把他给叫了去。
张太医不住的说着重廷川的好话。近日来皇上愈发看重卫国公,大家又如何不知晓?因了诸多的原因,所有人都在符合张太医的说辞。
故而卫国公忽然就因此得了一个“孝”的名声,倒是意外之喜了。
第二天重廷川一早就恋恋不舍的拜别了妻儿,去到宫中当值。一入宫就被请到了皇上的昭远宫里接受赏赐。
这回皇上赏赐的手笔很大。他一共赐了两座宅邸给重廷川和郦南溪。
一处是在京城内,占地很广,有国公府加上旧宅的总共那么大。这在寸土寸金的京城来说是十分难得且罕见的。
另一处宅邸则是在郊外。
京郊那处宅子原是一处别苑,道路两旁栽满了合欢花,到了夏日里花朵盛开四处都是深深浅浅的粉色,异常漂亮。
最奇特的是赏下的那处别苑皇上还亲自赐了名,唤作“瑶见轩”。
109|第一百零九章
“瑶见轩”。
旁人听了这名字或许没有太大的感触,但作为知情者,重廷川和郦南溪再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感触又是和旁人不一样。
此时于姨娘已经回到了国公府里。
郦南溪生子可是大事。即便于姨娘这些年来刻意和重廷川保持着距离,可如今梁氏不在了,她的身份又已经知晓,没了顾忌。故而听闻这个好消息后就和守卫在别苑的宫人们商议了下,通禀了洪熙帝问过他的意见后便回了国公府。
重廷川回到家将事情告诉郦南溪的时候,于姨娘正在暖阁里看着小家伙,并不与他们在同一间屋里。夫妻俩说起话来倒是没甚需要避着的。
“怎的是这样一个名字?”郦南溪问重廷川,虽然屋里没有旁人,却也下意识的将声音压低了稍许,“陛下可曾说过是何意么?”
重廷川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道:“陛下什么都没有提。我也不知究竟怎样。不过,终归是和当年有关系的。”
当年太子等的是阿瑶,阿瑶从西疆来到京城,为的就是来见太子。可惜两人终是未能得见。
旁的不说,“瑶”和“见”字,恐怕是洪熙帝心里深处最难过的两个字了。不管用意如何,他这些年在这个宅院里种了那么多的合欢,如今又特意改了这样一个名字将宅子赐下来,终归是好意。
“无需多想。”重廷川给郦南溪抿了抿鬓边的发,“走一步算一步罢。那里我不动,留着便是。至于住不住,随她。”
郦南溪晓得洪熙帝赐下这宅子名义上是给他们夫妻俩,其实想给的另有其人。只不过于姨娘性子如此,真要让她住过去,她还不一定肯。
郦南溪了然的点了点头,又说起了另一处地方,“六爷准备怎么办?”
那一处宅子,洪熙帝倒是真的是给他们两人的。现在他们大房和老太太那边成了这样的状态,洪熙帝也不愿重廷川和郦南溪再挨着老太太这里了,故而给了他们那一处地方。只是现在郦南溪刚刚生产完不易挪动,所以重廷川暂且不准备搬过去。
“我已经派了人去那里查探,”重廷川说道,“这段时间让他们紧着点收拾。等立哥儿满月了就搬过去。”
立哥儿是他给小家伙取的乳名,大名还没正式定下来。
郦南溪知晓他是半刻都不愿在这个地方多待,听闻后自然没有什么异议。左右搬过去了后也能慢慢收拾修葺着,待到可以挪动了后先搬过去也好。免得在这个地方待的久了不甚舒爽。
只不过那个瑶见轩是真有些麻烦。空着的话,皇上肯定不太高兴。可让于姨娘搬过去,好似也有些难度。
毕竟她和重廷川是不打算搬去那边住的。
重廷川看着郦南溪眉间轻蹙就知道她肯定又在想着什么为难的事情了,忍不住探手在她的耳垂上轻轻捏了下。待到郦南溪朝他这边看过来,重廷川方道:“大夫说过,这个时候最忌多思多虑。事情还不用着急,你且等着就是。”
“等着的话莫不是要到了火烧眉毛才去想?”郦南溪思量着,“不若先和姨娘商量下再做打算。”
重廷川沉吟片刻,并未答应她这个建议,“她性子如此,倘若让她独自搬过去,许是又要想成了旁的。到时候看看再说罢。”
毕竟疏远了那么多年,平日里没甚接触,重廷川和于姨娘的关系一直不远不近。乍一和于姨娘说让她搬到一个他们不住过去的地方,想她不多想也难。
郦南溪暗叹口气只好应了重廷川刚才的那个提议:“那就到时候再说罢。”等到孩子满月了她能随意走动了,再去和于姨娘好好商议下。
如果于姨娘真的不太想搬过去,就和他们一起住罢。让重廷川和陛下好好说说,无事的时候与于姨娘一同去别苑里小住就是。
重令月和重令博见到了小小的软软的立哥儿后都十分惊奇。他们两个算是家里年纪最小的了,即便后来来了个杉哥儿比他们要小,但是杉哥儿刚生出来的模样他们是没有见过的。
如今看到了立哥儿,两个孩子俱都小心谨慎起来,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伤到了这娇嫩的小家伙。
重令博甚至于主动提醒重令月要小点声说话。
他扬着下巴挑着眉与重令月道:“你可别毛毛躁躁的,也别一惊一乍的。小孩子不禁吓!”
重令博这小大人似的样子把在场所有人都逗笑了。
“你还说月姐儿呢。”五奶奶吴氏抬指戳了下他的额头,“你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吴氏戳的这一下来的突然,重令博没有心理准备,一下子就被戳的“嗷”的叫了声。他捂着额头怒目而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吓人啊。”
之前几天重令博重令月都是跟着于姨娘住在别苑里,如今乍一回来,吴氏当真是欢喜至极。
如今冷不防被儿子这么怒气冲冲的一看,本就性子不太顺和的吴氏抬手猛拍了他一下,“反了你了。我和你说几句话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重令博不服气的反驳:“你被人这样戳戳看!还有,你打人也太疼了!”
他嗓门可不小,刚才顾忌着小家伙没敢大声说话,如今一不留心放开了叫,那气势可真是直冲云霄。
立哥儿原本睡得正好,这下子被吵到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孩子的哭声惊到了重令博,他瞪大眼睛看着立哥儿,嘴巴开了又合一个字儿也不敢说。
看着小家伙哭得惨,重令月可是不干了,她怒指重令博道:“你看你,把他吓哭了。你去哄,你去哄啊。”说着就把重令博不住的往立哥儿那里推。
重令月性子温和,很少发脾气,这样生气更是极少见。
重令博心虚,不敢反驳,讷讷的顺势被她推到了立哥儿跟前。对着哇哇大哭的奶娃娃,他挠了挠头红着脸不知道该怎么办。
郭妈妈忙将立哥儿交给了乳母看着,乳母带了孩子去到隔壁间喂奶。有了吃的,小家伙瞬间乖巧了许多,孩子的哭声才算是止住了。
重令博暗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去看郦南溪。郦南溪正望着乳母她们所在的里间,并未看他。
重令博刚放下心来,一抬眼瞅见了正冷眼瞅着他的重廷川。他瞬间全身紧绷僵直,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这时候重令月在旁不住念叨:“你说你,刚才是你说要我小心,可你现在更不小心。往后合该着得收敛些性子,莫要再这样燥怒了。”
他们兄妹俩这些天一同在别苑中住着,倒是关系比起以往来更好了些。镇日里跟着重令博乱跑乱闹,重令月的性子也开朗了许多,对着他的时候说话也不似之前那般的唯唯诺诺。
重令博被妹妹训斥一通后脾气就上来了,好歹是哥哥,好歹是个小男子汉,哪能被个小丫头给教训?他双眼一瞪插着腰就要和重令月争吵。
重廷川见到这样的情形,火了,冷冷说道:“想打想吵去外面。”
他积威已久孩子们都怕他,看他生气,两个孩子就都低下了头。
于姨娘刚刚去厨里帮忙看着给郦南溪准备的吃食了,所以不在这里。一进门她没听到重廷川在说什么,只看到兄妹两个好像要干架,忙紧张的跑了过来,嘴里念叨着:“小祖宗,可别在这个时候闹腾了。六奶奶身子弱,经不起你们吵闹。”
重令博不服气,梗着脖子说道:“我吵什么了?我吵什么了?”虽然看似是在喊着辩驳,不过他的声音已经低了下来,和寻常时候正常说话声量差不多。
重廷川看他不敢再放开嗓子嚎了,便没再搭理这边,转而去到床侧看望郦南溪。
吴氏恨不得骂重令博一顿再揍他几下,可是又怕自己吵到了郦南溪,只能暂时作罢。
于是屋子里就只能听到于姨娘在那边絮絮叨叨的苦劝重令博的声音。
听了她那温吞的劝说的话语,重廷川眉心紧拧,暗道往后立哥儿可不能让于姨娘给看着,还是让西西来教导更好。
月姐儿许是有些寡言,可她那怯懦的性子却是后天养成的,与于姨娘的教导方式有很大的关系。于姨娘自己唯唯诺诺,带出来的孩子也不够大气。
虽然重令博性子不好,跟吴氏那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性子差不多,但起码有点男子气概。倘若当初重令博是于姨娘看大的……
一想到一个男孩子做出扭扭捏捏的样子来,重廷川的眉心就皱的更紧了。
说实话,他们小时候怎么长大的,他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不过,父亲在世的时候,梁氏没有那么强势,于姨娘没有那么懦弱,故而他和重廷帆的日子并不似后来那么难熬。而且有父亲在,他和重廷帆也并未受到于姨娘性格的太多影响。
思及往事,他的思绪不由飘远。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听着屋里的各色声音,看着孩子们在那边低声争论,又朝立哥儿所在的里间看了眼,重廷川最终将这些尽数放下,垂眸给郦南溪掖了掖被角。
……
转眼到了孩子满月的那一天。
一大早郦南溪就洗漱完毕,用过膳后一家人便往宫里行去。今儿皇上特意在宫中设宴,为的就是庆祝立哥儿满月。
这可是极大的荣耀。
重廷帆也向国子监告了假一同前往。姐姐郦竹溪因着将要临盆不能一起过去,同去的还有郦南溪的两个哥哥,以及刚刚赶到京城的母亲庄氏。
庄氏是在前些天才抵达的京城。这个时候立哥儿已经张开了,白白净净的十分讨人喜欢。庄氏一看到他就喜欢的不行,抱在怀里亲不够。上车的时候,郦南溪与重廷川一车,立哥儿就跟着庄氏。
原本郦南溪是想让孩子跟着她的,重廷川却不同意。
“母亲刚到京城,才和立哥儿相处不久,很是喜欢他。”重廷川一本正经的道:“倒不如让立哥儿跟着母亲,也好多亲近亲近。”
他说的也有道理,郦南溪没甚好驳斥的,就同意了他的提议。
可是待到车子驶起来之后她才知道自己着了这个家伙的道。什么为了母亲和孩子着想,什么让他们多亲近亲近。分明就是他找出来的借口。
“别闹。”郦南溪脸颊和耳根都红透了,把重廷川的手往外推,“这在路上呢。母亲她们发现了不好。”
重廷川呼吸紊乱,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大手在她身上不住游走,轻吻着她的唇角,“不用急。只要你声音小一些,没关系。”
“可是还不行……”郦南溪急急说道:“时间还不够。”
虽然孩子已经满月,但是有些事情需得再等上些时日才行。
前些天张老太医过来给她把脉的时候还意有所指的提了一句,说是虽然可以下榻出门了,但是女子的身体恢复需得再久一点,有些事情不可急躁鲁莽,不然伤身。
之前重廷川还应的好好的,怎的这个时候就变了卦?
重廷川看她亦是有些情动,眼睛里都泛起了水气,在她耳边低笑道:“无妨。不进去就是了。总是有办法的。”说着就拿了她的手往下探。
郦南溪生怕动静大了被外头和别的车子上的人听到,自然不肯。他就伸手过去开始闹她,硬是让她先尝到了甜头。然后又密密的亲吻着,拉着她让她帮忙。
待到车子停下来的时候,两人的气息都是混乱不匀的。
郦南溪羞的不行,生怕母亲和哥哥发现异状,赶忙去扯衣裳力求更加平整些,看着差不多了这才往下走。
重廷川心愿得偿十分快意,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了两罐的封好口的水让她清洗,还取出了几块干净的布巾给她擦拭。
郦南溪这才知道这家伙分明早就做好了打算。怪道刚才非要让立哥儿跟着母亲,原来是有这个计划。
清洗完毕后,郦南溪当先下车当先前行,不搭理他。
重廷川心满意足的快步跟了上去,探手一捞把她搂在怀里,一路就这么往前行。
庄氏看的咋舌,悄声问郦云溪和郦陵溪:“国公爷和西西,向来如此?”俩人那么亲近?
“可不是。”郦云溪答道:“俩人好着呢。”
郦陵溪在旁说道:“要不然怎么那么早就有了立哥儿。”
庄氏嗔了大儿子一眼,“你个小子,没成亲就说这种话。放心好了,你也快要娶妻了。”
郦陵溪和郦云溪的亲事重廷川也上了心,郦云溪倒还罢了,晚两年也成。郦陵溪这边却是已经到了年纪。
郦四老爷相中了几乎人家,就写了信与重廷川商量。重廷川看过后,不太建议那几家的女子,反倒是帮忙择了柳阁老家的一个女孩儿。那女孩儿是柳平兰叔叔家的妹妹,比她小一些,父亲也是在翰林院任职。
柳家满门清贵,家风自然极好。只是郦大学士已经故去,单凭着郦四老爷的官职是没法替儿子求娶到柳家女的。对方还是看在了郦陵溪是卫国公的舅爷,且六奶奶人很好与柳平兰又关系亲近,这才同意了这门亲事。
如今终身大事已经定下,加上前些天国子监的考试成绩出来郦陵溪榜上有名,这可这是双喜临门了。
郦陵溪听了母亲的打趣,虽然沉稳却还是不由得露出了微窘的笑意。
这一幕被郦云溪瞧见,他自然是附和着母亲又说了通。
郦陵溪不好说母亲什么,但是对着弟弟他却不惧,于是冷冷的横了郦云溪一眼。
郦云溪哈哈大笑,侧身与母亲说哥哥害羞了。于是又挨了郦陵溪的一记冷眼。
重令月和重令博也在旁说笑着往前行。而于姨娘则是和重廷帆、吴氏一并走着。
原本大家都在嬉闹,在看到前来相迎的周公公后就都收敛起来,再不乱笑乱闹,就连重令博都走路端正起来,说话也正儿八经了许多。
周公公看到自己出现后大家俱都紧张了,就朝大家笑了笑,又和重廷川与郦南溪道:“皇上和娘娘早已等着了。国公爷和奶奶随小的来罢。”
此刻也就重廷川和郦南溪并不紧张,听了他的话后微一颔首道一句“麻烦公公了”,这便跟在他的后头往前行。
行了几步,郦南溪方才记起来周公公说的是“皇上和娘娘”,这就悄声去问重廷川:“皇后娘娘今儿也过来?”
重廷川的脸色有些沉郁,抿了抿唇道:“或许罢。”
周公公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原本依着他们的本分,听到主子们的谈话是不该插嘴的,不过当初皇后带了叶嬷嬷硬闯别苑的时候他也在场,且周公公知晓其中的一些内情,晓得皇上和于姨娘在此事中的些许牵连。
故而周公公特意走的慢了半步,与重廷川他们离得更近了点,这便轻声说道:“皇上本是没有叫了皇后娘娘的。今儿早晨大公主进宫来了,和皇后娘娘说起了小世子的事情,所以皇后娘娘就由大公主陪着来寻皇上。”
小世子便是立哥儿。昨儿的时候皇上特意下旨将他立为世子。
听闻大公主此举,重廷川脚步一顿,显然就不太想往前走了。
——旁的不说,单看于姨娘今日也来了,皇后在场就不太妥当。或者说,有皇后在场,于姨娘再过去的话怕是会出乱子。
思来想去,重廷川停住脚步回头说道:“你不若先回去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对着于姨娘。
众人尽皆停下了步子朝于姨娘望了过去。
于姨娘显然十分惊惶,她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怔怔的看着重廷川,最终点点头,说道:“好。”而后低着头就要往回走。
郦南溪知道重廷川是怕皇后为难于姨娘所以让于姨娘避开,可是这事儿让他这样来处理倒是不太妥当了。
郦南溪正想要再说什么,旁边周公公已经急急上前去拦住了于姨娘。
于姨娘不防备有人会拦住她,脚步没来得及收回差点撞了上去。
周公公笑着朝她道:“您不必回去。先前小的和国公爷说了皇后娘娘在,国公爷怕是误会了什么。皇后娘娘应该待不多久就会走,您且跟着一起去罢。”
虽然周公公不能揣测到洪熙帝的所有心思,但是毕竟跟了那么久了,怎么也能够猜到个四五分,故而有此一劝。
周公公那话一出来,于姨娘方才知道自己是误会了重廷川的意思。但听重皇后在,她还是十分忐忑,几欲想逃。
——即便重老太太显然已经管不到国公府了,可这些年来重老太太不住的给她说,重皇后是她见不得的人。日子久了这种思维根深蒂固,她一时间也难以改过来。
恰在这个时候,庄氏笑着叫了她一声,“既然没事就一起吧。”
眼看于姨娘还在犹豫,庄氏又道:“国公爷说话就是个没谱的,莫要和他计较措辞就是。”
因着郦四老爷的疼爱,庄氏在家养成了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如今一高兴就把心里想的话给说出来了。
郦南溪没料到母亲会这么说重廷川,心里一跳,有些紧张的去看重廷川。
重廷川一看她这样就是在担心她母亲。他无奈的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我瞧着就这么不近人情?像是会跟母亲计较的?”
郦云溪和郦陵溪、重令月和重令博,还有旁边的吴氏都在心里默默的说了个“是”字。只不过没人敢把这话给放到口中来。
“怎么会。”郦南溪干笑道:“国公爷您最大人有大量了。”
她这违心的样子让重廷川忍俊不禁,刚才心里头因着皇后而升起的那一点点不快也烟消云散。
“那就一起去吧。”重廷川将郦南溪的手握在掌中,又与于姨娘道:“你且当心着些就是。”
虽然这话语气冷淡,可字句里还是透着关心的。
于姨娘心里一热,高兴的“哎”了一声应了下来,小心翼翼的跟在他们后头。
一行人径直去到了昭宁宫。周公公说洪熙帝早已在正殿等着,大家就不再迟疑,直接朝着正殿行去。就连刚刚醒来的立哥儿,也在乳母的怀里抱着,睁大眼睛努力想要看清周遭的一切。
刚走到殿门口,众人正要进屋去的时候,便听里头传来了说笑声:“父皇您看,这金佛像怎样?这是驸马大老远从南地买回来的,京城里可是寻不到这个样式的。”
洪熙帝回答的声音很低,在外头听不清。
不过另一个年纪稍大女子的声音听着就清楚一些了,“南地的又如何?皇上当年走南闯北,到过不少地方,什么没见过?这种小东西也就你们喜欢,皇上却是不屑一顾的。”
她笑问身边的人,“皇上,您说是不是?”
重皇后的声音出现后,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一停。
郦家兄弟和庄氏是因为怕打扰到帝后两人。而重家诸人则是另有思量。
周公公安抚的朝大家笑了笑,这便高声喊道:“皇上,国公爷和亲眷们来了,正在外头等着。”
沉重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洪熙帝几步跨到门口处亲自打开了门,视线朝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淡淡点了点头,“来了。”
这话语中透着亲昵,没人敢轻易去接这话。郦家兄弟和庄氏低头不语。其余五爷夫妇和他们的孩子们也是闭口不言。
重廷川和郦南溪对视一眼后亦是没有吭声。
于姨娘倒是不太惧怕这位“坚老爷”,左右看看发现没人应声,她觉得这样太不合礼数了,就行了个礼,颔首道:“是。”
她主动的这一声回答让洪熙帝大悦。
他眼中带了笑意,回头看着端坐屋内的重皇后,“我记得皇后说有事要去做?既然忙着,不若赶紧去罢。”
这赫然就是明着赶人了。
大公主魏敏文腾地下站起身来,眼圈都有些委屈的泛红了,气鼓鼓的道:“父皇,您不能这样对待母后。”
洪熙帝有些不耐烦的道:“你先出去。”
“我不。”魏敏文坐回椅子上握紧了扶手,“您和母后到底怎么了、即便有再大的气,这么多年的夫妻了,好好说说就也能过去。我和驸马也时常吵架,就没见像你们这样僵持那么久过。”
皇后的声音有些哽咽,“敏文,不用说了。”
“我就要说!”魏敏文高声道:“父皇,您这样对待母亲,您心里安稳么?您就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自在么?”
“出去。”洪熙帝的脸色由晴转阴,“你们都给我出去。”
“父皇——”
“出去!”洪熙帝这次显然是真的愤怒了,声音拔高了许多,面容骤然冷肃,现出雷霆震怒,“你立刻给我出去!”
他素来疼爱妻子儿女,很少这样发火。特别是大公主,自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等闲没有受过气,更遑论受到皇上这样严厉的斥责与驱赶了。
魏敏文气狠狠的瞪了洪熙帝半晌,最终扭过身子跑出了屋门去。
在经过屋门的时候,她不可避免的和刚来的这些人们遇到。魏敏文狠狠的瞪了众人一眼,也不见她视线落在谁的身上,就已经拔足跑远。
洪熙帝揉了揉眉心,“孩子大了,总有些这样那样的坏习惯,改也改不过来。”
于姨娘看看周围还是没人答话,只能福了福身,也是没有接这句。
“原来是你们。”重皇后慢慢站了起来,又慢慢走到了屋门口。她静静的看了于姨娘几眼,轻嗤着对周公公道:“我且回去歇歇。不若寻个人送我回去罢。”
她身边的宫人都在屋外廊檐下候着,她直要走出门去,伺候的人就会跟上随行在她后头。所以这句来的可算是莫名其妙。
洪熙帝没有理会她。
重皇后不以为意,指了郦南溪说道:“不若就她罢。”
洪熙帝猛地扭头看向她,“你闹够了没有!”
“我这哪里是闹。”重皇后淡笑着缓缓说道:“她是我亲自选定的侄儿媳妇,我让她陪陪我都不行了?”
“你——”
洪熙帝还欲发怒,被旁边周公公笑着打岔了句:“陛下,国公爷已经来了,小世子也已经到了。孩子可爱得紧,您要不要瞧瞧?”
想到还未见过面的那个小家伙,洪熙帝脸上的怒容渐渐消失不见。他深吸口气掩去满身怒意,朝着周公公点了点头。
乳母就在周公公的示意下抱了立哥儿往前行,到了帝王面前行礼问安。
在这个时候,重皇后走到门口,与郦南溪道:“六奶奶陪我走走。”不待郦南溪回答,她就笑问重廷川,“你媳妇儿跟本宫走一趟,你没意见吧?”
重廷川沉吟了片刻,朝郦南溪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这才与重皇后颔首道:“她身子弱走不远,让她送您到院门口罢。”
这里是皇上平日休憩住的昭宁宫,院子范围内都是皇上的眼线和仆从,在这个里面的话郦南溪是十分安全的。
重皇后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不过重廷川愿意退一步已经是难得,她就勉为其难的接受了他这个提议。
听闻不会出院子去,洪熙帝也放心下来,朝郦南溪颔首示意。
郦南溪就随在了重皇后的后面跟着。
从正殿出来,两人一前一后的往院门处走着。伺候的宫人在重皇后的吩咐下已经退开了两丈多的距离,并没有挨紧过去。
重皇后就和郦南溪边轻声说着话边往前走。
郦南溪心知重皇后特意点了她让她跟着定然还有话要说,就一直暗中等候着话题的到来。
果不其然,在走到几乎一半的时候,重皇后幽幽然一叹。
“其实我早先就知道他心里还有旁人。”重皇后的笑容看着很是和蔼,“只不过他不说,我就没有多问。”
却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卑微的人。
她上来就提及这个话题,让郦南溪十分意外,斟酌着说道:“娘娘说的,我听不懂。”
重皇后没想到她居然打起了太极,看她一脸认真模样,遂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你可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那“聪明”二字咬的很重。郦南溪听了后心里有了些数。她愈发将眼帘垂低,望向脚前几尺外的地面,看上去十分专注。
重皇后淡淡的看了她一会儿,侧头望向池塘边的垂柳,目光悠远,“我依然是皇后。她依然不过是个妾。天差地别。她不能成事的。。”
沉默片刻后,重皇后又望向郦南溪,“你知不知道,当初我选择了郦家,坚持非郦家不可,就是为了我这位置坐的稳固。如今只要重家无事,卫国公无事,郦家无事,皇上就不会随意废后。因为他没有个合适的理由。”
说到此,重皇后的笑容深了些,“你看,你算是帮了我一把。这样说来,你会不会心有愧疚?”
郦南溪慢慢抬眼看了看她,而后垂下眼眸,平静的说道:“我是真的听不懂娘娘在说什么。您是不是弄错了。”
重皇后没料到这小姑娘看着年岁不大,居然性子这么沉稳。好说歹说竟然都不放在心上。
想到早已经“不见了”的叶嬷嬷和荷珠,重皇后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痛苦滋味。
只不过她知道,若是真的闹起来的话她半点好处都沾不到,反倒是要惹了洪熙帝不高兴。眼看着从郦南溪这里撬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话,且又已经走到了院门边,重皇后终是气不过,连句道别的场面话都未曾和郦南溪说,自顾自的往里行去。
郦南溪这才缓缓舒了口气。
她方才一直紧张着,只不过不愿被皇后步步压制步步紧逼,所以故作镇定罢了。
回到屋里的时候,洪熙帝正让人抱了立哥儿到他怀里去。旁边重令月和重令博在笑嘻嘻的与他说着话。
这个时候的洪熙帝仿若是个寻常人家的老爷爷一般,在看着孙辈的孩子们、听着孙辈的孩子说话。
郦南溪见其他人都在留意着洪熙帝那边,唯独重廷川在看着她,于是就挨着他坐下了。
而后郦南溪忍不住轻声问重廷川,“于姨娘那药,到底能不能解?”
110.第一百一十章
重廷川显然没料到郦南溪会突然这么问,滞了一瞬方才轻声说道:“怕是不能了。”看她沉默不语,又简短解释道:“时日太久,用量亦多。”
这个结果郦南溪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如今听到后还是忍不住心里难过。
“这样啊。”她轻轻说着,心里很是难过。
已经三十多年了,自然时日太久。用量多……那些人为了保证于姨娘想不起来,定然是用了最大的剂量罢。
心中犯堵,郦南溪不由得垂下眼帘看着脚前的几尺地面。
突然手上一暖。她侧头望过去,便见重廷川眉目淡然的看着不远处的屏风,可是手却牢牢的握住了她的。
“无需担忧。”他道:“总会好起来的。”
他先前说了那药无法解,如今又说“总会好起来”,郦南溪知晓他这并非是前言不搭后语,而是在告诉她境况总会好起来。
郦南溪心说这也得亏了她能知晓他的意思,倘若是旁人的话,岂不是要听糊涂了?想到这点后,她没来由的愉悦了些,浅浅一笑应了一声。
重廷川怕她多想,眼看着也没甚事情,就悄声和她说着话。
洪熙帝看到两人在那边嘀嘀咕咕的,笑着指了他们道:“看看这两个。是嫌我这儿没事可做所以耐不住性子了罢。”
重廷川当先看到了洪熙帝指的是他们,顿了顿道:“没有。”
郦南溪看他抬眼就也跟着望了过去。不过她没注意到帝王刚才说过什么,所以有些茫然。
洪熙帝哈哈大笑,拍了拍怀里立哥儿的小屁股,抱了他起来道:“走吧。去花园里逛一逛。年轻人还是多动一动的好。”
所有人都跟着起了身。
往前走了几步,洪熙帝忽地侧身,与于姨娘道:“孩子们都是你看大的?”
于姨娘福了福身,“五爷和月姐儿是。”
“川哥儿也是!”洪熙帝斩钉截铁的道:“小时候不也是跟着你?”
于姨娘有些紧张,揪了揪衣角,轻轻应了一声。
“孩子们不错。”洪熙帝与她道:“你跟我说说他们小时候的事情。”又侧首朝重廷川招了招手,“川哥儿跟着一起过来。她年纪也不小了,很多事情怕是记不得。你若是记得,就和我讲讲。”
皇上下了令,众人自然应着。
郦家的兄弟俩在旁走着,和庄氏轻声聊着。乳母将立哥儿接了过来,在郦南溪身边跟着。
重廷川和于姨娘均上前去,一左一右的在洪熙帝身后半步走着,不时和他说着话。
倘若以往,重廷川定然会让郦南溪跟着。不过这一回,他没有这样做,只回头朝她看了一眼。
虽然只是不过刹那罢了,但郦南溪知晓他是在担忧他,就回给他了个笑容。
重廷川九爷淡淡笑了,微微颔首后径直跟在了洪熙帝身后。
“六奶奶,你说,皇上这是做什么?”吴氏凑到了郦南溪的跟前问她:“虽然是皇上找了国公爷和于姨娘问话,可我怎么瞧着皇上是在让国公爷和于姨娘说话?”
话说完后,不待郦南溪回答,她自顾自的摇了摇头,“不对。一定是我看错了。皇上怎么会那么做。”
郦南溪抿着嘴笑。
重廷帆走到吴氏身侧,低声道:“皇上自有自己的主意,皇上的心思岂是你能猜度的?莫要再如此了。”
往常的时候,重廷帆无论说些什么,吴氏定然都要大声驳斥。吴氏扬声说话的时候声音尖且细,重廷帆一般耐不住就会也跟着反驳。两人这样下去自然而然的便吵了起来。
但是今日重廷帆这样说了后,吴氏竟然奇异的没有反驳什么,只斜着眼瞧着重廷帆,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重廷帆说道:“有这功夫不若多陪陪月姐儿。孩子一向和你不亲。”
这次吴氏倒是驳了他:“说的好像五爷和博哥儿很亲似的。不如你也多陪陪博哥儿?”不过声音倒是没有很大,如寻常时候说话一般。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顾忌皇上在场。
重廷帆向来脾气温和,吴氏这样说的时候语气并不是太差,他就笑笑,说道:“倒也无妨。”
语毕,他就朝重令博招了招手,温声道:“过来。”
重令博本是在和重令月说话,见到父亲叫他,他原本还有些迟疑。毕竟吴氏带大了他,他听着吴氏抱怨重廷帆的不是听了好几年,心里头终归是有些介意的。
恰在此时,郦南溪在旁笑道:“博哥儿不是说想要个小木枪的么?五爷会做。你若是听话的话,五爷回家送你一个。”
重廷帆有些惊讶,小声问:“六奶奶知道?”
郦南溪压低声音道:“春日里的时候我散步去小花园里看到五爷在做。只不过后来就没消息了。”
春日里的时候,郦南溪怀着孩子,每日里都要四处走着散步。那天她正好看见重廷帆独自拿了各种器具在花园里做小木枪。他做的专注且认真,郦南溪没有去打扰他,悄悄带了人从旁绕过去了。
当时离重令博的生辰没有多少日子了,郦南溪心知他是为了送给重令博所做,就没声张。可是当天下午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吴氏和重廷帆大吵了一架,重令博自然护着母亲和父亲吵,结果重令博生辰的时候重廷帆就没拿出那个木枪来。
此刻重令博听闻父亲这里有小木枪,磨磨蹭蹭的走了过来,怀疑的问重廷帆,“你真有?”
重廷帆听闻后就明白了郦南溪的用意,朝她笑了笑,这才和重令博道:“有。”他知道郦南溪是有意和缓他和重令博间的关系,想了想又道:“前些日子专程做了给你的。”
买一个木枪送,和自己亲手专门做了送,是不一样的。
重令博的眼睛顿时亮了,有些激动的问:“你自己做的?”
“嗯。”重廷帆笑道:“当时你生辰就想送你——”他停了一瞬,转而道:“当时没做好。不过现在做好了。”
重令博欢快的笑了,跑到重令月身边扬着下巴道:“听见没?爹给我做了木枪!你没有吧?”
重令月轻声道:“爹爹给我用木头雕过小鱼。”
“嘁。小鱼算什么。”重令博趾高气扬的道:“木枪可是比那要威风多了!”
“小鱼也很好。”重令月不高兴了,“就是好。”
“木枪好!”重令博瞪她。
重廷帆生怕孩子们争吵会打扰到皇上,忙轻声喝止他们。
吴氏想说没事,欲言又止了半晌,最终还是没多少什么,由着孩子们慢慢噤声跟在了他们身旁。
重皇后并未出席宴请。虽然是宫中设宴,但办的却和家宴差不多。洪熙帝十分和善,待众人和颜悦色,他甚至还让重廷川与他同桌而坐。大家都欢欢喜喜的并未有半点儿的不自在。
回去的时候,庄氏和郦云溪郦陵溪兄弟俩一同回郦府,就笑着和国公府众人道了别。
目送庄氏她们离去后,吴氏想起了宴请时候的种种,笑着与郦南溪说,皇上也没那么可怕。
重令博在旁冷笑一声,“娘,敢情你是忘了皇上在别苑发威的时候了?”
吴氏这就想起了重皇后到来后洪熙帝发怒的情形,也想起了叶嬷嬷被责打的样子。
吴氏脸白了白,不敢再多说话了。
因着有政事要商议,重廷川被皇上暂留在了宫里议事。郦南溪就和吴氏还有重令博一个车子坐,重廷帆则骑马跟在车子旁边。于姨娘带了重令月还有立哥儿在另一个车子上坐。
原本郦南溪想让立哥儿跟着自己,于姨娘看郦南溪脸色不太好就坚持了让立哥儿跟着她。
“六奶奶身子刚刚好一些,还未痊愈。今儿又累了这么久,可别伤了身。”于姨娘如此道。
郦南溪晓得于姨娘是一片好心。毕竟她刚刚出了月子,身子还没有完全恢复好,如今又来宫中参宴,若是一个不当心真的是会对身子有损。
她就让立哥儿跟着于姨娘了。
重令月要跟着于姨娘看小堂弟。重令博便说自己和郦南溪要一起坐,不和重令月一起。于姨娘唯恐重令博会闹得郦南溪没法休息,就想着兄妹两个换一换。
还是吴氏把她劝住了,“姨娘,你不知道,博哥儿最听六奶奶的话了。他不会吵的。”而后她瞪着眼咬牙切齿的问重令博:“是不是?”
重令博哼了一声,到底是想和郦南溪一起,就点了点头。
这事儿便这么定下了。
此时于姨娘的车子在前,郦南溪她们的车子在后,重廷帆策马跟在后车旁。
初时重令博还嫌这车子开得太慢,又说自己想要车子驶的快一点超到前头去,可不能让重令月的车子越过了他的。后来吴氏和他解释说因为郦南溪的身体关系受不得颠簸,重令博就没再抱怨什么。只不过他到底闲不住,一会儿掀开车帘子的一个小角朝外看看,一会儿又在车上扭来扭去。不过他一直没有和郦南溪挨得太近,生怕撞到了郦南溪。
眼看着再转一个弯就要到国公府的大门了,这时候外头的重廷帆“咦”了一声,紧接着马儿的嘶鸣声响起。
马车停住了。
重令博掀开帘子问:“怎么了怎么了?这怎么回事?”
他的问话刚刚问完还没有人回答,外面就响起了重廷帆的声音:“梁大将军。您怎的来了。”
听了这话,郦南溪和吴氏就也朝窗外看了过去。
于姨娘她们的车子前,一个身材壮实的老人正骑马挡在前头。
他看到了重廷帆后并未回答,只下马朝着他跟前的马车说道:“六奶奶,我有事要和您商议,还请您下车一见。”
车内人是于姨娘、重令月还有乳母抱着立哥儿。一车子妇孺自然不可能回他的话。
梁大将军看车内没有反应,就有些恼了,抬手上前似是要拉车帘子。
重廷帆几步跑到他的跟前挡住了他,语气不悦的道:“大将军何至于此。”
他性子素来温和,这样说话已经的发怒的征兆。
梁大将军此刻没了先前的神采奕奕,眼下有青黑,脸色也有些黑黄。一招被止,他依然不管不顾,硬是还要去扯车帘。
虽然梁大将军年纪大了些,重廷帆年轻,可重廷帆是个书生,梁大将军是武将。两相较量下自然梁大将军的力气更胜一筹。
重廷帆阻挡不及被他猛地一推,登时后背撞到了车壁上,疼的皱了眉。
梁大将军的手就拉到了车帘子上。
他正想用力将车帘扯下,突然不远处响起了一声厉喝:“休得无礼!”
这声音娇娇软软的,平日里听着很是恬静。只不过此刻气势凌厉,倒是让冲动之下的梁大将军动作滞了一滞。
就这停歇的片刻功夫,他忽地意识到一个问题,扭头看了过去。便见后面那辆车子上下来一个女子,身量娇小,脸色微微有点苍白,不过她脊背挺直面带怒容,倒是将那娇弱的样子削去了大半平添几分刚直。
梁大将军这才知道自己寻错了车子。手顿了顿,朝着女子一抱拳,“六奶奶。”
郦南溪气他不顾礼数肆意妄为冲撞了家人,对他自然没有那么客气,就没有回礼也没有问候,语气生硬的问道:“大将军这是何意。莫不是我们堂堂正正的往前行,眼看着都要到自家门前了,倒是挡了您的路了?”
梁大将军听出了她的不悦,知晓这次是自己鲁莽了,倒是没有辩解。不过他对于自己将要做的事情也是心中自有论断,故而面对郦南溪的指责时并无愧疚。
“六奶奶真要这么说我也是无法。”梁大将军大声道:“只不过我妻如今境况不佳,还望六奶奶体谅,给指一条明路。”
郦南溪没料到他专程等在这里拦路竟然还是为了那件事,不由拧眉,“大将军这是何意。”
“内子的情形您是知道的。”梁大将军声音沉了沉,“如今不只是不见好,反倒是更厉害了些。我不求别的,只求六奶奶帮忙看看小女在哪里。内子心事得解,想必就能恢复如常了。”
说罢,他撩了袍子竟是噗通一声直接跪下了。
这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旁人连拦阻都来不及。
重廷帆忙去扶他。可是梁大将军身量重,力气又大,他哪里拉得起来?使了半天的力气依然无法成事。
重令博在旁嚷道:“爹,你就别管他了。他自己要跪,你能阻的了么。”
虽然梁大将军是梁氏之父,但是梁氏刻意纵着重令博的性子,任凭他那无法无天的秉性自由发展,故而重令博见了梁大将军时一直不曾太过恭敬。
梁大将军曾气恼过。不过梁氏都很巧妙的把话题转移了。因此这么多年来重令博都未曾正儿八经给梁大将军行过礼。
此刻他看到梁大将军,即便对方是长辈,可多年的习惯根深蒂固,他依然毫无顾忌。
重令博朝着车夫喊道:“走罢走罢。他要跪就跪着。”又忍不住大声嘀咕:“真是的,好好的坐着车,非要来个拦路的。路这么宽,你非要跪着,我们绕过去就是。真要这样了还非撞上来不可,即便伤到了那也是自找的,就算告到官府去,也和我们无关。”
他耐性不足,看梁大将军还是不动,就朝郦南溪招呼:“六奶奶,上车上车。管他作甚。”
眼看着事情朝着不可预期的方向发展了,眼看着郦南溪果真朝着车子转身准备上去了,梁大将军终是开始紧张起来。
他心知这个姑娘是极有主意的。不然的话也不至于大女儿常常会被这姑娘气得七窍生烟却无可奈何。
梁大将军赶忙起身去喊:“六奶奶请留步。”
郦南溪不曾搭理他,脚步不停。
梁大将军又气又急,想到不见踪影的大女儿,想到神志愈发不情形的妻子,他鼻子发酸眼睛亦是开始湿润,“六奶奶,求你看在我待川哥儿不薄的份上,帮一帮忙罢!”
听他提到了重廷川,且听他声音里带着哽咽,郦南溪终是停下了脚步。
她静静的看着梁大将军,片刻后朝他微一点头,“大将军与我来。”语毕当先朝着旁边一处无人的角落行去。
重令博担心她,高喊道:“六奶奶!你等等我,我陪着你。”说着就要下车。
郦南溪笑道:“我无妨。”朝重廷帆看了眼,“博哥儿若是得闲的话,不妨帮我看看五爷如何了。”
重廷帆刚才撞到车壁的时候那一下好像很重,到现在依然不时的扭动下肩膀,似是在缓解背上的痛楚。
重令博应了一声就下了车,往重廷帆那里跑。
于姨娘探身出来问重廷帆怎么样了,重廷帆笑着让她不必担忧,说没事。
吴氏听闻郦南溪的吩咐后也有些担心,虽然重廷帆对于姨娘讲的是没事,她依然喊了重令博让他把重廷帆带到了她的车子旁,细细看他身上的伤。
郦南溪去到街角后静等着。不多时,梁大将军走了过来。
待到两个人的距离足够近了,郦南溪不等梁大将军再次将那些事儿说出口,当先说道:“大将军想不想梁太太能一直陪着您?”
这话来的突然且莫名其妙,梁大将军怔了下后瓮声瓮气的道:“那是自然!我们夫妻几十载,我在家时候不多,好不容易团聚了,自然想一直一起。”
“既然如此,那这事儿就作罢吧。”郦南溪道:“倘若她真的清醒了,事情怕是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这是何意!”梁大将军怒了,高声道:“六奶奶莫不是不想让她好么?”
“是您不希望她好。不是我。”郦南溪声音虽低,却一字字的清晰说道:“我问过您了,想不想她一直陪着您。您说想。那么,就这样罢。”
梁大将军大怒还欲再言,却在话将出口的时候看到了郦南溪眼中的坚定和不容置疑。这让他的动作忽地止住,忍不住去细细思量。
毕竟是领兵作战征战沙场之人,心中自然有万般的思量。虽然有时候被一部分的事情蒙蔽了双眼,但是仔细考虑后不难发现一些隐匿的细节。
梁大将军突然意识到郦南溪是在说什么。
梁太太神志不清,所以能够好好的待在梁家陪着他。
倘若梁太太真的清醒了,很可能就无法陪着他了。极大的可能是,她根本不能待在梁家了。
将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前后思量了下,梁大将军的怒气渐停,脊背猛地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将刚才的情形仔细琢磨了一番,指了自己当时拦住的马车问郦南溪:“那是谁?”
郦南溪道:“月姐儿,立哥儿,还有于姨娘。”
“你们是进宫去了?”
“对。”
梁大将军将于姨娘进宫一事仔细斟酌了下,又想起了梁家的忽然牢狱之灾,还有梁太太前些日子的行事……
当初皇上说的是,他的妻子和女儿犯了极大的错误,使得皇上和阿瑶未能相见,自此咫尺天涯再不能回到从前。
那么她们到底是做了什么?阿瑶又是谁?
梁大将军越想越是心惊。
若他没有记错的话,于姨娘当年是妻子带回来的,且口音不是京城人。
当初皇上让他妻子端了东西给重老太太,可是回来不久后,妻子就开始神志不清。究竟她是因为爱女不见了所以成了这样,还是说,她这个样子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毕竟皇上答应的只是留“一条命”,并没说其他。
沉默半晌后,梁大将军脸色渐渐变得灰败,摇头叹息了声,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走。
行了几步后,他忽地停住步子,回头朝郦南溪看了眼,“我年纪大了,想要带着老妻回老家去。六奶奶帮我和国公爷说声,还望国公爷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我这一回,求一求陛下。”
郦南溪颔首道:“我会和国公爷提起。国公爷想必也会和皇上提起。”
只是“提起”,但结果如何,她并未说。
梁大将军知道这事儿也是强人所难了。毕竟这是能引起陛下震怒的大事。可是他也只能求助于重廷川。
他知道,川哥儿是个重情义的孩子。他如果开了口,川哥儿一定和皇上说。
他也只能祈求着皇上看在他多年的辛劳上能够网开一面,让他带着妻子回到故土。
“倘若皇上允了,”梁大将军叹息道,“那我和贱内此生此世再不会回京。”语毕,他朝郦南溪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梁大将军一走,郦南溪自然也往车子旁行去。
常康之前一直隐在不远处留意着这里的一切,生怕郦南溪有危险。此刻见梁大将军走了他方才现出身形。问过郦南溪知晓她无大碍后,常康就再次隐在了暗处观察着四周。
重廷帆和吴氏相携着迎向郦南溪,于姨娘也走了过来。知晓她没事后,大家就各自回了车上马上继续前行。
进府下了车子后,婆子告诉郦南溪,旧宅那边遣了人来等她。
“等我?”郦南溪不甚在意的道:“我有什么可让她们来寻的。不去。”
婆子有些为难,“来的是老太太身边的吕妈妈。正在门房那里等着。”她又悄声道:“生怕奶奶不喜她,婢子们就拦住了她不让她过来亲自见奶奶。如今正拘在那里。”
听闻是吕妈妈,这可是让郦南溪觉得稀奇了。按理说旧宅和国公府已经闹翻,梁氏又不在了,两边真没什么好说的。怎的老太太身边的人还来寻她?
郦南溪懒得去细想这个问题,就让人将吕妈妈叫了来,“让她过来说罢。”
左右一次性讲完了就罢了。免得事情没说清楚那边还让人过来,没的心烦。
吕妈妈显然很高兴郦南溪肯见她,看到郦南溪的那一刻起,她脸上的笑容就绽放到了最大。也不管立哥儿如今不在场,她开口就说:“恭喜六奶奶和小世子,贺喜六奶奶和小世子。”
郦南溪只微微点了下头。
吕妈妈脚步缓了一瞬继而继续前行。走到郦南溪的跟前行过礼后,吕妈妈方才面上露出一丝愁容,“六奶奶,您可得帮帮小的们啊。”说着还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郦南溪平静的道:“什么事。”
“老太太最近身子不好,还求六奶奶怜惜,给老太太请个大夫过来。”吕妈妈虽然想跟着国公府这边,但为了表明自己是个忠仆,又道:“张老太医医术高超,婢子求您帮忙请了张老太医来给老太太看看。”
郦南溪这时候唇角勾起了一抹很淡的笑意,“哦?不是还有二老爷和二太太么。她们自然不会亏待了老太太。吕妈妈这样说,置他们两人于何地?”
吕妈妈早就知道她会有此一说,赶忙道:“可是二老爷和二太太并不管老太太啊!”
郦南溪其实是知道这些的。
旧宅那边的消息,她一直都有听到。
最近旧宅那边并不太平。起因就是重二老爷夫妻俩。
二老爷如今的想法已经和以往大不相同了。初时孟蔓羽原本和他好好的守在一处,不打扰旁人,旁人也打扰不到他们,他们两个人仿若真正的金老爷和金太太一般过着闲适的生活,没什么不好。他和孟蔓羽也情深意浓。
可这一切随着孟蔓羽和杉哥儿被带到旧宅后发生了变化。虽说这样一来能让杉哥儿认祖归宗,却与之前舒坦的两边跑的日子不同,多了很多的烦心事。这样在琐事的“不断打扰”下,他对孟蔓羽也越来越没有耐性。
直到知道孟蔓羽并不是孟蔓羽而是香奴,再知晓孩子不是自己的后,重二老爷就彻底爆发了。这段日子积攒的怒气一旦喷发出来,那是止也止不住。每天不打一打那女人好似都缺了点什么。
打了之后,他还不肯罢手,不准旁人去给香奴上药,任由她的伤口溃烂。
时日长久之后,香奴的身子愈发不行了。脸上身上满是疮,都没法见人。
重二老爷就想让人把她丢出府去自生自灭。至于杉哥儿,就送到庄子上,让人好好调.教下,做个打杂的小厮。
二太太徐氏却不这么想。
那香奴惯会勾引男人,倘若真放香奴和杉哥儿出去,让这两个人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那还指不定会出什么幺蛾子。
故而徐氏将两人都留了下来,大的那个用最劣等的伤药吊着一口气,小的那个惯着他到处乱跑。
重二老爷知晓她是想拿这两个人来恶心他,她也确实做到了,他真的是被恶心的不行。因此重二老爷愈发不愿意在家里待着,镇日里往外头去,片刻也不着家。
他不打香奴了,自然有人帮他来做这事。徐氏身边有大把的婆子可以来“帮忙”,每日里都会有人去招呼香奴。
香奴知道自己出不去了,每日里骂骂咧咧不停。知晓自己的“恩人”最讨厌的就是重廷川和郦南溪,所以她也十分厌恶这夫妻俩。谩骂之时就将重廷川和郦南溪带了进去。
结果那些婆子听了后,想要在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跟前搏一个出头的机会,就下手比平日的时候狠了点。她们琢磨着刚好借了这个机会去国公府那边邀邀功,如果运气好了说不定得了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的青睐,能够去到国公府那边。
要知道,国公爷可是得了个新宅子,很快就要搬走了。等到人去楼空,想要去巴结都难。
结果一个不小心,香奴被打的只剩下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儿了。也不知道谁这个时候莫名其妙说了句,冀州有个新杏绣铺,绣铺里的老板和老板娘被人发现横尸街头。香奴最后的那点气就也消失殆尽,没有了。
香奴没气之后,杉哥儿瞅了个机会,偷了府里一个婆子的簪子,寻机朝着徐氏的胳膊刺了一下。徐氏大怒,几巴掌把他扇的只有小半条命了。
于是旧宅这里闹翻了天。
重二老爷再厌恶香奴和杉哥儿,可她们也是他疼惜过的人。他自己可以惩治她们,可是她们被人惩治的没了命,那就触了他的逆鳞。
重二老爷这些天就在嚷嚷着要休妻。
夫妻俩闹的动静很大,惊动了老太太。老太太气急攻心,身子也愈发不如从前,每日里都要请上两三个大夫去看诊。偏偏二房这边不善经营,短短时日内铺子和田庄都陆续出现问题,银子赚的不如赔的多。渐渐的重二老爷就分出了一部分的精神来和老太太较量。
用重二老爷的话来说,他也是为了老太太好。重老太太每日里请那么好几个大夫看诊,每个大夫都开上一堆的药,太费事。倒不如三日请一个大夫,这个大夫一开就是三天的药,既省事,又省时。
重二老爷绝口不提自己是想省钱的这一遭,老太太却心里明白。想要怒喝他,无奈她说不出话,只能嗯嗯啊啊的在那边乱叫。
二老爷就以“母亲这是答应了”为由,按照他刚才说的那般来行事了。而且,他让人请来的也并非是大的药铺的好大夫,而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江湖郎中。看诊费和药费倒是便宜了,但是效果差太多。
重老太太的身体本就大不如前,这样一来更是不成了。
吕妈妈就借了这个机会来国公府一趟。
她说完后就静静的看着郦南溪,眼神中满是期盼。她知道,六奶奶最是心软,比起大太太和国公爷来都要好说话。
谁知,就在她这希冀的目光中,郦南溪轻轻开了口:“不去。”
吕妈妈怔住了,眼睁睁看着郦南溪举步朝着里面行去,她忽地回过神来,急急去拦阻。
“六奶奶,您不能不管啊。”吕妈妈说道:“老太太最近身子不好,只我在尽心尽力的照顾着她。我又是照看着药草,又是吩咐人给老太太翻身擦身,还要顾着她每日的膳食让她吃的好一些……奶奶,我可是什么能做的都做了。如今老太太身子不好,我也是没办法。您就发发善心,请了大夫来罢。”
郦南溪听吕妈妈一直在自夸,已经有些琢磨过来她的用意,停下脚步似笑非笑的看过去。
岳妈妈在旁冷笑,朝吕妈妈道:“国公府这里不缺人,也真难为您老了。”这么卖力的夸自己,不就是想到国公府来么。
被人戳中了心事,吕妈妈羞恼之下坚持说道:“我不过是为了老太太过来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明白的告诉你。这事儿,我不管。”郦南溪道:“一点都不会管。”
重老太太害了阿瑶,改变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也害了阿查。几十年来他为了妹妹走遍大江南北,耽误了自己,甚至于直到现在都没有成亲。
还有他们的父亲。年迈的族长苦苦支撑着,有儿却不能前来帮他,有女却几十年杳无音信。
单凭这些,郦南溪就没法原谅重老太太,更不会帮她。
111.第一百一十一章
郦南溪终究是没有往旧宅那边去。吕妈妈原本还欲再多说些话来相劝,被岳妈妈叫了几个粗使婆子给“请”出去了。说是“请”,其实那些婆子是做惯了粗活的力气甚大,直接将吕妈妈半拖半拽的就给拉走了。
因着郦南溪如今已经能够出门,立哥儿也已经满月,所以重廷川开始安排搬家的相关事宜。
新家基本上收拾妥当。原本那处宅子设计的也算精巧,修葺一下便可以住进去。重廷川不愿在这边多待,与郦南溪商议过搬进去后再慢慢收拾,这就叫了人来帮忙。
洪熙帝曾经问过重廷川这事儿,得知他在孩子满月后就准备搬迁,就允了他带上一队不用当值御林军去帮忙。
郦南溪听闻后还有些犹豫,毕竟御林军的差事还是比较重的,平日里好不容易休息一次陪陪家里人。现在再让他们牺牲休息时间,颇有点过意不去。
最重要的是,凭着国公府的这些仆从们,一天搬完绰绰有余。哪里就需要动用旁人了?
重廷川莞尔,低笑着劝她:“你不用担忧。那帮小子早就说了要来帮忙,你说不要他们动手,他们反倒要和你急。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他们就是。”
原本郦南溪还对他这话保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直到见了那些儿郎们方才晓得此话不虚。少年们一个个的往前冲,看谁抱的东西多,看谁搬的东西重。好似脱了那身御林军衣裳后全都换了人似的,不再是那神气威武的御林军,反倒成了给带头大哥做活儿的小伙计。
瞧着他们拼命的模样,郦南溪都忍不住笑了。她自然不可能与他们同在院子里,如今正坐在屋中撩了帘子往外瞧。
坐在她身边的重廷川见状也凑到她身边,往窗外探头看了看。
郦南溪是悄悄看的,自然没人留意到。重廷川这大喇喇的望过去,可是被少年们看到了。一个个顿时跟打了鸡血似的奔走忙碌个不停,动作愈发快了,做的愈发有干劲起来。
郦南溪笑着和重廷川说:“一看就是六爷平日里没少折腾他们。”瞧见他后,少年们的整个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不好好严管不行。”重廷川唇角带着笑意撩了衣袍在她身边坐下,揽着她说道:“你不瞧瞧他们当初什么德行。一个个的鼻孔朝天,偏还手无缚鸡之力。就这样的能做成什么?”
这些郦南溪倒是有所耳闻。和京中的太太姑娘们相聚的时候也有听到过那些少年们的亲眷和她说起这个。
虽说国公府这边的东西不少,不过有了众多的帮手后搬起来倒是也快。更何况御林军的儿郎们好些个把自家的车子和车夫也带来了,装了车后一趟趟的直接往新宅运过去,畅通快速且便利。
重廷川问过了重廷晖和重芳苓要不要跟着一起去新宅。
他们二人对于梁氏的所作所为不太清楚,不过看到重老太太和梁氏被皇上带走后,重老太太得了这样一个凄惨的下场,还有梁太太不久后得了疯症,她们多多少少也猜到了一点。
重芳苓不说话,只看着重廷晖。
“我还是留在这里罢。”重廷晖道:“还有姐姐,也跟着一起在这里罢。”
重廷晖一直和重廷川关系不错,但这个时候他却不想跟着去了。
重廷川知道这个弟弟很有自己的主意,就颔首道:“你且在这里住着。若是不习惯的话,随时可以过来。”
其实早几日的时候重廷晖甚至私下里和他提过,想要去梁大将军府上看看。说是“看看”,但是其中的用意显而易见。
重廷川就将梁大将军即将带着梁太太告老还乡去往老家的事情讲与他听。
重廷晖显然没有料到就连梁大将军都对那些事情避而不谈。可正是如此,让重廷晖愈发肯定了这事情不简单,而且错在梁家和重老太太。更何况当初这事儿有大理寺和刑部插过手,居然也没掀起什么波澜。因此,当重芳苓嚷嚷着要给梁氏讨个公道的时候,重廷晖直接把她制止了。
自那时候起,两人没有再说这事儿,也没有提起想要搬去外祖父家住下。
梁氏的东西重廷川自然分文未动,全部留给了他们姐弟俩。而后重廷川也说了,这边的一切花费由他来出,弟弟妹妹终归是弟弟妹妹,他断然不会不管。当他们想通了要搬去新宅一起住,他也十分欢迎。
重廷川晓得重廷晖的意愿后,将国公府一半的仆从留给了他。这些仆从大都是原先梁氏身边调.教过的,刨去和梁氏太过密切参与过许多腌臜事情的人外,其他人都留了下来。现刚好留下来,到重廷晖和重芳苓身边伺候。
其余的人,则跟了重廷川和郦南溪他们往新宅里去。
张姨娘和郑姨娘则是另有了去处。她们两个自请到庙里修行,陪伴着青灯古佛,用余生来为国公爷、六奶奶还有小世子祈福。
重廷川亦是答应了她们的请求,且与庙中说过,两位姨娘的花用都记在国公府的账上,往后国公府会定时来送银子。
至于于姨娘、五爷重廷帆还有吴氏、重令博、重令月他们,自然是会跟着过去的。重廷川和郦南溪根本都没考虑过他们会不去,直接让人去他们院子里帮忙搬东西。
吴氏初时还扭捏一下,“哎呀六奶奶,这怎么好意思呢。九爷和八姑娘都没过去,只我们过去叨扰着。”
郦南溪还没说话,旁边重令博已经嚷嚷开了,“哟,五奶奶这话新鲜。您不想去?那敢情好。您别去了,我们去!”
说着重令博就伸开了小手,一边拉着重令月,一边拉着重廷帆,“走!咱们跟着六奶奶走。娘她不想去就别去了!反正国公爷有的是银子,随便给她点也够她在这里吃的。”
他话刚说完,头上就狠狠的挨了一巴掌。
吴氏扬着还没收回去的手,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你怎么说话的你!懂不懂礼数?我是你娘!”
她不过是客气两句罢了,竟然敢不带她!
重令博一把抱住重廷帆,“这还是我爹呢。我爹说了,得跟他弟弟和他姨娘在一起。你不愿跟着来我能拿你怎么办。”
“谁说我不去了。”吴氏一扭身子,揽住了郦南溪的手臂,“这还是我弟妹呢。我就跟着我弟妹去了。”
说罢,吴氏一拉郦南溪,“六奶奶,咱们走,不理他们。”
“你出尔反尔!”重令博就在她身后嚷嚷,“你是小狗!”
吴氏就回头朝他瞪了一眼,“谁出尔反尔了?我说什么了?你倒是给我说说,我说什么了!”
重令博就开始细数刚才她说过的话。结果数好了不要紧,一抬头,吴氏已经没影,早跟着郦南溪走远了。
重令博气得哇哇大叫。
大家被这母子俩弄的哭笑不得,最后还是重廷帆从中说和,母子俩才没把这“仇”给带到了新家去。
一切安排妥当后,夫妻两人便同上了马车往新宅赶去。
车子还未开行,车夫只扬起了马鞭还未抽下去,就有婆子在外唤郦南溪。
郦南溪撩开车窗帘子细问究竟。婆子就道:“老太太好似听闻了爷和奶奶今日搬家,病症又厉害了些。旧宅那里遣了人来问要不要过去瞧瞧,许是最后一面了也未可知。”
“不去了。”重廷川在旁边将这话都听了进去,想也不想就替郦南溪答道:“无需理会那边。”
听闻国公爷亲自下了令,婆子愈发恭敬,躬身答了声“是”就放轻脚步退了下去。
郦南溪知道重廷川心里不好过。
他轻易不会对人好,但是却将老太太对他的那份情谊记了许多年。即便不过是几顿饭而已。
后来得知老太太隐去了三爷的真正死因、得知老太太任由重廷川被人冤枉那么多年后,再看这些便有些不同了。更何况后来知晓了重老太太对于姨娘做的一切……
谁曾想过,看着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做起事来能够狠绝到那个地步?
郦南溪看着神色清冷的重廷川,就慢慢挪到了他的身边,拉开他的手臂倚靠在了他的怀里。
重廷川一言不发的将她揽在胸前,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了个轻吻。
……
搬家容易,真正在新宅妥当住下来却花费功夫。要安排各个东西摆放的位置、要安排各人的住处。虽然郦南溪和重廷川不需要所有的琐碎细节都去留意着,但是大体的安排还是需要他们来处理的。好在刚开始的那三四天过去后一切开始渐渐步入正轨,倒是也习惯下来。
搬迁是喜事,既是安顿好了,合该着请好友来做客才是。夫妻俩商议了一个好日子,请了宾客到国公府中。
好住处好心情。不只是他们如此,就连府里的仆从亦是这般。
一大早整个国公府就都欢喜起来,人人面上都带着笑意,就连平日里一大半时间都在瞌睡的立哥儿,这个时候也好似精神好了许多,竟然不是只顾着睡了,还会睁着小眼睛溜溜溜的四处乱看。
郭妈妈看了惊奇,与郦南溪道:“奶奶,哥儿竟是这般的懂事情,您瞧,精神着呢,知道要来客人所以高兴的。”
郦南溪笑道:“他才多大。懂什么?不过是瞧个新鲜景罢。”
“不不。”郭妈妈道:“前几日就搬来了,可哥儿今日里方才这么四处乱看,许是知道今日家里要摆酒有喜事?”
金盏正在收拾首饰盒子,闻言插道:“妈妈您可真是越说越玄乎了。您怎么不说立哥儿是被今日妈妈身上这花花绿绿的衣裳给吓到了,所以睡都睡不着?”
因着搬了新宅子后郦南溪不用再理会那些腌臜事情,所以郭妈妈是由衷的高兴,今日宴请的时候特意拿了身花哨点的衣裳来穿。
听闻金盏这话,郭妈妈也不气也不恼,反倒是拽了拽衣裳,问立哥儿:“哥儿,妈妈这衣裳好看不?喜欢看的话妈妈等会儿抱着你给大家伙儿瞧瞧。”
她这话也并非是虚的玩笑话。立哥儿满月的时候,满月酒是皇上在宫里头摆的,家里就没有再另设宴。很多相熟人家都还没见过立哥儿,郦南溪就和郭妈妈说了,等下由她抱着立哥儿给亲眷们见见。
另外摆酒的话,也不补上一回的满月酒了,直接等立哥儿百日的时候摆个百岁宴,再和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郭妈妈这样一说,立哥儿倒是真的笑了,咧着没有牙的小嘴巴,挥着小手乐呵个不停。
不多时,宾客尽都来了。
郦南溪请了几位好友前来,也请了兄长和母亲。哥哥们自是在外院和重廷川他们一起,庄氏则是来了后头与郦南溪她们一道。
于姨娘和庄氏不甚熟悉。不过庄氏性子爽朗,于姨娘性子温婉,两个人一动一静的倒也说得上话。
郦南溪则是和女孩儿们一起。
梅江婉也要出嫁了,就在年底。柳平兰和朱丽娘的婚期也不算远了。女孩儿们相聚的时候真的是用一次少一次。说起来也是有几分忧愁。
朱丽娘看到梅江婉忧心忡忡的样子,用手肘碰了碰她,“你怕什么?怕是不适应新环境还是怕公婆不好相处?”
对着好友的时候,梅江婉自然不需要过多遮掩,就道:“都怕。”
“可他们一家看着人不错嘛。”
“原先看着和蔼的人家,真成了亲人是个什么模样,谁又知道。”
随着梅江婉的一声幽幽叹息,柳平兰在旁说道:“其实也不用那么担心。”她指了指郦南溪,“看人家西西,人生地不熟的,老公凶恶,婆家难缠。到现在不也好好的了。”
听了她这话,不只是梅江婉,就连朱丽娘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平兰平日里看着是个不爱说话的,一旦开了口啊,那简直是直戳心窝子。”朱丽娘笑得不行,伏在郦南溪的身上都起不来身。
说着话的功夫,郭妈妈抱着立哥儿到了这边。女孩儿们就顾不上说笑了,一个个的凑到小家伙的跟前,惊喜的瞧个不停。
立哥儿天真可爱,大家都很喜欢。几个女孩儿更是喜爱他。待到立哥儿睡着了,她们还央了郦南溪,去到立哥儿的小床边看他的睡颜。
梅家三郎今日也来了。只不过梅江影自始至终一直在外院,郦南溪未曾见到他。
带到太阳渐渐偏西之后,客人们便陆续离去。
庄氏离开了郦南溪这里就急急的赶往庆阳侯府。
如今大女儿郦竹溪的产期也近了,庄氏每日里都要去侯府看看女儿,瞧瞧身子状况。小女儿生产她没赶得上陪伴,如今大女儿的日子将近,她可是和郦四老爷说好了暂不回江南,一定要陪着女儿渡过这一次的难关再说。
等到国公府里再次安静下来,郦南溪正吩咐人摆上晚膳的时候,却是收到了一个突然而至的消息。
重老太太亡故了。
虽然早知会有这么一天,老太太的身体定然不会撑太久,却也没人想到那么快就会去了。
郦南溪静坐了一会儿后便见重廷川掀了帘子进屋。她慢慢站起身来,唤了一声“六爷”。
重廷川朝她微微颔首,紧跨两步握住了她的手,拉了她在旁坐下,“怎么?可是有事?”
“老太太她……”
“嗯,这个。”重廷川自是也听闻了这个消息,所以过来瞧瞧郦南溪。见郦南溪果然因了这个而面带忧色,他想了想说道:“我会遣了人送东西去。不过我不准备过去了。”又道:“你和立哥儿也不必过去。”
郦南溪犹有些担心,“可是——”
“无妨,其他的事情不必管。我自会处理。”重廷川轻抚着她的鬓角说道:“不用担心。”
有他这句话,听着他低沉的声音,仿佛再多的忧虑都不成问题了。
郦南溪深吸口气,缓缓笑了,“好。都听六爷的。”
重廷川低笑着在她唇边落下了个轻吻。
两人正悄声说着话,外头岳妈妈高声问道:“爷,外头客人还在等着,您过去看看?”
今日的宾客已经基本上都离去了,谁还在等着?郦南溪疑惑,正要问她,身边的重廷川已经答了他的疑惑。
“是阿查。”重廷川道:“他说有事要和我商议,故而多留了一些时候。”
郦南溪这才知道重廷川刚才是特意过来看她,为此还让阿查等着。
她脸红了红,朝他轻轻推了下,“六爷还是赶紧去看看罢。我这里无碍。”
重廷川点点头正要离去,迈开两步却又突然回头看她。
“你也一起去罢。”重廷川道:“阿查所说之事,你也听听。”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间透着凝重,郦南溪知他此话并非虚言,就应了一声与他同往。
阿查此刻正在厅里候着。他虽然身子健壮,到底年纪大了,站久了累得快。故而开始他还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如今是坐在太师椅上静静等着。
郦南溪他们到的时候,阿查正望着天花板上的彩绘出神。他的眼神十分悠远,显然思绪已经飘远。此刻不知想起了什么,唇角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重廷川回头看了郦南溪一眼。郦南溪轻声唤道:“先生。”
阿查骤然回神。
他一时间收不回思绪,看着郦南溪的时候神色间有片刻的茫然。不过很快他就笑了,点点头道:“六奶奶。”
“今日宾客众多,还未见过先生。”郦南溪绝口不提重廷川要她过来的事情,道:“不知先生想喝什么茶?我让人沏了来。”
阿查看了看重廷川,又望向郦南溪,最终轻叹一声道:“好。就麻烦六奶奶了。”
茶水很快上来。三人各有一盏,静静品茗。
重廷川轻舒口气。果然应该叫了郦南溪来。有她在,起码气氛不至于发展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饮过茶后,阿查的心也愈发静了许多,他知郦南溪一时半刻的不会离开,就和她道:“我这次是有件事想要和六奶奶商议。”
郦南溪知道这才是重廷川让她过来的目的,慢慢将手中喝了一半的茶搁到旁边,朝阿查颔首道:“您请说。”
“我想带阿瑶回去看看。”提及此,阿查的声音骤然就有些微哑,“带她去看看故乡,带她去看看乡亲。”
说实话,郦南溪是很赞同这一点的。她以前的时候和重廷川也提起过这事儿,重廷川当时就持有同意的态度,如今阿查提起来后想必重廷川应该也不会反对。
可是重廷川为什么让她过来?
郦南溪一时间想不透,就顺着阿查的话说道:“这个提议很不错。倘若姨娘愿意的话,我会尽快帮忙安排车马护送你们前往。”顺便也准备好送去的物产和礼品。
“这倒不用了。”阿查忽地语气一变,强硬了许多,“我们哪里需要这些?在京中的时候,有歹人在时就罢了。如今既是没了那些人,我和阿瑶一路回去,根本不用人跟着!”
阿查到底发现了自己语气不好,就又道:“我们西疆的男人,从一生下来就知道要保护好自己的亲人。我独自闯了那么多年都未出事,哪里需要那么麻烦!”
言下之意,有他自己保护妹妹就够了,根本不用旁人来相帮。
重廷川眉心紧拧,沉沉的道:“我不赞同。最好还是得有人护卫。你们毕竟年纪大了——”
“和年龄无关!”阿查登时就拔高了声音,“无论何时,我总能护好她!”
两人间的气氛顿时陡然一变,开始针锋相对。
郦南溪这才明白过来,阿查觉得重廷川坚持让人跟着是对他能力的质疑。他是出生于骁勇善战的民族,被人质疑能力必然生气。
偏偏重廷川这人讲话直来直去的不知道转弯,虽然是好心想要派了人去守着,可说话的方式让人心里不舒坦。两人这就杠上了。
郦南溪也觉得这个场面十分让人头痛。帮重廷川吧,就得惹了阿查不快。帮阿查吧……她又真的觉得重廷川的提议十分的必要。阿查年纪大了,和长久在宅院里几十年未曾出过远门的于姨娘一起,两个人路上还是需要照应的。
思来想去,郦南溪冒出一个念头,“不若问问于姨娘吧。”她与阿查道:“先生当然是不需要人来陪的。可姨娘这些年来未曾出过远门,虽然先生能够保护好姨娘,可她多年没有走过那么远的路,也不知姨娘会不会心里没底。”
更何况当事人什么都没说呢,这俩人在这边就已经争上了。真是不知道该说他们什么好。
郦南溪提到于姨娘后,阿查很显然的眼睛亮了亮。这回不用他多讲什么,郦南溪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就遣了秋英去叫人。
知道妹妹要来了,阿查显然心情很好,也不计较之前那些事儿了,自顾自让人给他满上茶,悠悠然的继续喝着。
不多时,于姨娘进了屋。
阿查一见她就笑着说了句“来了”。
于姨娘看到阿查也很开心,即便她没了印象,但是阿查如兄长一样关怀照顾着她,这份情谊她是能感受到的。
银星给于姨娘上了茶后就退了出去。屋里只她们四个,于姨娘渐渐放松下来。
阿查主动提起了想要她去西疆的事情。
秋英什么都不知情,所以刚才于姨娘过来也是什么都不知晓哦。如今乍一听说要去到那里,她的神色立刻微微一变,有些忐忑的道:“去……西疆?”
看她这样紧张,阿查的心往下沉了沉,小心翼翼问道:“你不想去?”
于姨娘垂眉敛目的想了很久,最终说道:“想去。”
短短两个字,让阿查欣喜若狂,哈哈大笑。
待他笑声歇止下来,于姨娘又轻声的道:“可是,我有点不太敢去。”
“为什么?”阿查知道她愿意过去就已经足够了,其他的他倒是没那么在乎,“有我陪着,你只管放心好了。”
“我没出过那么远的远门。”有姨娘说着,看阿查脸色瞬变,知晓他记起了她想不起来的“往事”,忙道:“最起码在京城那么多年我没出过远门。忽然要走那么远,还是有些担心。”
于姨娘说这话的时候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衣角,脚尖也有些紧张的往后缩了缩。
如今的她性子温和,甚至于有些怯懦。和当年那个天真肆意敢说敢跑的少女已然不是同一种性子了。
在这一刻,阿查无比清晰的感觉到了时光流逝所带来的巨大转变。
他愣了好一会儿,方才有点磕磕巴巴的说道:“既然如此,让国公爷还有六奶奶,派些人来护送你过去?”
于姨娘听闻后,显然大大松了口气,小心的去看重廷川,又朝郦南溪望过去。
郦南溪微笑着点了点头。
于姨娘顿时轻松许多,脸上也带了笑意,“好。那就麻烦国公爷和六奶奶了。”
重廷川显然没有料到一向左右拿不定主意的她如今这么快就下定了决心,有些意外的看向她。
于姨娘见了后,不由得又低下了头,轻声解释道:“国公爷派的人,终归是很好的。我放心。”
听闻于姨娘那句“我放心”,重廷川心中当真是百味杂陈。他慢慢的别开眼,望向了窗外随风轻摆的垂柳。
而郦南溪则和于姨娘还有阿查商议着这一路过去需要什么,有什么要注意的事项。
毕竟是要出那么远的远门,一时半刻的也不可能完全谈论妥当。眼看着天要黑了,阿查又坐了会儿便告辞离去。
往后的几日里,阿查每天都往国公府来,为的就是商议其中的细节。
初时的时候阿查还不觉得难,还觉得重廷川与郦南溪小题大做。待到和郦南溪一点点商议起路上的行程了,他才发觉带了于姨娘上路远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旁的不说,单就衣食住行,他独自一人的时候和带了她去就很不同,方方面面都要顾虑到。
许是知道自己要回阔别已久的家乡去瞧瞧了,于姨娘很是有些兴奋,平日里都带着明媚的笑容,就连说话做事也比平日里要开朗许多。
有一次她遥遥的看着天边的云好半晌后,忽地冒出来一句:“六奶奶,你说,我当初是怎么跑到京城来的?那么远的路,我怎么就跑来了?”
听了这话,郦南溪心里很是有些难过。谁也无法想象,一个女孩儿带着一个婢女,怎么就能千里迢迢到了人生地不熟的京城。
她是多么相见那个人,心里有了多么大的执念,这才能一步步到了这里?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被人给刻意粉粹了。
郦南溪掩下心中百般的思绪,笑着与于姨娘道:“所以说您很厉害。您这一次去一定也没有问题。一定会顺顺当当的。我们还盼着您回来过年呢。”
阿查就在不远处,听了这话后摆手道:“不成不成。这次过年,阿瑶和我们一起过了。年后我送她回来。”说罢,他还学着京城这边的文人一样,似模似样的朝着郦南溪深深的揖了一礼,“六奶奶就成全了我们罢。”
看他这样子,郦南溪忍不住笑了。转念一想,又十分感慨。
阿查他们的老父亲已经年迈,还能熬住几个春秋都不知晓。于姨娘这趟回去,还能陪伴老人家多就也不知道。
当天晚上的时候,郦南溪心里有一件事放不下,就去了于姨娘的院子寻她。
如今的新国公府里,郦南溪给于姨娘单独辟了个院子出来。环境十分清幽,种满花草,于姨娘很喜欢。
守院子的婆子看到郦南溪来了,赶忙进屋去禀。
于姨娘急急的披了件衣裳就出来相迎,“六奶奶怎的这个时候来了?也不让人说声,我也好出去接您。”
“不必这样客气。”郦南溪道:“我就是想过来看看。”
她和于姨娘信步走着说了会儿话,最终还是将话问出了口:“姨娘有没有想过,往后留在西疆?”
这话让于姨娘震惊不已,“奶奶怎么这么问。”
“有感而发罢了。”郦南溪轻叹着说道。
在西疆,阿瑶是族长之女,尊贵非常。
在京城,于姨娘就算是卫国公的生母,可这妾侍的身份是除不去的。
原先的时候这个念头只是在心里,郦南溪虽然想到了,却没问出口。现在眼看着于姨娘就要离京而走,她心里沉甸甸的,终究是来问一问了。
于姨娘悄悄看着郦南溪,见她神色淡然无悲无喜,于姨娘暗自思量了下,最终说道:“其实也是想过的。”谁会没有想过呢?回到儿时的故乡,住在少时的故乡,永不再远走。
郦南溪没料到于姨娘会那么坦诚的说出来,侧首看她,“姨娘觉得如何?”
“我放不下。”于姨娘轻轻摇着头,“放不下这里的一切。所以我还是要回来。”
“即便那里有您的父亲?”
“是。”于姨娘沉吟道:“我想着,如果这一趟顺利的话,往后时常回去看看。但是,终究还是要在京城的。”
听了她这话,郦南溪缓缓松了口气。眼看着在院子里绕了两圈又回到了于姨娘卧房的门前,她向道了声别,这便准备往回走。
“六奶奶。”于姨娘忽然在身后急切唤她。
郦南溪回头看过去。
“我一定会回来的,我是真的想回来。”于姨娘哽咽着道:“我对不起川哥儿。真的,我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兄长,可我也对不起川哥儿。我一定会回来的。”
郦南溪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堵,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发现什么话都不合适。
她朝于姨娘笑了一下,这才慢慢的走出了院子。
刚出院门,她就在旁边的阴影处看到了个高大的身影。男子静静的立在那里,侧首往院内某个方向看着,悄无声息。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但她知道,里面她们说的话,他应当是听到了。
“走罢。”郦南溪上前,轻轻拉住重廷川的手,与他一步一步的往回行去。
阿查和于姨娘离开的那天,洪熙帝特意悄悄出宫来送。
穿着常服的洪熙帝看着少了些凌厉,多了些儒雅淡然。眼看着于姨娘和亲人一一道别后,他特意寻了于姨娘道:“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一说。”
阿查警惕的看了他一眼。
于姨娘笑着应了声好,这就和他去到了旁边的梧桐树下。
阿查再不乐意,可他知道那人是帝王,且妹妹也答应了。于是他只能恭敬的任由妹妹跟了那人去到旁边。
不过,两人到了树下后,却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静默许久后,洪熙帝垂眸看着眼前的女子,轻声道:“记得回来。金玉桥还记得吧?京城的女孩儿很喜欢去那里。特别是夏天穿了裙衫的时候,女孩子们很喜欢往那里去。明年的夏天你若是在京城,不若一同到桥上看看?”
这话让于姨娘蓦地愣住了。
她总觉得这话似曾相识。好像有人在她耳边低喃,说着金玉桥的种种好处。
她赶紧摇了摇头,好将那些思绪尽数赶走。这时候一抬头,才发现眼前男人的脸色不太好看。
于姨娘忙道:“可以。不是说不行。只是刚才忽然觉得头不舒服,所以……”
洪熙帝的神色慢慢好转,颔首道:“既是如此,记得回来。我,嗯,我们都在等着你。”他随手朝着重廷川郦南溪那边指了指。
于姨娘笑着朝他行了个礼,这就往车马那边行去。
……
时日过的很快。还没察觉到时间在流逝,一转眼就到了新年,然后就到了春日。
御林军总统领年纪大了,在年底的时候就向洪熙帝请辞,洪熙帝一直未准。到了春天的时候,见总统领去意已决,皇上终是点了头。而后总统领一职就由原本的左统领卫国公接任。
重廷川做了总统领三四个月后,也差不多就要到立哥儿的一岁生辰了。如今立哥儿已经长大了许多,会站了不说,还能呜呜呀呀的嚷一些听不懂的简单字节。
每天重廷川回到家后都会陪着孩子玩一会儿。结果导致了立哥儿晚上必须要和父亲玩一遭才肯睡。见不到重廷川他就不闭眼。
偏偏近日来重廷川时常被洪熙帝留在宫里,回来的晚。
洪熙帝也没旁的事情,就是拉了重廷川一起喝酒。也不说为什么喝,就是摆了一桌子的酒菜,两个人相对无言的对酌。
好在重廷川酒量好,每每都是神清气爽的回家。
可是一两日也就罢了,持续了七八天后郦南溪不由得就低声抱怨了几句,“皇上最近怎的了?竟是喜欢起饮酒来了。”
“怎么?想要管起皇上的事情来了?”重廷川揽着她的腰在她耳边低笑,又在她颈边嗅了嗅,轻叹道:“好香。”
郦南溪赶忙推了他一把,“我哪里敢管皇上的事情。倘若皇上是拉了旁人喝酒,我定然不管。”偏偏是拽了她的夫君同饮,她小小的抱怨几句总是可以的罢,“而且你看,立哥儿睡觉的时间是越来越晚了。”
重廷川听了她这抱怨,眉梢眼角就都染上了愉悦的笑意,“原来是担心立哥儿,不是担心我。”
郦南溪一听这话,横了他一眼后转身就走,不搭理他。
重廷川忙将她好生拉了回来,又搂在怀里抱紧。察觉到她的挣扎,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声说道:“皇上在担心一个人。就是,我们也在担心的。”
听闻这话,郦南溪瞬间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自从回了西疆后,于姨娘一直未曾归来。当时护送她回去的那些人,早已在送她到达后就回来了。只因阿查和他们的父亲保证说,一定会亲自派了人送她回来。
如果她愿意的话。
眼看着到了夏季,当初说好的过完年就回来已经是早已不可能了。也不知道当时的话还做不做的了准。
郦南溪宽慰道:“西疆那么远,回去一趟也不容易。来来回回就要耗去许多时候,多待些日子,往后也就回来了。”
两人原本想着春节不回来,清明许是就回来了。结果,没有。而后又想着难道端午节回来?然而也没有。
如今将要到立哥儿的生辰,两人都默契的没有再提起那个话题。只今晚提起了洪熙帝后这才谈了几句。
重廷川轻轻点了点头,郦南溪就拉着他去旁边看摆了一桌的小东西,“这都是准备明日立哥儿抓周时候用的。国公爷瞧瞧合适不合适。”
桌上什么东西都有,几本书册、小刀剑、小弓箭、小账簿。
重廷川一一看着,指尖划过桃木做的小刀剑时,他正要将东西拿起来,便听外头响起了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岳妈妈的声音。
“奶奶!奶奶!”她在外头连声叫着。
郦南溪扬声应了句,问道:“什么事儿?”
“于姨娘、于姨娘回来了,都到巷子口了。”
郦南溪听闻后,和重廷川对视一眼,俱都向外行去。待到远远的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后,两人就都停了步子。
消息传得很快,家里人都已经过来了。
他们看到重令月欣喜的跑到那边扑进她的怀里,看到重令博嘟嘟囔囔的拉着她的手,把她往这里拽。吴氏在旁唠叨着什么,在她没站稳脚步一踉跄的时候扶了她一把。
郦南溪望着这一幕幕,悄悄拉住了重廷川的手,也继续往那边走去。
“六爷。”
“嗯?”
“什么时候六爷有空了,我们也去西疆看看?”
“……好。”
【本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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