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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9.9#最新|章节
郦南溪来到永安宫时,重皇后正侧靠在榻上听宫女读书。
重皇后身穿淡紫底团花连珠立领褙子,背倚织锦靠枕。轻柔的读书声里,她单手撑额,合目静听。偶尔听到了自己感兴趣的地方,也不用睁眼,只需打个手势,那轻柔的声音就会停下来,而将她想要再听一遍的地方重复一次。
待到公公上前禀说“卫国公夫人来了”,重皇后方才缓缓睁眼。
那读书的宫女将书册收起放在了旁边的书架上。看重皇后要起身,就赶忙紧走过去扶着她坐起身来,又跪在她脚前给她悉心整理衣裳下摆。
郦南溪进屋的时候,瞧见的便是那眉目清秀的宫女认真仔细的模样。
“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千岁。”郦南溪上前行礼,刚说了两句话礼都未成,就被重皇后亲手扶了起来。
“一家人,无需如此客气。”重皇后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不错。模样儿好,身段也好。只不过太瘦弱了些。”
让人给郦南溪看了座,重皇后语重心长的道:“平日里多吃一些。挑食是不怕的,终归国公府里什么都有,但凡想吃什么尽管说就是。只一样,不许吃的太少,免得身子养不好。”
郦南溪想说自己吃的也不少,身子也无碍。又道自己体质偏寒,皇后这话也没甚不对的,就笑着应了声。
重皇后道:“荷珠,给国公夫人端杯茶来。”
先前那读书的宫女应声而去。不多时,捧了茶来,恭敬捧给郦南溪。
郦南溪之前进宫的时候见过她。这荷珠每每都立在重皇后身边不远处,显然是极得重皇后信赖的。只不过她平素不太说话,恭敬柔顺,重皇后有所吩咐方才去办,所以郦南溪与她见过几次却并不熟悉。
这还是皇后头一回让荷珠来给郦南溪端茶。郦南溪晓得能在重皇后身边贴身伺候的宫女应当身份不低,在接茶的时候就轻声道了声“谢”。
她本是注重礼数,所以说了这声谢。可这一声到了重皇后的耳中,却让重皇后微微笑了。
“西西尝尝看。荷珠泡茶的手艺极好,旁人等闲吃不得。”
郦南溪抿了口,确实不错,赞了几句。
重皇后笑道:“她也快要到出宫的年龄了。到时候不妨去国公府里伺候。你看如何?”
郦南溪当即怔了下,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她原本以为自己这次进宫是重廷川央了皇后,所以才有了这番安排。却没料到皇后自己也有事情想要找她。
如果是之前的话,郦南溪许是对这“遣个人过去伺候”还没甚感觉。毕竟重廷川时不时的也会派几个人到她身边。但去了庆阳侯府一趟,晓得沈太太有心让香巧去服侍郦竹溪与沈青宁的用意后,郦南溪听闻这话便隐约觉得不太对劲儿。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问的明白点为好。郦南溪道:“荷珠出去后自有她父母安排,我们怎好让她一出去就到国公府做婢子。多谢娘娘好意,这事儿怕是得先问过荷珠家人才好。”能在皇后跟前近身伺候,荷珠的身份也是不低。说不得就是世家女或者是官家女。
重皇后笑道:“无妨。她的去处,我还是做的了主的。更何况国公府不比别家,能入国公府里,她的家人想必不会反对。”
一句“入国公府”让郦南溪心头跳了跳。她知晓皇后的话是不能随意驳斥的,故而笑得温婉,“虽则是皇后娘娘的好意,但这事儿需得问过国公爷。府里大小事情都是国公爷做主,我是当不得家的。”
这谎她是说的十分顺口一点都不带迟疑的。将重廷川拿来做借口,也是用的相当顺畅。只因她心里正不舒服着,暗道重廷川也真是,怎么净招惹这些麻烦事儿。曾文静如此,荷珠也是如此。
既然是他招惹来的,自然得他顶着。左右皇后娘娘并不知重廷川已经将院子里的大大小小事情都交给了她管着,就借他来用一用。
重皇后没料到郦南溪竟是将事情推给了重廷川,而且还说的如此理所应当。她转念想想,这小姑娘年岁小,说过的话当不得准也是有的。就道:“无需问他。你若答应下来,我就做个顺水人情,让她到你身边伺候就成。”
这就是要送人给郦南溪自己了。这样的事情,郦南溪还是做的了主的。
“多谢娘娘好意。”郦南溪心里将重廷川暗自腹诽了无数遍,面上带笑道:“只是这事儿我也做不得准,怎么都得问问国公爷。平日里他在家的时候不让丫鬟们随意进屋,我的人都不成。若是随意添个人进去,惹恼了国公爷,我可是担不起。”
重皇后没料到有这一出,转头看看荷珠,那姑娘羞得眼泪都要冒出来了,有些心软,“怎的你连自己身边的事情都做不得准?”
荷珠是一直跟在她身边伺候的。所以荷珠出宫后的去处,她问过了荷珠自己的意思。原先想着这国公夫人年纪小,有荷珠这样年长些的在旁边照顾着,其实也不错。荷珠性子柔顺,等闲不会惹事,也不会闹得主母不得安宁。
偏这小姑娘没能了解她的一番好意。
重皇后到底心疼荷珠,不待郦南溪回答,又道:“川哥儿看似冷清,实则对亲人极好。你若是点了头,他也不至于会违了你的意思。”
重皇后这样心急,郦南溪反而不急了。她知道,如果重廷川但凡露出过一点点的苗头可能收下个人,重皇后都不至于步步紧逼来问她。一定是重廷川不肯了,这才从她这里下手。
郦南溪心里冒着火,面上挂着的笑意看上去却愈发真诚了些,“娘娘说的没错,国公爷确实待我极好。但这样一来,我就更不好不问他一句就随意应承了。”
重皇后也不好逼的太紧。她是想在重廷川和郦南溪身边插个人没错,最起码这样能让她心里有点数,别什么事情都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再说了,川哥儿持身极正,是个很不错可以依靠的人。她也赞荷珠眼光好。
但她更希望看到重廷川与郦南溪和和美美的,并不想惹恼了郦家。毕竟郦家与朝中文臣牵连甚广。
看郦南溪如此坚持,重皇后就没再多提。转而说起了旁的。
不多时,重廷川换值的时刻到了。听宫人禀说左统领大人来了,重皇后方才又惋惜的叹了句:“当真可惜了。荷珠往年的时候还伺候过川哥儿,吃饭穿衣都是她亲自来的。”
郦南溪听了后,滞了一滞,笑容愈发明媚了些。
……是么。吃饭穿衣啊……
重廷川迈步入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郦南溪那宛若照样的笑容。不过,虽说笑容灿烂,但依着他对她的了解,看她这模样反倒是心里生了些疑惑,总觉得哪里不对。
到了吃饭的时候,这种不对的感觉就愈发明显起来。小丫头甚至不太搭理他,但凡他举箸给她夹菜,她都是默默的吃了,再不如以前那样会偷偷看他,然后悄悄给他也夹一些。
重廷川眉间微不可见的轻蹙,扭头去看叶嬷嬷。
叶嬷嬷不知他是何意,看他眼带问询,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出宫将要离开了。
重廷川本想和郦南溪一起坐车。他惯爱搂着她在怀里一起靠在车上,那种感觉安定而又暖心。
可今日郦南溪心里不舒坦。很不舒坦。
先是自己和家人的相聚被重芳柔给搅了,后来是重皇后有意让荷珠进国公府。她原本计划美好的一天全被破坏殆尽,一点好心情都没留下。虽说这些事情迁怒重廷川不对,可她现在真的想一个人静一静。
于是郦南溪当机立断的拒了重廷川的要求,紧拉着车门不让他进,语气却很平静:“国公爷自有人伺候着,车上我也照顾不了国公爷,您请自便吧。”
重廷川哪里肯让她这样别扭下去?抬手轻拍了下车壁,震得郦南溪手稍稍一麻松开了手,他就借机迈步入内。
小娇妻神色如常,眼神不对。重廷川有心想问,郦南溪心里堵着一口气,怎么也不舒坦,扭过身子不搭理他。
重廷川就搂着她静静坐着,并未多说什么。
过了会儿,郦南溪自己先受不住了。她并不是个喜欢和亲近之人猜来猜去的性子,喜欢什么都摊开来说,就问道:“那荷珠是怎么回事?”
重廷川没料到重皇后还是把这事儿给郦南溪提了。他拒了重皇后的时候特意与重皇后说过,这事情不要与小丫头说,免得她为难。偏偏事情成了这样……
“她到了出宫的时候,皇后娘娘看她没个去处。就想让她来国公府。不过,我拒绝了。”
他本以为自己说错那最后四个字时郦南溪会开心点。但是,郦南溪早就料到了他的答案是拒绝,听闻这话后并未有什么情绪波动。
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心里什么感觉,继续追问:“那她以前伺候过你?吃饭穿衣都是她在照料?”
“嗯。”重廷川道:“所以娘娘才说让她来国公府。”
一听他承认了,郦南溪心里更不舒坦。
若他跟前原本就有丫鬟伺候着就罢了,她可能还没有那么大的反应。但是,成亲之初看他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她可是十分欢喜的。那种欢喜她也说不上来。就好似他是她一个人的,旁人都没法觊觎。
偏这个时候知道以前有个宫女伺候过他。还吃饭穿衣都亲自照料。
郦南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有些在意。虽然没有反对重廷川的亲近,却也没有办法如以往那般自在。
重廷川发觉她身体紧绷,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回到家里后,重廷川搂着她就想往屋里去,说个清楚明白。谁知他打算的好,小丫头却不肯遂了他的意。
郦南溪的视线在他胸前溜了一圈,又在他衣裳的系带上看了眼,心里犯堵,低着头道:“四姑娘和太太应当已经回来了。我过去看看。”虽然这事儿她决定不去沾,但她毕竟是和重芳柔一起去往沈家的。就算她不主动过去,稍后梁氏也会让人请她过去问。倒不如她主动去了,免得麻烦。
和重廷川说完后,郦南溪临行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盯着他衣襟半晌,又转眸去看他衣裳的系带。而后郦南溪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去,匆匆而走。
见她那赌气的样子,又见她旁的不管专盯着衣扣衣带看……
重廷川先是有些疑惑。待到回想起她在车上说起的那寥寥数语,他终是有点明白过来。
重廷川低头看着自己衣裳的系带,不由得轻声低笑。
原来是因为这个。
原来,她是不喜欢旁的女子和他亲近。
这小丫头……说她什么好呢。
先前重廷川是怕郦南溪在懊恼重芳柔之事,所以在车上也未曾多说什么。本是她和家人相聚的时刻,结果让重芳柔给搅得没了兴致。他心里也很是愧疚。
谁料竟然是这件事。
是了。她不会因为旁人的事情而迁怒于他。她在意的本也只有他一个人的事情。
不过……
小丫头那气呼呼的小模样,还是很招人疼的。
重廷川回味着郦南溪刚才赌气的样子,心中大悦,快步朝着书房行去。
郦南溪去到木棉苑的时候,院子里一片静寂。
其实木棉苑的院子一直都是很静的。仆妇丫鬟脚步匆匆的去做事,半点声响都无。只偶尔从房间里传出来梁氏的声音。
但是此刻是尤其的寂静。就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尤其明显。旁边忽地传来一声鸟雀的鸣声,也是让人不由得心中一跳。
郦南溪迈步入院的时候停了脚步,问守在院门处的婆子,“太太和四姑娘都在屋里?”
“都在屋里。”婆子认真的行了个礼,又压低声音道:“姑娘是被轿子抬到了屋门口的。太太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怒气冲冲进了屋,到现在将近一刻钟了还没声响出来。”
这婆子是重廷川的人。安插在此处,就是为了方便时刻探听下消息。且,她是负责守院门的,木棉苑有人来来往往,她能看个分明。
郦南溪平日里并不和她说话,免得说多了引人注意。如今这事不同寻常,她觉得还是问一问的好。
“此刻进去合适不合适?”
婆子装作拾起落在郦南溪脚边的一片掉落的树叶,躬了躬身,往四处看了眼,“合适。这时候最合适。晚一些保不准老太太那边来了人就不得安宁了。”
府里出了这样的事情,虽然或许能够瞒得住邻居,但只隔了一个中门的重家旧宅是瞒不住的。老太太那边确实不多久就能知道。
郦南溪点了点头,缓步朝里行去。
守在屋子门口的是张姨娘。她刚才看到了郦南溪在那婆子身边停了停,顺口问道:“奶奶来了。那婆子做事可是不合意?”
“鞋子上沾了叶子,她帮我摘去。太太的人教导的好。”
张姨娘听到“太太”二字,眉端跳了跳,指指屋门轻声道:“在里头呢。不让人进。如今只太太、向妈妈、郑姨娘进去了。还有四姑娘。”最后五个字说的极轻。
郦南溪其实并不知晓后来重芳柔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原本可以问重廷川的,他定然是有百般的手段可以探听得到。但她后来和他没怎么说话,自然无从晓得。
不过,内情如何,见了梁氏定然能够明白。这种事,梁氏不会瞒着她。毕竟关乎重家荣辱,梁氏再怎么样还不至于拿这个开玩笑。
张姨娘生的大姑娘早已嫁了人,在府里倒是了无牵挂,不用为女儿的名声担忧。一想到刚才郑姨娘进去时候的灰败脸色,张姨娘与郦南溪轻声道:“四姑娘犯了错。郑姨娘也不知道能不能挨得过去。”意思就是怕郑姨娘一个想不开寻了短见。
郦南溪摇头轻叹了声。
张姨娘高声喊道:“太太,六奶奶来了。”
许久,门都没有动静。好半晌,从里头慢慢打开。郦南溪举步而入,迈入门的刹那,门吱嘎一声又给关紧了。
屋里没有点灯,又门窗紧闭,只那透窗而入的一些光亮进入,所以昏暗得很。
门闭紧后,郦南溪站了一下下,待到眼睛适应了屋里的状况后方才缓步前行。走了没两步,她见地上有人。是四肢张开趴伏着的。看那衣裳,依稀是四姑娘重芳柔。之所以说“依稀”,只因那衣裳是不完整的。凌乱且破碎。搭在身上,辨不分明。
此人身上带着点点血迹,明明衣裳都不完整,明明天气那么凉地上那么冷,她却一动也不懂,不知是否昏过去了。旁边的地上脏乱一片。到处都是碎瓷片、碎花盆,还有丢在地上的花枝和草叶。
郦南溪往旁边看了眼,便见博古架上的瓷器少了大半,花架上的花草也只剩了一两盆。她心中有了数,脚步并未有任何的停留,绕过地上的人,小心的不踏到那些碎片上,这便行到了梁氏的跟前。
梁氏看到郦南溪后,愤怒发红的眼睛里神色稍微和缓了下,淡淡说道:“你来了。”声音因了刚才的愤怒呵斥而已经沙哑。
郦南溪应了一声后寻了位置坐下,悄声问道:“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我当时不敢自作主张,就让人请了太太来。”
“做的好。做的好。”梁氏疲惫的闭了闭眼,头一次与郦南溪说话的时候没有夹杂着任何的敌对与抵触,“这事儿你管不了。你才刚嫁人几天,怎么管?!”
想到重芳柔做的那龌龊腌臜事情,梁氏愤恨不已,侧身抄起花架上仅剩的那盆花又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重响,花盆落在了地上人影的腰侧,碎裂开来。
梁氏低吼着与郦南溪道:“我去的时候,她就穿成这样在人屋子里。还有那沈家的三少爷。”
“三少爷?”郦南溪心中一跳。她是已婚之人,听梁氏的只言片语和重芳柔的情形来看,自然知道两人发生了什么,“太太的意思是——”
“沈三少爷说了,当时和她起了争执,她袖子里掉了一包药出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药,就塞进了她的嘴里。结果……”
郑姨娘一直在旁边低低的哭,这时候忍不住辩解道:“太太明鉴,四姑娘说了,那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当时是三少爷拦了她要和她说话,她不肯,这才争执了起来。哪知道那东西就从她身上掉出去了,还被沈三少爷塞进她的嘴里。”
她辩解的时候,梁氏并未打断,只冷淡的听她说着,待她住了口,梁氏也根本没有搭理她,只问郦南溪:“六奶奶是个明白人。你说,凭着这柔姐儿的心机,旁人能在她不知道的情形下塞个药到她身上么?”
梁氏这才望向了郑姨娘,讥讽道:“明明白白告诉你,欣姐儿傻,苓姐儿傻,六奶奶傻,柔姐儿却不傻。谁想要在四姑娘身上搁个东西还不让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欣姐儿便是重家大姑娘,已经出嫁了的重芳欣,乃是张姨娘所生。
郦南溪没料到自己在梁氏的眼中也是个“傻”的。但依着梁氏此刻口中的语气,她想了想,还是不打算和梁氏计较这一回了。
但是,转眸看向地上的重芳柔后,郦南溪却是半点的同情心都提不起来。
——不管她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形,单凭她要算计姐夫、想要毁了姐姐的幸福,郦南溪就不会同情她。
看到郦南溪对重芳柔也厌恶不已,梁氏的心里稍微舒坦了些。
重芳柔这一闹,毁了她自己,也毁了重芳菲。女儿家的名声很重要。若被人晓得重芳柔弄了这一出,即便重芳菲是国公府嫡女,也断然寻不到如以往一般好的亲事了。
梁氏心里疲惫,面上憔悴不已。
这时候,这种事情她也没有谁好商量,就与郦南溪道:“这事儿,说实话,我是不愿管的。奈何苓姐儿还未说亲。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也是难受。”
郦南溪道:“太太……”
“你不用劝我。我就是没人说话。和老太太讲不行,和旁人又不能说。你听听就成。”梁氏倒是和向妈妈说过,但向妈妈与她意见不合,她说多了后反倒是心里难受,“我想着,将她好生安排进去。最好明面儿上也要过得去,免得让她丢了人,影响了苓姐儿的亲事。”
梁氏极其看重脸面。偏偏自家庶女出了事丢了人。自己丢人也就罢了,又是这样关于声誉的大事。
梁氏问郦南溪:“你看我那样安排如何?”
向妈妈在旁恨声道:“太太何至于这般抬举她!”
在向妈妈的心里,太太是她伺候了一辈子的人。若非这人不知羞耻,太太何至于受这样的难为!若说向妈妈现在的感觉,真是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梁氏推了推向妈妈,问郦南溪:“你觉得如何?”
说实话,郦南溪对重芳苓倒没什么感觉。重芳苓一直以来都和她关系不远不近,说不上好,却也不至于太坏。听闻梁氏感叹重芳菲的亲事,郦南溪的心里也有些怅然。
她微微侧身,朝向了梁氏那边坐着,说道:“太太倒是不必忧心。八姑娘怎么样,大家还是都晓得的。”
重芳苓再怎么样,也从来没有害人之心。单凭这一点,郦南溪就觉得她比重芳柔好了许多。
“怎不忧心?亲事是关乎女孩儿一辈子的事情。我这心里头……”梁氏说着说着,话语里就带了些哽咽出来。她深吸几口气,将那股心酸压下去,摆摆手与郦南溪道:“你回去吧。等会儿老太太来了,你别过来。”
郦南溪没料到梁氏会这么说。
梁氏摇头道:“你别来。这事儿你别管。而且,你就算想管,老太太也不会让你插手。”
这些年里她算是看明白了。老太太最看重的就两个人。皇后娘娘和重六。如果说现在要加上第三个人的话,那就是重六的媳妇儿,眼前这个小姑娘。
老太太断然不会让这小姑娘搀和进来。一丁点儿恐怕都不行。
其实梁氏自己也不愿郦南溪插手。只因这件事情发生的地点和时机都不对。正好是在郦家人去做客的时候,正好是在她让重芳柔去给范老先生送贺礼的时候。
郦南溪本是没带着重芳柔的。不只是重家人知道,沈家人也都知道。谁都晓得重芳柔是她派了去。她若非要郦南溪搀和进来,沈家人更要瞧不起她了。
“在沈家,你做的很好。这事儿你别沾。在那边你没管,在这里也别管了。我做主。”梁氏疲惫的朝郦南溪挥了挥手,“你走吧。心里有个底就成了。”
郦南溪回去的路上,心里并不好过。想到重芳柔的所作所为,想到她趴在地上那一动不动的样子,好半晌都缓不过劲儿来。
行至半途,于姨娘在旁悄声叫她。
郦南溪转了方向过去。
于姨娘便道:“今儿太太心情不好,出了点事,将人都叫去了。六奶奶刚从木棉苑过来?太太可曾为难你了?”
“没有。”郦南溪摇摇头,“这事儿和我没关系。”
于姨娘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颔首道:“这便好。这便好。”又道:“太太那边我留意着。太太脾气不好,六奶奶多压着点脾气不要吵起来。终归是没有大碍。”
她说话絮絮叨叨的,东一句西一句,扯了很久。无非是让郦南溪不要和梁氏正面起冲突,不要和梁氏对着来,不然的话到最后受苦的还是自己。
郦南溪原本是不习惯于姨娘这样唠叨的性子,家中的亲人没有一个是这样的。但,奇异的是,听着这琐碎的关怀的话语,之前她犯堵的心如今竟是慢慢平复下来了。
于姨娘低眉顺目的站着,看着脚前的地面,“……天气凉了,六奶奶合该注意着些,平时不要只顾着好看就穿的少,往后伤了身子吃亏的是自己。还有六爷。他大冬天的也就穿一身,说他穿的少他又说不冷。您说,怎么就有那么死鸭子嘴硬的呢。明明冬天那么冷。现在天气转寒了,奶奶您……”
她讷讷说了半晌,忽地想起来郦南溪一直没有开口,抬头去看,见郦南溪正盯着她看。
于姨娘讪讪笑了笑,“我是不是太唠叨了些。”
“没有。”郦南溪笑道:“我听着呢。六爷那边我和他去说。您放心。”
“哎。”于姨娘看郦南溪是真没生气,且还愿意帮她劝重廷川,心里就高兴了。想想自己刚才说了不少的话,她忙道:“那我去做事。奶奶忙着。”这就请了郦南溪先走。她则在原地看着。
郦南溪回到石竹苑后,刚进院门,就见院中的石桌前站着个高大的身影。
“怎么样了?”重廷川大跨着步子而来,“那边的事情你无需多管。知道个事情大概就罢了。刚老太太还遣了人来说,那些事情你莫要搀和进去。”
见到重廷川后,郦南溪的心彻底平静了下来,就将刚才的事情与他说了。
而后,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言。
在这静默这种,郦南溪第一反应就是和他说一声刚才看到于姨娘之事。但,在瞧见他的衣带和衣襟后,不知怎地,走之前的那些情绪就都冒了出来。
郦南溪的心里终归还是有些不得劲儿的,就默默的朝屋里行去。
重廷川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她想起了什么。他在院子里等她许久,为的就是把刚才没有说过的话讲完。此刻他微笑着追了过去,“你且听我说一说。若我说的话让你有半点的不喜欢,你只管罚我就好。”
男人说的太爽快了些,郦南溪狐疑问道:“当真?若我有半点不喜,都可以作数?”
“那是自然。”
郦南溪绞紧脑汁去想。可她刚才想要知道的都已经问过了。再多细节,她也不想去提。
一想到那个文静的荷珠帮重廷川宽衣更衣过,她的心里就莫名的有些难受。可重廷川已经待她够好了,这话说出来太小家子气了些。
重廷川看她又兀自纠结开了,知晓小丫头怕是钻了牛角尖没有想到最关键的地方。
等了半晌还没听到她开口,他自己先忍不住了,问道:“你还没有问过我,荷珠伺候我是在哪一年。”
郦南溪听闻后下意识的问道:“哪年?”
重廷川紧紧盯着她,唇角含笑的道:“我九岁的时候。”
“九岁?”郦南溪不敢置信的抬头看他,“怎么会是九岁?”
“就是九岁。”
重廷川见她震惊且意外,甚是欢喜,轻捻着她小巧可爱的耳垂低笑道:“当时还未择出谁做世子合适,我和哥哥……”
说到往事,他不由自主就用了这个幼时习惯的称呼。重廷川有瞬间的茫然,手中动作顿了顿。继而将此事撇过,又道:“我和五爷当时一起入宫住了段时间,好让皇上和皇后娘娘瞧一瞧。当时荷珠便是派去伺候我的。”
生怕小丫头再多想,他赶忙又加了句:“当时还有叶嬷嬷。”
郦南溪听出他最后那几个字加的仓促。见他难得的急着辩解,她即便想端着,唇角也不由得微微弯了起来。
“是么。还有叶嬷嬷啊。”
“那是自然。不止叶嬷嬷,还有其他的公公、宫女。只不过他们年纪都比较大了。只荷珠与我差不多大。她那时候年纪尚小,不过是帮忙端茶递水罢了。偶尔帮忙穿衣布菜。很少。”
重廷川笑着拉小娇妻入怀,“其实叶嬷嬷照顾我更多,和我感情也更好。荷珠她不爱说话,我也不爱说话,我不愿和她相处。”
“那什么时候起你身边没人伺候的?”郦南溪一下下的戳着他胸膛上劲瘦的肌肉问。
重廷川就爱看小丫头这吃味儿的模样,迟了好半晌,等她恼的扭过身子不理他了,放才笑着将人拉过来搂紧,“你若说丫鬟的话,十岁后就没有了。”而后声音不由自主就轻了些,“我信不过那些女人。”
他这句话一出口,郦南溪登时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时候。
——就是他立为世子不久老侯爷去世后。
那时候梁氏算计着他,让他举步维艰。不只是梁氏。梁氏身边的那些丫鬟仆妇,也都在帮忙算计着。
郦南溪忽地心里发酸,想想他往日里受过的各种苦,就觉得自己刚才太过无理取闹了些。想要道歉,又觉在这个时候太过突兀,最终喃喃说道:“之前……”
她想说的是,之前是我不对,不该没有彻底问清楚就闹脾气。
谁知重廷川却轻抚着她的眉心说道:“之前的话还作数。你若是心里不爽快,就罚我好了。”
郦南溪却舍不得罚他了。本就是她自己没有问个彻底,只弄清了“吃饭穿衣”却忘了问年龄。哪里还能再问难他?
故而她当即拒绝道:“不要。你既是无错,我何苦要罚你?”
“初时是我猜错了,不然你也不至于弄错那么久。我心甘情愿受罚。”重廷川轻吻着她的脸颊耳垂,低喃道:“你若不肯用酷刑,换个罚法也可以。”
郦南溪被他不住轻抚游走的大手扰的心神微乱,轻喘着说道:“换个什么罚法?”
“比如去桌子上,比如去窗台边。或者等天黑透了去外面藤椅上。你怎么喜欢怎么来。再不然……”
郦南溪根本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下意识问道:“再不然什么?”
重廷川在她颈边重重的吻了下,声音黯哑的道:“再不然,你在上我在下。无论怎样,我都定然让你尽兴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 国公爷表示,自己真的是太有“内涵”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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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南溪即便不知道重廷川所谓的“在上在下”是什么意思,但看他现在那几欲宣泄的状态就也明白了七八分。
她下意识的直接拒了:“不成。这法子我不同意。”
虽然她是觉得自己是严词拒绝,可这时候她声音娇娇媚媚,听在他的耳中,这拒绝的声音也是极其动听。
“没关系。你现在不愿,等晚上就是。”重廷川在她耳边轻吻了下,“我们晚上再商量。”
郦南溪只想着到了晚上他许是就忘了这一茬了。哪知道到了晚上方才晓得,他那一言九鼎的性子不只是用在正事儿上,这方面也十分重视允诺。
只不过他允诺的太彻底了。什么窗台边、桌子上、她上他下,直接试了个遍。只那藤椅上因着她太过怕羞死活不肯,他只能作罢。
郦南溪被他折腾的嗓子都喊哑了。倦倦的连小指都不愿动。到了早晨的时候,全身似是散了架一般,走路的脚步都有些发飘。
偏是这样发虚发飘的走路样子,还被金盏她们说“奶奶最近走路的姿态愈发曼妙了”。
郦南溪一想到自己这“曼妙的姿态”是怎么来的,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忍不住把重廷川又暗暗腹诽了无数遍。
今日再见梁氏,梁氏已经将之前露出的那点脆弱尽数收拢。孩子们过去请安的时候,她又是先前那大房得体的样子。眉目也依然凌厉。只是鬓发已经有点花了,隐约可见点点白色。眼睛周围的皮肤也又松弛了些,明显可见疲态。
原本气氛和乐着,可重芳苓左右四顾不见重芳柔后,当先开口提起了她:“娘,四姐呢?她不是日日都按时来的么。怎么今天没见她。”
梁氏的笑容半点没变,“她昨儿回来不舒服,歇下了。”
昨天的事情,郦南溪瞒不住,老太太瞒不住,但是,这些孩子们还是能够瞒得住的。
重芳苓听闻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应了一声后就说起了旁的。
郑姨娘这时候刚好给梁氏捧茶过来。一路走,一路发抖,手颤个不停,茶盖和茶杯叮叮当当碰撞着响了一路。
梁氏大怒,抬手就把那盏茶泼到了郑姨娘的身上。滚烫的热茶沾湿了郑姨娘的衣裳,也烫到了她的手,手背一下子红了起来,皮都有了烫痕。
所有人都惊住了。郦南溪尚还能按捺住不出声,吴氏已经大叫了声,重芳苓则是直接站了起来。
重令月吓得浑身发抖,往于姨娘怀里钻。
于姨娘看梁氏没有注意,忙悄悄的护着重令月往门外走,将她交给了丫鬟小桃帮忙看着。
吴氏想要去看看郑姨娘怎么了,但想到刚才泼了郑姨娘的是梁氏,就赶忙住了口驻了脚。
重芳苓没有这么多的顾忌,她在梁氏跟前随心所欲惯了,想着去瞧一瞧就真的过去瞧了一瞧。郑姨娘平日里为人不错,重芳苓只当她服侍的时候惹恼了梁氏,就笑着想劝一劝,“娘你干吗发那么大的火。都要把我吓到了。”
梁氏看到重芳苓居然为郑姨娘求情,想着自己女儿这般乖巧懂事,想着那郑姨娘和她女儿都是不识好歹的,梁氏气道:“你理她作甚!这样不识好歹的,你合该让她死了算了!”
梁氏即便是武将之女,却到底是大家女儿,轻易不会说话这样暴躁难听。
重芳苓只当母亲是恼了自己,也不和梁氏争辩,直接眼泪汪汪的一扭身子跑远了。
向妈妈想要去唤重芳苓,被梁氏给扬声唤住。
“且随她去罢。”梁氏疲惫的道:“她少在这里待着也好。”
昨日重芳柔被拖出去后,这里沾了血迹。梁氏让人拖地拖了几十遍,却还觉得这个地方污浊不堪。
原本大家看梁氏对郑姨娘发了火,都打算着等会儿再坐坐就告辞离去。哪知道这一坐会儿,就等来了四姑娘重芳柔。
丫鬟通禀的时候,梁氏的脸色瞬间黑沉如墨。她明明让人守在了她的屋门口不准她出来。她是怎么跑出来的!而且还就这么一路惨兮兮的到了她的院子!
梁氏五指掐紧手心,冷笑道:“既然到了,就进来吧。外面可够冷的。免得受了凉,着了风寒。”
后面那句话是昨日里重芳柔被她扇了一巴掌到地上的时候就说过的。重芳柔倒在地上起不来,她就是这样声如寒霜的与她说。
郑姨娘的手正疼的打哆嗦,再次听闻梁氏这句,瞬间全身僵直。
重芳柔是在丫鬟的搀扶下一步步挪进来的。因着身上有伤的关系,又因经历了那般无法言说的事情,所以此刻的她看上去尤其的娇弱,尤其的清丽。隐隐的还带着股子我见犹怜的楚楚动人意味。
但最吸引人的还是她脸上红彤彤的五指印。任谁都能看出来,那是被人打了后留下的。
梁氏没想到她一点脂粉都没有上,连遮掩都不用,就顶着指印这么过来了。
吴氏目瞪口呆的看着重芳柔,扭头问梁氏:“母亲,四姑娘这是——”
梁氏讥诮的笑了声,“你问她。”
重芳柔弱弱的说道:“昨儿我在侯府里不小心冲撞了主人,母亲震怒,所以打了我一巴掌。”说着话的功夫,她的眼泪潸然而下,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母亲,我知是我不好。可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我认错还不行么?”
昨日里梁氏让人将她一直用轿子抬到了屋门口。处置她的时候,一直房门禁闭。最后又让轿子抬着她到了她的屋里,再次关闭房门让人守住。所以知道内情的人很少。
重芳柔这么一路走过来,再这么一说,国公府上下晓得梁氏因重芳柔“不小心冲撞了沈家主人”而扇她一巴掌的事情了。再看重芳柔这可怜凄惨的模样,还有她脖颈间的斑斑“伤痕”,众人又不住暗自猜测,既然那巴掌是梁氏打的,那么重芳柔身上的伤是不是也梁氏打的。
这时候负责守住重芳柔门口的婆子跑了过来,跪下去泪眼婆娑的道:“太太明鉴。四姑娘拿刀抵着自己的脖子要出来,我们怕她有个好歹,不敢不放行啊!”
“够了!”梁氏脸色铁青的道:“来人,把四姑娘带回去好好养伤。”又对向妈妈道:“你亲自选八个人,给我看好了,别出来再吹了风。”
向妈妈赶忙应是,喊了八个亲信将人硬生生拖走。
自始至终重芳柔都在笑。只不过那笑凉意深浓,让人听了脊背发寒。
梁氏看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给重芳柔放行的婆子,挥挥手道:“拖出去。各四十大板,不用回来了。”
两个婆子本是梁氏身边得力重用的人,哪里想到会有这一遭?当即吓得失禁,想要辩驳,又被人用破布塞住了口拖了出去。
郦南溪见梁氏气到了极点,眼睛都冒火了,生怕这般状况下再有变故,就寻了托词当先告辞离去。谁知刚一出院子就遇到了匆匆而来的吕妈妈。
吕妈妈是老太太身边的老人了。郦南溪迎了过去问道:“妈妈过来可是有事?太太如今正在里头,只不过晚点进去更好些。”
这就是在婉转提醒她现在梁氏心情不好了。
吕妈妈朝院内看了眼,会意的道:“我来确实有事,却不是来寻太太,而是来找六奶奶的。”
郦南溪疑惑,“我?”
“老太太有事要寻六奶奶。”吕妈妈说着往木棉苑方向又看了眼,才道:“说是前些时候看着的事情有点眉目了。”
郦南溪便知晓应当是和那账簿有关之事,就随了吕妈妈过中门而去。
老太太正在看账簿的西厢房里等着她。见郦南溪来了,老太太招手让她过去,又让吕妈妈出去守了门,这才把账簿推到郦南溪的跟前。
这些账簿是肖远设法从那几个铺子里弄到的,与梁氏给老太太的截然不同。老太太并不绕圈子,指了这些册子与郦南溪直截了当的说了这事儿,“……疏漏百出,之前你我一同看过。既是如此,我想,不若就将铺子里的人一次都换了吧。”
原先老太太的打算是,铺子暂且还是用梁氏这些年用着的那些人。毕竟是做惯了的,对铺子庄子最是熟悉不过,再怎么样也比旁的生手强一些。
但看过账册后,重老太太已经改了打算。如果任由这样的状况继续下去,积攒了那么多年的家业怕是要败坏殆尽了。倒不如直接将这些人尽数撤了换上得用的人,也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可是太太恐怕会不太高兴罢。”郦南溪轻声道。
“往常的时候怕是不会答应。这个时候,她却无法顾及这许多了。”重老太太将本就不大的声音又压低了稍许,“这个时候她顾不上。”
想到重芳柔之事,郦南溪轻轻颔首。
老太太笑了,语调比之前稍稍松快了些,“今儿你和川哥儿说声,让他寻些人来派过去。”
她本想着郦南溪是个脾气柔顺的,听闻这话后定然是直接答应下来。哪里想到郦南溪却摇了摇头,道:“这事儿我不好说,还是让他来找祖母,祖母与他说罢。”
重老太太没想到她会这样干脆的拒绝了,思量了下,问道:“川哥儿待你不好?”
“怎么会。六爷一直待我极好。”郦南溪晓得祖母以为她是不敢和他说,解释道:“这事儿是祖母帮他办妥了的,我可是没出什么力。还是祖母与他说的好。”
听这番话,老太太才晓得郦南溪是想让重廷川承了她的情。
和郦南溪告诉重廷川“这事儿祖母帮了忙”不同。如果她亲自告诉重廷川,她做了哪些安排、有哪些打算,重廷川能够更切实的感觉到她在里面出的力,知晓她到底是疼着这个孙子的,她们祖孙俩两个的关系也就能够更和缓些。
老太太心中感慨,看着女孩儿的笑颜,颔首道:“我与他说说。”她也希望自己和孙子更亲近些。年纪大了,总是喜欢子孙满堂和和美美的。
郦南溪颔首应声。
瞧着她乖巧的样子,重老太太愈发喜欢,另一件事也就拿准了主意,“既然这样,那到时候我和你母亲说一声,这铺子里要唤人的事情。”
这可是帮了重廷川和郦南溪的大忙了。即便梁氏现在无暇顾及这些,但与梁氏说起这样的事情来还是不免要起冲突。
她是不愿和现在脾气愈发暴躁的梁氏正面对上的。而重廷川,她也很不希望他和梁氏吵起来,免得把国公府的砖瓦都要掀了。由老太太出马,事半功倍。
重老太太当即就将吕妈妈叫了来,如此这般吩咐一通,让她去和梁氏说。待到吕妈妈出了门,老太太才边看着郦南溪收起那一个个账簿,边道:“昨儿的事情,你都知晓了罢。”
先前老太太提起梁氏现在无暇顾及铺子里的时候,郦南溪就晓得老太太这样侧面提起重芳柔的事情,势必还会多说几句。如今等到了问话,郦南溪也没绕圈子,点头说“是”。
老太太沉吟道:“那事儿我和你母亲商议过了。事已至此,左右人是要抬到他家去的,就办得稍微好看一点。给她八箱东西吧。”
再怎么样,那药是实打实重芳柔带过去的。庆阳侯沈家上上下下就没那东西。而且,梁氏和重老太太也遣了人去查过,东西确实是重芳柔弄来。
这事儿,如果没有那药,或许还能让沈家退让两步。但药是重芳柔的,事情就没法转圜了。那物是勾引男人用的。谁家正经的女儿会弄了那种腌臜东西在身上?
帮她买药的人已经被打折了腿,给她递药进院子的丫鬟已经被打的没了命丢到后巷。
这些重老太太都没有告诉郦南溪,只问她:“你母亲说要给她八箱东西。不过这八箱是什么,你母亲没明说,问我的主意。你觉得八箱如何?送什么好?”
郦南溪知道被抬进门做妾侍不同嫁女儿,定然东西要少上许多。却没料到堂堂国公府庶女竟然只得了八箱的东西。
她是很不喜重芳柔的。但她摸不准现在老太太究竟是个什么意思,生怕老太太是想给重芳柔多添一点,只不过顾及她不好多说,毕竟沈家和她是沾了亲的。
于是郦南溪试探着问道:“八箱会不会太少了些。”
“不少了!”重老太太叹道:“她是给人做妾的。又是上赶着自己送上门,能有八箱就不错了。”
郦南溪摸准了老太太的意思后,斟酌着说道:“既然如此,不妨两箱子衣物,一箱药材,一箱器具,两箱被子。”这就有六箱了,“古玩字画不要准备了。实用一些的好。剩下两箱不若再添些布料和还有首饰。”田庄铺子之类的老太太没提,郦南溪自然也就没说。
到旁人家做妾不比做妻。做妻的能够随心所欲,做妾却要事事去看妻的意思。即便不行差踏错,平日里吃食用度上也难免有些紧,不能想怎样便怎样。
郦南溪这样的安排已经很是不错了。最起码,带着那些东西能够让重芳柔刚开始过的不会太局促和紧巴。眼看着天气已经冷了,而这样的丑事又必须尽快遮掩住。少不得在冬天前就得将人抬进沈家。
“嗯。不错。”重老太太道:“我看这样很好。晚些和你母亲再商量商量。”
祖孙两个说着话。不多时,吕妈妈带了话回来,说大太太已经同意了。
梁氏现今正烦扰着重芳柔的事情,铺子里的人事对她来说反倒没有那么重要了。听闻后只发了顿火就没了旁的言语。倒是向妈妈在旁念叨了几句。可吕妈妈根本不将向妈妈的念叨听进耳,只当没有那一茬,和梁氏行礼过后就退了出来。
郦南溪去看老太太。
老太太问吕妈妈:“你可见到四姑娘了?”
“没见着。只看郑姨娘敷着药还在旁边伺候着大太太。听说她的手被烫得蜕了一层皮,现在刚包扎上。”
老太太就没再问这一茬。
晚上的时候,郦南溪把老太太的话与重廷川说了。
重廷川也发现了郦南溪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劲儿,就没有理会铺子的那些事儿,当先将她抱到了腿上轻声问她:“怎么回事?莫不是腰扭了?”
他这话是有来由的。
前一晚的时候,他到了兴头上就有些止不住劲儿,把她按在窗台上、抱在桌子上折腾了很久。那盈盈细腰当真是让人忍耐不住,他握着她的腰,吻着她后背上白皙细腻的肌肤,愈发的勇猛。
当时听她又哭又喊的,他心知她是得了趣儿,身子舒爽了。但看她现在走路姿势不对,又怕是自己用力过猛,让她那小细腰给扭着了。所以心里有些紧张,先问个清楚明白才行。
郦南溪听了那问话就知道了他心中的担忧,登时脸腾地下红透,讷讷不得言。
重廷川看她半晌不说话,要说也只是极其轻微的几个字,就将耳朵凑到了她的唇边,问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清。你再大点声。”又道:“若你真的腰不舒服,不若我寻了张老太医来给你瞧瞧。”
郦南溪看他对这个问题刨根究底,且问的十分认真,自知躲不过去必须要给他个答案了,这才将声音放大了一点点,很小声的说道:“没有扭腰。就是、就是肿了有些难受。”
重廷川给她揉腰的手顿了顿方才明白过来那肿了的是哪里,低笑道:“嗯。是我的疏忽。那药最近没用。今儿晚上再用一用。敷了药就也好多了。”
郦南溪怎不知张老太医给他的那药膏有催|情的作用?当即就黑着脸不准他这么做。
重廷川却是边想着晚上一定要将这东西用上,免得小丫头身子不舒服,口中却是问道:“刚才你说的八箱什么?”
他话题转移的太快,郦南溪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想他可能刚才没有听清,就方把今天老太太说起的重芳柔的事情再次讲给了他听。又道:“铺子的事情祖母已经有了决断,你等会儿去趟石竹苑里,听听祖母的意思。”
重芳柔的事情,重廷川也不打算多管。不过铺子,那是父亲留给他的。
父亲待他一直很好。
重廷川初时沉默,而后点了点头,抱着她去到榻边歪靠着,又在她鬓边吻了吻,说道:“我这就过去一趟。”
郦南溪腿心处确实难受,忙了一天后着实需要歇歇,也没跟他客气,只道:“快去快回。晚了怕是要耽搁祖母晚膳。”
“只道。”重廷川展眉一笑,“我若回来晚了,也会耽搁了你用膳。”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回来的话她会一直等着。他可不愿他饿着肚子在那边干等。
话已商定,重廷川就匆匆而去。
郦南溪歇了会儿觉得好受些了就起了身,让人准备一下将晚膳摆上。
从老太太的香蒲院过了中门再到石竹苑,有很长的一段距离。重廷川回来的时候,因在外头走了许久,全身上下都挟着一股子冷意。
他一进屋就要抱郦南溪,被郦南溪扭着身子挣脱,说:“太凉。”
看她眉头皱起但唇角含笑的样子,重廷川知道她是在开玩笑,故意和他这般。他刮了下她的鼻尖,道了句“小丫头忒得事儿多”,却也不再闹她了,转身进了净房收拾干净身上,又换了身干净暖和的锦袍,这才缓步出屋。
郦南溪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出来。
说实话,重廷川的身材着实很好。宽肩窄腰,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的赘肉。
想她初次见他,看到那阳刚劲瘦的胸膛的时候,就不由得去想,不知那窗后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如今不仅见到了,还亲过了摸过了……回忆起往初,她还是有些茫然和困惑。
那时候看到他,只有赞叹和惊讶。如今一步步到如今,再面对着他这般衣襟微露的时候,反倒没有当初的坦荡和无遐思了。反而一瞧就有些脸上发烫。
这样想着,她的脸上就真的有些发烫了。
郦南溪赶忙低下头,不去看衣襟半敞的某人,专心致志的去摆好碗筷。
重廷川看她耳根红红的模样,抬手捏了捏,笑问:“怎么?连我也不敢看了?”
在他的面前,郦南溪自然不肯承认自己先前的那一点点迷思,一本正经说道:“哪有。不过是瞧着这碗筷摆的不齐整,所以过来摆正了它。”
重廷川明知她是害羞了,却也没有再闹她,反而探手一搂把她抱在了怀里,“能摆正就摆正。摆不正就歪着用,何苦弄的那么仔细。”
郦南溪推他,没能推开,“六爷也太不讲究了些。碗筷不正,你用着不会不舒服么?”
“那些是小事。无需顾及。”重廷川给她揉着腰后,“你自己先歇够了再说。若你喜欢摆的齐整,可以等我回来后我去摆。”
他这话出口后郦南溪愣了下。她没料到重廷川是在和她说让她多歇会儿,所以不用她去太顾着这些。她心中百味杂陈,品着其中的丝丝甜意,她拉了他的手在指尖把玩着,说道:“过几日老太太要设宴招待宾客,让我过去帮忙。”
这话倒是让重廷川有些奇了,问道:“你且说说是怎么回事。”
郦南溪笑道:“是今日在老太太那里的时候提起来的。”
当初老太太就说过,改天要宴请曾文灵。只不过先前没有确定下来日子,也没有确定下来菜式还有另外宴请那些人,所以就一日日的安排着。
前两日的时候,终是确定了宾客的名单。大奶奶蒋氏就将单子拟了出来,又写了请柬给人送去。
结果,请柬发出去了,大房却出了重芳柔的事情。
虽说大房二房已经分开来住,可到底没有分家。为了维持住表面上的“一家亲”模样,以往重家设宴都是大太太梁氏、二太太徐氏还有大奶奶蒋氏、二奶奶何氏一同操办。四个人一同负责起来,将宴席操办好。
如今重芳柔出了事,梁氏定然脱不开身。这样的话,她负责的人事往来那一块就空了出来没人负责。
老太太问了郦南溪的意思。知道郦南溪肯帮忙,甚是喜悦,道了声“我就知道你肯过来帮忙”,又遣了吕妈妈把二太太、大奶奶、二奶奶她们给叫了来。
相较于愈发憔悴的梁氏,二太太徐氏最近的精神好了许多。最近重二老爷自打落水后,身子虽然一天天在康健,却也没有恢复到以往的样子。依然有些憔悴,且也没有精力在往外头去了。重二老爷日日待在家中,徐氏无需再担忧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心情好了不少。
看到郦南溪后,徐氏比平日里要热情了许多,主动拉了郦南溪到她身边坐下,和她寒暄了几句,又与老太太道:“不知母亲打算让六奶奶负责哪一个?”
老太太也看她心情甚佳,就笑道:“你先说说看。”
“原先大嫂负责的是人情往来,但依着我的意思,六奶奶做这个却不合适。”
“哦?”
“您想啊。六奶奶往年都是在江南,京城里的人她认得多少?就算知道是谁了,哪一个是哪一个的姻亲、谁和谁好、谁和谁不投契,六奶奶又能知道哪些?倒不如给她换一个负责的差事,也免得到时候出了岔子而不晓得。”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其实重老太太当初也想过,郦南溪接手梁氏负责的人事往来这一块不太合适。
蒋氏看老太太神色有所松动,就道:“母亲说的有道理。老太太不妨给六奶奶安排了旁的事情。无论是和我们哪一个换,我们都是十分乐意的。”
“我也乐意。”何氏也在旁表态,“不过,还是先看看六奶奶的意思再说。”
郦南溪知道她们是好意,而她也真的不适合在这个时候管人情往来,就谢过了她们,与老太太道:“祖母就体谅我下,允了我偷偷懒罢!”
其实管着人情一事,倒是最为得益。毕竟重家声望高,能够参宴的人家都是京中权贵。与这些人家的女眷相交定然是大有裨益。所以无论用哪个差事来换这一个,其实得益的都是接受了这一块的人。
不过郦南溪一句“偷懒”,就将那人情往来之事说的更为累人更为难办些。往后无论是谁和她换了,面子上都是极其好看的。
重老太太心下了然,笑着说了句“你啊”,又问郦南溪:“西西觉得哪个合适点?”
郦南溪的心里本是择定了一个。但那事儿原本是二奶奶何氏负责的,她和何氏又不太对付,所以一时间也没有说出口,只道:“我想着既然对这些还不太熟悉,不若回去后问一问,待到清楚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再和老太太说。不知合适不合适。”
她身边的妈妈们有几位是府里的老人,细细问过她们后,府里的很多事情便也清楚明白了。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老太太让她明儿的时候去香蒲院一趟,把自己想好了的差事与她说一声就成。其余的老太太自会安排好。
郦南溪便在这个时候和重廷川提起了这个事情。想到那日要邀请曾文灵来,她横眼笑看重廷川,问道:“六爷觉得我负责什么好一些?”
重廷川见郦南溪虽然是在问他“负责什么好一些”,但看她笑得促狭,便想她不过是惯常于在吃饭的时候陪他聊天提起了今日的事情,所以随口这么一问。他知道她心里一定是有了点主意的,就问:“你觉得什么合适点?”
“摆设罢。”郦南溪顺口说道:“我擅长一些。”
重廷川看她答得快,知晓这就是她先前打算好了的,淡淡的“嗯”了声就没了话。
不过,即使郦南溪自己有了点注意,重廷川还是将她提到的这些事儿给细细的捋了一遍。只因他想要帮小丫头出出主意。别到时候她吃了亏自己都不晓得。
家中的这些琐碎事情,重廷川是不太插手的,也不甚懂得。但是,一顿饭吃下来,却让他有了些感受。
小丫头刚才说的没错。吃饭,设宴,无关乎是食物,器具,人事往来。然后就是摆设。
这个时候,他却有了不一样的主意。
郦南溪不准备去沾吃食与人事往来,这是对的。毕竟是设宴,吃食上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怕是有些麻烦。比如口味问题。小丫头久在江南,对京中的很多菜式都不太了解,这个是弱项。最主要的是,吃食上容易出岔子。但凡有谁身子不适了怪到这吃食上来,都是麻烦。
人事往来不是小丫头长项。她聪慧,却不擅于用手段去谋算。有时候又有些心软。碰上些硬茬,不好办。
“你刚才问我主意,说是拿不准说接下哪一项?”重廷川拿着丝帕给郦南溪擦了擦唇角。
郦南溪没料到他真的会给她出主意,奇道:“六爷的意思是?”
“管理用餐的器具。”重廷川斩钉截铁的道:“虽然看着有些麻烦,且容易在宴请中磕磕碰碰造成损失。但这个最为稳妥。坏了添上就是,不麻烦。”
“那摆设……”
“这个你莫要理会了。”重廷川道:“虽则你擅长这些,有些时候,擅长的事情做的不够好,反倒要引人诟病。”
其实,甚至于有时候做的足够好了,却没有做到“极致的好”,也会被人非议。
比如郦南溪。
先前在梅家的赏花宴上她稍微露了一手,就让人发现了她花艺出众。若这次的摆设中她做过指点,旁人再留意一下插花的话,如若不好,少不得又要引出那日的话题。
没有人在旁煽风点火就也罢了。倘若有个万一呢?
若是参宴的人里有好事者,非要将话题往那上面引,到时候她岂不是要被人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上?
虽则以她的能力,即便是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也能够妥善解决掉。但,重廷川不想让她经历这一遭。
他不愿自家小妻子受委屈。
哪怕只有一丁点儿,那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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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南溪第二日一早就往香蒲院去了。昨日虽然和重廷川说好了要负责哪一项,却因天色太晚未曾去老太太那边商议。且昨日里老太太的意思也是今儿和二房的太太奶奶们相商,她便凑了一早过去,免得事情拖下去耽搁时间。
到了香蒲院的时候,徐氏连同两个儿媳已经等在那里。
看到郦南溪过去,二奶奶何氏拿了帕子掩口笑道:“今儿可是奇了。六奶奶竟是那么早来。先前还和老祖宗商议着,待到晚些时候我们过去那边和你商量呢。”
徐氏瞪了何氏一眼。何氏讪讪笑了下,摸了旁边的茶盏来饮茶。
大奶奶蒋氏笑着与郦南溪道:“来啦?赶紧过来坐。我们也才刚来,这不,茶才刚上,话都没说几句。”
郦南溪回给蒋氏一个笑容,上前给老太太请了安,这便在旁边坐了。
重老太太就将那日宴请的事情再说了一遍,又道:“如今这差事共分为四个。先前是一人一项,如今老大家的不得闲,好在西西在,倒是能帮上。只一点,西西刚来重家不久,人情往来不顺手,要从旁的事情来择一个。你们都是做惯了的,让着她些。”
何氏当先表态:“那是自然,老太太放心就是。”说着就去看郦南溪,“原先我是这里头最小的一个,大家怕我做事儿不够妥当,特意将管摆设的事情交给了我。如今六奶奶来了,我才总算得了个‘做惯了’的名号。”
她这话一听就不太妥当,好似在逼着郦南溪管理摆设似的。徐氏拿着帕子掩口轻咳一声。
何氏忙说道:“六奶奶莫要在意。我必不是让你必须管摆设不可。不过是说话向来没把风的习惯了,一时溜了嘴。”
徐氏不置可否。
蒋氏朝郦南溪道:“你只管看那个能顺手些就行。”
郦南溪笑道:“其实我正想着管二奶奶的那一桩事情,只不过摆设之事我做来不够妥当。毕竟是家里待客的门面儿,如果做不好了,难免要让人瞧不上。我便想着向大奶奶讨了她的差事来做。”
蒋氏原是负责器具的。只因老太太体恤她,所以要她管了这一个。虽则出力不讨好,看似要时常砸坏些东西还要自己贴银子上去,但这事儿实在轻松,旁人即便想要为难她,也整不出什么事儿来。
今早她最早去和老太太请安。当时老太太就和她说过,郦南溪或许会负责这一项,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到时候会接更难的事情来做。
蒋氏本不是这么想的,还劝老太太:“六奶奶的花艺出众,想必对摆设一类很有研究。我想她会择了这个来做。只不过碍于弟妹与她关系不好,所以不好意思说出来罢。”
“不见得。”老太太边翻看着宾客名单边与她道:“若是她选,或许会选了这个。但你忘了,还有川哥儿呢。”
“……国公爷?”蒋氏有些意外会在这个时候听到老太太提他,“这事儿与国公爷有关系?”
“可不是。依我看,他必然会选了府里头最清闲的事情让她做。”老太太将手中名册合上,缓缓说道:“昨日里川哥儿一回到家就来找我。我和他说了些他那边的事情,他临走前与我说,让我费心帮忙看顾着他那小媳妇儿点。”
不止如此。
重廷川在和老太太说过让她帮忙照顾西西一下,免得她被人为难,末了,他还对老太太道了声谢。
虽然他的语气十分平淡,但老太太多少年都没见他跟人说过“谢”字儿了?
思及那时的情形,老太太长叹一声,未再多说什么。
此时看郦南溪果真说要择了器具一事,蒋氏心里对郦南溪的感觉又是不同了些。旁的不说,能让老太太和国公爷都上心,这位堂弟妹就不一般。
蒋氏侧了侧身,朝着郦南溪那边道:“六奶奶既然说要管这个,我可是高兴都来不及。管理器具有点不好,等闲砸了东西就要自己来赔。我这些年啊,不知道帖进去多少银子了。”
宾客往来,不小心摔坏点东西是常有的。加上宾客常会带了自家的后辈过来,有些小孩子坐不住,瓶瓶罐罐盘盘盏盏的砸的就更多了。原本管器具就是要负责起这个来,有坏了的,自然要自己掏腰包。
好在老太太并不是太注重旁人的另眼相看,平日里宴客不会将那些贵重器具拿出来以博得旁人的称赞。只有来了贵客方才拿出压箱底的摆到桌上。所以虽然看上去这些年砸了不少东西,但真赔银子,倒也没有多少。
郦南溪笑了笑,微微垂下了头。
徐氏在旁与蒋氏道:“这就是你不对了。国公爷还差那点儿银子?哪怕把家里存着的那些好物全摆上了,全被人砸了,国公爷也照样眼睛不眨的就能赔上。”
老太太闻言,砰的下将手中茶盏搁到了桌上。
徐氏揪着帕子不说话了。
平日里徐氏说话也很在意场合。如今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也是长期被大房二房的差距给压的——大房子孙各个有出息。重廷川自不必说,五爷重廷帆读书极好,已经入了国子监。重廷晖也是个争气的,平日里用功苦读,他日必成大器。
偏二房……子孙都不够用功。二老爷自己又作风不好没法给孩子们竖个好榜样。只七爷重廷剑一人还算可以。如今在清远书院读书,课业很是不错。
想到儿子重廷剑,徐氏的心里又畅快了些。
那曾家的姑娘虽然早先说过些有关国公爷的话,但那时候她年纪小,当不得准。最重要的是曾家的门第好。曾父是巡抚,曾姑娘的哥哥又在国子监任职。怎么看这门亲都是极好的。
思及此,徐氏就打算不再和郦南溪多计较那些了。毕竟好生办好这次的宴请才是正事儿。
徐氏朝老太太笑了下,与郦南溪道:“先前是婶婶不对,说错了话。只是想着赞国公爷几句,却用错了法子。你负责器具那一块的话,那么人情往来这一块就空下来了。”她又朝向了老太太,期盼的说道:“不知这一项有谁来负责?”
其实老太太有意让蒋氏来管着这一项。蒋氏入府多年,为人沉稳练达,做这事儿最合适。但那日里很多事情都要顾及着,特别是吃食。自打重令月在梅家乱吃东西中了毒起,老太太就也注重管理起这个了。
故而老太太对徐氏道:“老大家的既然不得闲,这事儿就由你来负责吧。至于原先你负责的,就交给你大儿媳就是了。”
徐氏早先就想和那些高门太太们交好了,听闻喜不自胜,忙起身说“是”。
蒋氏看她站起来了,也不得不站了起来,躬身应下。
何氏坐着问道:“老祖宗,那我呢?”
“你自然管着原先的就好。”重老太太说道。
当初她让何氏负责摆设,本就是觉得何氏做事太过毛躁了些,旁的一个也做不来。若她去管器具,那些东西怕是能碎上一半。若她去管其他两个,疏漏怕是更多。也就摆设了。东西搁在那里后,等闲不会有人去动。偶尔有几个孩子不听话乱跑乱闹,但,贵重易碎之物定然是放在孩子们够不到的地方,倒也不怕他们乱闹腾。
何氏听了后心里不太舒坦。
其实早先的时候徐氏私底下曾经和她说过,管摆设比管器具来的要更有脸面些。那些个盘子勺子的,有什么好?左右都是给人吃饭用的喝茶用的,只要东西不差,处理的好坏没人理会。倒不如侍弄好了摆设,还能让旁人一搭眼瞧见,赞上几句。如果在其中能做到拔尖,碰到了那些懂得欣赏的高门太太们,说不定攀好了关系。
徐氏总是让何氏多跟旁人学学摆设,去旁人家的时候,也让她多看看人家家里的太太奶奶是怎么做的。日后自己坐起来也能更为精进些。
只何氏私底下听到的好坏不如坏话多,所以不服气下有些气馁,就愈发的不上心了。只盼着哪天能换个差事才好。
哪知道好不容易盼来了更换的机会,却还是如今这个样子。唯有她一个人没动。
何氏心里不舒坦,这就怨上了郦南溪。若郦南溪择了她的差事,她不就可以换上一换了?若郦南溪没有择了蒋氏而是她的话,蒋氏不必挪动,照常管着器具就是。她则可以从人情往来与吃食里选一个。
那两个都是原先的当家太太来负责的。哪一个都是极其体面。前者可以和往来的高门太太们混个熟悉,后者可以得了大家的称赞,且那称赞还比管摆设要来的容易。何乐不为?
不像她。虽然管着摆设,却总落不得一个好去。不是安置的花的位置不够美,就是放置的饰物不够大方。即便有不少人来了后称赞,但私下里她也听到了不少人在说好些地方不妥当。
那些客人自然不晓得这一项是她负责,可她知道。所以每每听见了,心里总是不太舒坦。
几人商议妥当之后,梁氏就过来给老太太请安。虽然名义上不过是请安,但今日并非初一十五。老太太心里有数,这是梁氏过来跟她问个准主意。
因为今日沈家的太太要来和梁氏商议沈青河与重芳柔的事情。
老太太就让其他人都散了,独留了梁氏一个人在屋里说话。
梁氏今日过来的时候,重令博吵着闹着要和她一起来。梁氏素来很顺着重令博的意思,重令博无论要什么,哪怕那要求千奇百怪,她也会尽量的应允了他的要求达成他的心愿。
这一次也是。虽然被他吵得心里冒火,但重令博一心想要过来,还吵着闹着说要去老祖宗那里请安,梁氏就让向妈妈把人带上了。只不过她私下里吩咐了向妈妈,不准那臭小子走进她身边三尺之内。
重令博本就是玩儿性大,边走边玩,看着地面有刚松过的土,甚至还捞了一把在手里捏着把玩。
向妈妈看他满手泥土两手脏脏的样子也是厌烦。她让两个小丫鬟跟紧了重令博,自己不远不近的在旁边看着,并不和他挨近。
重令博走着玩着,等他到了香蒲院的时候,老太太那边已经关了门和梁氏说话。他看进不去,索性就在院子里玩了。
看到旁边又有松开的泥土,重令博就跑了过去。刚蹲下没多久,见二奶奶何氏走过来,他就高声喊了一句二伯母。
他本来也不是太懂礼貌的性子。不过是闲得无聊所以看人喊一喊。
但何氏先前刚因了管理之事的分配而懊恼着,看他在旁边脏兮兮的玩着,就没搭理——重令博是大房的孩子,而且他爹还是重廷川的同胞哥哥。说起来这小子和六奶奶的关系也很近。看了他就想到六奶奶,让人如何不烦他?
何氏斜睨了他一眼就从旁走了。
重令博看何氏不理他,一下子跳将起来,指了何氏质问:“二伯母,我和你说话,你为什么不搭理我!”
何氏看他这般屋里就道:“你知道喊我一声二伯母,就该尊重我些。你这样说话,哪有小孩子的半点儿礼貌在!”
重令博和她又辩了几句。
何氏本就年长又口齿伶俐,重令博是个小孩子且不过是逞口舌之利,根本不懂得那许多的道理,只凭着一股组蛮劲儿和何氏争吵。不多时,重令博就败下阵来。
何氏教训了他一通,看他说不过自己,到底心里舒坦了些,就往前走。谁知刚走没几步,脚边忽然被个有点重的东西击到。她低头一看,居然是一团捏得比较硬实的泥土。
望着自己已经脏了的鞋子,何氏登时怒了,朝着重令博训斥。
重令博双手抱胸洋洋得意的看着她。
何氏知道他是大太太跟前的宝贝,大太太都轻易不会训他。旁人若是说他个不是,反倒要被梁氏斥责一顿。看他这般模样,即便她气得牙痒痒的恨不得即刻撕了他,也只能按捺下那百般的怒意,愤然而走。
临行前,何氏恼道:“真跟他那婶婶是一个德性的。没一个省心的。”
重令博想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何氏说的“婶婶”是谁。
——他爹行五。往下就是六爷。而七爷还没成亲。
重令博上次被郦南溪压着训了一顿,早就怀恨在心。听闻这个时候被何氏说他和郦南溪一个德性的,再想到郦南溪那咄咄逼人的样子,重令博气得火冒三丈,当即把手里的泥巴全部掷到了地上,抬脚踩个没完,把一腔愤怒全发泄在上面。
梁氏从老太太那里离开后就回了木棉苑,听闻重令博先回了国公府那边,她也没在意。左右丫鬟们会看着他护送他回到吴氏那边,根本不用她操心。
不多时后,沈太太来了国公府。
梁氏并未邀了沈太太去她的木棉苑,而是将人请到了花园里,因为花园更为僻静,人更少。又因沈太太早先就遣了人和她说,一会儿说不定要见一见重芳柔。她又让人将重芳柔带去了旁边的耳房,让人守着门。她就和沈太太留在了屋里细谈。
重芳柔自打被压着回了院子后就沉寂下来,不闹腾,该吃饭吃饭,该喝水喝水,一直很好管。到了耳房后,负责她的几个婆子早就习惯了她的乖顺,如今守在了门口见她微微开了点窗户透气,就也没说什么。
重芳柔这便瞧见了往花园里来的重令月与郦南溪。
郦南溪离开了老太太那边后又去了趟蒋氏的屋里,从蒋氏那里拿了府里待客的器物单子,这就回了石竹苑。路上巧遇重令月。
重令月见了郦南溪自是欢喜,大眼睛里满是光彩。小姑娘拉着郦南溪的手指尖,弱弱问她:“婶婶可以陪我去玩吗?我知道有个地方很有意思。旁人我都没说。我和婶婶说。”
郦南溪看她这可爱乖巧的样子,很是感慨。摸了摸她柔顺的发,矮下.身子笑问道:“不知月姐儿说的是哪里?”
“就在花园那边,并不远。”重令月一看郦南溪松口了,很是欢喜,拉着她的手指,遥遥指了花园那边说道:“一起过去么?”
口中虽然是商议,但这动作已经显现出小姑娘很是希望她能过去的。
郦南溪管理器具倒是不需要做太多的提前准备事项。见状后就将器物单子给了郭妈妈,她则由重令月拉着,亦步亦趋的跟着往花园里去了。
进了花园后郦南溪方才晓得,今儿梁氏和沈太太相见的地方就定在了这里。
“太太和沈太太正在花厅里详谈。”说话的丫鬟毕恭毕敬,“六奶奶若是不去那边的话,应当也是无碍。”
丫鬟说的“不过去那边”,郦南溪只看了一眼就晓得了是什么地方。那里有八个婆子守在花厅和耳房门口外,想要不留意到都没办法。
虽然那里离这边还有很大的一段距离,虽然丫鬟说不过去就没事,但郦南溪还是想要换个地方玩。就和重令月商议。
重令月紧紧的拉着她的手,轻声问道:“就一会儿不行么?就一下下。我带六奶奶过去看看就好。”
先前她与郦南溪遇到的时候,一口一个“婶婶”,只因旁边仅就古妈妈跟着,没有外人。如今有了梁氏身边的人,重令月就改了口,转而叫道“六奶奶”。
看着小姑娘这样小心翼翼的恳求着,郦南溪心软了。
——重芳柔的事情,梁氏并没有瞒着她。即便她现在去屋里,梁氏顶多看到不悦而已,并不会说她什么。
因此,她如果只是在远离那屋子的地方玩一玩的话,梁氏是更加的不会计较到了。先前她不过是想求个稳妥,所以打算离开。
重令月此刻正眼巴巴的期盼着看她。见小姑娘果然十分想在这里给她看那个“秘密的有意思的地方”,郦南溪就缓缓道了声“好”。又问:“不知月姐儿说的那个地方在哪里?”
重令月见郦南溪肯松口了,十分高兴。大眼睛里眨呀眨的,很是灵动。“就在那个假山上。”她指了旁边一个高高的假山,“我带你去看呀!”说着就拉了郦南溪的手往那边跑。
原本郭妈妈她们想要跟过去,却被丫鬟给拦住了。
郭妈妈她们知道应当是一次不能过去太多人,免得吵到了客人,所以也只能作罢。
花厅旁的耳房之中,重芳柔眼神冰冷的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人的身影往假山上去,扶着窗棱的五指不由得慢慢缩紧、再缩紧。
她难以抑制心中的愤怒与恨意,忿忿的看了半晌,正打算猛力关上窗户眼不见为净的时候,却见旁边出现了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
那分明是个半大的孩童,借着墙外的大树相帮从旁边高高的墙上爬了过来。溜下墙根后,他缩着脖子一点点的往前挪动步子。小心而又谨慎。
重芳柔没料到在这个时候在这样的情形下看到重令博。她和这个侄子关系十分一般。平日里看到也是相见两相厌。平日里无事的话,她甚至话都不愿意和他说一句。
但是,此时此刻看到他,她却是有点意外的惊喜了。
抬头往门口那边看了看。见守门的婆子是从耳房的门口横着一字排开,一直站到了花厅门口那边,反倒是没有往这里站紧。重芳柔就拍了拍窗棱,轻声唤了句:“哎。”
因为重芳柔想要重令博听着这一声,所以拍的那一下有点大声。这边闹出了这么个响动,就有婆子看了过来。
重令博刚刚转过弯去。看有动静手刺溜一下将身子缩回了墙角另一边。那婆子转眸望过来的时候恰好没瞧见。
婆子左右看看,见没甚事情,就继续眼观鼻鼻观心的低头站着,垂眉敛目。
重令博贴着窗户下的墙边,猫着腰一点点的往前走。到了窗户边的时候,方才慢慢抬起头来。
重芳柔很小声的和他说,“你为什么来到这边?”她想,这孩子知道爬墙悄悄过来,想必也知道避着人别声张。
她这一声是贴着窗户边说的,只重令博能听见。重令博也就小声说:“我听说六奶奶来这边了?”
笑容在重芳柔的唇边慢慢绽开,“是。她来了。正在假山上。你看那边。”说着就朝那假山指了过去。
“哼。”重令博嗤道:“天助我也。”他原先就想给这六奶奶个惩罚,谁让她教训他!谁让她教训他娘!这一回祖母的人守得严,那些丫鬟婆子都不能进院子。他是看准了就她自己能进来,所以寻了法子也悄悄跑进来,想要给她个教训。
重芳柔见重令博满脸愤怒的看着郦南溪那边,又看他腰间挂着的荷包里装着泥巴,那泥巴塞得满满的,许是因为爬树爬墙的关系,都挤了一些出来,落到了他的荷包外头还有衣衫下摆。
重芳柔忽地心中一动,“你这是想丢泥巴到她身上?”
重令博赶忙探手捂住荷包,“没有!”
他越是这样遮掩,重芳柔的心里越是笃定了他的意图。她双眸间慢慢汇聚了神采,抬手拖着下巴,轻轻笑了。
“你看,她正在假山上很小心的走着。”重芳柔用很轻柔很温和的声音小声说道:“我啊,看到她往那山上走,就恨不得她能一脚踩空,从上面掉下去。”
顿了顿,她又叹道:“当然,她一向很仔细。想要掉下去也不太容易。”
重令博听闻她的话后,抬头看了眼,又想了会儿,咧开嘴笑起来。
郦南溪跟着重令月一路往假山上走。
这假山不比当时在梅府遇到的那个假山。梅府的假山因着梅江影的关系,特意弄了个好走的道一路上去。但这里的路是匠人打凿,虽然也可以走人,却不如那一条到走起来舒坦,也不如那里好走。
重令月虽然性子怯懦了些,但到底是小孩子心性。遇到了好玩的就有些闲不住,一路半走半爬,很快的就到了上面。
郦南溪因着裙子的牵绊,走的有些慢。
重令月伸手想要去帮她,被郦南溪制止了,“你拉我拉不动,反倒要被我拽下来。何苦来着?”
重令月想想也是,就不住说道:“那你小心一点呀。”
“我省得。”郦南溪说着,提群而上。
到了上面,郦南溪依然不晓得重令月叫她过来是为了什么。说起来这处假山刻意凿出来上行的路,本就是让人上来赏景的。可是到了上面后,景色依然是如以前来过的那般。不过是个凉亭,厅中有石桌,再无其他。
郦南溪心中疑惑,重令月就拉着她的手与她说道:“婶婶你看,那里有个小花。长得可漂亮了。”
顺着她指的方向过去,郦南溪探头往那边看了眼。果然有个小花正悄悄的长在缝隙里。花朵比较大,有重令月的手掌大小。花儿的花蕊是黄色,花瓣由里到外是从白到粉的渐进,可爱漂亮。
“很不错。”郦南溪看着那小花,抬手给重令月捋了捋她鬓边的发,“月姐儿怎么发现的?”
“我时常一个人过来看看。有时候瞧见了它,就会心情好起来。”
重令月轻轻说着,握紧了郦南溪的手,“婶婶你瞧,这石中花在石头缝里都能成长,长的那么好。所以我也该好好长大,是不是?”
童言最是纯真。虽然质朴,却说出了自己心底里最深的渴望。
一个小小的孩子,却太早的知道了要坚强的面对生活,和那花儿一般勇敢的面对一切。
重令月不过才四岁多。这样早的就悟出了这一点,郦南溪心里酸酸的。缓了一会儿方才说道:“正是如此。月姐儿真聪明。往后你也要和这石中花一样好好的长大。”
重令月听闻后,大眼睛眨啊眨的,十分开心,“婶婶你怎么知道我给它取名叫‘石中花’的?”
郦南溪本想告诉她,是她刚才的那句话里自己不小心说漏了的。但看小姑娘这期盼的眼神,她想了想,说道:“因为石中花是最适合它的名字。我想,月姐儿那么聪明,一定会这样给它取名字的。”
小姑娘这便非常开心起来,拉着她的手摇啊摇,笑的大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两人在这里逗留了片刻,郦南溪看天寒风冷,就想要和她一起下去。
重令月也觉得自己在这里待的时间够久了。
平日里她的身边都有人跟着,于姨娘不在的时候,就有旁的丫鬟婆子跟着,再不然就是吴氏让她跟在身边。她都是抽空来这里看小花。如今刚好她只古妈妈一个人照料,有空闲,又刚好遇到了郦南溪也有空,方欢欢喜喜带了郦南溪过来。
郦南溪知道下去不如上来容易。就让重令月在后面走,她在前面走。这样的话,万一重令月没有踩稳,她在下面还可以帮忙托一下。
小姑娘来来回回很多次了,自然知道她是为了什么非要走前面不可。正如之前上去的时候,郦南溪坚持着要在后面。
重令月小脸红扑扑的,喜悦的在后面走着。见郦南溪不时的回头抬头来看,她走的愈发小心。
走到半途的时候,郦南溪又一次回头去看重令月。突然,她发现重令月脸色骤然变了。而后,她听到重令月一脸惊恐的大声叫道:“赶紧躲开!”
郦南溪下意识的就往旁边闪了一下。可还是晚了。有人在她小腿处猛推了一把。她一个站不稳,往旁边倒了下去。
重廷川正在宫里议事。洪熙帝将他叫到了御书房中,与他商议京中防务。
宫人们守在外头。周公公刚吩咐完小太监们去准备茶水,一抬头便见一人步履匆匆的朝这边行来。
周公公赶忙迎了过去,“常大人今儿怎么来了?”
来人是常康。原本今日跟着重廷川的是常寿,而常寿正在不远处守着,所以周公公方才有此一问。
待到话问出口后,周公公便发觉了不对。常康沉默寡言,十分沉稳。但此刻他神色焦急额上带汗,显得十分焦急。
常康声音嘶哑的问道:“爷呢?”
周公公忙道:“在和陛下议事。可是有事发生了?”
“嗯。”常康点点头,不停的朝房门处望过去,右手握拳猛地一砸左掌,恼道:“爷什么时候能出来?”
“咱家帮您去知会一声。”周公公见常康这般失态,生怕是御林军或者是九门那边有什么意外,说着就要转身而去。
常康赶忙上前拦他,低声道:“公公莫要误会。是家里出了点事。”
他说话素来留一半说一半。这“一点事”若是露出全部影子来,还指不定有多大。周公公赶忙问询:“那到底是……”
常康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不肯说。即便常寿来问,他也没有回答。只不停的在外头踱着步子,不时的焦急的看着屋门。
常康是四位常大人里最沉得住气的。连他都这样,周公公不敢大意。眼看小太监们泡好了茶水端过来,他也不要人捧着茶在外头等皇上吩咐了,直接亲自接过了茶盏,又亲自捧进了屋里。
洪熙帝和重廷川本也说的口干舌燥,听周公公在往外问茶,就应了声。两人这便止了先前的话题,静等茶水上来。
待到看见进来的是周公公,洪熙帝很是惊讶,“你刚才不是说要往御膳房去趟?怎的还在这里。”
周公公是自打洪熙帝是太子的时候就在跟前伺候的,情分不同旁人,说话就也自在点,闻言边把茶盏给洪熙帝与卫国公一一奉上,又道:“先前见常康常大人来了,神色焦急。问他只说是家里出了些事,也不知是怎么了。”
他知道洪熙帝疼爱重廷川,且今日所议防务已经谈了好些天了,并非今日太过紧急之事,所以才敢斗胆将这话说了出来。
洪熙帝抿了口茶方就道:“让常康进来说话。”
重廷川却是自打刚才起就透窗往外头看过去。见到常康一反常态的神色焦虑,再一细思周公公所说的“家中出了些事,”重廷川忽地反应过来。
他腾地下站起身来。身后椅子咣当倒地,发出重重的一声闷响。
在这闷响之中,重廷川沉声低吼:“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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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公府内,仆从们步履匆匆,神色紧张。来来回回间擦肩而过,彼此也只敢交递个心领神会的目光就继续去做事,没有人会随意开口说话。
每个人都放轻了脚步,每个人都小心翼翼。
平日里气氛和乐的石竹苑中,此刻也如国公府内其他地方一般,静寂到只能听到风拂过树叶所发出的沙沙声。
不过,石竹苑中的仆从与院外的还一点不同。她们的脸上更多了几分凝重与担忧。
金盏拿着盛了温水的盆从屋里往外走,行了几步被人从后头叫住。金盏回头看,落霞跑了过来。看看四周没人了,落霞方才问她道:“奶奶如今境况如何了?”
听她提到了郦南溪,金盏的眼圈儿一下子红了,喃喃道:“还没醒。”
“还没醒!”落霞睁大了眼睛,“莫不是碰了头的那一下撞的太厉害了?那怎么办?不会一直这样子吧。”
“谁准你胡说的!”金盏气急了,也顾不上郭妈妈吩咐的要静一些莫要吵到了昏迷中的郦南溪,登时喊道:“奶奶福大命大,好着呢!你再胡说,看我不撕烂了你的嘴!”
院子里很静。她这一声喊,院子里所有人都朝落霞看了过来。
落霞讪讪然,“我这不是随口一句么。”
金盏气极,眼圈儿红的更厉害双眼都蒙上了雾气,声音愈发大了些,“随口也不行!天上神佛看着呢。你若敢再说一句晦气话,莫要怪我翻脸不认人!”说着捡起了地上咣咣铛铛落地还在打转的铜盆,抄在手里,气呼呼的低头钻进了旁边的小厨房。
——她还得多备些热水。给奶奶擦一擦脸上手上。剩下都出来的也要给奶奶备着,万一什么时候醒来了也好洗漱。
落霞冷眼看着金盏的背影,啐了口,哼道:“嚣张什么。”她们是一同在郦南溪身边打小伺候的,又一同跟着嫁了过来。两人相比较,同是大丫鬟,只不过一个被郦南溪择中早先就跟了来京,另一个则是一直留在江南的院子里守着,后来要成亲了才跟着来了京中。认真算来,她们俩没有谁比谁厉害谁比谁低贱的。
落霞收回视线往院门处行,刚转过身就见一个黑影倏地进了院子。落霞赶忙追了过去,提着裙子小跑了几步。可她即便跑得再快,也只来得及看到那个身影一霎霎,对方就一脚踹开门钻进了屋里,不见了踪影。
她想要跟进去。想想里头的情形,又作罢。虽然郭妈妈吩咐了她事情,但她没有即刻去做,反而一扭身子进了悄悄去往自己的小屋子。
重廷川踹开门跨步进屋。咣的一声巨响,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郭妈妈听到声音就气狠了,也没看来人是谁就低喊道:“吵什么吵!吓着了奶奶我要你的命!”
她性子温和,从没说过这样的狠话。气极下一句喊完了才扭头去看,见是重廷川,立刻说话都不成字句了,“爷、我、我……”待看清重廷川的脸色后,她半个字儿都不敢多说了。
重廷川双目赤红面带杀气,宛若修罗场上的煞神,带着雷霆威势,一步一步的朝着郦南溪的床边行去。
走到了床边,他的脚步骤然变轻。这时候屋里的一切都没法入得了他的眼。他好似什么都看不见,连床边的凳子椅子都没留意到,只缓缓跪坐在了离床上之人头侧边最近的那块空地上。
将马鞭随手搁到旁边,重廷川探手而出,指尖发颤的抚上了郦南溪苍白的脸颊和紧闭的双眼。
他的动作极致轻柔。但是,这样的轻柔之外,周身的杀气却不减反增。
“怎么回事。”男人的声音冷厉沙哑没有半点儿的温度,冰若寒霜,一字一字的道:“说说看。”
他低沉的声音在屋子里回响,震得每个人都心里发抖。没有人敢上前,没有人敢开口。即便是岳妈妈,这个时候也有点犯怵。
过了会儿,郭妈妈方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轻轻说道:“从假山上摔了下来,撞到了头。身上有伤,好在天气冷衣服不薄,伤的不多。并不知道详情。二姐儿刚才哭晕了。好似、好似和二少爷有点点关系。”
郭妈妈的声音愈来愈低。重廷川却听清了。他探手而去,将床上昏迷之人的手紧紧握在掌中。
她的手很小。他的很大。平日里她体温偏凉,他总喜欢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暖着。但是,任凭哪一次,她的手也没有凉成这样过。
重廷川又惊又惧,不知她现在状况如何。知晓她身上有伤,他半点也不敢去碰她的身子。视线紧紧定格在她紧闭的双目和惨白的双唇上,半刻也不挪移。
这个时候有丫鬟在外禀道:“张老太医来了。”紧接着,门帘被掀开。精神矍铄的老人家快步入内。
看到床上情形,张老太医脚步滞了滞,震惊且意外,“奶奶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这样了?”语毕,再不敢耽搁,上前看诊。
岳妈妈这个时候也缓了过来,过去将房门又闭上了,快速轻声道:“先前有大夫来看过了,说是伤到了肌肤,没有伤到血肉和骨头,万幸。只头上的伤有些难办,没有流血,却未曾醒来。”
老太医上上下下的看过,点点头。先是把过了脉,这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瓶子交给重廷川,“听闻是有外伤,我带了玉肌膏来。”玉肌膏是宫内后妃们喜欢用的。涂在伤口能够不留疤痕。
重廷川死死盯着那淡绿色的小瓷瓶,薄唇紧抿,并不说话。
老太医想了想又道:“奶奶|头上的伤,我现在还不知究竟如何。不过依着脉象来看,人是没有大碍的。醒了就好。”
这个时候重廷川方才开口。只不过初时口唇开合也并未能发出声音。拼命咳了几声后方才嗓子开了点,低哑的问道:“有几分把握能醒。”
老太医看着他长大,这么多年了,就没见过他这样失态过。当年老侯爷故去的时候,他也是倔强的将脊背挺直,即便是跪在灵堂前直到哭晕过去,那也是半点怯意都不露的。
可这个时候,老人家分明看到他一贯坚毅的双眼中透出了几不可辨的慌张。
张老太医他不敢说是四成可能。沉吟过后说道:“有六七成吧。”
“……还有三四成呢?”
老人家不敢再过多做保证了。以免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见老太医沉默,重廷川心下有些了然。他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女孩儿,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这样的静默让所有人都焦虑且紧张。
许久后,重廷川慢慢站起身来。因在冰凉的地上跪的太久,他身子晃了下方才站稳。
重廷川朝郭妈妈勾了勾手,又极轻的拍了下床边,“你在这里,守好她。”又记起入院子时的那一幕,说道:“我记得她身边有个丫鬟叫金什么的。让她也过来。守着。你们看好了她,半点也不准离开。可能做到?”
“是。”郭妈妈深深揖礼。
重廷川朝着张老太医躬了躬身,“她就拜托您了。”张老太医赶忙侧身避了他这一礼。不待他身子回转,重廷川已经捞起地上马鞭,大跨着步子出了屋。
绿萝苑内,菊花开得正好。因着五爷重廷帆爱菊,所以院中种了很多。迈步而入,金灿灿的一片甚是喜人。
在这样灿烂的金黄之中,一人挟着雷霆震怒跨步而来,将这里表面的那分祥和打乱。
“国公爷来了。”丫鬟婆子急急奔走相告,“快去告诉太太!”
她们的脚程再快,快不过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不待丫鬟们来到院门口,重廷川已经一把扯开帘子进了屋。
他用力太大,帘子竟是刺啦一声断裂开来。落到地上后,凉风吹过,布里缝着的丝丝棉絮露出了头,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被吹得颤个不停左右摇摆。
屋里的人也似那棉絮一般在微微发颤。
“你、你要做什么!”重令博看着重廷川冷肃的样子,惊得胖乎乎的小脸抽动起来,“我、我什么都没做。”
吴氏上前将儿子一把护在了身后,“你做什么!凭什么无缘无故乱闯!”
重廷川冷冷扫了他们母子一眼,指了旁边缩成一团的重令月,厉声道:“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重令月之前因着担忧郦南溪就被吓得哭个不停,此刻刚刚止歇下来,被他一吓,再次抽泣不停,“都是、都是我的错。我让、婶、婶婶陪我上假山,下来、来的时候就、就被哥哥给推、推了。然后掉、掉下来。”
她年纪尚小,这样的心急心焦下,话语凌乱不成语句。
但,重廷川听懂了。他视线缓缓挪到重令博的身上。即便有吴氏在挡着,那视线也如利箭一般,刺向了那罪魁祸首。
重廷川一步步走向重令博。
吴氏惊惧不已,护着儿子步步后退。每当重廷川往前一次,他们就得快速的后退两下。在这样的退避中,重令博哇的声哭了出来。
哭声没有打动重廷川分毫。他继续向前,步步紧逼。
距离很快越缩越短。
眼看着相距不过三尺距离了,吴氏赶忙双臂往后揽去将儿子好生护住。
可是,已经迟了。眼前之人的速度远比她快。
她根本没有看清重廷川是如何动作的,不过一瞬罢了,马鞭已然展开飞舞,啪的一声重响,抽在了重令博的身上。
重令博嗷的一声叫,跳将起来,骂道:“你个混蛋!你敢打我!你——”
不待他说完,又是一声抽响。又一鞭落在了他的身上。
重令博身娇肉贵的长大,从没有受过这样的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住骂道:“你个、个混蛋,混、蛋!”
啪啪啪接连抽响,他的手臂脊背上衣裳已经被抽烂,露出带了血的皮肉。
重令博声音越叫越大,蹦跳的越来越快,嗓子越喊越高。当他骂出了一句“那女人就该死”的时候,突然,他双脚离地,被重廷川一把揪住了衣领。
吴氏赶忙上前去夺儿子,嘶吼道:“你放开他!放开他!”
可是她刚刚要触到重令博的那一刻,就眼睁睁看着宝贝儿子被那男人抬手扔到了地上。砰的一声闷响,她儿子撞到了旁边凳子,然后咣当下凳子倒地。
重令博的哭声更大了,撕扯着嗓子哭到了极致。
重廷川单手扣住他的下颌处的脖子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哭?”他咬着牙怒喝,“你还有脸哭!西西现在生死不明,你却敢跟我哭!”说着他五指瞬间用力瞬间收拢。
吴氏赶紧上前去拉重廷川的衣袖,在他身上又抓又挠,“放下我儿子!放下我儿子!你个厉鬼,你个畜生!竟然对自己侄子下死手!”
男人身材高大,身形稳若磐石。无论她怎么踢打,无论她怎么抓挠,他都不曾挪动过分毫。
这时候大敞的门口出现了个柔弱的身影。
于姨娘跌跌撞撞的跑着进了屋,看到看到重令博脸色都开始涨红了,慌忙也去帮着拉重廷川。
“你松开手啊!”于姨娘苦苦劝着,苦苦哀求,“你放开他。他是你侄子。他是你侄子。他那么小,你先放开他再说。”
门帘被扯下,外头能够清楚看到屋内情形。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见了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哗啦啦跪了一地,不住叩头求饶。
男人双目赤红死盯着那五指间的罪魁祸首,被周围的人吵得烦了,抬脚猛力踹开吴氏,一把推开于姨娘。
于姨娘被推得踉跄着后退几步方才站稳。
吴氏被踹的腿骨断裂,捂着腿嚎哭起来。
于姨娘看着重令博的脸色开始发青,心下惊慌至极,扶着身边的桌子噗通一下跌坐到了地上。她眼泪哗哗的流着,“爷,那是你侄子啊。那是你哥的儿子啊。你不能杀了他啊。”
重廷川的手在那一声“你哥”里稍微颤动了下。但很快,又继续扣紧。
此时门外响起了惊呼声“令博”!紧接着,一人跌跌撞撞跑进了屋里,噗通一下跪到了重廷川的脚边。
五爷重廷帆死死的抱着重廷川的腿,眼泪夺眶而出。
小厮知晓重令博将郦南溪推下山后赶紧通知了他。他都来不及告假就赶了回来。他知道重廷川待那小姑娘多好,听说重廷川回府了,就半点也不敢耽搁先回来瞧重令博。
果然就见到了这一幕。
重廷帆的眼睛一下子湿了,泣不成声,“川哥儿,川哥儿那是我儿子,你的侄子啊!你看在娘和哥哥当年疼你的份上,你就饶了他一命吧!怎么打怎么罚都成。残了也行。好歹留他一命罢!”
接连两声“川哥儿”让重廷川的手指松了松。一句“娘和哥哥”让震怒中的重廷川些微回了神。
当年于姨娘待他们俩很好。掏心挖肺的好。他们兄弟俩就商量好了,人前叫她姨娘,人后私底下叫她娘。于姨娘怎么劝,这哥儿俩都不改口。
往事涌上心头,重廷川的心里忽地涌起一阵悲痛。这悲痛来的猝不及防,让他全身僵了片刻。
重廷帆在抱着他的腿,他全身这样紧绷的时候,重廷帆第一个发现了,赶忙站了起来,伸手去夺重令博。
手中感觉到有人在争抢。重廷川下意识的就五指收拢继续扣紧。
重廷帆抢夺失败,眼神绝望的慢慢跪了下去。
旁边噗通声响,紧接着于姨娘大哭道:“我也给你跪下了。国公爷,你就饶了他罢。你如果想要,就要了我的命去。好歹留下他,成不成?”
重廷川缓缓回了神。
他冷然的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两个人。
于姨娘。
重廷帆。
两个曾经和他最亲近,对他最好的人。
重廷川淡淡望向手中那近乎窒息的重令博,又再次望向了地上跪着的两个人。片刻后,他随手一丢,将那开始翻白眼的男孩掷到了重廷帆的怀里。
男人的声音仿若从极寒天里传来,十分冷漠,不带半点儿的感情,“从这一刻起,他日夜在西西床前跪着抄经文,半点也不准离开。西西什么时候痊愈,他什么时候才能走。”
他本也不信神佛。但,若让罪魁祸首来给她抄经,想必能在鬼神跟前抢回一条命罢。
但愿如此。
于姨娘哭着把重令博搂在怀里,看着他身上带血的鞭痕,又看他脖子上的五指印,泣道:“如今、如今博哥儿这样……”
“你放心。”重廷川淡淡说道。“死不了。”
吴氏在旁痛呼了半晌,此刻尖着嗓子叫道:“他还小,你不能与他这样计较!孩子不过是不小心玩闹下罢了,谁知道会这样?你却这么对他。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这样的人,本也没指望能死的多好看。”
重廷川漠然的扯了扯嘴角,“不过——他还小?他小就能害人?一句‘年龄小’就能将所犯下的过错尽数抹去?”
他眼中带着嗜血的煞气,猛地探身而下,直直的看着吴氏,“倘若如此,我这会儿寻个三岁的孩童给一把刀让孩童杀了他,那你也不会计较了?毕竟不过三岁而已年龄尚小,你也‘不能与那孩童计较什么’!”
吴氏被他话语和神色中透着的那股狠戾吓得说不出话来。她知道,如果她点了头,他就真的敢做。毕竟这人的冷血是出了名的。
吴氏嘴唇剧烈颤动着,身子抖若筛糠。
“什么年龄小,什么让着他。”重廷川掏出帕子,仔细擦着刚才扣紧重令博的那只手,“不过是不够在意西西罢了。所以,你们关心的是他,而不是西西。更何况,这个年纪也不算小了。”
重廷川慢慢直起身来,转眸望向于姨娘,“我十岁去寻你的时候,你与我说过,七八岁男女不同席,已经都算是大人了,不用依靠你。更何况此刻他已经七岁多。是不是?”
他将那帕子随手丢到地上,笑的很是淡漠,“如今他正是你口中‘算是大人’的年纪。理应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责任。”
语毕,重廷川快步朝外行去。
“一炷香时间内,让他换好衣裳过来抄经书。迟上一刻,这命就留不下了。”
重令博在一炷香的最后一点时间内赶到。是五爷重廷帆亲手抱着他快步跑来。
因着刚才重廷川的那一顿训罚,重令博此刻是彻底怕了重廷川。来到石竹苑后,他的身子就开始抖个不停。却也不若以往那般猖狂了。而是乖顺的恋恋不舍的和重廷帆道了别,片刻也不敢耽搁,小跑着进了屋。
他擦拭了伤口上了药,又换了新衣裳。但四肢和背上的鞭伤还是火辣辣的疼。
郭妈妈知晓重令博身上带伤,心下紧张,悄声问张老太医怎么办,“……待到奶奶醒来后,旁人少不得要把二少爷的伤算到奶奶|头上。这可真是……”
虽然张老太医说郦南溪有六七分的可能会醒来,郭妈妈依然十分笃定她能够好。其实,即便张老太医只说有一分的把握而不是完全没希望,郭妈妈都觉得,自家姑娘一定会好起来的。
所以,她打算的所有事情,都是在想着姑娘醒了后怎么办。
张老太医掀开重令博的衣裳看了眼,叹道:“他伤口带血,却其实不过是皮外伤。国公爷手下留情,没有伤及筋骨。”
“这还是手下留情的?可我瞧着……怪吓人。”刚才张老太医看伤的时候,郭妈妈也望了一眼。
张老太医捋须道:“确实如此。国公爷勇猛力大,能一鞭血刃仇敌。他不过七八岁大,一鞭下去头颅没断都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他说的平静,郭妈妈却听得心惊肉跳。
重廷川回到屋里后就一直在拿温热的湿布巾给郦南溪擦拭手,擦拭脸颊。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这么做。总觉得待她如以往一般,她就好似如以往一样会脸红红的对他笑。
只可惜,一直都没有奇迹发生。
床上的女孩儿依旧好似沉睡着,双眸紧闭,神色安详。
重廷川心里苦涩难当,一眼都不敢再多看,有些慌张的将布巾丢到盆里。
他深吸口气,待到眼里的涩意退回去了,方才对重令博指了旁边的一张小矮几,“开始罢。”
那小矮几很低,寻常三四岁的孩子坐在前头玩还可,重令博已经七岁多了,坐在那前面显然太矮。不过,跪到那里在矮几上写字,倒是还比较适合。
他偷眼去看重廷川,但也只敢看了一眼,都不敢停留片刻,就赶紧的收回了视线,点点头。忍着脊背上和四肢上的疼痛,慢慢拿起笔来慢慢抄写经书。
一笔一划,很是用功。比他以往在夫子课堂上写字还要认真。
重廷川停留了会儿,转身出了屋。在窗前来回踱了许久,他中下定决心,将窗纸戳了一个小小的洞,立在窗前透过那洞往里看了半晌。
张老太医正给郦南溪把脉,没有留意到。
金盏见到了,轻步出屋来寻重廷川,垂眉敛目恭敬道:“爷,您既是想看奶奶,不若在旁边陪着?”
重廷川顿了顿,叹道:“不必了。我等会儿再来。”说罢,又留恋的多看了两眼后举步离开。
他不敢在这个屋里多待。生怕多待一刻,看到郦南溪这样的情形,他就恨不得血刃数人方才能够平息心中的怒火。
金盏见状叹息不已。她回到屋里后,和郭妈妈悄悄说了重廷川方才的举动。郭妈妈就吩咐了丫鬟婆子们,看到窗上有个洞,先别急着粘上新窗纸。左右那点儿缝隙不会吹进来多少凉风,晚些再说。
重廷川往小书房行去。走到半途,有个丫鬟在他旁边轻声说道:“国公爷,您渴了吗?不若婢子给您斟一杯茶?”
重廷川听闻,就脚步缓了缓,朝她望了过去。
——郦南溪平日里待丫鬟婆子们很和善很好,底下人也很喜欢她。如今身子有碍,所有人都在忙着她的事情,或是在熬药,或者是在准备着热水,或者是在帮忙收拾张太医要住的屋子,竟是没有人顾得上刚刚回来的重廷川。
可这个自小就伺候郦南溪的丫鬟却留意到了他。
重廷川冷眼看她。女人的衣裳样式,重廷川是不懂得的。不过,他却一眼瞧出来这丫鬟的衣裳比起旁的丫鬟要鲜亮了些。脸上好像也涂了胭脂。
……红红的让人讨厌。
重廷川不发一语,迈步离去。
落霞回头看了郦南溪的屋子一眼,赶忙跟了上去,唤道:“爷,婢子斟茶的技艺还不错。是跟着奶奶学的。”
重廷川根本不搭理她,招手唤了霜玉过来,吩咐道:“你去外院叫两个小厮过来。守我书房门口,不许人进。”
霜玉本是抱着一床被褥准备去东跨院里拿到给张老太医收拾出来的那间屋子。听闻后,她朝落霞看了眼,福身应是。
重廷川在书房里根本看不进书。时不时的就要踱步出来,往郦南溪的屋里瞧上一眼。只不过这一回不同的是,他每次来回走的时候,守在门口的两个半大小子都会随侍在旁,守在他的两侧不准人靠近。
丫鬟婆子们不知这是何意。不过国公爷的怪习惯多了去了,她们也没在意。
更何况如今她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和奶奶有关的一切事情。
待到掌灯时分,还未听到郦南溪苏醒的消息。透过窗上的小孔去看,也只能望见她静静躺在床上,安静的好似熟睡的模样。
重廷川终是按捺不住了,在窗前望了半晌后,心里愈发焦急,大跨着屋子进去寻了张老太医问道:“怎的还没醒来?”
张老太医正在房里调制着药膏。虽然说宫里头的那药能够让郦南溪的伤处不留疤痕,但是郦南溪现在伤口需要清理消炎。这药他就自己捣了药草来配。
药臼的声音当当当的响着,声音挺大。
若是往常郦南溪病了,重廷川定然要呵斥一声,让人莫要吵了她。但是这个时候,他反而恨不得这呱噪的声音能将她吵醒。
张老太医边捣着药边道:“国公爷莫急。天亮前醒来就无碍了。”
“那若是天亮前未曾醒来呢?”重廷川上前一步追问道,“真的只有六七成的把握?”
捣药声停了片刻。张老太医握着药臼想了想,“即便现在没有醒,往后也还是有醒来的希望。只不过不如这时候希望大罢了。”
听闻这话,重廷川的心里一块巨石落了地。
那就好。
若现在醒不来,他日日等着夜夜等着。总能等到她苏醒的那一刻。
左右有一辈子呢。
他等得起。
心下有了主意,重廷川就不似之前那样心慌了。他稳步走到郦南溪的床边,每行一步,都发出沉沉的脚步声。
走完了,他扭头去看床边的人。
……依旧双眼紧闭。显然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
心里的悲凉就是这样一点点的蔓延了出来。
重廷川百般滋味无法言说,左右四顾看看,最终拿起了矮几边上重令博已经抄好的那些经文,一张张拿着细看。
字迹还算工整。和别人家孩子的字没法比,但是,最起码比这小子平时做功课要工整些。
重廷川一页页的翻看着,最后将这几张一起收拢,快步走到郦南溪的床边。他将那摞抄好的经文放在她的枕侧,“这是重令博给你抄的。你如果听到了,就醒来罢。”
想了想,他又忽地将声音压沉,咬牙切齿的道:“你若不醒,我就让他血溅当场,如何?”
重令博经历过,知道他的狠戾,闻言半点也不觉得他是在说谎或者是开玩笑。重令博身子抖了抖,不敢再抬头,抄的愈发恭敬勤快了些。
郭妈妈推门进屋,亲自端了饭菜过来。一份份摆好。
有张老太医的,有重廷川的,也有重令博的。只不过现在谁也没有胃口去吃。
郭妈妈看着重廷川和郦南溪轻声细语的样子,暗叹口气,转身欲走。却被重廷川给叫住了。
重廷川握着郦南溪的手,沉声道:“有个丫鬟今日总跟着我,总寻了我说话。你可知是谁?”说着话的功夫,他又去看郦南溪。
小丫头总爱拈酸吃醋。莫说他跟人说话了,就连旁人惦记着他,她都要恼上好些时候。也不知道若她知晓她身边的人也这般做了,能不能气醒过来?
郭妈妈并不知道这一茬,就叫了金盏来问。
金盏思量了下,问道:“爷说的是落霞?”
重廷川一直期盼的看着郦南溪,见她双目紧闭没有反应,心里哀伤至极,颔首道:“许是就她了。”
郦南溪没能醒转,重廷川的脾气就愈发没法忍耐,与郭妈妈道:“那人心思不正。你寻个时机发落了她罢。”
郭妈妈忙道:“她是自小跟着奶奶的……”
“她心思不正!”重廷川厉喝道:“但凡存了不轨心思的人,便是一个也留不得!”
郭妈妈赶忙应是。
重廷川悄悄去看郦南溪,却见她依然如故,平静而又安详。
他胸中郁气无法纾解,抬手在床边桌上重重拍了一下。木桌应声而裂,碎成木块散落到地上。
在这木头落地的杂乱声中,旁边重令博咬着笔杆欲言又止。
重廷川语气不善,“有话快说!”
重令博本也不是乖顺的性子,不过是被重廷川吓得暂时收敛住罢了。此刻听到重廷川这样问他,他立刻不服气了,把笔放到一边说道:“如果国公爷觉得但凡有了歪心思就要惩处的话,那为什么光罚我一个,不罚四姑姑?”
重廷川拧眉,“关她什么事。”
“她还说过,希望六奶奶掉下假山摔着呢。”
这话让屋里所有人震惊不已。
郭妈妈轻声道:“二少爷莫要随口乱说。”
“我干嘛乱说。”重令博不耐烦的提了下矮几,“我不过是说实话罢了。当时听她说了这句,我就去假山那边了。”
重廷川沉声问道:“你是说,她先说的这话,而后你去的假山那边?”
重令博一听这话不对啊,倔劲儿上来了,梗着脖子说道:“小爷哪里需要听她的指令?小爷不过这觉得这点子甚好姑且用上一用……”
他头上挨了重重一巴掌,头不晕,但头皮疼。
重令博嗷的一声捂住脑袋,偷眼觑了觑重廷川黑沉的脸色,不敢嚣张了,讷讷说道:“我就是听她这么一说,然后心里有了主意,就、就——”
不待他说完,重廷川已经站起身来,大步朝外行去。他胸中怒火满意,猛地推开了门。就在即将踏出房门的一刹那,却听后面响起了郭妈妈惊喜的呼声。
“奶奶、奶奶的指尖刚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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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听到那声惊呼,重廷川犹不敢相信。全身僵硬一瞬后,他忽地转过身,大跨着步子急忙去到床边。
床上的女孩儿虽仍双目紧闭着,但指尖微动,口唇也在轻轻的开合,显然是已经醒了。
重廷川想要如往常般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却顾及着她的身子,忍了很久未曾如此。他慢慢的坐到了床边,小心的将她微动的指尖搁在他宽大的掌心中,仔细感受着她指上传来的凉意,轻声问道:“觉得好点了没有?”
回答他的是沉默。不过,她指尖动的幅度大了些
他知道她现在刚刚醒来怕是连话也说不出,就给她拉了拉被子,用大手紧紧包裹住她的手。旁的一点也敢多做,静静看着张老太医前来给她把脉看诊。
“醒了。醒了。”张老太医惊喜的喊着,“等下就能好了。”又与重廷川道:“国公爷不必紧张。奶奶初初醒来不能言语是正常现象。躺了这许久,需得缓一缓才成。”
半晌没听到回话。张老太医转脸看过去,却见重廷川眼睛泛潮,竟是似有泪意。张老太医顿了顿,就没再去打扰他,转而吩咐丫鬟们准备好温水汤药。
郦南溪昏昏沉沉的醒来,全身的筋骨都在叫嚣着两个字,疼痛。她只记得自己被推下了假山,但是被推后落地的瞬间却记不清了。
想要翻翻身,可是稍微一动就疼得难以忍受。她只能按捺住所有的想法,将呼吸放柔放轻,借以减缓身上的不适之感。
待到初时的难受稍稍平息后,郦南溪这才发现自己指尖传来的温暖热度。这般的触感是她所熟悉的,分明是重廷川的手。但这热度和她记忆中却不甚一样。
她的记忆里,他的手一向很热很暖。这个时候却带着些微的凉,不似平时的热度那么高。
郦南溪想要睁开眼睛,努力了半晌后,却在将要看到光亮的一刹那双眼被大掌覆住。
“慢慢来,别急。”男人沙哑的声音在旁响起,“别急。”
接连几声轻言细语,让她的心中涌起暖意。
郦南溪点了下头,待他缓缓将手拿开,这才将双眼睁开。
明灭的烛光中,抬眼便是熟悉的账顶。想要侧首看向身边人,却脖颈酸痛头疼欲裂未能成行。好在他发觉了她的意向,主动凑了过来。
重廷川起身给郦南溪掖了掖被角,到了她的视线范围内直视着她,温声道:“好些了吗?”
郦南溪想要开口说话,嗓子干哑一个字儿也说不出。
重廷川看她努力想要与他交流的样子,心疼的难受,脸上却挂着淡淡笑意,“渴了?我给你些水喝。”说罢回头望向张老太医。
张老太医道:“喝点没关系。不过,要慢些来,一点点喂进去。对了,不能是茶水,得是放温了的开水。”
重廷川颔首应声。
郭妈妈一早就问过了张太医,若奶奶醒来该吃什么喝什么。温水她是一直备着的,此刻见重廷川朝她示意,这就将那一杯温度适中的谁给端到了床边。
重廷川也不让旁人帮忙,自顾自的探手揽着郦南溪,用被子包裹着,扶她稍稍坐起了一点点,歪靠在他身上。他将水杯搁在了床边的小桌子上,用调羹一点点的喂她将水饮下。
郦南溪着实是渴得狠了。在重廷川认真细致的喂水中,不一会儿就喝下了大半杯。
张老太医一直静静看着,忽地喊道:“行了行了。一次别喝太多。缓过来后再多喝。”
他这样说,重廷川就将调羹放到了杯子里。而后就要扶了郦南溪重新躺下。
郦南溪先前昏昏沉沉,诸事不知。如今好不容易苏醒,贪恋他给她的温暖,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察觉到了她的依恋,重廷川的手顿了顿,忽地环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她的身子太弱,他不敢太过用力。但她分明能够感受到他那拥她入怀的急切与紧张,还有失而复得后抱紧的渴望。
郦南溪脸颊埋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探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
“我没事。”她轻声说着,“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重廷川想她苏醒后的第一句话想了很多次。
她很怕疼,他是知道的。所以,他想她许是会喊头痛,许是说身子不适……
但他万万没料到,她第一句话居然是在宽慰他,告诉他,她没事。
心里万千情绪无法言说。重廷川抱着她,用下巴蹭着她头顶的软发,好半晌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轻说道:“你没事。那很好。”
郦南溪就笑了。只不过这一笑后,倒抽一口冷气,还是忍不住低呼了一声“好疼”。
重廷川不敢让她坐太久,赶忙小心的将她放平继续躺着。
张太医之前只静静看着未曾开口。见郦南溪躺好了,才道:“刚醒是有些不适。且伤了头,需得静养个几天。不过稍后就也能够痊愈了。”
这个时候忽然想起了个男童的声音:“那,究竟多久能够痊愈呢?”
重令博期盼的看着张老太医,想要从他那里得一个妥帖的答案。结果还没等到张老太医回答,冷不防前头一记眼刀扫了过来。
重令博看了看重廷川那冷厉的神色,缩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张老太医左右看看,最终望向重廷川,说道:“奶奶既是醒了就没甚大碍,不过还需静躺三日,之后开始下地行走。再过三四日就能好的差不多了。”
那就是六七日后便可痊愈。
重令博刚刚松了口气,却听张老太医又道:“好在这一次奶奶落地之处有草,不然的话,怕是伤不会那么浅只在表层,也没那么容易康复。待到六七日后,身上的伤口结了痂也得好好养着,方能妥当不留疤痕。”
这分明就是说,郦南溪这次外伤不算太重纯粹是运气好。不然的话,从假山上掉下去,怕是要摔得更重,伤了筋骨都有可能。
重令博的心就又提了起来。
果不其然,重廷川的目光愈发凛冽起来。
“过来。”重廷川淡淡说道。
重令博把手里的笔搁下,扶着小矮几站起来,揉了揉膝盖,慢吞吞的往前挪动。
“该做什么,你应该知道的罢。”重廷川的语气十分冷漠。
重令博想了会儿,不解的抬头看他,“国公爷说的莫不是要我抄经祈福?既是如此,让我继续抄着就是,叫我过来作甚。”
重廷川双眉骤然蹙紧,冷冷的看他半晌,见他一脸茫然当真是不知不解,顿时周身满是煞气。看着他的时候,满眼的怒意遮都遮不住。
重廷川正欲呵斥,旁边张老太医赶忙去劝,“别慌,别慌,我和他说几句。”
老人家缓步行至重令博身边用身子遮了遮重廷川的视线,与重令博道:“这个时候合该要道歉才是。没人教过你?”
重令博想了又想,最终摇头,紧张的额头上都起了汗,说道:“我道歉,我道歉。”他朝郦南溪望了过去,说道:“那我给你道歉。你可听见了啊。”
啪的一个巴掌落在了他的头顶。重令博委屈的捂头去看重廷川。被重廷川眼中的厉色吓住,他又去看张老太医。
张老太医捋须说道:“道歉一事,重在心诚。心诚方才是‘道歉’,不然就是‘敷衍’而已。你想想,该如何是好?”
重令博似懂非懂,好生想了半晌后有些不服气,抬起了头,“什么敷衍不敷衍的……可她已经好了啊!”
话刚说完,他就被张老太医瞪了一眼。重令博心虚的低下了头。
重廷川轻嗤一声后不再搭理他,继续和郦南溪悄声说着话。
重令博磨磨蹭蹭的回了矮几旁边,磨磨蹭蹭的提起了笔,不时的扭头去看之前郭妈妈端来的那些饭菜,咽着口水。
张老太医在旁坐下准备用膳,又朝重令博招了招手。
重令博初时不敢过去。他小心翼翼看了重廷川好几次,见重廷川一直在和郦南溪轻声说话,只顾着那边,并未让人将那一份小碗小筷子拿走,他才放心下来。由郭妈妈服侍着洗了手,赶紧跑到桌边,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郦南溪不过醒了一下下就又昏沉沉睡了过去。这回她是睡着而非昏迷,重廷川心中巨石落了地,待到她呼吸平缓了,这才迈步出屋。
此刻夜已深。在这夜幕之中,人的心情格外沉重。
重廷川走出屋外,本打算去往庶女住着的那个院落。但望向天边璀璨星子,他兀自沉吟许久后,最终没有亲自过去,而是遣了人前去打探些事情。他这便折返回了屋中,静静守在郦南溪的床边。
晚上歇下的时候,重廷川也没让重令博回绿萝苑,而是在旁边厢房给他收拾了间屋子。
翌日一早,重廷川给郦南溪收拾停当,看着她吃了小半碗粥,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家而去。
他刚走没多久,重老太太就亲自来了趟石竹苑看望郦南溪。
瞧见床上女孩儿脸色苍白的样子,重老太太几度哽咽,握着郦南溪的手呵斥重令博:“你怎的这般没轻没重!”
重令博搓着手说道:“我不过是想开个玩笑……”
“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是个人都能伤到!前些年你从一个石墩上掉下来都疼了好几天未能起身。假山比那石墩高上许多,你会不知能伤到人?分明是包藏祸心,故意为之!打你都是轻的了!”
重令博嗫喏了半晌,终是没有继续驳斥。
重老太太与郦南溪道:“你只管静心养伤。好在你负责的器具那块倒也不急着做准备,到了那一日你再过来直接上手就可。”
郦南溪没料到老太太居然还让她负责宴请上的器具一事,忙道:“就怕到时候临时上手来不及安排。”即便器具是死物在那边分置好了就可以,但到时候用上这些东西分派这些东西也要耗去不少精力。
“若你觉得临时上手来不及的话,就好好养伤。提早一两日过来,我们商量商量就是。”老太太柔声说道。
她本意是让郦南溪在太太们面前露个面,也顺带着敲打敲打那曾文灵,让那个曾姑娘看看国公夫人在重家是极受尊敬的,免得那位姑娘再多肖想什么。
老太太琢磨着,若到时候郦南溪身子好了就照管着器具那一块就是。若是没好全,就让蒋氏把那一块也拿起来管着,郦南溪只要参宴就好。
郦南溪不知老太太心中这诸多思量,考虑宴请还有十多日的时间,届时自己肯定就提早能好了,便未再多说什么应了下来。
老太太走后,重令月方才在于姨娘的带领下过来了。
一见郦南溪,小姑娘就扑到了她的床边哇哇痛哭。郦南溪劝不住,只能由她先哭够了,方才唤了人拿来温湿的帕子,接过之后给重令月细细擦拭双眼和脸颊。
重令月一把夺过帕子,自顾自的胡乱在脸上抹着,不住说道:“六奶奶病了就歇着。我自己来。”
小姑娘稚嫩可爱的话语声透过帕子传到了外头,听起来有些瓮声瓮气的可爱。
郦南溪莞尔,到了声“好”。
重令月停手后放下帕子,挪到了郦南溪床边坐好,低着头满是歉意的道:“六奶奶,对不住了。这次是我不对。我不该让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小姑娘说着,声音就开始模糊哽咽起来,小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就是在哭。
郦南溪微笑道:“你何错之有?”
重令月抽抽搭搭的说道:“都是我害你的。如果不是我叫你过去,你哪里会受伤?更不会那样醒不过来了。”
郦南溪怕重令月这样越想越钻牛角尖。小姑娘本就胆子小,若再这样自责下去怕是要更为怯懦。她斟酌着说道:“虽然是你叫了我过去,但决定要不要过去的还是我。更何况如果不是意外的话,那里本就安全。”
她笑问重令月:“月姐儿要是提早就知道那里将要发生祸事,还会不会叫我过去?”
“当然不会。”重令月把头摇了又摇,“如果有危险,我定然不让你去。”
“那便是了。”郦南溪说道:“既然是意外,既然你不知道那里将会有危险。那我出事又怎会和你有关?”
重令月外头想了半晌,最终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不过,到底没有再哭泣。
于姨娘在旁悄声问重令博:“在这里可还习惯?”
重令博的小矮几就在床边。郦南溪听到了于姨娘的问话,并未往那边去看,而是等着听重令博的回答。
出乎她意料的是,一贯娇气的重令博居然没有哭诉在这里的各种不好境况,反而说道:“当然习惯。不就是抄抄经写写字么。简单的很。你太小看小爷我了。”
郦南溪有些意外的朝重令博看了眼。
重令博显然没料到她会望过去。四目相对后,他摸摸鼻子别开脸,狠声把于姨娘赶走,继续低头抄写起来。
于姨娘十分歉然的来看郦南溪,又细心叮嘱了好半晌。
郦南溪的头痛症未曾痊愈,不过是好转而已。张老太医怕大家待的时间久了扰到她休息,看差不多了就将人都遣了出去。
待到重令月和于姨娘走后,重令博望着郦南溪,欲言又止。
郦南溪只当不知,继续半合着眼帘休息。听到旁边有悉悉索索的小脚步声,她也未曾去看,只作不知。
好半晌后,重令博的声音在她床边响起:“你没睡吧?你睡着了没?”
郦南溪慢慢睁眼看他,“即便我睡着了,这般恐怕也会被吵醒。”
重令博看她待他远不如待重令月那般和善,就尴尬的笑了下。而后想到一事,问她:“你说,为什么月姐儿看你受伤昏迷会紧张呢?”
他就不怕。看到这么讨厌的她昏迷了,他还开心着呢。
郦南溪知道重令月是因为和她感情亲厚,所以担忧紧张她。但这种话说直接给重令博听的话,好像以他那脾气理解不来这种感情。
思量了下后,郦南溪问道:“若五奶奶摔倒了,你会怎么样?”
“我娘摔倒了她自己起来就是。与我何干?”重令博仰着头说道。
听了他这个答案,郦南溪哭笑不得,转而问道:“那你如果摔倒了,五奶奶怎么样?”
“我娘当然紧张了。我是她儿子啊。”
“嗯。”郦南溪颔首道:“五奶奶关心你,所以紧张你。这和月姐儿担忧我是差不多的道理。”
重令博犹是疑惑。
郦南溪身子发沉头又泛疼,故而未曾和他再多说什么。
重令博越想越想不通,就打算回去朝经文。刚走两步瞧见了张老太医在朝他招手,他就走了过去,到了窗下张老太医的身边。
张老太医轻声问他:“你母亲若是摔倒了,你不觉得慌张?”
重令博这便晓得老人家是听到刚才郦南溪和他的对话了,奇道:“我母亲这么大的人了,摔倒了自然让丫鬟婆子扶起来就是。有何要慌张的。”
“那如果你母亲摔倒后再也醒不过来呢?再也无法和她说话呢?你是何感觉。”
重令博气极跳脚,“你敢咒我娘!”
张老太医看他还知道发火,笑着说了句“还算有救”,却逼问道:“咱们姑且有那么件事。你会如何?”
重令博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再也看不到母亲这件事,想了想后,心里莫名有点发闷,“如果再也没法和我娘说话,嗯,我这心里头怪堵得慌。”
“是了。”张老太医道:“任谁都有父母兄长,一旦出事,至亲担忧。六奶奶是你们兄妹俩的亲婶婶,你好好想想罢。”
“可她——”
老人家打断了他,问:“之前道歉的事情可还记得?”
重令博扭头不理会。
张老太医和蔼的笑了笑,“记得不记得,全在你。我还是那句话,道歉贵在诚心。你若不诚心,说那干巴巴的几个字也是无用。”
重令博看他没话说了,就挪回了自己的小桌子前。他这才发现小矮几前多了个小凳子。
原本郦南溪没醒,重廷川气极下让他跪坐而书。如今忽然能够坐了,他自然是喜不自胜。虽说坐着小凳子在矮几前抄写时间久了依然难受的很,不若在桌案前坐了椅子舒坦,但比起之前跪坐的情形已经好了太多。
重令博摸摸桌子,站起来,坐下去。站起来,又坐下去。抬头看看床上合目躺着的那个身影,他想了好半晌,最终提笔继续书写。
重令博倒是未曾食言。答应重廷川给郦南溪抄经,他就除了吃睡外都守在郦南溪的榻前努力写着。好在郦南溪醒了后给他了个小凳子坐,时光倒也不算太难捱。
梁氏未曾过去看望郦南溪。吴氏也没有。前者是忙着庶女将要去沈家的事情,后者则是腿骨断裂需要在床上休养。
吴氏三番两次的遣了人去梁氏跟前哭诉,想要梁氏帮忙把重令博叫回来,免得在石竹苑中被人欺负了。但都被梁氏不轻不住的几句给敷衍回来了。
梁氏只宽慰了她一番。无非是让她多多休息,好生养身子之类的话。几次三番后,吴氏就没再让人过去。
梁氏最近也确实是忙。重芳柔在沈家出了那样的事情,请范老先生已经无望,还需得另想法子来促成这事儿。另外重芳柔去沈家的事情,虽然和沈太太已经敲定了日期,但那些东西怎么置办、置办成什么样子,还需得她细细思量。
一来,东西得面子上好看。终归是国公府出去的姑娘,再怎么样也不能太寒碜了。二来,东西里子还不能太好。重芳柔害的家里女孩儿名声受损,这口气,梁氏怎么也咽不下去。
虽然老太太和她商议过给重芳柔准备什么,但她心里另有主意,打算弄些光鲜亮丽明面儿好看却不实用的物件给她。
左右她是嫡母、由她来准备东西。那她要弄成什么样,就得办成什么样的。
这日早晨,梁氏照例将拟好的单子看了遍,瞧瞧还有什么疏漏没有。
向妈妈进屋来看她尚有空闲,就道:“太太,先前您让帮忙找的人,已经有眉目了。”
“哦?”梁氏把单子搁到了桌上,来了兴致,“当真?”
“可不是。一切正合太太的意。最是妥当不过。”向妈妈低声道:“这两个可不是善茬。送给四姑娘最是合用。”
梁氏满意的点了点头,“带她们进来罢。”
不多时,有两个婷婷袅袅的身影进到屋中来。两人都是相貌极好的女儿家,一个看着乖巧伶俐,一个瞧着温柔婉约。身段窈窕曼妙,声音也极其好听。
梁氏就问:“你们原先是在哪里伺候的?”
姐妹两个报了一户人家,说道:“原是在那里签了五年契,后来时间到了,就离了主人家来京投奔亲戚,不料亲戚早已亡故,亲眷不知去了何处。我们姐妹俩这才委身作婢。”
语毕两人就嘤嘤嘤的哭了起来。哭的时候神色姿态亦是十分楚楚可怜,任梁氏是个女子,瞧着也是心疼。
梁氏看了后十分满意,让她们两个退了出去,让丫鬟领着她们去了芙蓉苑。这才与向妈妈笑着颔首道:“不错。这两个人你是打哪儿弄来的?”
“就在牙婆那里。是昨儿新到的,因挑选婢女的都是当家主母,没谁家肯要这样妖精似的姐妹俩。可巧咱们需要,我就和那牙婆说了声,带来给太太瞧瞧。”
“甚好。甚好。”梁氏颔首道:“让她们俩签了卖身契,契约先放我这里。等到她随了四丫头去了侯府后,看看再说。”
卖身契握在她的手里,那两个婢女就得听她的使唤。
那沈三公子虽然上进读书,却也喜好风流。瞧见了这两给容颜出众的婢女,哪里还能想得起重芳柔来?
既然自甘下贱上赶着做妾……那就成全了她!不只能做妾,还能做个没人搭理备受冷落的妾!
向妈妈有些担忧,“若沈太太知晓咱们送了两个这样的婢女给三公子,莫不是会恼了太太罢?”
这事儿梁氏倒是不担忧,悄声与向妈妈道:“沈太太也因三公子的性子而发愁。若这两人能将三公子的心栓柱一段时间,让他少往外头跑,沈太太反倒要感谢咱们。”
向妈妈这才神色放松起来,低声道:“那两个不光是漂亮,瞧着也不省心,应当有些手腕。必然是能达成沈太太和太太的心愿罢。”
梁氏笑着点了点头,就想起了郦南溪来,随口问道:“重六那媳妇儿怎么样了?”
向妈妈之前倒是一直留意着石竹苑那边,闻言道:“听说能下地走了。今儿开始去花园子里逛。瞧着气色还成。”
“嗯。”梁氏拿起先前搁下的那个胆子,继续看了起来,“这几天她最可是要好好的。到时候寻范老先生的事情,或许还得找她来帮忙说项。”
思及此,梁氏有些发愁。
她既想帮重廷晖寻了范老先生做老师,又不愿去和重六那边多接触。这可有些难办。
向妈妈说的倒是没错。郦南溪此刻正在花园中散步。她头痛之症第二天的晚上就好得差不多了,如今又隔了两天,就开始下地出门。
如今天气已经寒凉,临出门前金盏又给她多加了斗篷,生怕她被风吹得过了凉气。郦南溪虽觉这样穿的太多了些,却晓得这是重廷川临走前特意吩咐了的,就没再多说什么。缓步往花园行去,闻着满园的清新香气,她只觉得心情都舒爽了许多。
在院子里走了会儿,又道八角凉亭里稍稍歇息了片刻,郦南溪就打算回石竹苑去。谁知刚刚动了这个念头,就有小丫鬟急匆匆的往花园中跑来,神色慌张脚步急切。
金盏朝那边看了眼,奇道:“奶奶,好似是四姑娘身边的凤仙。她来这里做什么?”
“凤仙?”郦南溪对这个名字印象不深,“是哪一个。”
“就是那个没留头的小丫鬟。”秋英在旁比划着,“平日里四姑娘不太用她。婢子们也只大概知道她叫什么,其余的就不清楚了。”
银星也点点头说是。
落霞已经被郭妈妈给打发去了小花园去帮忙侍弄花草,如今不在郦南溪的跟前伺候。
有关重芳柔的事情,郦南溪早已不愿再去搭理。闻言只点了点头未曾说话。
谁料那凤仙跑着跑着就往她这边来了。
郦南溪瞧着稀奇,“莫不是来寻我的罢。”她可不记得自己和重芳柔有什么关系,能让对方一看她出了院子就来寻她。
果不其然。凤仙当真就停在了她的八角凉亭外头,说要求见六奶奶。
郦南溪自然不肯理她。不过郭妈妈在旁提醒了句:“奶奶不妨见一见。看那四姑娘有何事情要说,再做打算也不晚。”
郦南溪朝旁看了眼。秋英就将小丫鬟凤仙给带到了凉亭里。
凤仙一见郦南溪就跪了下去,“六奶奶帮帮姑娘吧。太太今儿一早遣了两个人去姑娘屋里,说是要跟姑娘用去沈家的婢女。可那两个人妖妖娆娆的一看就不安分。姑娘没有法子。太太不让她出门,她也没法惩治那两个不像样的,就求了奶奶来,请奶奶帮忙将这两个不省心的给弄走。”
郦南溪闻言,倒是真的将这事儿想了一想。却并不是在考虑帮忙,而是记起另一件事。
前两天她还听岳妈妈说,梁氏想要给重芳柔找两个美婢女,最好就是那种不省心、相貌又极好的。她当晚还将这事儿当做笑话讲与重廷川听。谁知就听向妈妈刚好寻到了这么两个。
她也不想将这事儿怀疑到重廷川的身上去。可是,怎么看,这都像是某人行事的惯常手段——
相当的“为人着想”“急人所急”。需要什么,就直截了当的送到跟前去了,半点儿的废话都没有。
而且她发现重廷川最近在针对重芳柔。虽然他没有明说,但她总觉得他在谋划着什么大事,想要一举击溃重芳柔的所有打算。
难道这是其中一招?
因着郦南溪最近还时有头痛,所以重廷川很少将府里的琐事告诉她,免得她费神后影响恢复。不过,即便她不晓得重廷川的打算,她也绝对不会帮助重芳柔。
“这事儿我管不着。”郦南溪神色平静地道:“你回去和你们姑娘说,她心大,做的事情也大。我理解不了,也帮不来忙。”
凤仙急得都快哭了,揉了揉眼睛后,镇定了些。想起之前重芳柔叮嘱她的那番话,凤仙把心一横,与郦南溪道:“六奶奶,我们姑娘有几句话要我转告奶奶。”
银星正在旁边给郦南溪切着糕点,给她弄成一口一个的大小,方便她拿了吃。
凤仙说那话的时候,郦南溪刚好拈了一块点心起来。听闻后,手也没有停下,径直将糕点放入口中。
绵软可口,唇齿留香。
郦南溪轻轻颔首,朝银星说了句“不错”,又端起茶盏抿了口茶。这才与凤仙说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凤仙刚才刚刚鼓起的那一瞬间的勇气已经在这会儿工夫里消磨去了一半,见状说道:“我们姑娘说,六奶奶的姐姐往后和她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有很多的碰面机会。奶奶若是想要姐姐过得好的话,不妨与我们姑娘合计合计,许是能琢磨出什么好的法子来。”
“哦?”郦南溪说道:“那你们姑娘肯定也与你说了,若我不答应的话,她要怎么着?”
凤仙的头垂得很低,手心里都冒汗都有些潮湿了,“若不答应,姑娘怕是就要和沈二奶奶不是一条心了。她要是对沈二太太做点什么,六奶奶莫要后悔才是。”
郦南溪闻言,浅浅笑了。
“原来是这个。”她朝凤仙微微颔首,“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凤仙没料到郦南溪会是这般反应。依着四姑娘的推断,六奶奶这个时候何该为了沈二奶奶的事情多问她几句。
她可有好些话还没讲出来呢!就这么回去,怎么和四姑娘交差?
金盏看她不走,就急着赶人,“我们奶奶在这里就是散心的。你来打岔算个什么?还不赶紧走了,免得挡了飘过来的花香。”
她这话一出口,秋英和银星就忍不住笑了。
凤仙窘得面红耳赤,急急说道:“我又不胖,也不高,哪里挡得住?我有几句话要和奶奶说,所以再多停一会儿,又有哪里不对了!”
“你去和你们姑娘说,她的那些话,不必告诉我了。”郦南溪也是面上带笑,挑了一块糕点让银星给她切开,“你去交差吧。”
“可是——”
“没有可是。”郭妈妈终是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呛声道:“四姑娘即便去了沈家,那也不过是三少爷身边的妾侍罢了。一个送上门的不入流的妾侍,竟还妄想能够为所欲为、打算威胁明媒正娶的沈二奶奶?”
郭妈妈冷哼一声,“这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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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仙年纪还小不够沉稳,听了郭妈妈那话当即驳道:“我也是婢,您也是婢。我自不会妄论主子。可您这样诋毁四姑娘,难道就不会心中有愧么?”
“看你这话说得。”郭妈妈笑道:“好似你这样咄咄相逼、非要奶奶答应你们的要求,就是身为婢子应有的本分似的。”
凤仙听了郭妈妈这话,张了张口到底是没有言语能够驳斥了。
郦南溪让人将她带了下去。往后再来花园闲逛的时候,就会将霜玉霜雪姐妹俩带来,让她们守住院子门。但凡是重芳柔的人过来,俱都拦住。
如此倒真的是清净了些时日。
张老太医的药果然灵验,七日后郦南溪果然痊愈。虽身上蹭到的伤疤结了痂还未完全脱落,但身子已经无碍了。
这些天老太太每日里都遣了人来问询她的状况。如今既是好了合该去老人家那里看看才是。郦南溪又在石竹苑歇了一天,第八日便往老太太那儿去了。蒋氏是个和善的性子,管理器具的事情之前由她来负责,如今待客之日已经没有几天了,蒋氏就腾出来半日的功夫和郦南溪一一的说了。哪儿该用哪些餐具,哪儿该用哪些茶盏。太太们那边使的是怎样的花色,姑娘们用什么样的,男宾那里又该使了什么类型的。
郦南溪将这些尽数记下,去了库房内清点出来,按照类别放好。又去了各个厨房看过,问过了统管厨里的厨娘到时候将要上的饭食和菜色,想着怎样搭配起来更为妥当些。
时日倏忽而过,这便到了宴请的那一日。
巧的是,这个时段最适合宴请和喜事的都是这天。沈太太说重芳柔毕竟是国公府的女儿,总得择个好日子,本来打算的择了抬重芳柔进沈家门的便是此日。后听闻今日国公府有宴请,这才作罢。想想不过是个妾罢了,日子好不好无关紧要,又和梁氏定了宴请后过几天再来抬人。
重芳柔明儿就要被抬进沈家的大门去了,梁氏依然拘着她不准她随意乱行。即便今日宴请,梁氏依然以重芳柔“病了”为由将她继续留在院子里不准出去。
重芳婷不喜重芳柔的一些做派,但郦南溪前些日子正病着,而后好了又忙于宴请器具之事,不得闲与她说话。两个府里统共来说与她年龄相当的庶女就只重芳柔了,这天一早她就来寻重芳柔一同赴宴。听闻她病了不能参加,又转而进屋里陪她说话。
梁氏倒是允了旁人过来看重芳柔。一来没什么人来看望这位四姑娘,二来她就不信重芳柔能将自己做过的龌龊事情告诉旁人。
左右都是要进沈家门的,旁人早点知道晚点知道没甚区别。早先两天国公府这边就放出了话来,将四姑娘将要进庆阳侯府给三少爷做妾侍的事情说了。
这事儿让阖府上下甚是震惊。
虽然不过是个庶女,却好歹是国公爷的妹妹。谁曾想会去做个妾?是妾也就罢了。偏偏还是侯府里不能袭爵的如今也还没有功名在身的三少爷的妾侍。
众人怎么都想不通,私下里不免议论起来。
梁氏就在给老太太请安的时候把这事儿大致说了:“这事儿原也不怪我,我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沈三少爷要纳了她,她也肯委身做妾。这事儿……唉。”
老太太自然知道实情如何。但旁人不知。听了梁氏这话,都忍不住揣测究竟是何情形,又暗自腹诽这四姑娘着实不懂礼数,怎的还和三少爷有了牵扯。
重老太太目光严厉的看了梁氏一眼,满含威慑之意。梁氏笑了笑,就也不多说什么了。
她知道老太太是怨她说出了这样的话。她虽然没有把那极度龌龊的事情讲明,但,这话里头含的意思却也在暗示着什么。依着老太太看,抬进门就抬进门了,为何还要将那有损声誉的事情讲出来。
不过梁氏不在意老太太是什么态度。她只盼着能多踩那死丫头几脚,以解苓姐儿婚事被扰的心头之恨。
如今梁氏说出那番话已经过去了两天,重芳婷也知道了些。如今来探望重芳柔的时候,就以为她是因了要委身做妾而心里不舒坦,所以才熬病了的。想往年的时候两人情谊颇佳,重芳婷少不得就多劝了她几句。
重芳柔只淡淡听着,神色不悲不喜。待到重芳婷中途停下喝茶的空档,重芳柔哼笑道:“不过是假慈悲罢了。嘴皮子一碰,什么话都能说出来。但是要你们帮忙,你们却又不见得肯了。”
重芳婷听闻这话心里不舒坦,驳道:“我好心来看你,偏要被你认为是假慈悲,那我也不管了。”说着站起身来就要走。
看着她的背影,重芳柔忽地心里一动,唤住她问道:“你说今儿都有谁来了?”
重芳婷不过是二房的庶女罢了。二太太徐氏不太管她,和她不亲近。两位奶奶与她也不热络。她哪里知道那许多的事情?
“左右不过是家里相熟的客人罢。”重芳婷含含糊糊说道。
重芳柔这会儿倒是笑得和善了,上前挽了她的手臂说道:“我这几日闷着,也着实有些心里不得劲儿,说话冲了些。妹妹你别介意。”
重芳婷听这话后有点心软了,再次劝道:“左右都是要嫁人的,怎么样、好与坏还不是人过出来的?往后你在沈家小心着些,日子倒也不太难熬。”
她是看了自家姨娘的处境后有感而发。重芳柔听了后,暗里冷笑,面上和善道:“那是自然。只不过太太给我弄了两个不省心的在身边,我这日子怕是没甚好过的了。”
重芳婷不知道这一茬,细问究竟。重芳柔便将那姐妹俩的事情与她说了。
那两人一名唤作芍药,青春可爱。另一名唤作蔷薇,温婉可人。各有长处,任谁都能从里头选出个自己稍微中意些的来。
只听她说,重芳婷还没甚感觉。重芳柔就撩开帘子将两人指给她看。
如今那两歌丫鬟刚刚进府,有些府里的规矩还不甚明了,梁氏就遣了个姓房的妈妈来教导她们规矩。这房妈妈本是在梁氏院子里伺候的,不过不是在屋里伺候,而是管着器具。说起来也算是较为得到重用的了。
房妈妈对待这两个新丫鬟颇为严厉,一板一眼的教导着,半点都不准出错。
说来也怪。明明在房妈妈做来十分刻板严肃的动作,这姐妹俩做起来倒也似模似样,却偏带了些袅娜生姿的味道出来。任重芳婷是个女孩儿,瞧了也觉得好看。
重芳婷啧啧叹了几声。
重芳柔就朝她诉苦,“你看她们两个随了我去,我能得了什么好处?可我现在出不得院子去,无法寻了人来给我做主。只求妹妹能帮我一帮,把这事儿和老太太说声,求她老人家给我换两个来。”说着重芳柔就拿了帕子擦拭眼角,“旁的不求,只希望别是这样妖精似的两个人跟着就成了。”
重芳婷初时还在感叹,听闻重芳柔要她帮忙,目光闪了闪,好生说道:“我自是会和祖母说一声的。姐姐尽管放心。”
重芳柔破涕为笑,温和的道:“就靠妹妹你了。”
重芳婷又和她寒暄了几句便出了芙蓉苑,过了中门往雪莲院而去。她心里藏不住事,在自己屋子里坐了半晌还是有点发慌,就唤了人细问六奶奶在哪里。得知是在宴请宾客的玉兰院,重芳婷便往那里去了。
玉兰院颇为疏阔,院中有水榭,水榭旁是荷花池,池中养了锦鲤。如今已经进了十月到了初冬,荷花早已凋零,只池中锦鲤十分活泼,在水中游来游去,颇为有趣。
不过,玉兰院中最吸引人的还是那几座太湖石假山。这些太湖石是老侯爷当年所置,天然而成未曾雕琢,满京城里也找不出多少能和这些相比的。后重廷川开府另过,老太太曾说过让他将太湖石拿了去装点院子。
重廷川未肯。因是父亲所置,他执意将东西留在了原处,自己另让人从运了些黄石来放在国公府里。虽不及太湖石的婉转精巧,但这些黄石雄厚大气,倒是和重廷川的国公府更为合宜。老太太便未再多说什么。
故而这些太湖石搁在这里,足有几十年了。今日宾客往来,无不驻足停留细细观赏,又不时的赞叹感慨一番。
郦南溪在旁忙碌着,不时的有婆子丫鬟过来请示。在女眷这边伺候的就罢了,郦南溪随时都能看到状况,她们一说,她过去瞧上一眼就能即刻解决。男宾若是那边出点事情,她不方便来回的走,就只能细细问了再做打算。
好在她今日将岳妈妈她们也带在了身边。男宾那里吩咐了岳妈妈去帮忙看顾着,又省下了许多心力。
何氏负责的是摆设,在宾客来之前就已经处理妥当。如今到了正日子上,她倒是没甚事情做了。见郦南溪在忙碌着,她便在旁说道:“有些人天生劳碌命,没法享福。原本六奶奶无需如此的,只是接下了这器具的差事,少不得要奔波些了。”
郦南溪听出了她话里话外的不满,边查看着丫鬟们捧着的茶盏,边随口说道:“二奶奶是富贵命,我自然不能和您想比。”说罢,她看银星在不远处招手,就转身去了那边。
何氏听了郦南溪的话,只觉得那位六奶奶是在讥讽她,当即将帕子扭得死紧。半晌后看郦南溪还是不搭理,她一甩皱巴巴的帕子,扭头走了。
郦南溪没有理会何氏去了哪里。她细问银星有甚事情。银星指了旁边重芳婷所在的位置,郦南溪这才发现六姑娘正在不远处等着她,似是有事要讲。
郦南溪笑着朝重芳婷招手,“六妹妹在那里作甚?过来就是。”
重芳婷刚才瞧见了何氏在旁所以没有过来。如今二嫂离开了她没了顾忌,就朝郦南溪行来。看周围没有旁人,重芳婷附耳过去悄声与郦南溪道:“我听四姐姐的意思,好似她不满身边两个新配的丫鬟,想要祖母来做主换掉。也不知道大太太是个什么主意?”
郦南溪有七八分明白了重芳婷这般问的缘故,低声道:“太太的主意我也不知道。但那两人应当是铁定要跟去的,我自然不好多说。”
重芳婷听出她话中意思,晓得这事儿不能管,心下暗松了口气,就说了实话:“原本四姐姐想让我给祖母说声。我想,她那边的事情我如何管得?就先向六奶奶来讨个主意。”
郦南溪笑道:“我的主意做不得准。但你不去插手不去管,总归是没事的。”
重芳婷就愈发坚定了信心,颔首道:“最近我不会去芙蓉苑了。”
郦南溪自有事情要忙,重芳婷就没再继续说这事儿。但看郦南溪忙碌,她记得郦南溪前些日子病了不少时候,就笑道:“我左右无事可做,六奶奶怜惜我,分我点事情做罢。免得太闲了都要把凳子坐穿了。”
她话虽这么说,但帮忙的意思表露的很明显。郦南溪知道六姑娘是个热心的性子,也没和她多客套,点了一张单子上的几处地方与她说道:“等下丫鬟们往那边上茶的时候,你帮我瞅一眼这些茶盏没有用错就是了。”
那单子上列有宾客的名单。重芳婷瞅了一眼后奇道:“咦?梅家二公子和三公子也来了么?”
“嗯。”郦南溪应道:“好似是国公爷请来的。”
“这就对了。”重芳婷笑道:“我还想着,梅二公子就罢了,梅三郎可是等闲不肯赴宴的。怎会在此?原是国公爷的面子大。”
郦南溪和重芳婷较为熟悉了,因重芳婷性子活泼直爽,有时候两人也常开玩笑。此刻郦南溪就头也不抬的道:“上次我去侯府的时候,梅三公子也去了。可见啊,有时候传言并不见得是真。梅三郎或许就喜欢吃宴席上的那一杯酒呢。”
重芳婷哈哈大笑,刚说了句“六奶奶”,后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旁边就响起了一声轻笑。
一人从太湖石后缓步踱出,眉端轻扬唇角含笑,手里甩着玉佩的坠子,“六奶奶可真是了解我。我也才知道,自己居然喜欢吃宴席上的那一杯酒。”
郦南溪没料到梅江影居然来到了后院里。
见他信步而来,郦南溪诧异的左右看了看,确认这里不过是玉兰院里一个偏僻角落,来来回回的丫鬟婆子没有在这里停留的,这才有些了然为何没人通禀,笑着与来人道:“不然三公子为何会参宴?原先不也是不参加宴请的么。”
梅江影把坠子往空中一抛,单手接住,自顾自的缀在了腰间,口中说道:“想来便来。有想来的意图,自然就会来。考虑那么多缘故作甚。”
重芳婷笑道:“梅三郎原是个和善的性子。”
梅江影并没理会她,只探头往郦南溪这里看了眼,问道:“你在忙什么?不若与我说说,我帮你?”
这个时候已经有丫鬟留意到了梅江影的到来,前来行礼问安。屋里的姑娘们听闻梅三郎过来了,都推窗往外看。
郦南溪觉得梅江影碍事,挥手说道:“你来了我更麻烦。莫要再扰了我了。”而后记起一事,诧然道:“你怎的来了后面?不该是在前面的么。”
“还不是你那个五姐姐。”梅江影一句话说完,忽地发觉不对。虽然重五姑娘比郦南溪年长一些,却比重廷川要年少许多,按理来说五姑娘是郦南溪的“妹妹”,随即又改了口,“就是那个五姑娘,她寻我二哥有事,把我二哥叫过来。二哥顺手把我带来了。”
郦南溪听闻后,心里咯噔一声,暗道那重芳菲怎的还不死心。梅江毅虽然还未定亲,但重芳菲是订了亲的,年后就要出嫁。这个时候如果出了点什么事情,那可真是麻烦。
但这事儿郦南溪不好管,也管不得。于是只淡淡点了点头,她和梅江影道了句“您自便”,就打算去看看中午的餐碟盘子准备的如何了。
梅江影见屋里有姑娘们悄悄透过窗户来看他,很是不耐烦,转身绕到了假山后让石头遮住身形。一转眼的功夫才发现,郦南溪不见了。
梅江影话还没有说完,自然不能就这么走了。左右四顾了下,看到郦南溪在哪,他就追了上去,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边,与她说道:“你知道是谁请了我二哥来的罢?”
郦南溪本就知道是重廷川写了帖子的,但看他这么问,便知刚才他在假山后头的时候没有听到她和重芳婷的对话。
听他语气里很是自得,她就也没直说自己知道,只随便列了几个名字:“老太太?又或许是二太太罢。”
“非也。根本不是二房的人。”梅江影摇头笑了声,见郦南溪扭头看他了,方才道:“我二哥的帖子是国公爷写的。你说奇不奇怪?也不知这是闹的哪一出。”
郦南溪倒是知道重廷川将人请了来,却并未问重廷川缘由。想他和梅江毅没甚瓜葛,也不知闹这一招是为了甚么。听闻梅江影这么问,她就顺势点了下头。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与梅江影辩驳:“奇怪是奇怪。不过六爷他做事偶尔也会随心所欲一次,不见的就真有什么缘由。三公子无需考虑太多。若真有事了,再仔细考虑也不迟。”
因着心里想着重廷川,她此刻的笑颜尤其明媚。梅江影看得愣了愣,讷讷颔首道:“那就好。我就是想……问一问罢了。”
先前两人在说话,重芳婷就没有挨近,只在不远处的后头跟着。此刻两人都没言语了,重芳婷就快步跟了上来,拉拉郦南溪的衣袖,指了旁边说道:“六奶奶看那边,有人盯着您呢。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因为陌生人都是宾客,所以重芳婷也不好太过直接的去指责对方这般无礼,只好将事情与郦南溪说了。
郦南溪和梅江影侧首看过去,方才发现重芳婷所说的那人是谁。
赫然便是曾文灵。
郦南溪知晓,原本老太太办这宴请就是为了看看曾文灵性子如何。即便她家世好,若是性子不合适,老太太也不会允了重家七爷和她的亲事。
看到正主来了,郦南溪倒是没有如以往对她不理会,好歹朝她点了点头。
曾文灵冷笑一声正要开口,被她旁边的人捏了下手臂。她倒抽一口冷气,刚才要说的话就这么给放了过去没有再讲。
立在曾文灵身边的年轻妇人笑着与郦南溪道:“六奶奶如今要去哪里?不知那玉兰院可是在这附近?”
说话的人便是曾文灵的嫂子,庄明誉的姐姐庄明心。
曾文灵本是打算跟了母亲赴宴。哪知道昨晚曾太太忽然身子不适。曾文灵好不容易可以来重家做客,自然不肯弃了这个机会,就央了嫂子来陪她。
庄明心年初产子,身子发福了些,不过眉眼依然清丽。她知晓曾文灵曾经对卫国公有意,但梁家是她外家,重家大太太梁氏是她亲姨母。再怎么说她也得帮着看顾下曾文灵,免得她在这里闹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曾文灵被庄明心捏了一下,手臂吃痛,忍不住抱怨。
庄明心用手死死拽住曾文灵,低声轻喝道:“你好歹注意下规矩。母亲今早怎么说的?你全忘了么!”
曾文灵却不肯罢休。
刚才她就发现了,郦南溪比起上一次见到的时候更为明艳了些。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比起之前来,更添了几分女子娇媚的韵致。
女子嫁人后,终归是和嫁前有所不同的。曾文灵虽然不晓得男女之事,但听母亲嫂子无意间说起的一些话,也能依稀明白过来为什么女子嫁人前后有所不同。
她越想心里越是不舒坦,不顾庄明心的拦阻,对了郦南溪说道:“你还在这里逍遥自在呢?国公府那边出了事你都不知道。枉费国公爷待你这般的好。”
听她口中毫无顾忌的提到卫国公,庄明心的脸色瞬间变了,声音陡然拔高,呵斥道:“这里是重家!重家的事情,由不得你来管!”
“可是刚才我们下车的时候分明看到国公府门口有人吵起来了……”
“那也不关你的事!”
庄明心一向温婉和善,很少发脾气。她忽然这样发火,曾文灵如何忍耐的了?更何况这个时候虽然没有别家宾客在,但重家的丫鬟婆子在旁边的可是不少。
若是在别家丢脸也就罢了,可这里是卫国公家、重家。曾文灵的脸色瞬间变了,捂着脸哭着朝一旁跑去。
庄明心歉然的朝郦南溪笑了笑,快步追了过去。
郦南溪惦记着刚才曾文灵所说的国公府出事。虽知有梁氏在家看顾着,但,国公府追根究底还是重廷川的家。若是国公府门口闹出了什么不妥来,被伤及最快的还是重廷川的名声。
好在这个时候还不到午膳时间。宾客的茶盏点心所用器具已经清点安排妥当。郦南溪片刻也不敢耽搁,将单子交给了重芳婷拜托她帮忙看顾一下,又和她说了声若有事就去寻大奶奶蒋氏帮忙,这便匆匆的往垂花门那边赶去。
梅江影一直在旁跟着她。
郦南溪有些恼了,脚步不停,气道:“梅三郎既是宾客,合该在宾客该待的位置。这样跟着去,不会觉得不甚妥当么?”
梅江影看她着急,倒也不气她语气不对,反而轻轻一笑道:“倒是没甚不妥的。我惯爱看热闹,有热闹不看,岂不是浪费了。”
郦南溪扭头不理他。
梅江影看她是真的不高兴了,赶忙说道:“我主意多。你若是有事,我还能帮上一帮。”
郦南溪知道这人看着随性,其实很较真。认准了的事情,别人怎么说他都不会改变主意。见他坚持,她也实在是劝不走他,只能当他不存在,随他怎么做了。
到了垂花门后,郦南溪并未直接出门去,而是唤了旧宅这边的门房细问究竟。
旧宅和国公府的大门相距不算太远。那边有了甚么事情,这边也能知晓。这也是为什么郦南溪不愿有人在国公府大门口吵起来的关系。只因今日旧宅宾客众多,倘若那边有个风吹草动的,这边就也能够知晓。
门房的人见到是六奶奶问话,便躬身答道:“负责给国公府送肉食的王力和妇人今日送的东西不合格,国公府的管事说了他们几句,他们夫妻俩不服气,就和管事在门口吵起来了。”
“如今什么情形?”
“大太太知晓了这事儿,怕吵嚷声惊动了外头的宾客,人已经带去大太太那里了。”
“找大太太理论?”
郦南溪一听这话就觉得有些蹊跷。旁的不说,单就采买的人和管事在门口吵起来就有些不对劲。按理来说合该着给东西的时候就察觉不对,而后当场就会辩个分明。怎的等送东西的人都到门口了方才发觉不妥、当场在门口吵起来?
倒像是故意要惊动梁氏似的。
郦南溪慢慢往中门那边走着,有些拿不准这事儿该不该自己管。
梅江影就在旁边静静跟着未曾打扰她。
到了中门之后,郦南溪下意识的就走了过去。梅江影却被拦住了。
拦他的婆子理由很简单。
——此刻他是旧宅的客人,但是国公府没有请他过来,且奶奶没有发话他可以进,所以得拦着。
梅江影喊了郦南溪几声未见她松口准他过去,只能摇头叹息,双手抱胸斜斜地倚在了中门边儿上,拧眉沉思。
恰在此时,有人从旧宅往中门这边来。
梅江影一看来人,乐了,信步追了过去,奇道:“二哥你怎的也过来了?”说罢,他扭头看向引了梅江毅往这边来的人。
梅江毅正拿了一个东西往怀里塞,并未立刻回答梅江影的话,顿了顿方才道:“万管事说这边有点事需要我来处理,我就过来瞧一瞧。”
梅江影看向引了梅江毅往前走的人。正是时常跟在重廷川身边的管事万全,送给梅江毅的那封请柬,还是万全在酒楼里寻到了梅江毅,亲自送过去的。只不过这事儿仅仅当时在场的梅二公子和梅三公子两个人知道罢了。
梅江影信步跟了过去,与万全和梅江毅一同过了中门往国公府去,这才问万全:“不知是何事?”
万全淡淡道:“您去了不久知道了?”
梅江影没料到自己会不轻不重的碰了个软钉子,斜睨了万全一眼,不再多说什么。
梅江影和梅江毅原本个子高走的就快。万全虽然脚有点跛,但他是有功夫底子的,走起来也并不耽搁。三人快步而行,结果郦南溪刚刚走到木棉苑门口,就见他们从后头追了过来。
四人在院外还没入内,就听里头传来了呵斥和吵闹声。
郦南溪和梅江毅快速打了个招呼,并未多说什么,当先迈步入院。紧接着,梅家兄弟俩也跟了过来。而后万全也快步走入。
院中有数人。梁氏、重芳柔、几名国公府仆从、几名绣娘,还有两个郦南溪并未见过的人。那俩人一男一女,均是粗布短衣打扮。男人身上还沾了不少的生肉油渍,看着有些脏。女的倒是打扮的颇为得体,头上还戴了根银簪子,干净整洁。
两人此刻跪在地上,正和梁氏身边的仆从大声争吵。
那沾了油渍的汉子大声吼道:“我们就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我们送的东西向来最好,哪里会掺假!”
“可是那猪肉就是不妥当。”一名仆从冷哼道:“刚开始看着外头的时候,确实都是好的。我们也是瞧着前几次你送来的都不错,就没仔细看。刚刚翻看了下里头方才晓得,竟是别有洞天。”
“别有洞天……”跪着的女子往地上啐了口,气道:“说话倒是文绉绉的,怎么净不做人事儿?要我说,你们国公府里就惯爱弄虚作假!惯爱在后面捣鬼、做些小动作来!”
她这话一出口,几个仆从就恼了,上前几步就要扇她巴掌,被那汉子侧身挡住。
“谁敢动她一根汗毛,我就跟谁拼命!”汉子吼叫道。
“够了。都给我住嘴。”
梁氏沉声呵斥了句,指了他们几个,说道:“一个个的来。都讲讲,这是怎么回事。”说罢,她与那几名绣娘说道:“还请诸位在屋里稍等片刻。府里出了点事儿,怕是要晚些才能给四姑娘量身了。”
这几位绣娘是庆阳侯府派来的。沈太太想着重芳柔既然要去沈家了,怎么着也得对国公府表现出一点善意才好。毕竟是个妾侍,太重视说不过去,沈太太就在前些天和梁氏说定了,今日让自己身边负责衣物的几位绣娘过来给重芳柔量身,好在重芳柔过门后送她几身新衣裳。
为首的那个绣娘约莫三十岁的年纪,是跟了沈太太十几年的老人了,知道梁氏是想要让她们回避一下,闻言笑着应了下来,与几位绣娘一起进屋喝茶。
不过,梁氏这声“四姑娘”一出口,跪在地上戴银簪的女子就稍稍抬头,往重芳柔那里看了眼。
重芳柔一直在盯着她看,见对方抬了头,就也回望过去。只不过还没等她看仔细,那戴了银簪子的女子就又低下了头,再望不清。
重芳柔不知怎地,心里就有些不太对劲,总觉得有什么是自己忽略了的。
梁氏不放心让重芳柔待在屋里,免得她再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惹出事端,也不让她回避就让她守在这儿,径直呵斥那夫妻俩:“你们竟敢随意诋毁国公府,哪儿来的胆子!”
那妇人低声说道:“我怎敢随意诋毁国公府?若非国公府里曾有人做过让人不齿的事情,我也不敢说出这种话来!”
梁氏怒喝道:“小小无知妇人,竟敢口出狂言!”语毕就要唤人来把人打出去。
跪着的妇人赶忙说道:“太太竟是不问究竟便要随意发落人么?不过几句话而已。”
听了她的声音,这回就连梅江毅都发觉了不对,低头朝她看了过去,有些犹豫的说道:“你是——”
“原来二公子还记得婢子。”那戴银簪的女子起身转过来朝梅江毅磕了个头,“婢子原是在二公子身边伺候的。”
她起身的时候,梅江毅看清了她的面容,愕然打量道:“是你?露儿?”这露儿和府里的一个管事有私情,被沈太太发觉后打了板子赶出府。没料到竟是嫁给了个屠夫。
“正是婢子。”妇人应声道:“先前婢子做了错事被赶出府去,但是二公子待婢子一向很好,婢子都记在心里。有些事情,婢子之前瞒着您是逼于无奈。如今既然不是沈家人了,这事儿也是不吐不快。”
此刻她行礼说话皆是有规有矩,显然是在高门大户伺候过的,倒是分毫看不出之前一起吵嚷时候的粗俗模样。
梅江毅颔首道:“你说说看。”
妇人定了定神,方才轻声道:“二公子可还记得,三年前有次宴请,您的爱猫球球被鱼刺卡了喉咙一事么?”
这话一出来,旁人就也罢了,重芳柔却是大惊失色。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之前为什么觉得这妇人有点眼熟了,紧走几步大喊一声:“你别胡说!”
梁氏原先还不耐烦看那妇人说事儿,但此刻见了重芳柔的反应,她反倒来了几分兴致。就朝向妈妈摆了摆手。
向妈妈死死拉住重芳柔,不准她乱闹。
妇人没有理会那边。她只对着梅江毅,一字一句的认真说道:“当日,我曾亲眼看到,重家四姑娘把几根坚硬的鱼刺插到小炸鱼里,然后将小炸鱼搁在了球球旁边。”
这句话说完,她神色骤然轻松了许多,抬眼与梅江毅道:“二公子不是一直很感激四姑娘帮忙拔去球球喉咙里的鱼刺么?可是,那刺本就是重家四姑娘放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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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妇人的话,所有人都震惊的看向了重芳柔。
重芳柔恨声道:“一派胡言!单凭你一面之词怎能作准!”
“只我一个自然不行。其实当日管事也看到了,若公子能寻到他,向他求证便可。”妇人低眉顺目的说道。
重芳柔脸色变了变,扬声喝道:“你是估准了那人寻不到,所以信口胡说么!”
“你莫要小瞧了梅家。”梅江影在旁悠悠然道:“梅家想要寻个人,还是极其简单的。不消说旁的,我就能将人寻了来,你信不信?”
重芳柔恨恨的盯着他,咬着牙道:“三公子好兴致。”
“你只管说,那事是真是假。”梅江毅忽地问重芳柔,“那刺究竟是不是你放的。”
梅江影在旁提醒道:“二哥,你别忘了,五姑娘的雪团被扎刺,也是极其蹊跷。刚好就也刺卡了喉咙,刚好就被四姑娘找到了。最巧的是,也是她将刺给拔了出来。”
他朝郦南溪扫了眼,又去问梅江毅:“二哥,你说这稀奇不稀奇。”
梅江毅双拳握得死紧,骨节都在咔咔作响。
他眼中的怒火让重芳柔大惊失色,喊道:“你莫要听那浑人信口胡说。”
这次不等梅江影回击,梅江毅先讥诮着开了口:“原来我弟弟在你眼中不过是个‘浑人’罢了。”
重芳柔是惊惧之下口不择言,闻言赶忙争辩。
梅江毅摆了摆手,平时响若洪钟的声音有点发涩。他不理会重芳柔的一再辩驳,只问那露儿:“既然当时已经知晓,为何你那时不说?”
“因为……”她看了眼丈夫王力,目光有些闪烁,“因为当初我被赶出家时的那件事,被四姑娘撞破。我怕她告诉旁人,所以……”
她说的吞吞吐吐,但梅江毅想她许是怕被王力知道她和那管事当年的私情故而闭口不言,就没有说穿。
可是重芳柔被她将那事儿说了出来,心中愤恨下,又怎能罢休?见妇人顾忌自己丈夫,重芳柔冷笑道:“你连和男人在假山后私会的事儿都做得出,说谎这种事想必也是信手拈来了。”
她一提“私会”两字,王力登时双眼瞪如铜铃冒着怒火,吼道:“你再说一遍试试!谁敢欺负她,我宰了谁!”
他是个莽夫,这样盛怒之下的模样很是吓人。
重芳柔惊得退了两步。
露儿赶紧去拉王力。
梁氏朝旁边示意了下,有粗壮婆子上前,抬手朝王力扇了一掌,训道:“国公府内不得无礼!”
王力虽鲁莽,却也知道自己平头百姓惹不起这高门大户,粗粗的喘了几下,“嘿”的一声怒朝空中挥了挥拳,到底没再惹事。
梅江毅这才晓得王力并不介意露儿以前的事情。露儿不过是不愿起冲突所以说得含糊。
沈家派来的几个绣娘都在屋里,大都是静坐不动。仅有跟了沈太太十几年的那个为首的绣娘,早已将窗帘掀开了一点,朝外一直看着。
梁氏晓得那绣娘一直瞧着重芳柔看,却只当作不知,由着她去。
向妈妈看重芳柔吵吵闹闹的太不合礼数,就让人叫来了房妈妈。她们还有其他几个婆子一起“请”了重芳柔去旁边的厢房,又把门在外头给锁上了。
梅江毅看也不看重芳柔被强行拉走的背影,只和万全沉沉说了声:“走罢。”
梁氏之前见万全在此,一直在悄悄打量他。此刻见梅江毅弄清了球球被卡一事就要离去,望着万全时候的目光愈发警惕。
梅江影踱步上前,与万全道:“只是还要烦请管事带我去寻到那本书了。”
说着,他朝梁氏拱手一笑,“我来此本是听闻国公府内有关于花艺的书籍,就想借机问国公爷讨本看看,顺道来给重太太请个安。谁料时机不太合适。不若改日再来给您请安,我先寻了书去。”
梅三郎本就生的好看,只不过平日里待人疏离所以给人以冷漠孤傲之感。这样朝人一笑,倒是更加好看得紧。
对着这样一个孤傲却待自己很恭敬的晚辈,梁氏的心情舒畅了不少。听闻他是为了借书而来并非特意到木棉苑,先前看着万全时候的警惕目光就柔和了许多,与梅江影道:“你也是个有心的。改日来玩便是。”又和梅江毅道:“公子爱猫之事……”
梅江影忙道:“我自会劝他。球球现在早已无碍,二哥心中明白,重太太不必担忧。”而后又一笑,“您不若也借我几册孤本看看?我定能劝的二哥将今天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梁氏哈哈大笑,摆手道:“你们走罢。若真想看书,自来寻我翻找就是,哪里就需要做这样的保证了。不过花艺的书国公爷可能没有,六奶奶那里兴许多一些。”
梅江毅道:“所以晚辈才将六奶奶也请了回来。”
梁氏终究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这便让他赶紧去了。
梅江影朝神色阴沉的梅江毅示意了下,半推半拽的把人带出了木棉苑。
万全虽知重廷川不惧被梁氏发现他是特意将梅江毅带来,但,这事儿能好好转圜终究好过于针锋相对。心下感念刚才梅江影的特意出手相助,万全朝他拱了拱手,“多谢三公子。”
梅江影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道了句“无妨”,又扭头去看郦南溪,“六奶奶总不会吝啬于一本书的罢。”
郦南溪也没料到梅江影会主动相帮,奇道:“梅家三郎竟是这般热心肠的人?”
梅江影朝她勾了勾唇角,浅淡一笑,“我说会帮你,自然会帮你。”转而道:“帮国公爷不就是等于帮你了?”
这话也有几分道理,郦南溪想自己曾助他将花救活,他许是还惦记着那事儿,便道:“当日我助梅公子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你不必一直放心上。”
梅江影不置可否的挑挑眉梢,没有答话。
郦南溪带了梅江影往重廷川的藏书楼去。梅江影却不肯看重廷川的那些藏书,只道是“无趣之人的死板书”,又道:“重太太也已经说了,六奶奶这里的花艺书籍更多些。只六奶奶吝啬,不肯给我看罢。”最后好说歹说讨了郦南溪的一册有关花艺的书籍拿去看了。
其实那书是郦南溪前世所做,后被人誊抄数个版本。这种隔世而观的感觉她觉着有趣,就收了几本在家中。没料到梅江影竟是要看中了这书。
事情已毕,一行人就过了中门回旧宅。万全引了梅家兄弟俩往前院去,郦南溪则去往玉兰院看看器具的安排如何了。
这个时候恰好午膳将要开始。郦南溪进进出出的忙碌着,一一安排妥当。又让岳妈妈去查看了下男宾那边的餐碟盘子。等到这些都没问题了,她才得闲进到屋里去。
这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看到她来,太太姑娘们俱都起身向她行礼问安。
郦南溪和大家寒暄过后就挨着老太太坐下了。这才发现曾文灵和庄明心正坐在二太太徐氏的旁边。
徐氏对曾家人显然很热情,拉了曾文灵的手,与挨着坐的庄明心道:“你怎么没把孩子带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庄明心道:“太小了,闹腾得很,不好管。待到他大一些再带出来见客。”她年初刚刚生子,孩子不过几个月大不满周岁。
徐氏与她说了几句有关养孩子的话题后转向曾文灵,“曾姑娘的模样真是不错。平日里在家喜欢玩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安排些好玩的去。”
曾文灵正死死的盯着郦南溪看,闻言方才去看徐氏,与她道:“平日里也没做甚么。不过是插插花练练字,再不然就是弹琴、作画。”
徐氏越听越喜欢,与老太太道:“这姑娘是个修身养性的。不错。”
她是想告诉老太太,这姑娘懂得修身养性,年少轻狂时候说过的话做不得数。
老太太如何听不出来?
重老太太道:“不知曾姑娘花艺如何?家中的孩子有几个也颇为擅长此道,晚些你和她们玩一玩就是。”
曾文灵便笑了,“这敢情好。只是我也想与六奶奶切磋一番,不知六奶奶肯不肯赏脸?听闻国公府的花园里花朵甚多,不知到时候可否去那里选一选花?”
曾文灵心仪卫国公的事情,已经在京中高门里悄悄传出来了。不然的话,她家世这样好,也不会在定亲一事上屡屡受挫。
太太们听闻她那话句句不离国公府和国公夫人,就互相传了个眼神,自顾自的和自家的女儿们说起了话,不让孩子们去听曾文灵那边的言语。
“曾姑娘的提议我恐怕不能应允。”重老太太面色平静的看着曾文灵,语气平淡的说道:“国公府的花园是国公爷亲自找人打理的。我们家的人都知道,国公爷只让他媳妇儿可以随意进出那花园,旁人贸然过去的话,怕是要被他怪责的。”
不管这话是真是假,但重老太太特意说出这番话来,就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诉曾文灵,国公爷夫妻俩感情很好,而且国公爷很疼爱这个妻子。
卫国公的脾气是京中出了名的坏。但,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带国公夫人很好,如今老太太肯出言帮国公夫人,太太们就自然不会去仔细琢磨这话的真假。
唯独曾文灵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愤懑的看了老太太一眼,似笑非笑的望向郦南溪,“国公爷和夫人倒是伉俪情深。”
郦南溪微笑着说道:“国公爷待我确实很好。”
曾文灵扬着调子“哦”了一声,眼神很是不屑,显然是觉得郦南溪在说谎。
旁边重芳婷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徐氏怒瞪她。
重芳婷哂然笑了笑,却还坚持着小声说道:“国公爷真的很疼六奶奶。我们府里上下都知道。”这时候旁人都没在说话,她虽声音不大,众人却都听见了。
曾文灵气得脸通红,被庄明心拉了一把后,到底没有说出什么过分的话来。
——重老太太还在这里。曾文灵的家世再好,在皇后母亲的面前却根本算不得什么。
好在这个时候盘碟已经摆好,吕妈妈过来说午宴可以开始了,众人便鱼贯而出往院中设宴之处行去。
午膳过后,女眷们便又陪着老太太说话、游园。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卫国公位高权重,大家如今好不容易来此做客,少不得要和重家人打好关系才是。
徐氏负责人情往来,在女眷们热情周旋着。但女眷们待她始终不冷不热,反倒是对郦南溪比对徐氏要更为热络一些。
徐氏倒也不恼,面上依然挂着适宜的笑容。
何氏跟在后头和太太们偶尔说上几句话。蒋氏原本是在陪着老太太,后看郦南溪被女眷们围住说个不停,就过来叫了郦南溪一起陪在老太太身边。
待到日头偏西,宾客们终是要告辞离去了。徐氏就遣了人去送各位。有些身份尊贵的女眷,则是她亲自送往外头。
人走了还没几个,有丫鬟匆匆来禀,“老太太,国公爷回来了,正过了中门来给您请安呢!”
听闻这话,满屋子的人尽皆哗然。
谁都没有料到会在这个时候看到卫国公。须知重家旧宅数次设宴,此人一次都没有往这边来过。如今骤然听闻,所有人都十分意外,俱皆停下了步子未再继续离去。
郦南溪不知他此刻过来是为了什么,生怕他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办。想到之前他做的所有安排,想到重芳柔那边,她捉摸不准他的用意。虽然口中在和太太们闲聊着,眼睛却抽空不时的往外看去。
不多时,门帘掀开,高大身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他全身还带着屋外凉风吹过的冷意。刚一出现,就让这屋里的气氛瞬间冷凝,屋中的暖意也被驱散了大半。
重廷川并未去看旁人,径直走到老太太跟前唤了一声,这便转向一旁,看向郦南溪。
郦南溪赶忙起身,“六爷可是有事?”
瞧见小丫头眼中的紧张,重廷川心中了然,淡笑道:“没事。不过回来后见你不在屋里,所以过来接你。”
说罢,他不顾郦南溪的挣扎,硬生生的把她的手握在掌心,侧首去问老太太:“如今可是能走了?”
重老太太说道:“器具是西西管着的。等下收拾好了清点完毕方才可以。”
重廷川这便想了起来,当初还是他建议小丫头选了管这个。就也没有多说什么,撩了衣袍大刀金马的在上首的位置坐了,与郦南溪道:“那你先去忙着。我在这等你。”
郦南溪哪知道他会在大庭广众下还什么都不顾及,拉了她的手去?当即脸红红的点了下头就要抽出手来。
重廷川这时候发觉她指尖发凉,便唤了吕妈妈道:“给她个手炉拿着。张老太医说了,她体质偏寒,需得好生养着。”
吕妈妈先前听曾文灵那些话,早已气得心里堵着气。如今看到小两口和和乐乐的样子,吕妈妈甚是高兴,扬声应了后,也不用丫鬟们去了,她亲自弄了个手炉来给郦南溪。
重廷川上上下下打量了番,看郦南溪一切妥当了,这才让她出屋去忙。
郦南溪出了屋子后,重廷川看屋里没了她,待下去也没甚意思,索性和老太太说了声后跟去郦南溪那边看她忙碌。
虽然卫国公没有明确的说出自己对国公夫人有多好,但,他言语行动间分明处处都透着对她的关爱。
初时曾文灵和郦南溪针锋相对的时候,女眷们不过是看客而已。因着对皇后娘娘的敬畏、对卫国公的敬畏,所以不敢表现出对郦南溪那句“国公爷待我确实很好”的怀疑。
如今太太姑娘们看了这个情形,再想到方才所听的曾文灵的话,心境便是不同。也就没打算如同之前那般静坐不语。
国公爷夫妻俩一离开,有位二品诰命的太太就与重老太太道:“今儿才知道国公爷这样疼媳妇儿。”她和重老太太年纪差不多大,说这话的时候仿佛是长辈说起晚辈一般,倒是无碍。
另有一位王妃也道:“若不是亲眼看见,谁能相信呢?”
众人尽皆附和。
老太太的笑容愈发和蔼可亲。
曾文灵的脸色不太好看,想要驳斥,被庄明心死死的握住了手,甚至都掐疼了她的指尖,她也只能作罢。
徐氏赶忙让人端了茶点来,“大家逛了园子后应当累了,不若吃点点心歇一歇。”
这话题就也止住了,太太们转而说起了家中的孩子们。
郦南溪怎么也没料到重廷川会跟了他到外头。看他迈着长腿悠悠然的缀在后头,她终是忍不住笑了,推了他一把道:“别在这儿碍事了。进屋喝茶去。”
重廷川顺势握住了她的手,看她手心暖着手背泛凉,就慢慢给她搓着手背暖着,俯身在她耳边低笑道:“嫌我碍事?小丫头胆子愈发大了。”说着,又在她腰侧捏了一把。
郦南溪大惊,忙左右去看,生怕被丫鬟婆子们瞧见两人亲昵的这一幕。
“你放心。”重廷川莞尔,“有我在的地方,没什么人敢看过来。”
郦南溪左右四顾看确实没有人敢往这边看,这便放心了些许。边吩咐那些战战兢兢的捧了碗碟过来的丫鬟将东西收拾好。
丫鬟们眉眼低垂,大气也不敢出,匆匆过来将东西收好,又匆匆而去继续忙碌。过了好半晌,终是归整完毕。
这些处理完后宾客们也已经尽数离去。
重廷川本打算拉了郦南溪就走。郦南溪想着最好过去与祖母说一声,便让他在院门口先等她一会儿。
她之前听老太太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哑,想着老人家许是忙了一天嗓子干涩,便从荷包里拿出备好的自己今日喝的花茶,亲手泡了一杯,借着道别的时机顺便给重老太太送去。
吕妈妈见郦南溪过来了,笑道:“老太太就在里头呢,正和二太太说话。六奶奶过去就是。”
今日宾客往来众多,来来回回间不通禀直接进屋的次数很多。丫鬟们正忙着帮助收拾东西,见吕妈妈这样说了,就没高声通禀。
郦南溪便径直往那放下了厚布门帘的屋子走去。
此刻重老太太与徐氏正说着曾文灵和重廷剑定亲一事。徐氏还是想要结这门亲事的。
“不成!”重老太太断然拒绝,“川哥儿一回来,她那眼珠子就跟黏在了上面似的,半点也挪不开。若是让她嫁过来,这家里铁定要乱!”
徐氏一心想要为自己第三子求一个好的前程、一个好的岳家。见老太太制止,她忙道:“老太太,您怜惜着剑哥儿些罢。曾姑娘这样好的家世,哪里去找?”
“不成。只要会在家里作乱,家世再好也不行。”重老太太断然说道:“这事儿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是她……”
“这边就你一个能惹祸的就罢了。你还想多几个出来?”重老太太压低声音,慢慢的一字字的说道:“这些年来,老二庶出的儿子一个都没活成。就山哥儿被他爹护得紧,长了那么大。结果,还是不成了。”
徐氏瞠目结舌,讷讷无法言语。
此刻郦南溪刚好走到了厚重的门帘外,手都已经抬起指尖触到了门帘上,却在用力推开的一刹那硬生生止住去势,停了下来。
屋里,重老太太闭了眼,想到乖巧听话的三孙子,一颗泪滑出了眼眶,“山哥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心里有数。”她哽咽着摆了摆手,“你出去罢。若不是顾念着你给我生了三个孙子,我也不会……”
后面的话,却是说的太轻了,即便是在这紧挨着门帘的地方,也是听不甚清。
郦南溪心中狂跳不止。她没料到自己会听到这样一番话,也知道自己这个时候离开反倒要让外头伺候的人起了疑。这些人里有老太太身边伺候的,也有徐氏身边伺候的。如果两人问出什么来,她怕是讨不得好去。
努力稳了稳心神,郦南溪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来,话语中带了几分笑意,扬声问道:“老太太可在里面?我给您斟了茶,不若尝一尝?”说着就掀开帘子进了屋。
老太太眼中湿意犹在,忙背过身去悄悄擦拭了下。
徐氏上前遮住老太太的身形,强笑者与郦南溪寒暄:“六奶奶怎么过来了?”又问:“来了多久了?”
“刚过来。”郦南溪道:“我听祖母嗓子发哑,记得自己带着花茶,就给老太太泡了一杯。”她笑着对重老太太的背影道:“六爷还在院子门口等我呢。我可片刻时间都耽搁不得。就不在这里打扰祖母了。”
徐氏一听重廷川在外头等着,知晓郦南溪定然是快速来快速去,刚才的话应当是没有听到。
她心下松了口气,笑道:“老太太等下就会喝的。你搁这里就是,莫要让国公爷久等。”
郦南溪语调欢快的“哎”了声,朝老太太的背影福了福身,脚步轻盈的出屋去了。
待到门帘重新放下,徐氏赶忙走到门边儿,将门口伺候的几个人叫了来,“刚才六奶奶来了后,在门口站了多久?”
丫鬟婆子们都道:“刚过来就进屋了。国公爷在外头等着,吕妈妈看六奶奶时间紧,也没让通禀就直接让进了。”
徐氏彻底放下心来,进屋给老太太说起这事儿。
重老太太却不愿搭理她,依旧只摆手要她走。徐氏无奈,只能低垂着眉眼出了屋。
待到屋里清净下来,重老太太方才扶着椅子坐了下去,端起茶盏一点一点的慢慢品着。
回去的路上,郦南溪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其实隔了那么厚重的帘子,那些话她听得有些模糊,不是十分清楚。因着心中太过震惊,因着不晓得自己听的是否准确,她也就没有把握那些话适合不适合与重廷川说。
重廷川和郦南溪说了几句话后,郦南溪都是随口应了一声,并未多说什么。他看出郦南溪有点心不在焉,便问:“今日可是累坏了?”
郦南溪伸手拦住他结实的小臂,侧身靠了上去,半倚着他往前行,“有点累。不过,也有些收获。”
“哦?还有收获?”重廷川抽出手将她搂在怀里,“说说看。”
曼姨娘和重三爷的事情都在唇边了,郦南溪最终还是没有立刻说出口,转而讲到:“那王力夫妻俩是六爷安排的?”
重廷川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些,就将自己怎么安排人去根据蛛丝马迹寻目击者又怎么让人安排王力夫妻俩送肉食到国公府给一一讲了。
郦南溪没料到重廷川这么早就开始查重芳柔的事情了。算算时间,差不多她刚醒来他就在着手此事。不由叹道:“六爷的动作可真快。”又有些好奇,“六爷怎的想起来针对她了?”
重廷川本也不想让那些龌龊的事情扰了她。她既是不知晓重芳柔那一茬,他就也不打算告诉她,免得她又添一桩糟心的事情,就道:“这是她应得的下场。”
记起当时梅家二公子的神色,最重要的是当时沈家那绣娘仔细听仔细看的模样,郦南溪基本上能够预想到重芳柔未来的日子将会如何了。
重廷川看她双眉紧锁,自打刚才从老太太那里回来后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定,想她许是因为重芳柔的事情而烦忧,就捏了捏她小巧的耳垂,说道:“莫要为旁人的事情而烦忧。”
“为什么?”
“不值得。”
郦南溪探手拉过他的五指,仔细的翻看着。
说实话,他的手真的是非常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匀称。只不过手上有几处伤疤,许是年代久远了,不甚明显。但像她这样挨近了看还是能够瞧见的。
郦南溪摩挲着上面的伤痕,心里涌起一阵阵的难过。
也不知这么多年明里暗里的刀光剑影,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六爷。”她轻轻唤了一声。
“嗯?”重廷川随口应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知道三爷是被人害死的。那你会怎么办?”
重廷川手指微动,语气随意地道:“杀了他。”
他说的语调好似十分的云淡风轻,但郦南溪知道,他这杀意是十分真实的。
可是那些话她当真没有听得太过清楚。
万一听错了呢?
听错了的话,他应当是会让人去彻查的吧……
郦南溪正这样思量着,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和他稍微透几句话,看他是什么反应。谁料还没开口,腰间却被人轻轻捏了一把。
“小丫头不专心。”重廷川的手该捏为揉,在她腰间和腰后不住的轻抚流连,“和我说着话,却在想别的。说罢,想什么呢?”
郦南溪正想着正事儿呢,冷不防被他来了这么一下,登时浑身都绷紧了。
虽然他没有明说,可两人这么久的夫妻了,他想做什么她哪会不知道?
“别急。”郦南溪赶忙说道:“我、我想和你说说,说说正事儿。”
抬眼一看,已经到石竹苑了。
“正事儿?”重廷川继续揉捏她的腰间,“我觉得,咱们俩之间的事情,才是最正经的。”
前些日子她身子不好,他没敢动她。晚上不过是搂着睡在一起罢了。后来她身子基本好全了,却因前段时间身子难受休息不好所以格外的嗜睡。一倒在床上基本上就能立刻睡着。
重廷川怜惜她,又怕蹭到她身上结了痂的伤口引了她不适,所以一直忍着没敢闹她。如今看她在旧宅里游刃有余的安排着各项事务,显然是生龙活虎十分健康了,这憋了好些天之后就有些忍耐不住。
郦南溪一看他那冒火的眼神就知道他想干什么。可她现在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就不住的往外推着他的手,脸热的说道:“别闹,我真有事。”
“我也有事。”重廷川单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拖进了屋里,抬腿踢上门,一把将她按到墙边禁锢住,不住吻着,“你再不允了我,我就真的要出事了。”说罢,拉着她就往他小腹按过去。
郦南溪察觉到某处硬绷绷的火热着,心下暗惊,忽然想起来他可是旷了好多天了。她心知在他饿了这么多天的情形下,自己怎么也讨不了好去,心下骇然,扭身就要逃。
重廷川将她一把拉住往后一带,她就跌进了他的怀里。重廷川顺势抱了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紧紧搂着吻着,手中不停,急急的去扯她的衣带。
……可惜的是,她的衣带依然还是那么难解……
重廷川有些急了,探手而去,打算直接将那些费神的衣物撕开了事。
急切的吻落在耳边落在颈侧,郦南溪身子一阵阵发麻。她记得自己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和重廷川说,却苦于没有办法。看了看外头依然明亮的天,郦南溪忽地想到上一次被妈妈在外头喊了一声打断的事情,心里有了主意。
郦南溪忽地声音一变,陡然拔高,“岳妈妈,你怎么来了?”
即便妈妈们年纪大了,重廷川也不愿被她们看到他的身体,还有他这欲||望勃发的模样。这些都是只有他的妻方才能够看得。
男人动作骤僵,眸色冷厉的朝着门口看去。谁料门窗却依然是紧闭着的。
不过,他怀里猛然一凉,手边亦是骤然一松。
郦南溪趁着他那片刻的走神到底是成功的挣出了他的怀抱。
她边急急系着已经有些凌乱的带子,边笑道:“我去厨里看一看。六爷既是在家,膳食可是马虎不得。”
重廷川没想到小丫头会出这招来糊弄他,故而不小心被她得了逞。垂眸看了眼空落落的怀抱,他缓缓勾起了唇角。
“嗯。这倒也是。吃饱了才好做事。”
他慢慢颔首,唇角的笑意愈发的意味不明起来,“左右还有晚上。晚上你可是逃不掉了。两次的账算在一起,你到时候莫要哭着求饶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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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南溪既是下定了决心,自然要寻机将三爷和曼姨娘的事情告诉重廷川。晚膳的时候,她左思右想没有讲。毕竟这事儿闹心,若是用膳的时候提起来,难免影响心情。
小娇妻的各种欲言又止,重廷川尽皆看在了眼里。他不动声色转弯抹角的问了几次她在府里可曾受过难为。得到否定答案后,他暗自疑惑,却没有问出口。只在用膳之后不急不躁的让人将东西尽数收拾了下去,转而到了书房去练字。
平日里无事的时候他也时常练字。郦南溪没觉得有甚不妥,反倒松了口气。仔细给他斟了杯茶,她亲自给他端去了书房。
重廷川练字的时候是很少喝茶的。什么时候他将笔搁下稍作休息,什么时候才会接了茶盏来喝。
郦南溪将茶盏搁到一旁,挪着步子走到他的身侧,思量了好半晌方才轻轻开口说道:“我听到了些话,并未听清。也不知对或不对。六爷若是有疑问,不妨让人去探查下。”
虽然她没将话说死,但重廷川知道她的性子。如果是在五成把握以下,她压根不会开口。故而虽“未听清”,这事儿她起码是听得比较清楚、把握五成以上。
他颔首道:“不用顾忌太多。只管说了就是。”
郦南溪就轻轻的把今天在屋外听到的那番话讲与他听。
此刻重廷川正好落笔。闻言他手腕一沉笔尖用力,在白纸上落下了重重的墨迹。墨迹越晕越大,他却停了好半晌方才想起来手中之物。
把指尖狼毫慢慢放倒搁在桌上,重廷川手撑桌案垂眸许久,轻声问道:“你听的这话,是谁说的?”
“老太太和二太太。”
重廷川点点头,“我知道了。”
郦南溪轻声唤道:“六爷……”
“我没事。”重廷川抬手揉了揉她头顶的发,“刚才吃饭的时候就是想说这个?我还当多大的事儿。”
说罢,他索性将这边的事情尽数丢下,揽了她的肩出屋往卧房行去。外头有些冷,她因着从卧房到书房的距离不算远,所以没有披斗篷直接快步行来。重廷川就将她半抱在怀中,让她挨着他往前走。
虽然他口中说的云淡风轻,但郦南溪挨得他很近,知道他现在全身肌肉紧绷心里并不轻松。因而她一路并未说起旁的话来,只探手出去揽住他的腰身,用力抱紧。
重廷川发觉了她的动作,轻拍了下她的腰间。发觉那里的手感如以往一般好,就顺手在那里捏了一把。
郦南溪哪里知道他会突然来这么一下?因为用力轻,所以一点都不疼,反倒有些痒。她惊呼一声后扭着身子想要脱离桎梏。哪知道他却搂得更紧。若是就两人在,她肯定要“谴责”他一番。偏这个时候还有岳妈妈在不远处跟着,她就忍不住横了他一眼。
只不过她红着脸抬头横的这一下,瞧在重廷川的眼中却是一点点的杀伤力都无,反倒是娇俏可爱得紧。怀里传来她的体温,看着她在身边含嗔浅笑,重廷川的心情忽地就没有先前那么阴郁了。
“怎么?”重廷川低笑,“莫不是天太冷冻着了?”
郦南溪忍不住腹诽,这家伙明知道她是为什么这般,偏还说这样的话,“是是是。天真冷。六爷怜惜我些,走快点罢。”
她这怨愤的语气逗乐了重廷川。
男人俯身而下,凑到她的耳边说道:“你既是想快些回去快些热起来,爷自然得允了你。”
他热热的呼吸来到了她的耳畔,让她止不住心跳加速。
郦南溪忽地发觉了什么,下意识就要跑。可人在他怀里,哪里跑得了?还没挣脱出去就被一把横抱了起来。
她低声叫道:“别,我还有话——”
“又没说不准你开口。”重廷川踹开门迈步而入,顺势将门又踢了回去重新合上,“一会儿你想说多少就说多少。”把人放到床上,覆身而上,在她耳边低语:“若是说不出来,叫也可以。”
这话说得暧昧至极。
郦南溪脸红透了,偏不想如了他的愿,捂住脸不肯让他亲过来。
他就不急不躁的一点点的亲吻着她的手和脖颈。手上动作却很急切,直接将她的衣裙一把扯下,又将自己的衣衫尽数褪去。
郦南溪先是周身一冷紧接着就是一热。那是他的体温。他已欺身而至,紧紧靠住了她。
轻柔的吻半点也不停歇,落在了颈侧不住流连。忽然又转了方向,一路蜿蜒而下。
她察觉了他的意图,赶忙去推他。哪知道双手一往前就被他单手擒住拉到了头顶。而后急热的吻就落在了她的唇上。
许久未曾这般亲密过了。彻底进入的时候,两人都是浑身一颤。愉悦来的太快,她根本无法承受,扭着身子想要逃离。这样的挣扎扭动让他更加无法控制,深深浅浅入个不停,将她带入一次又一次的巅峰。
重芳柔离家的日子定在了初十那天。初九的时候,沈太太来了国公府一趟,说是送几样东西过来,实际是想要把一些事情弄个清楚明白。
梁氏心里有数,沈太太到了国公府后,她就将人直接请去了花厅里详谈。而沈太太带来的两个孩子则是交给了向妈妈带着。
沈太太很是疼爱自己的孙辈儿,因着看不惯大儿媳的做派,总将孩子们带在自己身边教导着。这次她也将孙子孙女带了来,正是郦南溪曾经在山明寺上遇到过的沈玮和沈琳兄妹俩。
向妈妈哪里治得住这两个能折腾的?没出一盏茶功夫,这兄妹俩就在院子里撒开了欢,向妈妈叫也叫不住,喊也没有用。她欲哭无泪,偏这两个孩子是庆阳侯府世子爷的嫡生子,怠慢不得,就请了人去喊六奶奶,看六奶奶过来了没。
沈太太来了,姐姐沈竹溪是沈太太的二儿媳。郦南溪今日无事,自然也要来见过一回。走到半路的时候,向妈妈遣来催话的小丫鬟就遇到了郦南溪,赶忙将向妈妈的苦处说了,又讲那两个孩子实在是能闹实在是管不过来。
“先前向妈妈使了人给他们端了点心来,他们不吃,还拿着点心当大鸡斗来斗去,把整碟儿的点心都弄的到处是碎渣子。又给他们上茶,他们将茶水倒到点心盘子上,用点心渣子和泥。带了去院子里玩,就想摘花。那花可是太太让人种下的,谁敢去动?向妈妈就想着来请奶奶看看。再怎么说,奶奶和沈二奶奶是亲姐妹,应当和那小少爷小姑娘亲近些。”
话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但郦南溪知道,向妈妈这是弄不妥那两个所以让她来做那个恶人收拾孩子们。什么姐姐是沈二奶奶的话,都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因着那俩孩子身份尊贵,向妈妈不敢托大才是真。
不过,她既然连梁氏的事情都懒得去管,那向妈妈如何她自然更不会放在心上。
“太太不是今日准许四姑娘出来了么?”郦南溪说道:“既然她往后要去沈家了,且是沈三少爷屋里的人,那么比起我来她和孩子们更亲。向妈妈若是为难,不若去寻四姑娘。”
语毕,她不再就此事多发一言,径直向前而行。
小丫鬟不敢违背她的意思,忙不迭的又去寻了向妈妈。向妈妈再怎么样也不敢将孩子们交给重芳柔,只能头痛的跟在他们后面绕来绕去,半点儿也不敢抱怨。
郦南溪到的时候,沈太太和梁氏刚从屋里出来。她们俩的身后,则是跟了沈太太一同前来的沈三奶奶莫氏。莫氏是一如既往低眉顺眼的模样,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见到郦南溪,沈太太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当初重芳柔在沈家闹出了那些事情后,沈太太曾经遣了人去叫郦南溪过去,打的主意就是想让郦南溪来决断那事儿该怎么办。
沈太太考虑着这六奶奶年纪轻,身份又高,不论说了什么话往后都能由六奶奶自己担着。谁知郦南溪并不领情,并未即刻去将事情帮忙解决,反倒是脚一转离开了。末了还去了趟宫里吃了顿饭。
沈太太心下恼火,直接将人暗骂了无数回。这时候再见,到底没法摆出什么和善的表情来。见郦南溪上前来,她只略微点了下头就作罢。
郦南溪倒也无所谓她态度如何。因姐姐是她儿媳所以过来见个礼,如果相看两相厌的话,大家碰个面就各自散了的好。
郦南溪打定了主意就要离开。谁料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见梁氏眼含笑意的朝她招手,“六奶奶若是无事的话,我有些话想与你说一说。一小会儿就好。”
自打受伤后,郦南溪就没往木棉苑来请安过了。乍一看到梁氏这样热情的模样,她还真的非常不习惯。侧首朝沈太太看了眼,郦南溪迟疑道:“有客人在,怕是不方便罢。太太不若晚些再说?”
“现在说了的好。迟上一天耽搁一天。”梁氏急切道,又朝沈太太笑了笑,“我将芳姐儿叫了来,就在隔壁西厢房里。沈太太和三奶奶不若去和她说会儿话?”
听了这话,沈三奶奶莫氏忽地抬起头来,神色哀求的望向沈太太。
沈太太不为所动,与她道:“早点看看也好。免得日后两眼一抹黑,性子模样都不晓得。”
莫氏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了下去。不过片刻,就又恢复了平静。
重芳柔是要去给沈三少爷做妾侍的。往后莫氏就是她的主母。
郦南溪对莫氏并不熟悉,只记得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郦竹溪曾经与她说过,沈三少爷房里的妾侍不少,莫氏进门的时候见了那一群莺莺燕燕还很有些无措。后来才慢慢习惯了些。
对于沈太太将莫氏带来的举动,郦南溪无权置喙。梁氏话语说的急,郦南溪倒也不惧她有什么打算,就准备进屋听听。和莫氏打了个招呼后,郦南溪跟了梁氏进屋。
屋里比较暖,燃了个火盆。里面充盈着先前招待沈太太的时候茶水散发出来的淡淡茶香。
有丫鬟上来奉茶,郦南溪接过后放到了一旁,并未引用,与梁氏道:“不知太太叫我过来所为何事?”
在丫鬟上完茶后,梁氏就将伺候的人尽数遣了出去,一个也没留下。原先在她身边随侍的向妈妈如今正在忙活着那两个小客人的事情,根本走不开。
梁氏就也没有和郦南溪绕圈子,直截了当的与她说道:“十三那天,你若是无事的话,不妨请了你哥哥来国公府做客。你们兄妹也有些时候没聚了,上一回在沈家相聚也并不愉快。倒不如凑了现在在府里热闹热闹。”
如果旁人说这种话,郦南溪或许还会觉得对方是为她在考虑,想必还会开心一下。但梁氏说这话,却让她不由得新生警惕。
郦南溪面上带着笑说道:“多谢太太好意。只不过哥哥们如今正忙着课业之事,怕是不得闲。”
“怎会连一日的功夫都腾不出来?”梁氏道:“十三那日过来刚好。明儿四姑娘就离开了,还有几日准备宴客的物什。六奶奶只管请了人来就好,旁的我自会安排妥当。”
“那日实在是不得空。”
“那……不如改成十六?再推上两日好了。”
梁氏越是让步越是说的和善,郦南溪心里的疑惑就愈发的大。思量了下,郦南溪说道;“太太不必提此事了。哥哥们专心课业,实在是不得闲。”
听她拒绝的干脆利落,梁氏刚才硬撑起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微翘的唇角转换成了个讥诮的弧度。
“六奶奶真是个爽快人。”梁氏哼道:“好说歹说都不同意,莫不是连这点亲情都不顾及了罢。”
郦南溪莞尔,身子稍稍后移靠坐在了椅背上,捋着手里的帕子淡笑道:“亲情我总是顾及的。但有些时候有些事情需要慎重考虑,我也断然不会轻易应允就是了。”说罢,她抬头笑问梁氏,“不知太太为何要请了哥哥们过来?若我应允让他们来府里,太太可否保证断然不会去让他们做任何事情?”
“你什么意思!”梁氏愤然站起身来,“莫不是我做什么安排都是另有所图?”
“原来是我误解了太太的意思。”郦南溪颔首道:“既然如此,我就和哥哥们说声让他们来做客。我只留他们在石竹苑里,断然不会让他们到处乱走,免得冲撞了太太。”
梁氏的脸色愈发不好看,瞬间阴沉了下来。
郦南溪只作不知,便打算起身离开。
谁料这时候梁氏忽然开了口:“我听说曾家的二少爷和你哥哥关系不错。两人同要考国子监,拜在同一个先生的门下。”
郦南溪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哪个二少爷?”
梁氏不耐烦的道:“曾巡抚家的。”
郦南溪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庄明心夫君的弟弟、曾文灵的二哥曾文烁。说实话,郦南溪只是知道这么个人而已,从未见过他,且哥哥也并没提起过这个人。
见郦南溪一片茫然,梁氏就缓缓坐了回去,与她道:“曾家这个少爷听闻不错,也和你哥哥相熟。既是如此,不妨请到家中来做客,我也好看看究竟如何。”
她这话说得含蓄至极,郦南溪绕了几个圈儿方才有点明白过来,迟疑地道:“太太是为了……八姑娘?”
梁氏好半晌才轻点了下头。
郦南溪很是愕然。先前老太太和二太太有意撮合二房的七爷和曾文灵,不过后来老太太不准,那事儿就这么搁下了。怎的如今大太太又想到了那家的少爷?
梁氏本想着那曾家家世当真好,曾文灵那姑娘的做派她是瞧不上的。但曾二少爷据说不错。刚才她还特意问了沈太太几句。沈家和曾家算是相识,沈太太也对那曾家的二少爷赞不绝口。梁氏就起了心思想要瞧瞧。
无奈最近没有合适的时机,且先前老太太那边又特意设宴相看曾文灵。她在这个时候再表现出对那曾文烁有意来就不太合适了。好在沈太太提了句,郦家三少郦陵溪好似和曾二少是同一个先生门下的。
梁氏这就想通过郦南溪的哥哥来绕个圈子把那曾二少爷给叫来。哪知道这位六奶奶看似是个脾气和善的,推拒的功夫却实在是好。她这边刚提,人那边就给推了。
“苓姐儿也不小了。”梁氏早先重芳柔惹出事后就和郦南溪提过这个话题,点到即止,说道:“我听说那孩子不错,想看看。成不成倒是其次。”
郦南溪听闻后,知道梁氏那句“成不成倒是其次”不过是客套话罢了。既然有心安排了这么一出,想必是上了心的。
以重芳苓的家世,原本不一定要寻了曾家这样的人家。只不过一来重芳柔做妾的事情是遮不住了,二来嫁得不是特别高的话,婆家看在娘家势强的份上对重芳苓的脾气也会有所忍让。
郦南溪见梁氏认真,更是不愿沾上这事儿。如果梁氏瞧不上那曾家二少爷倒还罢了。怕只怕真相中了,那么老太太和二太太徐氏那边会怎么样的反应还很难说。毕竟当初先看中曾家的是徐氏。
“我哥哥是真的不会过来。”郦南溪笑容十分真诚,“太太若是不信可以遣了人去郦家问问。特别是三哥,除了去先生那里上课外,其余时候都闷在家里读书,半步门都不出。上一回去沈府,还是姐姐特意寻了哥哥,商议好后方才定下的时间。”
梁氏没想到郦南溪当真是半天都撬不出一句话来,心下暗恼,就道:“原也不是非要靠了你们兄妹才能做成这事儿。不过给你个机会见见你哥哥罢了。既然你这般不情愿,我也没理由去做个逼迫的恶人。”
郦南溪就只笑,说道:“多谢太太体谅。”
梁氏被她气得暗暗恼怒,再不愿见到她,侧过身去不理会,语气生硬的道:“你自己出去罢。”又在郦南溪将要迈步出门的时候说道:“给我把向妈妈叫来。”
她是想跟驱使个丫鬟似的让郦南溪做事。但郦南溪哪肯如了她的意?
一出屋子,郦南溪就与廊下的小丫鬟说道:“太太要找向妈妈。你去把人叫了来。”
虽然小丫鬟是梁氏院子里伺候的,但郦南溪是国公夫人。满府上下谁敢不听她的令?小丫鬟拔腿就跑,急急的依命行事去了。
郦南溪缓步行着,出了院子转过弯去,便见旁边一人忽地冲了过来。她一个没防备差点被撞到,好在对方急急驻了脚,这才没有碰上。
郦南溪低头一看见是重令月,十分意外,矮下|身子问道:“月姐儿怎么了?这样匆忙,可是有急事?”
重令月没想到自己差点碰上的是郦南溪,看清是她后,小嘴巴一瘪差点哭出来,“哥哥和人在路那头打起来了。我娘不在,我想找姨娘。姨娘在不在?”
她一急就说的颠三倒四。不过郦南溪还算听明白了,说道:“博哥儿与谁打起来了?于姨娘不在院子里,许是还没过来。”
“不认识!”重令月拼命摇头,“和哥哥差不多高,我不认识!”
郦南溪因为刚才一路都在思量着梁氏的那些话,这个时候犹有些缓不过神来。旁边秋英轻声道:“奶奶,二姐儿说的莫不是沈家的那个小少爷?”
一听说是沈玮,郦南溪暗道坏了。重令博和沈玮都不是什么和善的性子,真吵起来打起来,那可实在是没有法子了。
这个时候古妈妈也气喘吁吁的过来了,把事情给郦南溪又重复了遍。郦南溪问旁边守着木棉苑的小丫鬟,“沈太太和沈三奶奶在哪里,你可知晓?”
小丫鬟答道:“就在厢房里,四姑娘那里。”
郦南溪道:“你去里头叫了沈太太去路那边看,就说她们家的小祖宗打人了,赶快去看看。”说罢,又和秋英道:“你去太太屋里说一声,博哥儿把沈家的小少爷打了。”
郦南溪吩咐完毕,一低头,重令月正紧握着她的手眼巴巴的看着。轻抚了抚小姑娘的手,郦南溪低声道:“月姐儿稍稍等等。这事儿我做不了主。无论博哥儿还是那个沈小少爷,两人都不会听我的,我独自去了反而添乱。但是太太和沈太太能让他们听话。稍等会儿,如何?”
重令月一向乖巧,而且她很听郦南溪的话,闻言就把小脑袋靠在了郦南溪的腿上,一抽一抽的哽咽着。
梁氏最先冲出了屋子,一到院子就高声问郦南溪:“怎么回事?向妈妈不是在那边么?怎的还出了事!”
郦南溪还没回答,沈太太也走了出来,步履匆匆的和莫氏往外赶,不住说道:“人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重芳柔也磨磨蹭蹭的走出了屋子,四顾看看后,跟了上去。
梁氏瞥了她一眼,倒也没心思去刻意阻着她,由着她去了。
古妈妈抱了重令月,郦南溪与她们一同走在后面,也往那边快步行着。
路的另一头的岔道口,两个男孩子正奋力厮打着,口中不住的骂骂咧咧,嗓音时而是孩童般的尖叫,时而是带着愤愤不平的吼声。
梁氏看了向妈妈一眼,拧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向妈妈急得团团转,看梁氏来了,稍微松了口气。正想和梁氏细说,又见后头是沈太太她们,就摊手道:“我也不知道。”
旁边站着的小丫鬟正是之前郦南溪遣了来叫向妈妈的那一个,此刻轻声道:“听小少爷们的喊声,好似是因为沈家小少爷说国公府里都是骗子,二少爷才和他打起来的。”
梁氏听闻后,心里底气足了不少,当即让人上前把孩子们给拉开。
只不过两个都是身娇肉贵的少爷,丫鬟婆子都不敢用力。偏他们是半大的小子,力气很大,撕扯着本根拽不开。
幸好沈太太来了。她往前头一站,把旁边在“观战”的沈琳护在自己怀里,喊了句:“不必打了,祖母给你做主。”
当即就有个小子往对方那里踹了一脚后主动往后退。
有一个人松手,就好拽开了。丫鬟婆子急急上前,挡在两人中间,再不敢让两个人靠拢。
众人往前仔细一瞧,好家伙,俩人都挂了彩。鼻青脸肿不说,唇角和鼻下还有血。
梁氏赶忙让人给他们收拾,喝问重令博:“究竟怎么回事!怎么能和客人打起来!”
重令博嘴角被打出了血,刚才还不觉得,此刻疼得倒抽冷气,却还梗着脖子仰着头,说道:“他说咱们家都是骗子!他才是骗子!他个没胆子的,吵不过我就动手。我呸!”说着就朝地上啐了口。
沈玮鼻子出了血,正被沈太太搂在怀里心肝宝贝的疼着。见重令博在那边叫,他也不甘示弱,当即挣出了沈太太的怀抱,喊道:“你们家就是有骗子!很多骗子!”
重令博吼道:“我家哪里骗你了?骗你米吃了还是骗你衣裳穿了!你倒是说出个道道来,不然,小爷饶不了你!”
一句话叫完,重令博忽然发现郦南溪就在旁边,缩缩脖子,忽然就噤声不言了。
沈玮还在那边叫嚣,一直念叨着“骗子骗子骗子”,即便出血的鼻孔被人堵住了也没有停歇。
不过,重令博没有再回话后,沈玮说了会儿没了趣味,到底没有再继续下去。
莫氏小心的说道:“大哥儿你不能这样。你怎么能一直说人是骗子呢。”
沈玮哼了一声不理她。
沈太太心疼的给沈玮擦着鼻子旁边干涸的血迹,不住说道:“我的小祖宗诶,受了这么大的伤,可是委屈了。”
话语里满是谴责的意味。
梁氏虽然不喜欢重令博,但听沈太太这样只顾着心疼自家孩子不知问责的态度给气到了。凭什么旁人说了自家是“骗子”还要忍让?
即便沈家是侯府,可这里是国公府!由不得他们撒野!
这时候梁氏已经忘了自己对待重令博也一向是这般的“溺爱”,说道:“沈小少爷既然说错了话,我也不与他多计较了。这事儿不若就这么算了罢。我让人带了他去看看伤。”
这话让沈太太不乐意了,当即驳道:“重大太太这意思,莫不是错全在我们家大哥儿身上?他不过是说几句话罢了,怎的还有动手的道理?”
“说几句话?”梁氏被沈太太这态度气到了,“若只随口说点旁的,我们倒也罢了。他却说国公府里的人是骗子。你倒是告诉我,你们平日里在孩子面前是怎么说起国公府的。怎的他一来这里就要这么说人?!”
这话让沈太太一时间不好辩驳。
沈玮在旁叫道:“就是骗子!祖母和她们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你们家有人故意弄伤了猫还特意假惺惺装好人去救猫。骗子!就是骗子!”
他这个时候冒出来的几句话倒是给沈太太解了围。沈太太好生与他说道:“不过是国公府里一个不重要的人罢了。又没说整个国公府都这样。大哥儿说话要注意着些,莫要将人一概都说进去了。”
沈玮嚣张惯了,即便沈太太这样说,他依然不服气,抱臂扭头哼了声,青肿的额头在阳光下泛着亮光。
重令博拿丫鬟递过来的帕子捂着嘴角,看到重芳柔,指了她道:“你说的是她罢!你有什么事情,找她一个人好了!我们府里就她一个人会救猫。没有别人!你少随口乱诬蔑!”
重芳柔本是想过来看看是个什么情形。没想到刚靠近就被人给指责了,尚还有些转不过弯来,“我救了猫又怎样,莫不是救治猫儿还有错了。”
沈玮刚刚因为自己被沈太太和重令博接连指责已经一肚子恼火。听重芳柔都亲口承认了,沈玮满肚子的火气就直接朝她发了过去,“你个骗子!你害我被打!可恶!”
听他这样说,重令博这次倒是没驳他,反而点点头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下次可别再弄错了人。”
重芳柔来得晚,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想和沈家人的关系搞僵,但她已经和国公府里的人没甚感情可言了,当即朝重令博怒道:“你这哪有晚辈该有的半点儿礼貌?我是你姑姑!你再怎么样也不能对我这般无礼!”
“姑姑?”重令博脸颊上肿了一大块,说话瓮声瓮气的,却还不望仰着头朝天冷哼,“你指使我暗算六奶奶,让我把六奶奶推下假山,这事儿我还没跟你算呢。现在却跟我说什么姑姑……我才没你这样的姑姑!”
这话一出口,在场之人尽皆震惊。
郦南溪前段时间“养病”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府里人只道她是被重令博推下去的,府外的沈家人只听闻她好似生病,还送了些药材过来。
但,谁都不知道重令博竟然是受重芳柔的指使。
这时候无论是国公府的亦或者是沈家人,全部都看向了重芳柔。
在或是谴责或是鄙夷的各种目光中,重芳柔气得脸色铁青,迈步上前指着重令博的鼻子叱道:“你莫要信口胡说!我哪里指使过你!”
重令博本也不是听话的性子。如果重芳柔和他好好说话就罢了,他可能还会如当时重廷川问他的时候那般回答,说一句“当时四姑姑随口说了句我瞧着不错就用了她那计策”。
偏偏重芳柔在指责他。不仅仅是指责他,还是指着他的鼻子训他。
除了国公爷外,这府里,旁人都没这么教训过他!她凭什么、有什么资格这样做!
重令博怒火中烧。再联想到就是因为重芳柔的关系,所以沈玮才会说重家人是“骗子”,所以他才会和沈玮打起来、脸上身上挂了彩,他心中的火气就越积越多。
怒极住下,重令博说话就有些口不择言,眉毛竖起瞪着眼睛说道:“就是你指使我的!你说希望六奶奶掉下假山,你说我可以帮你推她一把。就是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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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芳柔没料到重令博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初时的错愕过后,便是愤怒。
重芳柔上前几步靠近了重令博,强忍着心中怒气,恨声说道:“我哪里指使过你了?莫要随意将脏水泼到我的头上!”看着重令博拿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样子,她忽地又笑了,“你平日里行事如何,大家尽皆知晓。谁不知你行事没个章法?有人信你才怪。”
“为什么没人信我?你说惯了谎话,旁人不信你,那是你的问题。但大家可都信我呢。”
重令博叉腰大笑,斜着眼睛用眼角的余光来看重芳柔,哼道:“我是行事没章法。但我再不靠谱,也没有否认过自己的错处!我推六奶奶下山,我承认。但我罚也挨过了、打也被打了。现在才讲这话,为的什么?”
他扬起手来狠命的拍着胸脯,高声道:“小爷我若是真想诬蔑你、推卸责任,怎的不在我挨罚之前说?真把责任推给你,我还能少受点罚、少抄点经文呢。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也安然无恙了。不过是心里看不过有些人满心的坏水却还要装好人,这才将话讲出来!大家伙儿评评理,我现在才说出来,可有图她半点儿的好处吗?!”
重芳柔还欲辩驳。
沈太太身边的小姑娘个头矮,看到她掩藏在衣袖下抠的死紧的十指。
沈琳身子往后缩了缩,躲在了沈太太后面,神色间很是慌张。
“祖母祖母。”她害怕的说道:“六奶奶是国公夫人,她能让人将六奶奶推下假山。那往后她来了咱们家,会不会让人把我和哥哥也推下假山呢?”
重芳柔怒极之下终是有些憋不住了,声量拔高了些说道:“你胡说!我不是那般恶毒之人!”
沈太太原本是气重令博多过气重芳柔,毕竟重令博打了他的宝贝孙子。这时候看了重芳柔这扭曲愤怒的面容后,她就有些迟疑。
重芳柔将她神色看在了眼里。之前沈太太和沈三奶奶一起去屋里的时候,重芳柔一直小意奉承着,好不容易让两人对她的态度改观了些。眼看着之前的努力就要功亏一篑,她忙与沈太太道:“小少爷受伤,当真是让人心疼。若非我家侄儿鲁莽,也不至于让小少爷受伤。”
她可以说起重令博打伤身为的事情,沈太太听闻后双眉紧拧。
“鲁莽归鲁莽。”梁氏在旁冷声道:“可若不是你做出了那些错事,让人说是个‘骗子’,孩子们又怎会吵起来?”
思及重芳柔的所作所为让国公府蒙羞,也让重芳苓日后说亲受阻,梁氏厌恶至极,难得的放下了身段好生与沈太太道:“孩子们打起来,也着实是四姐儿的错。若非她有意骗人在先,孩子也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童言无忌,最是实在。”
语毕,她并不让揍了沈玮的重令博上前,反而喊了重芳柔道:“还不快和沈小少爷道歉!”
重芳柔把头扭到一边,咬着牙说道:“人不是我打的。应该道歉的不是我!”
“可事情因你而起。”梁氏看她的目光中透着鄙夷,“你做下了那般的错事,一次次欺瞒一次次暗害,还不让旁人说你一句不是么?”
沈太太原先心里还有点不太得劲儿。因为之前重令博说了,是沈玮不对在先说重家人是“骗子”,所以两人才打起来。如今梁氏退了一步,主动说事情因重芳柔而起,沈太太就心里舒坦多了,她待梁氏就如之前那般热络起来,“虽说是她有错在先,但她若不肯说话,就也罢了。左右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很显然,在重芳柔和重令博间,她已经做了选择。
重芳柔恨得双眼冒火,但她明儿就要进沈家的门,如果此刻不低头,怕是到了沈家更加难过。可她若此刻向那孩子道歉,岂不是认了她是“骗子”这一说法?
重芳柔全身紧绷,语气生硬的道:“这事儿和我无关。我本也没有骗人。太太莫要因为旁人随口几句掰扯就……”
沈太太忽地高声打断了她,与梁氏说道:“哎,大太太,先前不是说给孩子们上药的么?我看如今时辰差不多了,再耽搁下去怕是伤口就要更厉害些。不若赶紧去吧。”直接把重芳柔未曾说出口的话给堵了回去。
梁氏应了一声,让丫鬟们在前引路,又让向妈妈带了沈三奶奶还有沈琳先去木棉苑歇会儿。这才侧首和沈太太说话。沈太太手里牵着沈玮,与梁氏说了几句话后又转向了郦南溪,问她近日来的身体恢复状况。古妈妈则带着重令博和重令月跟在后头。
只重芳柔一人被孤零零的撂在了后头,无人搭理。
因为不过是个妾侍而已,所以重芳柔的“嫁衣”是桃红色。且,没有吹奏的喜乐,没有往来的宾客。仅有后门的一顶小轿将她接走。
重芳柔离家的时候,旧宅那边来了老太太身边的一个妈妈,却并不是最得用的吕妈妈。二太太和五姑娘没来,只六姑娘重芳婷来送了送。家中男丁均未出现,郦南溪与重芳苓更是没有露面。
郑姨娘握着重芳柔的手,哀戚的叮嘱她许多。
重芳柔却是狠狠的甩开了郑姨娘的手。
——主母不在,反倒只有姨娘来,这让她颜面何存?沈家来接她的仆妇已经在窃窃私语了,偏偏姨娘还拉着她絮絮叨叨。
重芳柔愤恨不已,怒瞪了郑姨娘几眼,警告她不准再这样,这就转过身去,昂首挺胸的随着沈家仆妇而去。
回到木棉苑的时候,郑姨娘哭得像个泪人,上气不接下气。
梁氏不耐烦看到郑姨娘这样哀哀怨怨的样子,直接准了她三日的休息,让她三日内都不用到跟前伺候了。
郦南溪这两天和重廷川闲聊的时候,将梁氏有意于相看曾家三少爷的事情与重廷川说了。
彼时重廷川正在旁边摆了棋局与自己对弈。听闻梁氏想请那曾文烁后,他眼睛紧盯着棋盘,啪的落下一子,“放心。这事儿成不了。”
郦南溪没料到他说的这样斩钉截铁,奇道:“六爷怎知这事儿不能成?”
“曾家的三少我曾见过。”重廷川道:“虽读书刻苦,却为人清高,不谙人情世故。这样的人,太太看不上。”
郦南溪听闻后应了一声。看他下棋,忽地记起来自己当初还存了心思想要让他用棋艺赢了范老先生,借此来请了老先生去教习重廷晖。
虽然重芳柔做了这些事情后范老先生肯定对重家人的印象不太好。但如今时机恰当,郦南溪就把这事儿说了。
重廷川那日收到她的信后就知道了她的打算。只不过这些天一直没有提起此事。如今见郦南溪问起,他就说道:“范老先生极其看重学生的才华,也看重学生品质。如今沈三少爷已经未再跟他学习,他身边学生空下了一个,倒是可以为廷晖争取一下。不过,比棋就罢了。我再想想其他法子。”
那日沈青河和重芳柔之事虽说外界不知晓,但范老先生就住在沈家,且那日正好是他的寿辰。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他如何不知?沈青河虽然以前也没有收心,但他好歹没做过太出格的事情,且还和范老先生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会改好。谁知一转眼,他就在老先生寿辰那天做出了那般的举动。事情闹的太大。范老先生第二日就言明不肯再教沈青河了。
郦南溪听重廷川松了口,就知道他果真是疼爱重廷晖这个弟弟,也知道自己当初写信问他这个是做对了。
她笑着揽住了重廷川的手臂,“不知六爷作何打算?说与我听听,或许到时候帮得上忙。”
重廷川将手中棋子落下,拉了她将她按在对面,“不若现在你陪我对弈几局罢。”
郦南溪花艺极其出众,棋艺却只能算是一般。如今这样被赶上阵,也只能硬着头皮与他对战。出乎意料的是,三局下来,她居然胜了两次。即使知道重廷川在让她,心里还是很有些高兴的。
看她开心,重廷川的心情就很好,拉了她的手一同到桌前饮茶。
茶方才过了一巡,就听郭妈妈在外说道:“爷,老太太那里遣了人来请您过去用晚膳。去还是不去?”
因着这天是重廷帆从国子监回来的日子,所以老太太在香蒲院里摆了一桌,想着一家人聚一聚。
这事儿重廷川刚回来的时候郦南溪就与他说了。只不过听了这话后重廷川就一直在下棋,期间并未再提起此事。郦南溪有些明白了他的答案,便没再多问。
果然。重廷川手指轻叩茶盏杯沿,淡淡说道:“不去了。”连句解释的话都没有。
以往的时候,重廷川和老太太的关系还算比较和睦的。自打成亲后,这关系就又缓和了些。如今骤然转冷……
郦南溪心知应当是她无意间探听到的那些话的关系,听闻后不由得就垂眸去看自己脚前的地面。
重廷川将她搂入怀中,“你不用放在心上。那种事情,我早已习惯了。”他俯身在她唇角落下一吻,“你能告诉我,我很高兴。其余的人、其余的事,我自会处理妥当。你不用理会。”
郦南溪知道他不愿她搀和到那些人的阴暗心思里去。他既是说了,她自然就好生答应下来,随即笑着应了一声。
没过多久,梁氏的行为便直接证实了重廷川所言的正确性。也不知道梁氏用了什么法子,终是请了几个少年来家中做客,其中就有那曾文烁。但是,自打那一次后,梁氏就再也没提过“曾家”二字。
郦南溪当时没有过去,不知其中情由。不过,金盏这几天不时的找了木棉苑相识的丫鬟聊天,终究是打听了些消息回来。好似是梁氏在席间说的一番话用错了典故,被曾家三少爷当众给指了出来。梁氏虽未当场发怒,不过在客人走后却摔了一整套的茶具。
“那可是太太极喜欢的,平日里喝茶都在用。”金盏啧啧叹道:“听说值好多银子呢,太太也真舍得。”
郭妈妈在旁指了金盏对郦南溪笑,“这可是个眼神不好的。旁人都在替那曾少爷可惜,偏她只知道可惜茶盏。”
郦南溪听闻后亦是笑了,暗中又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她都不愿和曾家人再有什么更多的牵连。若是曾家不能和重家结亲,那自然最好不过。
金盏说起那些事儿的时候,已经过了午膳时分。郦南溪看看时辰不早了,就由金盏服侍着褪了钗环小憩片刻。
她刚歇下没多久,谁知外头就传来了隐隐的争执声。
因着重廷川下了严令,谁都不准吵到郦南溪休息,所以石竹苑的人不敢有半点儿的大意,谁也不敢这个时候来吵她。那么这般吵嚷的只可能是别的院子的人。
郦南溪扬声唤人。不多时,本是守在廊下的秋英进了屋,见郦南溪直起身子坐了起来,赶忙上前给她披了件衣裳。听闻郦南溪细问缘由,秋英道:“老太太那里遣了人来,说是有事需要奶奶帮忙定夺。爷曾下了令不准人吵到奶奶,婢子们就将人给拦住了。”
“是要让我去香蒲院,还是她们已经将话带来了?”
“老太太想请奶奶过去。两位姐姐说老太太正在屋里等奶奶呢。钟妈妈说爷的命令不可违背,这就吵的声音大了点。”
“你和她们说声,我很快就去。”郦南溪又问:“可曾说与何事有关系?”
秋英看看左右无人,屋里只她们两个,就压低声音靠近了郦南溪的耳边,“好似是旧宅那边去了人。先前在旧宅门口哭,国公府的门房看到了。只不过因着哭的两人都不认识,身份之类的并不知晓。门房的悄悄把事儿和岳妈妈说了,岳妈妈只和婢子说了几句,让婢子告诉奶奶一声,其他人还不知道。”
“两人。”郦南溪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样的两个人?”
“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秋英说道:“好像是一对母子。”
这可是有些奇了。郦南溪愈发疑惑起来,由秋英服侍着起了身,这就去到了外头。
前来请她的两个丫鬟是老太太跟前伺候的,平日里极有脸面。如今被石竹苑的丫鬟婆子一拦,脾气上来了,当即争了个面红耳赤。
不过,这些争执不休的见了郦南溪后全都立刻止了声音,再不敢多说半分。
郦南溪并不看那两个丫鬟。她自顾自带了两个丫鬟随侍在侧,一路往老太太的香蒲院而去。
午后的阳光很是灿烂,金黄的光亮照到香蒲院内,在地上洒下了大片的暖色。但这暖意却未能将院中的阴冷驱散。
平日里的香蒲院也算得上颇为热闹。重老太太年纪大了,就不爱太过清净。二房的孩子们时常过去陪她说笑,平日里妈妈们丫鬟们也爱在老人家跟前凑个趣儿,陪她说笑几句。因此,老太太的房里时常传出笑声或者话语声。
但是今天的香蒲院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冷肃之意。
郦南溪缓步前行着,丫鬟婆子们尽皆低头向她行礼问安。就连问安声,都比平时来的要小心谨慎。
吕妈妈亲自守在门口。见到郦南溪来了,她赶忙迎了上来,“奶奶可算是来了。”吕妈妈边引了郦南溪往屋门口走,边道:“老太太可是等了奶奶许久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
吕妈妈张了张口,最终叹道:“奶奶进去就知道了。”说着就打起了帘子。
郦南溪随即迈步入屋。一抬眼就看到了屋里跪着的两个人。
他们都是被对着门口而跪,面容看不清楚。不过,女人身段窈窕纤细,穿着藕荷色素面妆花小袄。男孩约莫两三岁大小,穿了蓝灰色素面湖杭夹袄,正抽抽噎噎的抹着眼睛哭着。
屋里生了两个火盆,很暖,却因温度太高而让人有些烦躁。
郦南溪仿若不知发生了何事,上前与老太太道:“我今日午休的时候多了些,这才过来,还望祖母不要怪罪才好。”
重老太太看了她,先前一直阴沉沉看着地上两人的目光和缓了点,颔首道:“来了就好。不过是有些事情和你说一声,往后你和川哥儿若是听闻了,心里也好有个数。”
这话一说,郦南溪便明白老太太其实主要是想要告诉重廷川一声。不过重廷川很少到旧宅来,所以要经了郦南溪的口来告诉他。
郦南溪心知老太太这是要提起地上的两个人了,就道:“不知祖母想说何事?我定然转告国公爷。”
看她这样乖巧懂事,老太太的脸色又缓了缓,“今儿你们二叔有事出门去了,不在家。这女人就带了这个孩子来,说是要给孩子寻爹来了。”
老太太这话说得有点太过含蓄,郦南溪想了半晌也没有听明白,不禁问道:“老太太的意思是——”
重老太太暗叹一声,心说这姑娘聪慧是聪慧,可还是年纪太小了点,看过的高门大户的龌龊事情也有些太少,思量了下,终是直说道:“她带了孩子来找你二叔。”
郦南溪将老太太之前说的“给孩子寻爹”还有现在的“来找二叔”前后一结合,再琢磨了下,登时错愕不已。因为这事儿完全在她的想象之外,故而再开口说话的时候,都有些磕磕巴巴了,“老太太的意思,这孩子,是、是——”
重老太太身心俱疲,不愿和她把话讲得再更敞亮了,疲惫的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提。
郦南溪赶忙闭了口,转而看向了地上那两个人。
小男孩年纪甚小,还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见到郦南溪后,他虽然没有止住哭泣,却也在偷偷的抬眼来看她。他这样抬着头,倒是方便了郦南溪将他看个清楚。
……这五官还真挺像二老爷的……
郦南溪万万没料到老太太让她过来是为了这么一桩事情。顿了顿后,轻声道:“这事儿我和国公爷管不得。老太太该找二太太来才是。”
“老二家的早就知道了。刚才已经晕了过去,被人抬回了屋子。你母亲最近不问家中诸事,国公府那边总得有人知道才好。”
郦南溪知道这话里不见得全是真的。二太太徐氏那边如何,她不晓得。但梁氏的脾气她多少了解一点。如今重芳柔出了门不在家中,梁氏就一直在忙着请范老先生还有给重芳苓相看亲事这两桩。说她忙,倒是真的。可要说她不问家中诸事,这话就有点不可信了。
老太太想必还是想要借了重廷川的手来处理这事儿,所以直接绕过了梁氏那边。
郦南溪心中一凛,面上显得有些为难,说道:“六爷恐怕不会理会罢。毕竟是二叔的事情,六爷怕是也不好多管。”
这话倒是大实话。哪个晚辈能去管长辈们外头有多少个女人、悄悄养了多少个孩子?
重老太太自然晓得这些。不过如今这孩子的身份不明,她也不知道该不该留,总得弄个清楚明白。这事儿只能靠了重廷川才能办成。
“你帮我劝一劝川哥儿罢。”老太太叹了口气,“就看在我老婆子帮他把他爹的那些田庄铺子寻回来的份上,让他帮忙看看,这孩子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这时候跪在地上的女人猛地抬起头来,泣不成声的道:“老太太!这可真的是您的亲孙子!您怎么能不信呢?若不是今日有人要赶我们母女出来,让我们连个住的地方都没了,我也不敢求到您的头上来。”说着,她用力推了推旁边的小男孩,“快!快叫祖母!”
“祖母”这个称呼小男孩从未叫过。看着上头坐着高高在上的老太太,他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重老太太愈发不喜他这做派,在他的哭声中与郦南溪平静地道:“来路不明不白,开口就信口雌黄。让我如何去信?左右查个明白才好。就让川哥儿看在我的面子上,帮忙让人瞧瞧。”
郦南溪有些迟疑,“待到二叔回来不就可以清楚了?”
“我让人去和他知会了声,”重老太太说道:“让他在外头多待几日,晚一些再来家里。”
郦南溪心中暗惊,明白过来老太太这是打算先瞒着重二老爷,查看过孩子是不是二老爷的之后再下决定。
恐怕,在老太太的决定下来之前,二老爷恐怕都不会回到京城。
话说到这个份上,郦南溪不好直接替重廷川拒了,也不好替他答应下来,只垂眸说道:“我自会将这事儿给六爷说起。不过,他做何种决定,却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重廷川的脾气,重老太太很是明白。听闻郦南溪肯将话带过去,她已经满足了,颔首道:“人我先留在这里。孩子能不能留下,单看川哥儿的结果如何。”
话里话外都在透着一个意思——孩子可能留下,不一定。孩子母亲一定不留。
那女人哽咽着说道:“我孟蔓羽并非那种不懂礼数的人。若非二老爷对我有大恩,我也不屑于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人。只是老太太,您就不能等二老爷回来再说么?杉哥儿他真是您的亲孙子啊!”
听闻“孟蔓羽”和“杉哥儿”两个名字,莫说是重老太太了,就连郦南溪都是心中一阵恍惚。
孟蔓羽,曼雨。杉哥儿,山哥儿。
重老太太之前听了那女人的话后,根本未曾问过名字。如今乍一听闻,心里蓦地有些发疼,忍不住身子前倾,颤声问道:“蔓羽……那是你的名儿?”
孟蔓羽恭恭敬敬的给老太太磕了个头,说道:“奴家生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这个名字没错。给我取名的父母早已在饥荒中故去,此生此世我也绝不会将姓名更改。”
说罢,眼泪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流了下来,滴到地上,晕湿了一大片的地。她按着身边的男孩儿给老太太磕了几个头,泣道:“老太太,杉哥儿的名字是二老爷亲自取的。真是他亲自取的。您老人家信我一次罢!”
“作孽。真是作孽。”重老太太嗓子有些发涩,低声喃喃,“你没了一个曼雨,如今寻来一个蔓羽。还弄了个杉哥儿出来……”
重老太太停了好半晌方才有些回过劲儿来。她有些无力的摆了摆手,与郦南溪道:“这事儿,先缓一缓。缓一缓。我今天得好好想想。川哥儿那边,你先别和他说。当年的事情——”
当年的事情,对重廷川来说也是一种伤害。不知道他听了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姓名后,会是什么感觉。
重老太太忽地有些全身无力,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想要让重廷川帮忙,却始终没法再开这个口。
郦南溪知道自己这个时候留下反倒不合适,就轻声与老太太说了一声,这便回了石竹苑。
整个下午,郦南溪都有些心绪不宁。遣了人好几次去问,好不容易等到了重廷川下衙回家。
一听人回禀说国公爷进了府,郦南溪就披了件衣裳迎了出去。刚走到院门口,便见重廷川大跨着步子过来了。
“怎么回事?”重廷川快步而行,“我听人说你要已经问了好几次。可是有什么急事不成?”
由不得他这样忧心。他本是依着正常的当值时间出的宫,她却已经一再的让人去看他有没有回来。
小丫头素来沉稳,不是让她手足无措的事情,她不会这般的失了常态。
郦南溪看到他归来,心里总算是安稳了些。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只要有他在,只要他陪着她,那么即便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也不用紧张。
下午所听所见,当真是出乎了她的意料。在院子里人多口杂,她没有将事情说出,直到进了屋里,方才拉着重廷川的手将事情与他讲了。
重廷川听闻后却是暗松了口气。
他还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个。
不过,郦四老爷极其正派,郦家四房从未出过这般匪夷所思的事情,小丫头看到后觉得震惊和难以接受,也是自然。
重廷川回来后还没来得及洗漱就被郦南溪拉住了,此刻他觉得身上手上都不干净,就没有抱紧她,只轻轻的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了个轻吻。
“莫慌。这事儿,你不用去管。”
说了两句让她安心的话后重廷川这才唤了岳妈妈来准备温水。
原本他可以进净房去,但他怕郦南溪紧张害怕,索性就让人打了水在她面前洗漱了。
听着哗啦啦的水声,看着眼前的高大男人,郦南溪扶着椅子慢慢坐了下去。
其实她并不害怕。她只是有些紧张。而且,她紧张的也不是重二老爷,而是重廷川。
当年重家三爷重廷山故去,在场的只有重廷川一个人。二太太徐氏一直在人前人后的说,三爷是被重廷川害死的。
可事实明明不是这样。
如今重二老爷这边又出现了个孟蔓羽和杉哥儿……
郦南溪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担心重廷川。
她不知道这些年这个男人承受了多少的压力,也不知道他究竟付出了多少。更不知道他听到了这样的两个名字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所以她想早一些告诉他,让他早点知道,早点有个心理准备。
现在看他神色如常,她提着的心方才慢慢放了回去。
“明日我得闲,你可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重廷川用布巾擦拭去脸上水珠,说道:“我陪你出去走走。”
郦南溪没想到重廷川明日会轮休,更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来被她走走。
她心里正沉重着,却不想让他看出来担忧她,故而努力笑着说道:“我真想出去哪里的话,倒不如独自一人的好。免得六爷声势太强吓坏了别人,一路过去就连店家都战战兢兢的,那可没了趣味。”
重廷川听出她在努力说笑,就朝岳妈妈看了眼。岳妈妈赶忙将东西尽数收好疾步出了屋子。
待到屋里只剩下她们夫妻两个,重廷川方才将郦南溪一把拖到了怀里搂着。感受到女孩儿身子放松依偎在他怀里,重廷川的眉眼间不禁带了笑意。蹭了蹭她头顶柔软的发,他低声道:“那边的事情,你不必忧心。我自有我的主意。”
郦南溪晓得他说的是旧宅那边,就颔首应了下来。
重廷川心下一思量,转而道:“梁大将军病了,你可听说过?”
“没有。什么时候的事?”郦南溪侧身抬头问他。
重廷川看她声音发紧,晓得她这是担忧老人家的身体了,便道:“就前两天。听说天寒有些着了凉。据说没有大碍,但我想过去看下。”
郦南溪记起来,以前重廷川就说过,要带她去见见梁大将军。可他平日里很忙,没有得闲。如今听闻这一遭,想必他一方面是想探望,一方面也是带她过去走走。
还有一点……
郦南溪戳着他胸前劲瘦紧绷的肌肉,低声问道:“六爷可是不愿我明日待在家里?”
重廷川薄唇紧抿,好半晌方才轻轻的“嗯”了声。
郦南溪明白,二房那边今日开始乱起来,明日恐怕会更乱一些。重廷川想要带她出门去,想必是不愿她留在府里被搅进那些乌糟事情中。
其实,她很想告诉他,即便留在府里,她也会护好自己。但他既然想要护着她,她也愿意被他这样好好护着。
“好。明日我们去探望梁大将军。”郦南溪这样说着,忽地想起一事来,有些迟疑的问道:“明儿太太不会也去大将军府罢?”
梁大将军是梁氏的父亲。如今旧宅那边出了事,梁氏会不会也躲出去?对她来说,躲避的最安全最稳妥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娘家了。
倘若梁氏也去的话,明日之行恐怕就没那么顺心。
一想到这个,郦南溪就有些兴致缺缺。
“不会。”重廷川看她提起梁氏时那一脸的不乐意,不由莞尔,“依我看,太太一定不会离开府里。”
“为什么?”郦南溪奇道:“她不是素来与二太太不和?”那边乱起来后,老太太定然要寻人前去帮忙。她和重廷川都不在家,若梁氏在府里,定然要被老太太给叫了去。
“正因不和,所以要留下。”重廷川趁她不注意在她唇边偷了个吻,“既是有好戏可看,她又怎肯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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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梁氏果然未曾提起要出门或是去梁府的事情。只不过,另一人倒是对郦南溪她们将要去梁家表现出了兴趣,让郦南溪颇感意外。
“六奶奶和国公爷是打算去外公那里?”重芳苓十分好奇,“今儿就去么?可真是仓促……不知道我能不能一起去呢?”
此刻郦南溪正在木棉苑中,借了给梁氏请安的理由,顺便把要去梁府的事情与梁氏讲了。
——既是去梁家,梁氏早晚也会知道。梁氏并不是个大方的性子。真斤斤计较起来,也是麻烦。左右重廷川做了保证,说她今日不会想要同往,郦南溪索性来了这一趟。与其梁氏晓得之后再闹出什么脾气来,倒不如坦坦荡荡的提前和她说明。
梁氏果真没有说什么,只道了一句“帮我问候父亲”,而后便目光有些空茫的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重芳苓对此表现出了兴趣,不住问郦南溪一些问题。比如几时去,比如坐哪个车子。
她一直在旁问着,郦南溪还未怎样,梁氏先不耐烦了打断了她的话,“管那许多作甚?又不是你去。”说多了也是烦。
重芳苓上前挽了梁氏的手臂,笑嘻嘻说道:“我是想看看,若是有空余地方的话,跟着过去一趟也可以。”
梁氏自然不肯。她哪里敢让宝贝女儿跟着那两个人出门。
重芳苓就磨着梁氏,期盼她能应允。
郦南溪早料到了梁氏不会答应,所以刚才面对重芳苓的询问也没有半点不耐烦。此刻顺势道:“车子狭窄,我和国公爷两个人坐已经满了,第三个人怕是不成。”
这话一出来,重芳苓彻底没了话。她想要去外祖家玩是不假,可她更不愿去面对重廷川。一想到他那冷冰冰的吓人样子,什么爱玩的心思都歇了。
不过,看到重芳苓后,梁氏倒是想起来一事,与郦南溪道:“你等会儿帮我捎封信给我母亲。我有话和她说。”
言罢,她进到里屋去。一盏茶功夫后出来,手中拿着一个封好了的信封,“给我母亲就成。别给我爹。若我母亲还有回信,你给我一并捎回就成。”
不过举手之劳罢了,郦南溪自然答应下来,拿着信回了石竹苑。
这个时候重廷川已经安排好了车马,见她拿了要捎着的信也没说什么。他把信交给了随行的郭妈妈,这就与郦南溪一同上了车。
梁府离得不算近,郦南溪上车后索性补眠。后来被重廷川在旁又搂又抱的闹得没了办法,只能睁开眼应付他,“怎么不让人睡呢?昨晚……”
她顿了顿,脸红红的终是没有说下去。
昨晚被他折腾了一整晚,天将明了才睡着。偏他现在还不让她休息,忒得过分。
重廷川给她挪了个舒服点的位置靠他身上,拿了旁边的手炉放在她的怀里,吻了吻她的鬓边说道:“现在别睡,回去再睡。”又帮她整了整衣裳。
郦南溪想到今日她选的衣裳容易起皱褶,这才明白了他的顾虑,就靠在了他的身上和他说话。不多时,又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车子到了,好似时间才过去没多久。郦南溪动了动身子发觉有点麻,这才发现自己竟是保持着刚才靠在他怀里的姿势一动都没动过。
衣裳自然是没有什么褶子的。只不过重廷川也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动过,还得顾着怀里抱着的她,身体僵的更厉害些。
郦南溪没让他立刻下车,帮他捏手臂。可是他的肌肉又硬又结实,根本捏不动。没几下她就放弃了,转捏为砸。
看着她卖力的来来回回的样子,重廷川绷不住笑了,抱了她下车,“无妨。我稍稍一活动就没事了,不比你这样娇气。”
郦南溪一听他居然说她娇气,下地后扭头就走根本不等他。
重廷川轻笑着追了过去,拉了她的手不准她挣脱。
早先重廷川遣了人先行一步到梁府来递拜帖。梁府早就收到了消息,让人特意在外头迎着。看到卫国公夫妻俩过来,他们赶忙躬身将人请了进去。已有婆子等在里头,引了二人往里前行。
梁太太在厅里等着。因着是要来探病,两人先行去见了她略做寒暄,就往梁大将军歇息的屋子行去。
梁府颇为敞阔,一眼看去,是武将之家惯有的疏朗和大气。只是屋子的年代颇久,又近期没有修葺,显得有些陈旧。
大将军的院子很大,未种植株,方方正正的院子里,仅右手边搁置了一排武器架。
“平日里无事的时候大将军就在院子里练武。”重廷川侧首与郦南溪道:“所以在院子里特意摆了武器。”
郦南溪颔首应声,随他进入屋内。
屋中坐了一位身材魁梧的老人,鬓发花白,神采奕奕。但仔细去看,依然能在老人的眼底看到淡淡的青色,显然最近精神不济没有睡好。因是病症所致。
在两人进屋后,梁大将军就将其余人都遣了出去。夫妻俩上前问安。
梁大将军虎目圆睁,问重廷川道:“小子今天来做什么?”
重廷川拉了郦南溪在旁坐下,“自然是来探病。”
“呔!小子现在竟然也敢骗人了!”梁大将军指了他笑骂,“你几斤几两我不知道?”
重廷川身子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不说话。
梁大将军看看郦南溪。
重廷川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西西不是外人。”
梁大将军这便晓得重廷川说话并不顾忌这姑娘了,就与郦南溪道:“你家老爷怕皇上忌惮,素来和我不甚亲近。你说,他忽然来‘探病’,不是有鬼是什么?”扭头又对着重廷川:“你那说法糊弄别人还成。跟我啊,少来这套!”
郦南溪没料到梁大将军这样直爽的就把话和她说了,忙拿过旁边的茶盏来,故作喝水的样子遮去唇边的笑意。
重廷川莞尔,双手闲适的搭在椅子扶手上,淡淡说道:“我瞧着段将军不太合适,来和你老商量商量。”
这就是事关北疆战事了。
梁大将军坐直了身子,“说说看。”
原来北方战事吃紧,重廷川觉得北疆将领不合适,有意与陛下提议换将,就来与梁大将军先作商议。
梁大将军又看了郦南溪一眼,这才与他说道:“卫国公属意何人?”
重廷川低声说了个名字。
梁大将军有些犹豫,“他合适?”
“最起码比现在的段将军更合适。”重廷川道:“段将军善守不善攻,手段太温和了些。这样下去,怕是麻烦。”
两人在那边说着将领问题,郦南溪却有些坐立难安。
——早知道重廷川和梁大将军要商议这些,她还不如不进来。可重廷川一点征兆都不给她,她能如何?
郦南溪索性放开自己的思绪,不去听不去看,只垂眸想着家中那一个新得的花鸟纹粉彩敛口花瓶应该插个什么样的花更合适。
许久后,两人那边声音渐歇,郦南溪才慢慢回神,问询的看向重廷川。见他依然在和老将军详谈,好似已经到了尾声,她知晓再过会儿应当就差不多了,便望向了旁边的博古架,细看中间搁着的那个玉石貔貅上的纹路。
“……话虽如此,可是,这些话由我来说怕是不妥。”梁大将军止了先前那笑呵呵的模样,拧眉道:“陛下定然能够知晓你来我府里的事情。若以为我们在此密谈——”
重廷川不以为意,“我不过是来探病么。”
梁大将军冷哼,“莫要和我打这些弯弯绕。你比我更了解他。”
“这不是还有她么。”重廷川勾了勾唇角,一把将郦南溪搂在怀里,“我若是和将军密谈,哪能让她在旁跟着。是不是?告诉陛下说我们两人商议事情的时候将她留在身边,陛下怕是也不会信的。所以,我们这一次不过是闲聊罢了。”
郦南溪被他刚才这么一搂已经回了神。听过这番话语,她这才知道他为什么要她留下听那些,很是哭笑不得,“国公爷真是深谋远虑。”
重廷川低笑道:“好说。比你总得强一些些罢。”
看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梁大将军暗觉诧然。
这两个孩子,真是……
说他们什么好呢。
这小子明显信任这丫头,所以可以放心的将她拉进屋里听那番话,顺便可以当挡箭牌。这丫头也怪。被这小子“利用”了也不在意,即便知道他特意让她留在屋里不过是借她来堵住旁人的口,她也毫不放在心上。
不过,夫妻间若能做到这个份上,也是不枉此生了。
老将军兀自感叹着,颔首道:“既是如此,这事儿我就应了。改天我好些了就去面圣。”
重廷川知晓梁大将军此番前去与陛下辩驳也是不易,当即敛了神色抱拳说道:“多谢梁将军。”
老人家笑着摆了摆手,“本就同是为了江山社稷,没有谁谢谁的。你们自去玩吧,我歇一会儿。”
重廷川就带了郦南溪出屋。
梁太太早就遣了人在院子外头等着。看郦南溪他们出来了,那丫鬟就引了两人往厅里去。厅里出了梁太太和梁大奶奶外,还有梁大奶奶的一双儿女。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样子很是英武,名唤梁立。少女和郦南溪年岁差不多,名唤梁意。
梁太太看到郦南溪他们俩,只依着礼节和他们礼貌的说了两句话。郦南溪亲手将梁氏写的那封信给了梁太太。梁立眼观鼻鼻观心的静默喝茶。梁意则是转着眼睛一直在好奇的打量两人。
待到郦南溪她们坐下后,屋子里一下子彻底的安静了下来,就连端茶喝茶,都半点声响也没有。气氛一时间有些僵持。
旁边梁意又盯着郦南溪看了半晌,忽的问道:“六奶□□上的这支步摇是哪里买的?好生漂亮。”
那步摇上面有精雕细琢的展翅双蝶,下面垂着珠玉所做的串饰,极其精美。
郦南溪就道:“是在翡翠楼所处。”
梁意啧啧称叹:“真好看。我去翡翠楼的时候没有看到那么精巧的。”
郦南溪笑笑没有接话。
——这步摇是重廷川让莫七亲手所做,外头自然看不到。
经了梁意这一打岔,刚才那因了无话可说而静寂下来的气氛就松快了些。
“国公夫人的东西自然不比旁人。”梁太太笑说了梁意几句,问郦南溪:“不知大太太最近可好?前些日子见到庄太太,倒是精神不错。只不知大太太是不是也和她那般顺心如意。”
庄太太便是郦南溪的舅母、梁太太的小女儿小梁氏,重大太太的妹妹。
“太太还好。前些日子在忙家里姐妹的事情,我也不甚清楚。”郦南溪便道:“倒是许久没见舅母了。”
梁太太本就打算听郦南溪说那“家中姐妹的事情”,闻言就多问了几句。郦南溪只说太太若是想知道,不妨问问大太太,具体情由她也不知晓。梁太太见从她这里问不出什么,就歇了之前的心思,待她像刚刚那般神色淡淡。
郦南溪本也没指望梁氏的母亲对她有多亲近,见状就识趣的没有再多说一字,只慢慢饮着杯中的茶。
这时候她才发现梁立竟是找了重廷川搭话。只不过重廷川听上十句方才蹦出来一两个字,显然很不放心上。梁立却饶有兴致,依然问个不停。
“六奶奶不知在看什么?这样专注。”梁意望向重廷川和梁立那边:“莫不是六奶奶对国公爷和哥哥说的话很感兴趣?”
郦南溪不知她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做什么,就只笑了笑,没有接话。
梁意的脾气显然有些上来了,追问道:“六奶奶怎么不和我说?莫不是我问的问题让你为难了?”
“这倒也没有。”郦南溪朝梁意浅浅的笑了一下,“并不是你的问题让我为难了。而是我觉得无事的时候去看一下自家夫君,并没什么大碍,没甚可值得诟病的,所以才没有答话罢了。”
重廷川显然听到了她这番话,眼含笑意的朝她看了眼。
郦南溪刚才对梁意说的时候理直气壮的很,但被他这样一瞧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下头看着手中杯盏不再开口。
重廷川与郦南溪在梁家稍作停留便离开了,去珍味阁用过午膳后方才归家。
一进国公府,就有仆从将今日旧宅那边闹腾的事情大致与两人说了。好似那女人在老太太院子外头跪了一夜,后来被吕妈妈强行拉走,带到一间厢房暂住下了。那孩子早晨醒来见不到母亲,哭个不停,谁哄都不行。吕妈妈将他带到了他母亲屋子里,他才止歇。
“二老爷呢?”重廷川便迈步前行,边随口问道。
“二老爷还没赶回来。不过二太太知晓了此事后,在老太太跟前闹。据说一早晨昏过去了四五次。”
“四五次。”重廷川唇角微勾,“可真能晕的。”
郦南溪听出了他话语中讥讽的意味,上前勾着他的手指拉了拉。
重廷川反手将她的手握在了掌心,与那跟着禀话的随从说道:“你和万全说一声,这事儿他看着办。待到时机合适的时候就可以暗中与二老爷说一声让他回来了。”
随从躬身禀是,悄然退下。
经过书房的时候,重廷川脚步微顿,朝书房看了一眼。
郦南溪知道他应当还是在想着什么。或是上午与梁大将军所说北疆战事,或者是旧宅那边的那些烦乱杂事。她就顺势说道:“六爷不放去稍坐会儿,我到花园里走走,顺便采些花回来插。”
她是特意主动去旁的院子走走的。她知道,但凡她在,重廷川就要和她一起待着。她总觉得那样会打扰到他,所以提前主动说声自己要先去忙别的。
重廷川知晓了她的顾虑,抬手用指腹蹭了蹭她的下巴,笑道:“快去快回。”又道:“你耽搁不了什么事情。不用担心。”
听他这话,郦南溪知道自己的心思被他发现了,就也不避讳,说道:“我哪里只为了六爷?不过是梁太太给太太写了回信,我需得到木棉苑一趟将东西拿过去,顺便采些花罢了。”
重廷川握了握她的手,这才让她离开。
郦南溪去到木棉苑后却没有立刻进屋见梁氏,见向妈妈在门口,就将信给了她,而后便毅然离去,半刻也没停留。
向妈妈拿了回信后见挽留不成,倒也没再扬声和梁氏通禀。见郦南溪出了木棉苑,她就将信拿到了屋里。
梁氏正手撑着额在旁小憩,看着似是睡着了。但向妈妈知道刚才八姑娘刚走,太太此刻心烦意乱定然是醒着的。故而她轻声唤了几声。
梁氏慢慢睁开眼,声音清亮不带半点儿瞌睡的含糊,显然未曾睡着,“何事?”
“家里太太的回信来了。”向妈妈道:“太太要不要看看?”她口中家里的太太便是指梁氏娘家的太太,梁氏的母亲。
梁氏听闻后,把信捏在手里好半晌,这才慢慢打开。抖开信纸,上面的话不多,只寥寥几句,却把意思说明了。
梁氏看后皱着眉将纸张丢到一旁,给向妈妈指了指,意思让她去看。这便叹了口气,许久都没说话。
向妈妈没有立刻去看,先轻声问:“家里太太可是不同意?”
“这有什么不同意的。”梁氏的语气有些生硬,“二选一,她选一个就是。”
“那她意思是……”
“晖哥儿。”梁氏疲惫的道:“她想将意姐儿嫁给廷晖。”
向妈妈这才拿了那信看了遍,而后喃喃道:“家里太太怎么也不为八姑娘想一想呢。”
听到这一句,梁氏心里刚才聚集起来的郁气终是爆发了,抬手将手边的一个靠枕掷到了地上,恨声道:“我不过是试一试,过真让我试出来了。什么为我们考虑,家中侄女儿嫁给晖哥儿的话,往后我好省心,婆媳关系也能融洽。其实她就是看不得我们好过!不肯给苓姐儿一条后路!”
她在信里问的便是儿女亲事。说的是现在她有两个打算,一个是让廷晖娶梁意,一个是让芳苓嫁给梁立。看梁太太的意思如何。
梁太太的回信里分毫都没考虑让芳苓嫁过去,只说让梁意嫁到国公府后,梁氏能够得到的诸多好处。
在贫寒之家里许是有换亲一说,这家的女儿儿子和另一家的儿子女儿交换了成亲。但高门大户绝对没有这样的道理。因此,梁太太坚持着让梁意嫁过来,其实就根本不同意重芳苓嫁过去了。
梁氏如何不知母亲也是在为梁家做打算?
她也知道,芳苓这样的脾气,不能当做梁家长孙长媳,撑不住一个家来。但如今她听了这样的话,觉得寒心,觉得母亲也是眼睁睁看着亲外孙女亲事受阻却不肯拉一把。
向妈妈见梁氏怒了,忙缓声道:“其实表姑娘嫁过来也不错。到底是知根知底的……”
“这事儿以后再说。我和娘当初打算梁意大一些后怎么给她说的亲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不是皇后娘娘坚持,她许是就成了重六媳妇儿了。这样的孩子嫁给我的晖哥儿,我不同意。”
梁氏的怒意还未消弭,声音有些大,“娘既是不肯让苓姐儿嫁过去,我也没必要一定收了意姐儿当儿媳!”
向妈妈这便噤了声。
她把信丢到了旁边的炭盆里,拨了拨。看着火苗蹿起来,将那纸张一点点烧化,这才问道:“太太何必将信交给六奶奶拿去。若是让我带过去,再和家里太太商议下,事情许是就有转圜了。”
“左右这信里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苓姐儿的亲事难选,她也知道,就算真看了也没什么。重六和他媳妇儿虽然人不怎么样,但对苓姐儿和晖哥儿还可以。这信交给他们,倒没大碍。”
梁氏说道:“其实她带过去最合适。娘不会和她细细商议这些,信中所写,便是心中所想。即便硬劝的她答应了苓姐儿的亲事,心不甘情不愿的,苓姐儿嫁过去也是遭罪。何苦?”
思及此,梁氏又忍不住道:“娘家人?娘家人如何。这样惺惺假意,还不如外人的直接干脆来的让人舒心。”
重六和重六媳妇儿,她是很不喜欢。但那两个人起码将厌憎也表现的明明白白,没有什么虚情假意。
偏娘家人,这般冷心冷血的不愿答应苓姐儿的事情,还要装作热络体贴的样子一心想要意姐儿嫁过来,更为叫人寒心。
向妈妈有心相劝,毕竟梁氏写去的信里是同时提到了这两桩亲事,梁太太有可能只是权衡了下觉得那一个更合适而已。
但梁氏说的也没错。梁太太知晓重芳柔去沈家做小妾的事情,定然明白重芳苓在说亲上要不如以往顺畅。梁太太如果真心想拉拔外孙女儿的话,就会先为重芳苓打算,而不是急着让自己孙女嫁到国公府。
思及此,向妈妈深深的叹了口气,扶了梁氏进屋歇息。
郦南溪早先在梁府里的时候,凑着梁大将军和重廷川谈论战事时就走了好一会儿的神,想着新的那花瓶插什么好。如今已经拿定了主意用哪些花来配,她只管择了合适的枝丫和花朵便也妥当。故而到了花园中后,她就直奔着想要的那几种花去,并未留意旁的地方。
直到她到了迷迭香的花丛旁,想要摘取极多的时候,就听旁边传来了低低的抱怨声,还有砰砰砰的一下下撞击声。
抬头去看,旁边那棵还没长得很大的梧桐树的枝丫都在抖动了。
郦南溪无奈,走过去问道:“不知这梧桐树哪里得罪了八姑娘?我与它说一声,让它改了还不成么。莫要再继续踢下去了。不然这树干怕是要折断。”
重芳苓正一下下愤恨的踢着树干,猛一听到说话声,当时就止了动作。再一看过来的就郦南溪一个人,她的眼眶登时就红了。
郦南溪不知道自己不过是劝她不要伤了树而已,怎么就惹得她就要哭了,忙道:“你还是莫要哭了。树由着你踢吧,若是踢坏了你去和六爷说声跟他交代下就好。”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谁知重芳苓居然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而后扑到她的肩上哭泣不已。
“六奶奶,你说,我娘到底疼我不疼我?”她拉住郦南溪的时候用的力气很大,郦南溪一时间挣脱不得,只能耐着性子和她周旋。
“你娘自然疼你。”郦南溪说着,就试图把手臂抽出来,“不过,你有什么事情,和她去说就好。与我讲没有什么用处。”
郦南溪不肯听,重芳苓却非要说。
“芳姐儿出了那样的事情,我的婚事肯定要受到阻碍。”重芳苓抹着眼睛,“我问我娘。我娘本来和我说,若找不到合适的人就把我嫁给表哥。我想这样挺好,表哥人不错。结果刚刚我去找她,她又要说想把表姐嫁给廷晖,给我另寻良人。”
说到此,重芳苓哭得更厉害了,“可除了外祖那里,我如今去哪里找到更好的人家?六奶奶,你说,我该怎么办?怎么样才能让母亲改变主意?”
郦南溪记得自己刚才过去的时候重芳苓不在那里。想必是她离开后重芳苓去寻过梁氏。
看这姑娘哭得伤心,郦南溪暗叹口气,拿出重芳苓腰间塞着的帕子给她,“擦擦泪吧。”重芳苓不接,郦南溪就将帕子塞到了她的手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哪里知道这些。”
她当初都不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嫁人,又如何得知这些事情该怎么去做。
重芳苓显然不信她,一把将她甩开,恨声道:“你莫要惺惺作态了。谁不知当初想要嫁给国公的京中闺女多如牛毛?原先娘和外祖母都想要意表姐嫁给国公爷。最后偏你得了去。你既是能谋来国公夫人一位,帮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郦南溪这才知晓,若非皇后娘娘坚持让重廷川娶郦家女,那么梁氏就很有可能把梁意配给重廷川了。
难怪梁意对她有种莫名的敌意在。
不过,梁意的这种敌意与曾文灵不同。曾文灵是心仪重廷川,所以处处看她不顺眼,处处针对。但梁意更多的是那种类似于东西被抢的闹情绪。所以相较来说,郦南溪不喜曾文灵更多一些。对梁意,无视就好。
郦南溪没料到重芳苓会对她说出这些来。不过,重芳苓既是松开了手,她就也不在这里多待。淡淡看了重芳苓一眼就转身而去。
回到石竹苑后,郦南溪先是寻了个不错的花瓶插了一瓶花让人给老太太那边送去。她今日是不准备搀和到二房那边的事情去了,先前老太太也遣了人来叫她,她只说得陪着国公爷,不得闲。送瓶花权当是给老太太舒舒心了。
将这一个做好,郦南溪方才取了自己新得的花瓶用心做起来。
她做这些的时候,都是在书房进行的。
重廷川看着她一点点将花枝剪好,一点点将花叶摆放工整,又看她悉心的将花儿插到瓶中。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重廷川静默许久后,终是忍耐不得,将书丢掷在了一旁,大跨着步子走到她的身后,从后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郦南溪刚才听到他的脚步声就知道他在靠近,看他探手,下意识的就往旁边躲。可她反应快,他比她更快。她稍一挪动步子,他已经侧跨过去转了方向将她搂入怀中。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她挣扎半晌挣脱不得。只能闷闷的说道:“六爷这是做什么?莫不是不准我插花了不成。”
“插花是可以。”重廷川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将她箍的很紧,“不过,只顾着插花不搭理我,这可就不成了。”
“我有不搭理六爷么?”郦南溪把头一扭,“我哪里敢呢。”
她这话明显就带了赌气的意味。
重廷川抬手捏了捏她的耳垂,在她耳边低笑,“还不敢?这样闹脾气的话都说出来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才知道说实话竟然也是‘闹脾气’。”郦南溪好不容易趁着他笑的时候把手臂抽了一个出来,自顾自踮着脚探手出去够桌上的花枝,“那我说我要插花,不然这花就枯了,国公爷觉得是闹脾气还是说实话?”
“嗯。闹脾气。”重廷川将她好不容易挣脱的手重新揽了回来,一把将人抱起,直接把她带到了屋子的另一边。
搂着她在窗前站好,重廷川抬手给她捋着刚才挣扎间鬓边散落下的发,这才笑问道:“说罢。刚出去一趟,受了什么气。”
“哪里受气了。”郦南溪侧首看向窗外,“即便有气,也不敢对国公爷发啊。”
“哦?为何?”
“听闻当初中意卫国公的京中贵女多如牛毛?我既是好不容易爬上了这国公夫人的位置,自该好好珍惜才是。哪能随意发火。”郦南溪说着,不由得气闷,恶狠狠的横了他一眼。
她虽觉自己这一眼很是凶恶,但看在重廷川的眼中,却觉得娇媚可爱得紧。
重廷川低笑了下,“我怎么不知道。你和我仔细说说。”
“你不知道就怪了!那么多人都想嫁你,偏被我给谋得了,可见我手段高明。”
想到刚才重芳苓的那些话,郦南溪的语气就好不起来。
曾文灵就这样说过她,如今重芳苓也这般讲。
郦南溪气闷的去看重廷川,“全都是你做的好事,偏偏一个两个的全怪到我头上。”
这亲事分明是他谋来的,凭什么都来说是她做的?真正是有苦说不出。
重廷川这才明白过来她纠结的地方在哪里,含笑看她,“往后不管是谁这么说你,你都可以直接和她们讲,这事儿本就是我的主意。她们若不信,尽管让她们来问我。旁的事情上我不愿搭理她们,但若是问这个问题,我定然如实相告。”
他把话说得很坦诚,郦南溪也知道这是他能做的最大极限了。毕竟别人怎么想,他也是没法干预。
可她此刻就是郁闷得很。就算她对旁人这么说了,又有几个人真会去找他求证?最后还不得不了了之。
郦南溪满心郁闷低声喃喃:“也真是的。我招谁惹谁了。”怎么就到了这个田地。
看着小娇妻不甘不愿的模样,重廷川心里暗暗叹息,一把将她搂在怀里,用心抱紧。
“很简单。”
他轻轻吻上她的唇,“你招惹我了。”
因你毫无征兆的闯进了我的生活,所以,我不顾一切的娶你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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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初一,正是要去给老太太请安的日子。如今已经到了冬月,天气愈发寒冷。屋里生了炭盆暖融融的。
郦南溪坐在窗前伸手推窗。凉气扑面而来,肌肤骤然一冷。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她还是不由得瑟缩了下。
金盏在旁急得去关窗,“奶奶这是何苦来着?这么寒的天,可别冻着了。”
郦南溪拦住她伸向窗边的手,笑道:“哪就那么娇气了?你放心就是,断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金盏还欲再说,正擦拭桌子的银星朝外正好看了眼。她眼尖,指了院门处的一道身影说道:“奶奶,那好像是落霞。”
不待郦南溪去看,金盏先往外瞧了瞧,见果然是她,不顾郦南溪的反对硬是把窗户给关上了。
“奶奶别看了。看着闹心。”金盏说道:“不安分的东西,理也别理就是。”
落霞是在郦南溪当时受伤的时候被遣出了石竹苑赶到小花园做事的。下令的是重廷川,郦南溪问过他缘由。他开始的时候没有告诉她,后来她问的多了,他才模糊说了几句。
但郦南溪能够听明白个大概。
说到底,她也是小气的。即便落霞伺候了她好多年,但想要觊觎她的夫君,她是半点都不会答应。若不是顾及情分,许是直接赶出了府去。
如今知晓外头的就是落霞,郦南溪就没再理会。不过,还是把窗户给打开了——她推窗是要看外头好景色的,并非是要去看那些无聊之人。
落霞在院子外头徘徊了一炷香时间后,终是离开了。
金盏恨恨的朝外啐了口,骂道:“真是个不知足的。背信弃义的我最瞧不过了,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银星低声道:“以前她并不这样啊。”
“以前是以前。国公爷这么英武,最是让人仰慕,她当然要搏一搏。”金盏越想心里越气,狠拍了下旁边博古架,“只怪我识人不清,早点发现就好了。”
郦南溪忙道:“你别把架子给拍坏了。”
金盏赶讪讪收了手。
银星在旁边抿着嘴笑。
秋英本是在旁边收拾郦南溪的首饰匣子,听闻后笑道:“你说国公爷让人仰慕,那怎么不见你倒贴上去?”
金盏把博古架上的东西一一摆正,“我觉得咱们奶奶更招人喜欢。我倒贴也得倒贴奶奶啊。”
银星笑得忍不住了,抬手拍了她一下,“真会奉迎。”
金盏挑了挑眉。
这时候郭妈妈的面孔出现在了窗户外头,隔着窗户着急:“奶奶怎么开着窗?莫要着凉了。”说着就要推上窗户。
关了一半,她又想起来一事,将半合的窗给拉开,“时辰差不多了。奶奶要不要去老太太那里?”
今日是初一,按理说是要到老太太那里请安的。但是郦南溪一想到那时候不小心听到的那些话,心里就总有些不得劲儿。刚才吹了半天的风让自己冷静清醒下,也是要思考往后该怎么行事才好。
“这就去罢。”郦南溪起身道:“换身衣服就过去。”
事已至此,逃避不是办法。表现出敌意更不妥当。倒不如依旧过去,依旧表现得如以前那般。说不定还能知晓更多一些。
香蒲院里,气氛颇有些凝重,不若以往那般轻松自在。人人都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平素活泼自在惯了的重芳婷亦是板着脸半点笑容都无。
看到郦南溪进屋,大奶奶蒋氏朝她颔首示意了下。重芳婷向她扯出了个笑容。
郦南溪心知硬是这两日里孟蔓羽和杉哥儿的事情闹得不小惊动了所有的人,闹成了这般的状况。
她心里有了些数,与二人点了下头,就如以往一样和老太太问安。却在将要去自己的位置上时被老太太给叫住了。
“西西过来。”重老太太朝她招手。待她行至身边,就拉了她的手挨着坐了,“川哥儿最近如何?这几次也没见他过来。是不是太忙了些?”
“是有些忙。”郦南溪道:“六爷有时候归家比以往要晚些。”
她这话倒是真的。重廷川最近有时候回来的晚,旧宅这边俱能知晓。
“好好照顾他。”重老太太叹息着拍了拍郦南溪的手,“你们小两口好好的互相照应着,那我就能够放心了。”
老人家语气里对重廷川的关心是实打实的,半点不掺假。
郦南溪想到在自己心中纠结了许久的话语,轻声说道:“祖母很关心六爷?”既是关心,为何对那件事情隐瞒不说、任由他被人非议?
“傻孩子。”老太太笑得很是和蔼,“他是我亲孙子,我自然疼他。”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有人从外慢慢走来。脚步迟疑,神色紧张。
重老太太在看到高一些的那个袅娜身影后,脸色骤然发黑。不过,在望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后,神色又舒缓了些。
“杉哥儿刚刚起来?”她问跟在那母子二人身边的丫鬟。
那丫鬟行礼说道:“禀老太太,刚醒。起来吃了点东西就赶过来了。”
重老太太满意的点了点头,“孩子小,能吃能睡是好事。”
这时候引了那母子俩进屋的吕妈妈走到了老太太身边,欲言又止,似是有话要说。
重老太太知晓吕妈妈是顾忌郦南溪在旁,便道:“说罢。什么事?”
吕妈妈看老太太没有避讳六奶奶,就道:“孩子粘她粘得紧。我们都没能把他带来,非得跟了她一起。”
虽然吕妈妈说的含糊,不过郦南溪听明白了。分明是说杉哥儿粘着孟蔓羽,老太太遣了人单独带他过来,他不肯。所以只能让孟蔓羽跟着来了。
重老太太显然十分生气,开口的时候就有些不客气,“这次就罢了。下次断然不能如此。孩子若是真的,自然要留下。她不能留!你想法子治一治。”
吕妈妈赶忙低声应了。
郦南溪静静听着,心里恍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老太太疼爱重廷川不假,她也疼爱这府里的其他人。只要有重家血脉,她就会关照着。
老太太最重视的是重家。
郦南溪垂眸不语,待到老太太让人给杉哥儿端了个小凳子放在众人之后的末位,便起身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杉哥儿虽然年纪还小,但眉眼已经长开,那小脸分明与重二老爷有四五分相似。
二太太徐氏自打那母子俩进来就死死的瞪着孟蔓羽。等到小男孩坐下,她就望向了杉哥儿。
越看他的五官,她越是心中怒意暴涨,最终再也憋不住了扬声与老太太道:“娘!您那是什么意思?难道就由着他们在府里胡作非为不成!”
因着愤怒,徐氏的声音又尖又细,刺的在场每个人都耳膜难受。
杉哥儿才两岁大小,听了之后瘪了瘪嘴差点哭出来,转身扑到了孟蔓羽怀里。孟蔓羽是站着没有位置,忙躬身抱住小男孩,紧紧搂住他。
重老太太不悦道:“胡说什么。万事等确定了再说。不过是让孩子坐一坐罢了。”
“确定?”徐氏声音拔高的道:“老爷他镇日里不着家,整天往外跑。外头留下的野种如果都生下来了,难道各个都要往家里塞?我不同意!”
这话说得已经比较直白了。几乎将杉哥儿的身份给挑明。
二房的几个孩子都坐立不安起来。他们都知道,昨天的时候母亲因为这件事情晕倒了好几次,还在院子里不停的哀声叫着。此刻见她将话说得明白,晚辈们就不住的去看重老太太,想知道祖母是个什么主意。
谁料重老太太并未发怒,只是目光疏淡的看着徐氏,“什么野种?不过是个借宿的孩子罢了,你难道要为难客人?”
徐氏没料到老太太是这个说法,闻言怔怔的去看孟蔓羽。待到孟蔓羽脸色渐渐苍白,徐氏轻蔑的哼了声,这才带了几分笑意的端坐好。
老太太与吕妈妈道:“杉哥儿喜欢吃甜食。你带他去旁边吃点好吃的。小孩子禁不住饿。”又和蒋氏道:“先前不是给海哥儿买了些好玩的?拿些来给杉哥儿玩一玩。找些新奇的来,莫要那种无趣的。”
重令海是大奶奶蒋氏的二儿子,如今不过五岁大小,是府里的三少爷。
“早先就准备好了。”蒋氏道:“老太太吩咐过的我自然要好生办妥。刚才就让人拿了在外头候着,如今刚巧可以带进屋里给杉哥儿瞧瞧。”说着她就唤来了廊下候着的丫鬟,让丫鬟将拿着的两个一尺见方的木匣子打开来。
重芳婷按捺不住,探头往里头瞅了眼。盒子里有很多精贵的小东西,很多都是她都没见过的。
重芳婷见了里面的东西都诧异却惊叹,更何况杉哥儿那么小的孩子?
蒋氏手里拿了个纯银打造的小巧九连环,招手与杉哥儿道:“过来看看罢。”
杉哥儿当即被那九连环吸引住了,小心的看了孟氏一眼,却还是不肯过去。
蒋氏就又拿了几样东西来逗他。不多久,小男孩被那些小玩意儿给吸引住了,慢慢松开了抓着孟氏的手,一步一挪的走到了蒋氏的身边。
孟氏想要跟过去看看,被吕妈妈悄悄给拦住了。她只能隔了半个屋子远远的望着儿子。
蒋氏性子和善,又是带过两个孩子的,搂着杉哥儿说话的时候又细心又温柔。不多时,杉哥儿神色放松下来,挨着蒋氏玩得欢快。
重老太太满意的看着这一幕,先前紧紧握着扶手的十指方才渐渐松开。
她昨日里就发现了,这孩子很喜欢粘着孟氏。孟氏走到哪里,他就要跟到哪里,半点也不肯分开。
可是这女人留不得。一来她是偷养着的外室没名没分,二来这女人太有手段把老二迷的太过,连家里都能瞒下来偷偷养着。长此以往,那老二的心就和家里背离,只向着这女人一个了。
老太太不允许这种状况发生。如果杉哥儿身份是真的,那就得让孩子习惯于和孟氏分开,渐渐习惯这个家、喜欢这个家。等到他大一些了,小时候的很多事情就能忘却。
重老太太心下满意,与郦南溪道:“西西的伤可好些了?”
“基本上好了。劳烦老祖宗挂念。”郦南溪道:“伤疤已经掉了一些,往后好生养一养许是就能不留疤痕了。”
重老太太知晓张老太医当初给她留了好的外敷药,叮嘱道:“一定要记得好生敷药,莫要留下痕迹。女儿家的身子最是宝贝,千万别损着。”
郦南溪笑着应是。
老太太看了眼依然在玩的杉哥儿,问梁氏和五奶奶吴氏:“月姐儿和博哥儿呢?”
梁氏不知晓,就去看吴氏。吴氏道:“博哥儿昨儿在屋里练大字练到半夜,说是今天晚上要给五爷看看他的进步。结果今儿早晨就没能早醒,还在睡着。月姐儿甚至不适,没有过来。”
“不适?”重老太太道:“哪里又不舒服了?”
吴氏有些尴尬的看了看四周,见没人在瞧她,这才与老太太道:“我去叫她过来,她说不舒服不肯过来。我也不知道情由。”
这就是重令月不喜与她同行所以故意闹脾气了。重令月素来乖巧,如今却不愿和吴氏一起。
重老太太与梁氏道:“平时你哟啊多看着些。这像什么样子!”
梁氏赶忙应了声,又悄悄去瞪吴氏。
吴氏低下了头半晌不言语。
重老太太就让重令海过去陪着杉哥儿玩。两个孩子倒还算是能凑到一起去,半晌后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话来。
孟氏在众人之外看着儿子,怔愣了许久后,她忽地反应过来,往前扑过去说道:“杉哥儿!杉哥儿你过来!”
杉哥儿年纪小,正是爱玩的年纪。如今正玩得开心冷不防被母亲叫着回去,他有些不情愿。不过,他到底是极其依恋母亲的。恋恋不舍的看了那些小玩意儿几眼,他还是努力挣脱了蒋氏的怀抱,往孟氏那边走去。
孟氏提着的心慢慢落了下去,张开手臂想要迎接儿子扑过来。谁知杉哥儿走到半途的时候,老太太身边的一个丫鬟上前牵住了他的手,“我这里有好吃的,你来不来?”
杉哥儿看看孟氏,又看看那丫鬟,仰着头奶声奶气的问道:“什么吃的?”
他初时来重家的时候一个字儿不说,如今一天多过去已经肯开口了。
丫鬟笑道:“你过来就知道了。”说着就要牵了他往里走。
孟氏终是害怕起来,往前扑过去却被丫鬟婆子拦住。她眼泪夺眶而出,喊道:“杉哥儿!你不要娘了吗?如果还要的话,就赶紧回来!”
杉哥儿的脚步就止住了,扭头去看孟氏。
孟氏还要再说什么,口中忽然被塞了一块布,再也开不了口,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又被个婆子一把拦住,拖着往外走去。
吕妈妈用身体挡在了杉哥儿和孟氏中间,口中说道:“杉哥儿先去吃点心。不用担心这边。”
杉哥儿看不懂这是什么情形,但他看孟氏离他越来越远,当即不干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重老太太让人去哄他。
蒋氏想过去,被他一脚踹开。丫鬟婆子想要抱他,被他乱踢乱咬的不敢上前。
老太太终是火了,斥道:“这孩子忒没规矩。来人!把他看牢了,不准乱动!”
吕妈妈忙喊了两个婆子把杉哥儿一把抱住,不准他挣扎吵闹,带了他就要往里走。杉哥儿哭啼不止,孩童歇斯底里的叫声响彻云霄。
吕妈妈赶忙用手去捂他的嘴,看老太太没反对,让人找了个干净的帕子塞住了他的嘴。
重老太太气得手指都在发抖,望着梁氏和徐氏冷声道:“家里再怎么样都不能乱起来。我今儿就是和你们说声,往后你们各自把各自屋里看好了,别再出岔子!”
徐氏驳道:“若不是老爷镇日里不在家里,这狗崽子也不会出现。”
“住口!”重老太太高声怒喝:“若非你连连做错,如果曼雨还活着,老二又为何做出这样的事来!”
徐氏生怕老太太讲出当年的那些隐情,张了张口终是不敢再说。
这时候院子里响起了连声的惊呼声。有个先前拖着孟氏下去的婆子跌跌撞撞跑进屋里来,捂着被打的红肿的脸,支支吾吾说道:“老太太、老太太,二老爷回来了!”
“什么?”重老太太一下子站了起来,“他怎么会——”
话还没说完,一人大跨着步子走进屋里,满面怒容,鬓发微乱,气喘吁吁,衣衫下摆上沾了不少尘土。正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重二老爷。
重二老爷回头示意孤身走着的孟氏在门口好生站着等他,又进屋怒道:“这是怎么回事?蔓羽和杉哥儿怎么来了这里!”
他抬头看到了被塞住口的杉哥儿,心疼不已,喊道:“孩子别怕!爹爹在这里!”
听了他那一声“爹爹”,重老太太由先前的震惊瞬间转为震怒,叱道:“混账!你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反倒要来质问我么!”
重二老爷再怎么乱来,也不敢在重老太太跟前放肆。听到母亲的怒喝声,他恍然回过神来,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娘,这孩子——”
“这孩子来路不明,又在家里大声哭闹不止。”重老太太缓缓坐了回去,寒声道:“我让人哄着他,又有何不对?”
重二老爷这才反应过来,让人将孟氏拖出去、把杉哥儿制住的,都是重老太太。
他跪在地上连叩三个响头,哀求不已,“娘,这事儿都是我的错。与他们无关,您就放了他们罢!”
“不成!”徐氏兼声道:“这样来路不明的野杂种,没道理留着!”话语间竟是说要将人弄死一般。
转眼看到徐氏愤怒含恨的眼神,重二老爷浑身一个激灵,脾气上来了,站起身两步过去,抬手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你个毒妇!”重二老爷望着徐氏,不住吼道:“你个毒妇!”
屋子里乱作一团。
郦南溪待不下去了,也没和谁说,自顾自起身出了屋子。
自她离开开始,梁氏带着大房的孩子们跟着走了出来。然后是二房的孙辈们。就连大奶奶蒋氏还有二奶奶何氏皆是没有留下。
他们出了屋后,砰的一声,屋门闭合。
所有人都悄无声息的走出院子,在出了院门的刹那,大家互相对望了一眼,而后不发一语各回各处去了。
于姨娘、张姨娘、郑姨娘她们原先都在廊下候着,不过,自打孟氏和杉哥儿给带到了屋里去后,香蒲院伺候的人就被吕妈妈尽数赶到了院子外头去等。因此,屋内发生了什么事儿、到底说了什么话,她们根本无法听清。只能偶尔从那一声两声的吵嚷尖叫里知晓发生了不得来的事情。
眼看众人的神色都不太对劲,于姨娘生怕郦南溪会遇到了什么不妥,有心想要过来郦南溪这里询问一二,却因顾忌梁氏在场而踌躇不前。
郑姨娘却是想得开些。
她原本就是为了女儿重芳柔苦心坚持经营着。如今女儿到了这个地步,一切成了定局,原先小心谨慎的她反而无所顾忌了。
郑姨娘离开了梁氏身后的那一个长队,来了郦南溪的跟前悄声询问:“里头究竟怎么了?怎的奶奶去了后不久就出了事?”想到后来跟进去的那个女人和那个男孩儿,她隐约有所察觉,低声又问:“不知那两位是谁?”
郦南溪自然不会和她说起那些。即便杉哥儿的事情有天被说出去,那也绝不能是从她这里开的头。
她并不回答郑姨娘,只朝郭妈妈看了眼。
郭妈妈会意。虽她一样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明白郦南溪不想搀和进去,就与郑姨娘道:“不过是孩子们玩闹罢了。奶奶刚过去不久就出来了,能知道什么?姨娘倒不如问问太太。太太去的早,许是晓得些。”
郑姨娘摸不准郭妈妈这话的真假。眼看梁氏那一行越走越快,这边又问不出什么,她便匆匆的和郦南溪道了别,疾步跟了上去。
这天回到石竹苑后,郦南溪很有些心绪不宁。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头堵得慌,总是静不下心来。
郭妈妈看她脸色不佳,让丫鬟们泡了安神静气的茶来,捧到郦南溪跟前劝她喝:“奶奶多少用一些吧。今儿早晨太乱了,别因那事儿扰了心神。”
郦南溪想着应当是早晨经了那些事情后心里不爽快,颔首将茶饮下,又让人继续泡着。
断断续续喝了好几盏凝神的茶都不顶用,到了下午的时候,心慌心闷的感觉更甚。郦南溪索性将手头的事情尽皆放下,一下午只安心看出,静心凝气。
重廷川回到家里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她倚窗而坐凝神细读的样子。
“什么书这么好看?”重廷川抽出那书翻了两页,见是一本游记,就又放回了她的手中。
恰在这个时候,郦南溪抬头看了他一眼。
重廷川看她神色疲惫,还没松开的手指再度用力将书抽了出来。
“别看了。看多了书伤眼伤神。”他将书搁到旁边,快步往净房去,边走边道:“等会儿我出来和你说说话。”
郦南溪应了一声,合目靠在椅背上。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再次在身边响起,这才缓缓睁开眼看了过去。
重廷川拉了个锦杌在她旁边挨着坐了,抬手抚着她额上的发给她撩到旁边,将她光洁的额慢慢露出来,“怎么回事?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情?”
郦南溪就讲了早晨过去请安时候的那一幕。
重廷川看她讲完后心情半分也没纾解,双眉紧蹙脸色苍白,就连唇色都比平日里要浅淡三分。他心下忧虑,却半点也不表露出来,反倒淡笑道:“我看不如让张太医来一趟,给你把把脉。莫不是操劳过度精神不济了罢。让他给你开几服药来。”
郦南溪觉得自己并未操劳什么,因为心里那种感觉,有烦躁有焦虑,并非那种累极之后的感受。便道:“六爷不必担心。许是睡一觉明日就好了。是药三分毒,能不吃就不吃了。”
最后那句倒是大实话。
重廷川看她恹恹的不太想说话,就没有再坚持下去。自顾自拿了自己需要翻阅的书册来到郦南溪的身侧。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边翻阅着书籍。
后来郦南溪去安排晚膳,他就去到旁边的门口静静等着。郦南溪去外头看花草成长的情形,他就在他身旁跟着。近乎到了半步也不远离的地步。
丫鬟婆子们自然不敢非议主子。但,重廷川所到之处,无人敢不小心谨慎,无人敢随意发出声响。整个院子一时间近乎到了鸦雀无声的地步。
原本许是还有几个丫鬟有点旁的心思。但在落霞被发落到小花园之后,那些心思就都歇了——落霞可是跟在奶奶身边多年的人,都落了个这样的下场。她们可更不敢逾矩了。
在这满院子的静寂之中,郦南溪无奈了,凑着无人的时候轻轻推身边高大的男人,“六爷无事可做么?”
“有事。”
“什么事?六爷不必理会我这里,您自去忙罢。”
重廷川抬手揉了揉她细瘦的肩膀,“我要做的事就是陪你。”
这话一出来,郦南溪脸上瞬间烧了起来,心里却十分受用。她终究不忍心再赶他走了,勾着他的手指一一吩咐身边的人去做事。
晚上入睡的时候,郦南溪辗转难眠。重廷川知晓她不太舒服,也没闹她,就只单纯的将她紧搂在怀里。
男人身上很热,很烫。郦南溪感受着他带来的温度,终是慢慢心静了下来,而后沉沉睡去。
可是半夜的时候,她又突然惊醒。身体猛然一动,低叫了声。睁开双眼的时候,满目惶然,脊背出了一身冷汗。
重廷川一下子就醒了。轻抚着她的脊背让她慢慢放松下来,他起身给她倒了杯茶,扶了她喝光,这才搂着她继续入睡。
第二天早晨,郦南溪难得的醒了个大早。而且不若以往的时候再去昏昏沉沉补眠,相反,昨晚睡得少,今早也全然没了睡意。
待重廷川去习武场练武之后,她将郭妈妈唤了来,低声道:“妈妈等会儿找人去庆阳侯府一趟。看看姐姐今日如何了。”
郭妈妈本就在为郦南溪的晚睡早醒而担忧着,听闻她这般说,更为担忧起来,“奶奶这是在担心四姑奶奶那边?”说到此,郭妈妈忙劝道:“四姑奶奶好着呢。反倒是奶奶,您得好生养一养身子。昨儿就没睡好,今早再这样左思右想的不歇歇,今日一天怕是都没有精神。”
“我有些担心姐姐。”郦南溪说了这一句便没继续下去。
她也说不出来这样的感觉。昨天下午就心神不宁,怎么都没法静下心来。昨晚噩梦连连,几次三番都是梦到了自己和姐姐儿时玩的情形。
明明是那么美好的儿时记忆,却每每到了某个关键的点上,突然出了变故,让她惊吓着醒来。这种感觉,让她心忧忐忑。
郭妈妈知道郦南溪和郦竹溪的感情一直很好,闻言不再多说,与郦南溪道:“奶奶尽管放心,我这就让人过去。庆阳侯府一开门待客就让去打听。”
郦南溪这才放心了些许。
不多时,重廷川练完武回屋。看郦南溪脸色不太好看,眉目间的忧虑不减反增,他抿了抿唇,沉声道:“不若今日我告个假陪陪你。”
郦南溪自然晓得重廷川是关心她想要陪着她。但他的职务不同于旁的,乃是在宫中任职的御林军统领。那可是关系到宫中防务的要职,可出不得一丁半点儿的岔子。
知晓他为了她而愿意付出的这份心思,她已然满足,再不求旁的。
郦南溪忙笑着推他出屋,“六爷赶紧走罢。我这里没事。真的没事。”
她以为昨日里遮掩的好,一次次的装睡骗过了他。但重廷川将全副心思都搁在了她的身上,从她的呼吸和她的举动里就能知道她的状况如何,又怎会不明白她是否真的已经熟睡?
他虽心中挂牵着她,却也明白自己执意要留下反倒加重了她心中负担,只能一步三回头的慢慢走远。
到了外院,重廷川特意叮嘱了万全:“务必要留意着奶奶那边。若是有甚事情,即刻让常安去宫里通知我。”
只听他话中言语,万全就晓得了事情的严重性,躬身应是。
重廷川又沉沉的往石竹苑方向看了眼,这才牵了马快步往外行去。
待到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郦南溪静不下心,在屋里不由得来回踱起了步子。刚开始的时候只是无意识的走着,而后发觉这样干走着太难熬,这就开始细数自己的步数,借此来缓和心里头的诸多忧虑。
直到走了一千三百一十一步,她方才听到郭妈妈在外说道:“奶奶,人回来了。你现在要不要见?”
郦南溪赶忙说道:“进来吧!”
被遣了去的是重廷川身边的一个小厮。年岁不大,人很机灵。他进了府就一路狂奔而来,连和郭妈妈解释一句都来不及,就让郭妈妈赶紧来通禀了。
看到郦南溪后,小厮下意识就要行礼问安。但是瞧见他神色焦急满头大汗,郦南溪心中不好的预感更甚,急急说着“免礼”,又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先说说。”
小厮抬手抹了把头上留下来的汗,喘着粗气说道:“禀奶奶,沈二奶奶她、她小产了。昨天出了事,请了大夫来看,孩子没保住,昨晚落了下来。”
“什么?”郦南溪震惊不已,再怎么想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事情,跌坐到椅子上,声音都发了颤,喃喃说道:“姐姐……怎么会这样……”
“小的也不知道具体情形。”小厮磕磕巴巴说道:“听说,和咱们府上的四姑奶奶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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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南溪之前怎么也没料到,再次踏入庆阳侯府的大门时竟是在这样的状况下。而且,还是以这样的一种心情。
寒冷的冬日里,树叶已然落下。萧瑟的风无所顾忌的肆虐着,吹透衣衫,让人从心底生出森冷寒意。
郦南溪步履匆匆的跟着引路的丫鬟往里行着,即便裹紧了衣衫,依然觉得身上泛寒。
行至院门处,有婆子早已候在那里,悄声与郦南溪道:“二奶奶如今已经睡下。六奶奶是往花厅坐会儿,还是进院子瞧瞧?”
“姐姐状况如何?”郦南溪认出这婆子是上次来的时候在姐姐身边伺候过的,应是比较得用,便问:“大夫可是来过了?怎么说的?”
婆子说道:“来过,说是没有大碍。幸好奶奶身体底子不错,虽损了身子,往后调养下也就好了。”
得了这么几句话,郦南溪先前一直提着的心这才放下了稍许。走到门边和守着的丫鬟低语了几句,丫鬟就小心的打开了门。
窗户关的很牢,屋里也没有点灯,看上去有些阴沉。床上女子缩在被子里,紧蹙的眉间始终没有松开。虽然是在梦中,她却时不时的发出一声声低低呻.吟,显然很是痛苦。
郦南溪看到姐姐的第一眼后眼中就蒙上了一层雾气。用力擦了擦眼睛,她上前又走了两步。
记得上一次见到姐姐的时候,姐姐欣喜的和她说有了身孕。还和她说,往后要生个乖巧的儿子,也要生个漂亮的女儿。她回到府里后,最近都在准备着给小孩子的小衣裳小鞋子。
昨儿郭妈妈还问她,要不要再给小家伙准备小帽子。她觉得可行,还让郭妈妈多搜集点软的布料,往后可以给小孩子多做几件衣裳。
她听到这个消息后已然心痛难当。那么姐姐呢?姐姐日日盼着孩儿降生,结果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郦南溪静静看着躺在床上的姐姐,心里难过得紧。生怕吵到她,即便难受的眼泪都流出来了,也不敢哭出声来,忙拿出帕子将眼泪给擦了。
沈青宁一直在床边呆呆的坐着,听到郦南溪压抑的抽泣声,他恍然回过神来,抬眼望了过去。
郦南溪朝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打紧,当先行至外间。沈青宁跟着她也走了出来。两人回头看了看依然昏睡的郦竹溪,与守在外间的琉璃说了声,这便齐齐步直门外。
因着郦竹溪现在很是虚弱,所以屋里的火盆生的很暖。沈青宁在屋里呆的久了早就出了一身的汗。在里头还不觉得,乍一走到外头,寒风一吹,登时冷了个透心。
但这样的寒冷却让他已经没了知觉。
他脚步沉重的走到石桌旁,摸了石桌的边缘缓缓坐在了石凳上,低声与郦南溪道:“西西莫要伤心。竹姐儿若是知道你哭了,还指不定多难过。”
一听这话,想到往日里姐姐待自己的百般好,郦南溪更是痛苦难当。她背过身子将泪擦干,又缓了缓,这才在沈青宁对面坐了,“姐夫放心。姐姐醒后我必然不会让她担忧我。不知这一回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刻的沈青宁看着愈发瘦削了,脸颊都凹了下去。自打成亲后他唇边总带着的温和笑意也已经没了,取而代之干涩无奈的叹息。
“竹姐儿她——”沈青宁刚开了个头,自己就接不下去。他低着头沉默半晌,忽然抬手,狠狠的朝着石桌砸了一拳。手边疼痛不已,他也全然不顾,咬着牙说道:“我若知道喝了那一杯茶后她会这样,我再怎么也——”
他话说得断断续续几度哽咽,与郦南溪轻声道:“想她儿时说要嫁我,虽不过是孩童戏言,我却一直搁在心上。待她长大,能盼得她回京,我欣喜若狂。她能允了嫁我,我、我只想对她千百倍的好。哪知道、哪知道如今却是我亲手害了她。一杯茶下去,孩子没了,她也虚弱至此。”
那么大的人了,说到没能见面的孩儿,再说到他如今躺在床上的妻子,却是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泪流不止。
有丫鬟捧了布巾前来。郦南溪静静的在旁坐着,将干净布巾递到了他的手上。
沈青宁接过后掩面痛哭。
沈太太刚才去和大夫多说了会儿话,这才过来。一进院子看到的便是儿子痛哭流泪的样子。她快步行了过去,一把揽住沈青宁的肩膀,“你莫要伤心了。孩子还会有的。还会有的。”说着说着自己也流了泪。
沈竹溪没有嫁过来的时候,她也是中意这个儿媳的。儿子成亲后,她看不惯儿子为了儿媳而不肯纳妾,所以才愈发看她不顺眼。
但总的来说,老二家这个媳妇儿最让她省心。老大家的嘴碎最快,老三家的是个闷葫芦。唯独她,人最乖巧懂事,也很知礼懂礼。更何况又怀了孙子。
老人家最喜欢的就是子孙满堂,最想要的就是尽快多抱几个孙子。眼看着前些天的期盼都成了泡影,沈太太的心里当真是又气又恨。
看到郦南溪在旁,沈太太恼道:“国公府到底是怎么养的孩子?那庶女我原先就觉得她做事不妥,不过看在国公府的份上,就让老三纳了她。谁曾想她竟是这样一个人!你说说,这世上怎么就有这么恶毒的人!”
沈青宁听闻母亲愠怒的话语,忽地有些缓过神来,忙一把拉住了几近暴怒的沈太太,“娘,竹姐儿是六奶奶的亲姐姐,六奶奶也正难过着。你怎么能指责她?”
沈太太也知这是迁怒了,心里的怒意依然压不住,“指责她怎么了?国公府不是她家么?她没有管教好妹妹,合该受了这几句!”
郦南溪垂眸问道:“不知她究竟在这里做了什么?她如今又在何处?太太与我说,将人交到我的手里,我定然有个论断。”
“她在茶里下了药!”沈太太推开拦阻的儿子,走到郦南溪跟前,“和上次那药一样!”
这话让郦南溪愕然不已,猛地抬头看了过去,“可是那药分明……”分明是男女欢愉所用。为何会出这样的事情?
“大夫说了,那种药给有孕之人用,极有滑胎的可能!若非老三看到,她还想瞒着!”
沈太太气得头昏脑胀,无论郦南溪再讲什么,她翻来覆去说的就是这几句。
沈青宁双手用力拉住母亲,避开沈太太的那连番的话语与郦南溪道:“是她在竹姐儿的茶里下药。三弟看到她碰过竹姐儿的杯子,只当没事。后来才知她竟然恶毒至此。”
沈太太絮絮叨叨好几遍说完,自己先没了之前的气势,慢慢降低了音量,长叹一声,哀声问郦南溪:“六奶奶,你说我做错了什么?一个女人,先是害了我三儿子,如今又害了我二儿媳。你说这样的人,怎么就这么狠的心?”
这话郦南溪根本没法回答,只能沉默。
沈太太没了孙儿,可她姐姐如今正躺在病榻上,她心里的难过一点都不比沈太太少。
在这对峙的静寂之中,有人迟疑着走了过来。他每一步都走的很慢,但最终还是来到了三人的面前。
“哥,我……”三少爷沈青河有些犹豫的唤了一声。
沈青宁看到他后,眼中顿时冒了火。平日里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此刻却挥起了拳头,一下子砸在了沈青河的胸口。
沈青河踉跄两步捂住胸前,猛咳不止。
沈青宁不顾沈太太的一再拦阻,上前两步到了沈青河跟前,挥拳又是一下。
“我的儿!”沈太太高喊一声一把拉住了沈青宁,高声道:“你打他做什么?他是你弟弟!你还要不要他活了!”
沈青宁怕再用力会伤到母亲,终是停了动作,悲哀的回头质问母亲:“如果不是他非要把人名节毁了,那女人怎么会进府里?如果不是那女人进府,竹姐儿哪里就会有事了?”
“可那也是那个女人的错!干你弟弟什么事?宁哥儿莫要再冲动了。且歇一歇吧。”沈太太苦劝。
郦南溪看局势无法缓解,轻声和沈青宁道:“姐姐还在睡着。姐夫若是太大声了,怕是会吵到姐姐。”
听她说起郦竹溪,先前震怒到几乎发狂的沈青宁这才慢慢止歇下来。再次摸了桌边坐下,他喃喃说道:“是。不能吵到竹姐儿。她现在得好好休息。千万不能吵了她。”说到后来,他悲痛难以压制,捂着脸再次呜咽着哭了起来。
沈太太看着儿子这样,很是心疼,但也知道这个时候在这里反倒让沈青宁更难以平复心情。吩咐了身边的妈妈在这里好生看着,沈太太带了沈青河与郦南溪出了院子,独留沈青宁一人在那边平息伤痛。
“刚才是我迁怒了。”沈太太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无奈,“但是六奶奶,请你也体谅下我这做母亲、做祖母的心情。谁看到家里接连出事还能忍着?我这也真是……真是不知道做什么好了。”说罢,她再次愤怒的看向沈青河,“你看你!若非你惹上那么一个人,家里哪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沈青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比起郦南溪来还要大上一些。此刻被母亲这样在郦南溪面前数落,他脸上有些挂不住,气道:“我哪里知道那是个惹祸精?上次、上次我自己也不小心吃了点。结果就、就成了那样子。”
“你个混账!若非你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家里哪就要遭受这些了!”沈太太抬手打了他几下,哀叹不已。
郦南溪看着眼前的小道。
沈府的道路不算宽,平日里都是用花盆装了花摆在路两旁做点缀。如今那路边的花不知是没人照料亦或者是天气太寒,已经呈现了颓势,花瓣不再娇艳微微垂了头。
凝神看着那一株株的花朵,郦南溪问道:“不知重芳柔如今在哪里?”
之前她也曾对沈太太说过这样的话,只不过盛怒之下沈太太未曾答她。如今看她再次问起,沈太太便道:“人就在花园的柴房里关着。六奶奶想见她?”
“自然是要见一见的。”郦南溪微笑,“不见一见她,我怎么能够知道她如何会狠得下心去害我的亲外甥。”
“亲外甥”三个字让沈太太先前对郦南溪升起的那股怒意渐渐消淡了些。是了,那重芳柔就算是国公府的人,但那些人与国公爷夫妻俩关系并不投契。反倒是沈二奶奶郦竹溪,与郦南溪一直姐妹情深。这件事中,郦南溪的立场其实十分明了。
沈太太心里的芥蒂这才消失了些,跟身边的妈妈低语了几句后与郦南溪道:“人还关在那里。只不过半刻都不消停,奶奶莫要被她那些话气到了才好。”
沈家的花园颇大。春夏秋三季这里花团锦簇繁花似锦,十分漂亮。到了冬日里,因着四季常青的植株众多,倒也依然生机盎然。
在院中栽有槐树的院中一角有间小屋子,原是这个院子的柴房,后来这处被改做花园,那里就腾了出来,平日里会临时搁放一些花草和树枝。
如今那间小屋子里不若平时那般安静,不时的传出咒骂呵斥声。守在门口的是四个肩膀浑圆的粗壮婆子,每人手里持了一根粗粗木棍,绕在屋子的侧边虎视眈眈的死盯着那道门。
听闻丫鬟的通禀声,婆子们和缓了神色迎了过来,给一行人行礼。
沈太太听了里头那不堪入耳的咒骂声,问道:“多长时候了?”
“一直都在闹。”为首的戴银簪子穿着秋香色通袖袄的婆子走上前来,福身道:“一直没有止歇过。”
知道了郦南溪的态度,沈太太就没之前那么顾忌郦南溪身为重家六奶奶的身份了,哼道:“害人的时候怎不知道收敛着点?如今事情败露,却还要怪这个怪那个。我孙儿的命还需得她抵呢,她倒是好意思开口谩骂!”
语毕,沈太太朝门上的锁指去,吩咐道:“开开!我倒是要看看,她还能猖狂到什么时候!”
侯府再怎样也比不过国公府去。更何况卫国公位高权重,还是皇上跟前的近臣。起先她是怕惹怒了卫国公所以不曾对重芳柔怎么样。现见郦南溪亦是痛恨重芳柔的所作所为,沈太太就不再过多考虑,行事但凭心意起来。
为首的婆子从腰间取了把钥匙将门打开,又示意两个婆子当先走进屋去护着,这才请了沈太太和郦南溪他们入内。
郦南溪刚要迈步而入,沈青河上前几步说道:“我先来。母亲和六奶奶在后头些,免得她言行恶劣伤了你们。”说罢当先进了屋。
在里头看了几眼,沈青河点了点头,郦南溪和沈太太就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柴房里只有一个一尺见方的窗户。那窗户没有糊窗纸窗纱,只竖着钉了几根木板在上头。寒风透过木板间的缝隙不住吹入屋子里,使得这里好似比外头还要更冷三分。
就在那不住漏风的窗户旁边,有人双手后缚站在那里。她目露凶光不住的高声叫嚷着,却在看到进入屋里的三个人后喊叫声戛然而止。
重芳柔头发散乱衣裳上满是皱褶。她恶狠狠的盯着进屋的几个人,低吼道:“我没有要害孩子!我不是故意的!你们这些恶心的人,非要将过错全部推到我的身上,我不服!”
沈青河上前紧走几步啪的甩了她一个巴掌。“你不服?”他恨声道:“我亲眼看你将东西放到了二嫂的茶杯里。我只当你是在放茶叶,没有多想。后来问了后才知道那杯子里的茶叶本就是放好了。你倒是说说,你放的什么东西?”
重芳柔冷笑一声,“我过了。我放的就是茶叶!”
“骗旁人还行。骗我却是难了。”沈青河用力捏住她的下巴,用力拽着她的下巴让她挨近他这边,“那药,我也吃过。什么味道我一清二楚。二嫂那杯子里残留的味道我一闻就知道是你上次用过的那东西。想骗我?你还想骗我!”
沈青河用力将她扔到了地上。她呼痛,蠕动着身体在地上扭着,想要站起来,却因双手被绑在后头而无法成事。
沈青河还要上前,被郦南溪抬手拦住。
“我去看看。”郦南溪轻声道:“姐姐的事儿,我要问个清楚明白。”
她行至重芳柔的跟前,矮下.身子轻声问道:“你那药。哪里来的?当日太太查你房间已经将你屋里可疑之物都拿走了。怎的还有?”
重芳柔朝她啐了口,见郦南溪不动如山仿若什么都没瞧见,她就扭头看向旁边的一堆干树枝。
“你不认也无妨。昨儿你身上剩下的药已经被搜了出来,沈府可是不少人瞧见了。我早晚能够查出。既是你不承认,我只当是郑姨娘给你的好了,后去问责郑姨娘。”
重芳柔冷声道:“你要问她就问她。就当做是她给我的好了,那还问我作甚。”
“原来你连郑姨娘都一点也不顾及。”郦南溪淡淡笑了,“原是我高估了你,以为你还有点良心。如今看来,那‘良心’二字,是和你一点都没有关系的。”
她慢慢站起身来,走向屋角的树枝堆,轻抚着树皮上干涩的纹路,轻声问:“你明知那种东西有孕之人吃不得,为何还要给我姐姐。”
“我没有给她!”重芳柔被她先前说没良心已经气极,如今听了这话瞬间驳道:“那丫鬟说要把茶端进书房去,我哪里知道是她?她运气不好吃了那一盏茶,我能如何!”
郦南溪轻抚的手指停了一停。
沈青河也发觉了不对,“书房里一般都是二哥在。那日刚好二哥有事,让二嫂在那里看书。你莫不是本打算要给二哥喝的吧?”
重芳柔下巴上的筋骨火辣辣的疼,偏过头不说话。
沈太太在旁扬声喝问:“是不是!河哥儿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看重芳柔没有辩驳,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顿时气狠了,声音都走了样,“你害了我一个儿子还不够。还想害一个。宁哥儿和他媳妇感情好,你就想要闹的他们散了?跟你说,你想要我沈家各个夫妻都离心,没门儿!你个扫把星!早知道宁愿你被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也不该让你来害了我家孩子!”
说到孩子,沈太太悲从中来,记起了那尚未谋面的小孙子,被沈青河扶着哀声道:“我那孙子才那么点儿大,你竟就能害了他去。你个没人性的东西!”
重芳柔知晓自己这回是彻底被沈家人厌弃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躬着身子靠在了树枝堆上依靠着那些枯枝一点点挪移着站了起来。
“我是不对。”她哈哈几声,目光凶狠笑得猖狂,“可你们就对了?你们一个个的逼着我做了妾,逼着我走到这一步。我不治一治那些阻了我的人,我如何心甘!”
“你说是别人逼着你做妾的。”清清凉凉不含一丝温度的话语声从旁传来,“那我问你。你当初弄那些药来,打的什么主意?你带了那些药来侯府,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郦南溪说着,慢慢站起身,望向重芳柔,“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弄来那种连我一个已婚之人都没见过的药物。你竟说自己是清白、被人冤枉的?如今你明知那药是做甚么的,还妄想用在我姐夫、姐姐身上,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重芳柔朝她讥诮一笑,并不答话。
突然,空中划过了一道棕灰色的弧线。“啪”的一下抽声在重芳柔的身上响起,又快又狠。
“说!”郦南溪捏紧了手中细长的树枝,慢慢收回,又再次狠狠落下,“说!你究竟存了什么样的心,竟然这般对待我姐姐!”
接连十几下狠抽,接连十几声质问。
“说!你为什么要扰乱我姐姐的生活!”
“她素来待人心善,素来待人温和。你凭什么要这样做!”
“你不知悔改!你不知廉耻!旁人给你一次又一次机会改过,你却一错再错!”
“你辜负了旁人对你的宽容!”
郦南溪边抽打着边痛斥。可她原本身子刚刚痊愈也没多久,如今身上还带着滚下假山时候伤口结的痂。如今这番质问下来,她终是忍受不住,眼中满是泪水没了力气。
沈太太忙推开沈青河一把扶住了郦南溪。她看着女孩儿痛哭的模样,也是心疼,扬声唤了婆子来让人将六奶奶扶下去。
郦南溪心中愤怒未得纾解,挣扎着想要挣脱那婆子的搀扶,与沈太太道:“我还没问个清楚明白,我不要走。”
她气得恨不能当场就让重芳柔来给她宝贝外甥偿命!
沈太太道:“六奶奶先歇一歇。晚些再来问罪为好。”
“我不去!”郦南溪素来温和,这次却难得的执拗,“我要她亲口认下自己所有的罪证,我要跪到我姐姐跟前认错!”
沈太太还欲再劝,旁边却响起了接连几声掌声。
“说得好。”醇厚低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重廷川大跨着步子快速行来,“对待这种人,合该如此。”
郦南溪没料到这个时候能够见到他。有他在,她的心瞬间有了依靠有了底。她一把丢下手中树枝,跑着到了他的跟前,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
“六爷,姐姐的孩子没了。姐姐很伤心,我也很伤心。姐夫和沈太太她们都很伤心。六爷……”
即便知道旁人都在看着,可她太难过了,难过到什么也顾不得。这个时候只想找到这个令她最安心最温暖的怀抱,告诉他,她的悲痛与哀伤。
郦南溪全身都在发抖,却并不是因了惊惧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重廷川何时见过她这般失态的样子?
他的女孩儿,本该有着最开心最明媚的笑容。而不是如今这样,在他的怀里脆弱痛苦至此。
周身凝起冷肃杀气。重廷川动作轻柔的抚着郦南溪的脊背,努力将声音放平稳,与沈太太道:“事情紧急,我来的仓促,未能让人通禀就直接闯入,实在抱歉。”
刚才重廷川过来的时候,门房的人跑着跟在他的身边。这些人本想要通禀,可重廷川一听人说国公夫人刚才在院子里哭了,就什么也顾不得,片刻都不能等,直接拽了门房的人就往这边来。
沈太太从未见过卫国公与人表达歉意。意外之下她只能颔首说了两字:“无妨。”
重廷川搂着郦南溪,安抚的低声和她说了几句话,这便抬手给她擦去泪痕,与沈太太道:“内子心情不佳,需得麻烦太太帮忙照料一二,还请您将她带离此处。至于其他——”他目光沉沉的朝柴房看了一眼,“那些事情,我自会给您一个交代。”
卫国公是国公府的主人。
他在给沈家说,他家出去的人做的事,国公府不会推卸责任。
在这一刻,沈太太先前对国公府升起的那些怨气已经渐渐消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对重芳柔这一个人的怒气和恨意。
“好。”沈太太颔首道:“我自会照顾好六奶奶。国公爷不必担心。”说着,她就挽了郦南溪的手臂,和郦南溪一起往外走。
沈青河本也要跟在母亲身后离开,重廷川却探手将他拦住。
“这事儿你怎么看?”重廷川说道:“毕竟现如今是你的人。”
沈青河知道他说的是重芳柔,嗤笑一声,指了那房门尚还没有闭合的柴房,“要杀要剐,但凭国公爷处置!”
虽然是他的妾,但她进门还没几天,而且是重家女、皇后娘娘的庶出侄女儿。再没有比交给国公爷处置更好的法子了。
重廷川淡淡点了下头,朝后看了一眼。
沈青河这才发现重廷川身后还跟了个人。只不过这人并非是随从,而是一名宫里来的公公。
沈青河心中一凛,对那公公抱拳揖了一礼,这便悄悄退出了院子。
周公公手捧红漆如意纹托盘,朝守门的婆子示意了下。婆子们打开房门,将重廷川与周公公请了进去。
先前重廷川的声音响起后,重芳柔就止了抱怨谩骂的声音。如今看到他进屋,她浑身一哆嗦,继而开始不停抖动,就连小腿都在开始微微发颤。
周公公单手拿着托盘朝重芳柔笑笑,“重姑娘,可是有些时日没见了。咱家上一回见您,还是在国公爷大喜之后,去国公府里宣读诏书的时候。”
他说的宣读诏书,便是御赐郦南溪一品国公夫人诰命那回。
听到周公公这客气的话语声,重芳柔先前发抖的小腿已经慢慢好了一些。她知道这位公公是洪熙帝跟前的,就深吸口气,脊背挺直的说道:“难为公公还记得我。”
说着,她又好似想要遮掩什么一般,将衣袖往下拉了拉。但她的袖子是软滑的绸缎所做,且她双手被缚在身后。她拉了几下后,那绸缎非但没有变长半分,反而因为她扯动的时候十指扬起而渐渐滑落,褪到了她小肘上。她先前腕间想要通过下拉衣裳而“遮去”的伤口就这么大喇喇的暴露在了两人的眼前。
周公公看了看重廷川,见男人没有什么表示,就含笑与重芳柔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伤了?咱家不懂医术,不然还能帮您看一看。”
“多谢公公好意。”重芳柔轻声道:“只是这伤口是六奶奶气极之下所致,六奶奶虽并非有意为之,却也因此给我了警示。我知晓六奶奶这般是为我好,自当将它留下,好日日警戒自己,往后莫要再随意帮人。”
“帮人。”重廷川沉沉的笑了声,“你帮什么人了。”
“当时二奶奶屋里的丫鬟不认真做事,泡了茶后就跑去玩别的了。我与二奶奶关系不错,想着帮忙将茶送过去……”
“你明知那是沈二少爷的书房,却执意悄悄送茶过去。”重廷川道:“在看到是沈二奶奶后,你不退反进,要二奶奶喝了那盏茶。我只想问你一句。”
他忽地往前迈了一步,寒声问道:“你的廉耻之心呢。”
短短几个字,讥诮和嘲讽之意显露无疑。
重芳柔呼吸陡然一窒,全身僵硬的望向周公公,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滑了下来,“公公。我是冤枉的。您帮我在陛下和娘娘跟前求个情。我不过是端杯茶而已,怎么就成了蓄意谋害了?”
周公公摇头叹了口气,“其实姑娘当初的所作所为,陛下和娘娘也有所耳闻。前几天贵府的二少爷进宫去玩,也和娘娘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今儿咱家手里这东西,还是国公爷向陛下做了请示,陛下让咱家给姑娘送来的。”
重芳柔前些天已经到了沈家,根本不知道重令博进宫一事。想到那孩子口无遮拦的样子,她再看向那红漆木托盘的时候,眼中就带了几分惊恐。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重芳柔警惕的看向周公公,“红漆是喜事。公公此行究竟为的什么?”
周公公微笑,不答她最后半句,只道:“也算是喜了。国公爷说是好事,让咱家准备红漆的,咱家就拿了红漆的。”
重芳柔隐约察觉了什么,讷讷说着“不”,步步后退着。突然脚跟刺痛,碰到了墙角堆着的树枝。她往后挪动了下,再也无法后退,只能止了步子,惊恐的看着周公公手中之物。
重廷川走到周公公旁边,将托盘上的红布缓缓揭开,让下面的东西一样样露了出来,“毒酒和白绫,你自己选一个。其实,还有第三种选择。”
重芳柔原本眼中已经开始显露绝望,听了最后一句话后,她眸中忽地现出一丝亮光,希冀的看了过去。
一把半尺多长的匕首从重廷川手中抛出。匕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去势不止一直滑到了重芳柔的脚边,撞到她鞋尖后骤然停住。
“这个也可以。”
重廷川眸色清冷的看着她,唇角浮起一抹极其淡漠的笑意,“只是怕你力气不够一下子插不到底,死不透反倒成了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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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芳柔怔怔的看着那几样东西,半晌后,忽然噗通一下跪了下去。
“国公爷,”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流下,“你我兄妹一场,你怎的忍心下这样的狠手?”
“兄妹?”重廷川听了这两个字后,似是发现了极其可笑的笑话一般扯了扯唇角,“我倒是不知道你把西西当嫂子看,不然的话怎会想要她坠下假山?你我这般的关系若还能称得上是‘兄妹’二字,那沈二奶奶和西西又该如何算?”
他举步逼近重芳柔,一字字厉声喝道:“你害的不是别人,那是西西有孕的姐姐!”
重芳柔满心惊惶,跪行着往前。周公公看她是朝着他那方向而去,赶忙侧身避开,踱到了另一处,“咱家只是奉命行事。四姑娘还是不要这般客气了。”
说着,他将手中托盘往前递了递,“您请吧。”
重芳柔泪流满面。
重廷川冷哼道:“快些罢。现在有的选。再晚的话,你就没得选了。”语毕他一撩衣袍下摆,快步出了屋子。
房门被用力猛推闭合。咣的一声重响,房顶上簌簌落下了层细灰。
灰扑扑的空气撞到眉眼间,重芳柔被呛的连咳不止,最后咳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周公公捡起匕首给她划开绑缚的绳子。
重芳柔右手颤抖不已,伸向了那杯毒酒。在将要触到酒杯边缘的时候,她又改了主意,转而去到白绫那边。相距还有半寸时,她又侧首望向了再次被抛到地上的匕首……
郦南溪和沈太太相携着在沈府走了会儿后,有丫鬟来禀,说是二奶奶醒了。两人再也顾不得其他,一同往郦竹溪的院子里行去。
到了院门口的时候,正巧碰上了闻讯而来的沈三奶奶莫氏。
重芳柔到了沈家便是三少爷沈青河的妾侍。如今妾侍出了事情,身为主母的莫氏看到郦南溪后神色间难掩愧疚,欲言又止,“这次,是我没有管教好。真是对不住……”
郦南溪知道这事儿不关莫氏的事。重芳柔那个性子,认准了什么事情就非要争到底。沉默寡言的莫氏能管得了她什么?
郦南溪虽然很想努力的朝她笑笑而后宽慰她几句。但现在姐姐这般模样,她真的是没有心情再去宽解旁人。
“三奶奶不必愧疚。”郦南溪说道:“我原也不会怪您。真的。”心中担忧着姐姐,她片刻也耽搁不得,匆匆往里行去。
莫氏为难的看着沈太太,沈太太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郦家和重家都不是不明白的。六奶奶说不介意,就是真的不介意。无需多想,不关你的事儿你不用揽着。”
沈太太既是莫氏的婆婆,也是莫氏的姑母。听闻姑母这样说,莫氏心下放松了些。她点了点头,随着沈太太往屋里行去。
郦南溪快步入屋,转过房门去就看到了呆坐在床上的郦竹溪。她小跑着过去冲到了床边,轻声问道:“姐姐可是好点了?”
床上女子脸色惨白毫无血色,额上鬓边都是汗水。
郦竹溪眼神直直的看着床尾的帐幔,任由鬓边的汗一点点滑落也不理会。听了郦南溪的话后,她空茫的眼神汇聚了一点点的神采,讷讷说道:“是西西啊……”
平日里温柔和顺的姐姐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郦南溪心痛不已,拿了帕子给姐姐拭去汗珠,轻声问道:“姐姐是疼得厉害么?”
郦竹溪揪紧了身上的被子,双手不住发颤。
郦南溪给她擦好了汗后忙探手过去将她的手盖住,捂在自己掌心里。姐姐的手又冰又凉,仿佛没有一丝的温度。郦南溪难过的厉害,赶在眼泪涌上来前侧过头去,悄悄的用空闲的那只手将溢出的泪珠拭去。
“西西,我难受。”郦竹溪看着帐幔,眼睛不动的轻轻说着,“身上也难受。心里也难受。”
郦南溪应了一声后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郦竹溪静坐了会儿,忽地把手抽了出来,放到了自己的小腹上。
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原先一直鼓起的小腹,已经完全的平了下去。
郦竹溪终是哭出了声,泪珠大颗大颗的滚落,滴到了被子上。她拉住郦南溪的手,泣不成声,“西西,孩子没有了,我很难过。怎么办?我还没来得及抱一抱他,他就不在了。你说,他会不会怨我?怨我没有护好他?”
姐姐这样悲痛欲绝,郦南溪的心里亦是伤心不已,却不知怎么安慰她才好,只能一遍遍说道:“不怕。不怕。他知道姐姐疼爱他,以后还会来的。”
“是的。竹姐儿。”沈青宁一直坐在床边,此刻声音沙哑的开了口:“孩子还会回来的。你莫要心慌。养好了身子才是正经。”
郦竹溪根本听不进安慰的话语。她趴在郦南溪的肩膀上,哭泣不止。
郦南溪揽着姐姐,轻抚着她的背,借此来缓解她心里的伤痛。
沈太太拿着帕子抹着眼泪,半晌后走了过来,“老二家的,别急。你看你们年轻着,只要调养好了,过不多久就能再要一个。”
见郦竹溪悲伤过甚,根本没能分出心神来关注外间之事,沈太太也是难过得紧,与她道:“你也别太伤心难过。伤了身体,往后恢复不过来没法再怀上,那可怎么办?想当初我小产的时候,比你还伤心。后来不也怀上了。你还年轻,莫急。”
这事儿孩子们倒是头次听说。
郦竹溪稍稍止歇了下,抬头与沈太太道:“母亲也曾失去过孩子?”
“可不是。”想到当年往事,沈太太还是十分伤感。她坐到了郦竹溪床边,扶了她靠到靠枕上倚好,又给她塞了塞身子两侧的被角,“那时候我才刚生了老大不久,又怀了个。也不知道怎么的,没能保住。”
沈青宁在旁问道:“后来呢?”
沈太太看他问的急切,佯怒的推了他一把,“去去去,你们大男人听这些作甚。”
但看二儿子也是眼眶泛红眼底青黑,知道他失去孩子也是痛苦,沈太太就没再多赶他,继续说道:“后来,我难过了几天,继续该吃吃,该睡睡。身子养好了,也就怀了你。”
说到此,她握了郦竹溪的手道:“你安心养着。香巧她们,我先调回去伺候我。这段时间你什么都别管、什么都别操心。给我养好了身子生个大胖孙子才是正经。”
香巧原先是沈太太调到了郦竹溪和沈青宁身边的,为的就是在郦竹溪怀孕的时候让她伺候沈青宁。沈青宁待妻子一心一意,自然不喜欢那丫鬟在身边。无奈沈太太一意孤行,非要这么做不可。
沈太太在家中一向专断独行,对待孩子们的教育上亦是如此,对待儿子儿媳也是这般。如今她竟然主动将准备了伺候沈青宁的丫鬟给撤走,这已经是极其难得了。
郦竹溪握了沈太太的手,“母亲,我……”
“我知道你看着她闹心。呐,我连她都调走了,你看,我可真是希望你好好儿的。你就安心养着吧。啊。”
郦竹溪用力点了点头。
沈太太看她神色好些了,这才放心了些,与沈青宁道:“你今儿先不去学功课了,多陪陪竹姐儿。”又与郦南溪道:“我去厨里看看去。六奶奶先陪陪她吧。”
郦南溪和沈青宁就起身送了她出去。
因着沈太太的体谅,郦竹溪的心情也好了一点。郦南溪重新回她床边坐着的时候,她已经能够轻松些的与她说话:“西西不用担忧我,自去忙吧。我歇一歇也就好了。”
郦南溪还想着那香巧的事情,问郦竹溪:“那丫鬟最近在姐姐这里没有闹出什么事情来罢?”
“没有。”郦竹溪轻声道:“西西前些日子让我留意她莫要让她在院子里随意行事,我就让人看管住了她。没能闹出什么来。”
语毕,想到自己没了的孩子,郦竹溪的心里又是一阵针扎般的疼,怔怔的不说话了。
沈青宁看她精神不太好,就劝她多睡一会儿。郦竹溪初时不肯,后拗不过他,就让他扶着躺下了。郦南溪见状,轻手轻脚的走到屋外。
莫氏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虽然刚才跟着沈太太进了屋,她也只说了一句关切的话语,后来看郦竹溪被人团团围住,她就在外圈儿看着,不知怎么凑过去才好。
如今看到郦南溪独自一人,莫氏这才鼓起了勇气到她身边,轻声说道:“这事儿原是我没管好人。真是对不住了。”
郦南溪摇头道:“有些人存了坏心是防不住的。三奶奶不必自责。”
话虽这么说,但莫氏的心里还是愧疚的很,她点点头道:“我去母亲那边,看看二嫂需要什么,多准备些。”这就和郦南溪道了别。
她往前行了几步,瞧见院子外头有人,就驻了脚回头看郦南溪。
郦南溪这才发现周公公正等在院门口。她快步行了出去,周公公与她道:“国公爷刚才走了。人已经晕过去了,让人送到了旁处去养着。国公爷说,奶奶若是无事的话莫要过去。免得她再发疯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来。”
他口中说的“人已经晕过去”,显然指的是重芳柔。
郦南溪忙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周公公想了想,笑道:“她刀子没拿稳,不小心伤了自己。看着应是不行了,找个大夫瞧两眼就也罢了。”
他说的毫不在意,但郦南溪看他这托盘拿的稳稳当当,上面隐约透出血迹,知晓这事儿不该是她过问的,就和周公公说了几句话便送他离去。
回到院子里后,郦南溪坐了很久。待到回过神,她让人泡了一杯茶,又让沈青宁帮忙寻了本书看,这便在姐姐卧房的外间守着,静等她醒来。
没过多久,郦竹溪就瞬间惊醒。虽然惊得满头大汗,但任凭郦南溪怎么问,她也不肯说自己是怎么了。再次苏醒之后,郦竹溪的精神好了一些。只不过大夫说了她还需得静静养着,所以没有下床。
郦南溪怕姐姐闲得太久了想起孩子来回更加难过,就拿了手中书说道:“刚才姐夫帮我选了本十分有趣的书。不如我读给姐姐听?”
郦竹溪知道妹妹的一片好意。大夫说了,她现在适合休息,也不能多看书,不然的话太过伤神。有郦南溪帮忙读书的话,不用费神的同时还能少点去想孩子的事情,确实能够让自己心情舒缓些。
郦竹溪就笑着说道:“好。”
郦南溪上前给姐姐整理好被子,便拉了锦杌在旁边坐好,择了其中一篇最有趣的来读。
刚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就有小孩子的吵闹声从外传了过来。紧接着是郦竹溪身边的杨妈妈的惊呼声:“少爷,姑娘,慢着点儿。可不能乱跑。奶奶在里头休息呢。”
杨妈妈虽然想要拦住他们,可这两个孩子是沈太太亲自看大的,沈太太十分宠爱他们。府里的人等闲不敢冲撞了这兄妹两个。
随着沈玮和沈琳说话时的吵嚷和咯咯笑声的渐渐临近,两个孩子在门口处探头探脑的看了过来。
见到郦南溪,沈玮扭头哼了一声,抱胸转过身去。沈琳倒是笑弯了眉眼,甜甜的喊了一声“六奶奶”。
郦南溪生怕他们会吵到姐姐,就放下了书本走到外间,问他们两个:“你们怎么来了?”
“因为那个女人受了伤躺在病床上,总是叫个没完。祖母她们都不让我们过去看她是怎么了,我们就来找六奶奶,看看您能不能带我们过去。”
他们口中的“那个女人”显然就是说的重芳柔。
先前周公公已经特意和郦南溪说过了,不要去管重芳柔的事情。因着周公公先前与重廷川在一起,郦南溪晓得那应该就是重廷川的意思,听闻沈琳的话后就道:“她的事情我管不得。之前是国公爷对她的事情做了处理,究竟如何我并不知晓。”
沈琳有些犹豫,“可是——”
“别和她磨磨唧唧的在这里了。”沈玮在门口不耐烦的道:“我就说了她是个胆小怕事的,你还不信。如今看看吧,她果真不敢过去。怎么样?你还是该多信我一些吧?这就是个胆小鬼!”
沈玮铿锵说着,话语中满含不屑。但是他说话的时候不时的看着郦南溪,显然在观察她的反应。
郦南溪自然不会被个孩子的激将法给激到。听闻沈玮这样讲,她索性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不敢过去。你们赶紧走吧。”语毕,她自顾自回了屋里继续看书。
沈玮没料到她三两句话就把他们给打发了,不甘心的冲了进去,嚷道:“你个胆小鬼!这么大的人了还胆小怕事!瞧不起你!”
郦竹溪之前就听到了争执声,只不过有些倦怠未曾开口详问。如今听了沈玮的话后,她用手撑着身体看了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玮不顾郦南溪的喝止,当即说道:“三叔叔的那个小妾受伤了,正疼得哎哟哎呦叫呢!六奶奶也没胆量过去看看!”
不需沈玮点明是谁,郦竹溪一下子猜到了是重芳柔。
因着这个人,她的孩子才会离去了。因着这个人,她才到了这个地步。
郦竹溪先前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怒意和愤恨又回转了过来。心中怒气上涌,忍不住一阵轻咳。她掩口问道:“那人如今在哪里?”
“就在花园旁边的那个小屋子里躺着。国公爷已经惩治了她。”沈玮见郦竹溪关心这事儿,洋洋得意的挑衅看了郦南溪一眼,“我们想要过去看,祖母不准。不若二婶和我们一同过去吧。”
“好。”郦竹溪先前也想过那重芳柔的事情。只不过大家都没提,她悄悄问了几句后,只当国公府是要护着重芳柔的,生怕郦南溪难做所以没有谈及。
如今听了后,郦竹溪知道国公爷对待重芳柔的态度,心下稍安,也想过去瞧瞧那人现在的模样,顺便质问下重芳柔为何会处处与她做对。当即应了声准备起身。
沈青宁刚才去端药了不在屋里。如今看到郦竹溪坐起来,他生怕妻子再出一丁半点儿的事情,赶忙上前扶了她按着她坐好。
问过究竟后,沈青宁目光闪了闪,道:“急什么?先养好了身子是正经。左右她人就在那里走不掉。你晚些再问也不迟。”
郦竹溪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道:“她到底怎么了。”
沈青宁会瞒着别人,却不会对郦竹溪说谎。眼神闪烁了许久后,他终是无奈的垂下了头,低声道:“好像是被什么刀给伤到了,流了很多的血。母亲让人给看了下,说是已经救不活了。挨上一个时辰是一个时辰。”
沈玮在旁睁大了眼睛,“哎呀,快死了么。死人是什么样子的?”
郦竹溪听闻后,想到自己那未曾谋面的孩子,也算是悄然离世了,再闻那“死人”两字,瞬间眼神黯淡了下去。
郦南溪这回是真的生气了。姐姐现在身体受损最怕伤了心神,偏偏沈玮还在那边叫嚷个没完。她板了脸现出怒容,喝道:“如今你婶婶正病着,你有什么不能到外面去说么!非要在里面来搅了病人休息?快出去!立刻,马上!”
她平日里性子和善,旁人很少看到她发怒。但她一旦发火,那凌厉气势还是颇为惊人的。
沈玮缩了缩脖子。他知道这位六奶奶身份高,如果他硬是和她吵的话,自己没有半分的胜算。更何况这位六奶奶还有个很凶很凶的夫君……
沈玮欲言又止的了半晌后,终是没有多说什么。
“走就走嘛。那么凶做什么。真是的。”他连连嘟囔着,拉了妹妹沈琳一步步走出了屋子。
床上躺着的郦竹溪忽然按捺不住情绪,眼泪夺眶而出。郦南溪上前给她擦,她将郦南溪的手推到了一边不让她擦。
生怕妹妹误会,郦竹溪轻声道:“西西莫要紧张。我这是高兴的。所以不想擦。”
她侧首望向郦南溪,“我先前想着,人是国公府的,我再怎么着也不能和她太过计较。不然的话,你在国公爷面前怎么交代?谁曾想国公爷竟是亲手将她解决了。我很高兴。真的。”
郦竹溪探手握住了郦南溪的手,“虽说让人抵命这话听着残忍,可她若是安然无恙,我孩儿的性命该如何交代?她这样,我欢喜。国公爷对你好,我也欢喜。”
原先郦南溪听了后还心中触动不已,待到听完姐姐最后一句,她脸上就有些发热,“姐姐这是说什么呢。和国公爷待我怎么样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郦竹溪轻叹着摇了摇头,“国公爷是个什么性子的,你不知道。若非为了你,他不会特意跑这一趟来为我做主。”
知晓了重芳柔的下场后,郦竹溪的心里才真正放松下来。
小产对女子来说极其伤身。她身子亏损的厉害,早已支撑不住。如今让她最为挂牵的事情也得以解决,困倦就重新朝她袭来。
郦竹溪的双眼发沉,声音越来越小,在临睡过去前喃喃道:“孩子的仇已经报了,我会好好的,你放心。你也要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郦南溪一直在床边坐着,待到郦竹溪真正睡熟,这才悄然出屋。她没有去重芳柔那里,而是径直寻了沈太太,与她说自己想要在这里借宿一两日。
“姐姐这般状况,我实在放心不下。”郦南溪歉然道:“所以可能需要多打扰您几天。”
“无妨。六奶奶想住多久都可以。我自会让人准备了屋子。您尽管住下。”沈太太说着,轻轻喟叹道:“你多劝劝竹姐儿。小产后,有段时间我差点想不开。不知怎么的,看什么都不顺眼,看什么都了无生趣。得亏了当时陪我的人多,宽慰我的人也多,这才熬了过去。后来有了老二,想起来当时的情形就没难么难捱了。你多陪一陪竹姐儿,让她想开点才是正经。”
郦南溪道:“多谢太太。”
“谢什么。”沈太太笑,“都是一家人。没那么多客套的。”说罢想起一事,她与郦南溪道:“六奶奶自去看看有什么可玩的可打发时间的。我得瞧瞧那汤怎么样了。”说着就往外走,“那是给竹姐儿炖的,火候得瞧仔细些。”
重廷川说了不要去看望重芳柔,郦南溪便一次也没有过去。但是,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少不得要让人去国公府一趟。
当时重廷川留了常福来跟着她,让她有什么事就和常福说一声。如今重芳柔出了这事儿,她就与常福讲了,让他把事情禀与梁氏。
——郑姨娘还是很疼爱重芳柔的。重芳柔若是撑不过去了,怎么着也得让郑姨娘过来见一面才好。
她这般做,不是为的重芳柔,而是为的郑姨娘。
常福知晓后,片刻也不敢耽搁,当即去了国公府将此事告诉了梁氏。
梁氏怎么也没料到沈家二奶奶小产竟然还是重芳柔从中“做的好事”。听闻之后,她让常福先离开了,给了句“我会告诉她的”。
重廷川和郦南溪不在的情形下,常福并不愿在里头多待,闻言就先去了庆阳侯府,将消息回给了郦南溪。
恰好郦竹溪这时候醒了。郦南溪就让金盏她们留意着,如果国公府的姨娘来了说一声。她便去了郦竹溪那里陪姐姐。
在常福走后,梁氏静坐了许久,而后唤来了向妈妈,说道:“你把张姨娘叫来。我有话吩咐她。”
刚才常福在那边说起重芳柔的事情时,向妈妈一直在旁听着,闻言怔了怔,道:“不是郑姨娘么?”
“不。”梁氏有些烦躁的道:“你把张姨娘叫来。”
向妈妈心里打了个突,也没再多说什么,领命而去。
不多时,张姨娘进了屋子。梁氏如此这般的吩咐过她后,就让她去庆阳侯府。
张姨娘犹豫了很久,终是问出了心中的话,“太太,四姑娘再怎么样,也是郑姨娘生的。您不如网开一面,让她们——”
“就这么办。”梁氏缓缓说道:“从我没出嫁的时候你就跟着我了,情意不同旁人。这些年你都按着我的吩咐做了,也做的很好,我很满意。如今都到这个份上了,你可别想岔了。”
张姨娘有些紧张,“先前柔姐儿好好的自然没什么。可是,可是她现在这样,郑姨娘如果没法见到的话,会不会……”
“都要死了,还能怎么样?”梁氏不耐烦的道:“你只管去就是了。把事情办好了,我让人给欣姐儿送一匹好的缎子去。”
欣姐儿便是重家大姑娘,已经出嫁了的重芳欣,乃是张姨娘所生。之前梁氏给她择了一门亲事,嫁的还算不错。
张姨娘闻言后终是不敢再多说什么,让人准备了马车急急赶往庆阳侯府。
张姨娘离开后,梁氏把向妈妈也遣了出去。她自己在那空荡荡的屋里坐了很久。
郑姨娘相貌好性子好,老爷素来疼爱她,连带着对郑姨娘生的柔姐儿都不错,梁氏知道。老爷最喜欢的孩子是川哥儿,只不过于姨娘性子太过懦弱,所以老爷并不偏疼于姨娘,她也知道。
她时时在想,如果她有自己的孩子,或许老爷最疼爱的孩子就是她的孩子、最关注的女人就是她了。
思及往事,梁氏的目光悠远而又沉静。
端坐在屋中,看着这房梁上的生动彩绘,她的心里平静到近乎死寂。
沈家花园旁有一个小屋。小屋本是搁放杂物所用,内里漆黑一片,没有窗户,只有破败的房门缝隙处会有丁点亮光透过来。
重芳柔粗粗喘着气,捂着身上的伤口,只觉那一处疼得好似要将她撕裂一般。
她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生命在迅速流逝。但她依然期盼的看着那屋门。她知道,六奶奶是个心软的。即便不会同情她,六奶奶也会疼惜郑姨娘,让姨娘过来看看她。
她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郑姨娘总是嫌弃她百般不好。无论她做什么,姨娘总是劝她不要张扬、不要总想着出头,不要这个,不要那个……为什么还想要这个人过来?
罢了。总的来说,姨娘对她还是嘘寒问暖的。她有什么事情,和姨娘说了,她也能够帮着保守秘密。
原来的时候,重芳柔不知道自己对郑姨娘还有什么感情。到了这一步了,反倒是总想起姨娘的好来。
门终于吱嘎一声打开了。
不过,进来的并非是郑姨娘,而是张姨娘。
重芳柔有些失望。继而有些开心。和总是劝阻她的郑姨娘不同,张姨娘可是一直鼓励支持她的。
“姨娘,您来了。”重芳柔捂着胸前的伤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是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只能让身子稍微挪动了一点点。
虽然之前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张姨娘也没料到看见的会是这样的情形。这木板搭起来的临时的床上,分明是个行将就木的垂死之人。
“柔姐儿,柔姐儿怎么成这样了?”
张姨娘快步走到她的床边,被她胸口的绷带上大片的血迹吓得心惊肉跳,忙道:“你别乱动。赶紧歇一歇。我来了,我来了。”
重芳柔看了看张姨娘身后,还是没有望见郑姨娘的身影。她难掩失望,“她呢?”
虽然没有明说,但张姨娘明白重芳柔说的是郑姨娘。先前梁氏已经叮嘱过她了,她便依了吩咐说道:“她、她现在不能来。太太找过她,她说,暂时不能来。”
不能来?有什么不能来的?许是不愿来罢。
重芳柔舒了口气。
算了。郑姨娘果然待她不够真心。有张姨娘陪着,也是好的。毕竟最疼她的还是张姨娘。
“姨娘,这些年来您待我好,我是知道的。”重芳柔努力说着话,“从小您就告诉我,我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输于其他人。我比旁人都要聪明、都要漂亮。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定要去争取。我去争了,所以,在艺苑的时候我成绩很好。旁人也都对我刮目相看。在家里,他们也不敢瞧不起我。”
张姨娘看她每说一句话,胸口的血迹都要增大一分,心下骇然,赶忙劝道:“你少说几句!别说了!我、我想想法子去求了太太,让郑姨娘过来一趟。”
“她不愿来就算了。”重芳柔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总说我太爱出风头。她总让我收敛着些。她就是那个性子,什么事儿都不敢去做。如今她都不敢来看我。您就算和她说了,她不愿意,又有什么用呢。从小到大,都是您最疼我了。她就爱阻着我管着我……”
看她的生命慢慢逝去,张姨娘捂着嘴痛哭出声。
太太看不得庶出的孩子们好,她是知道的。可是,怎么就非要人死不瞑目呢?连亲母女都不让相见。太太为什么坚持如此,她实在是不明白啊!
因为郦南溪在沈家,所以重廷川特意遣了人留在庆阳侯府附近,密切关注着这里,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要禀与他。免得小丫头再出了什么岔子。
不多久,有人来禀,说是国公府里的一位姨娘去了庆阳侯府。
重廷川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他知道小丫头心软,如今重芳柔这样,少不得要让郑姨娘去见上一见。因此,他刚开始的时候并未多说什么。
就在回禀之人将要退下的时候,不知怎地,重廷川忽地脚步一顿,就问道:“去的是哪个姨娘?”
“张姨娘。”对方躬身说道:“就是大姑娘的生母。”
张姨娘?
这个消息让重廷川十分意外。
若是没想错的话,小丫头肯定会叮嘱过是叫郑姨娘来。那么为什么到的会是另外一个人?
负手踱至桌边,他抽出一张纸、一支笔,在上面肆意涂写着。最终,他的笔墨悬在了最中间的那一块空白之上。
沉吟片刻,他终是落笔,在上面勾画了最后一个字。
梁。
WwW.lwxs520.Com第80章 ..|0|80乐文小说网
郦南溪在庆阳侯府连住数日,直到姐姐身子康健心情稳定下来方才归家。彼时重廷川已经离了家进宫当值。接连数天的忧心与焦虑让郦南溪身心疲惫不已,回来后洗漱了下倒头就睡。
醒来的时候早已过了晌午。
稍微用了些午膳后,郦南溪就窝在屋子里翻看这些天来的账本。有铺子里的,也有石竹苑的。已经临近月中,很多事务都要理顺了才好继续安排下去。
肖远让万全给她拿来了新近的一些首饰让她挑选。有几个样式别致颜色又比较素净的让她颇为惊喜,就留下来自用了。其余的则让万全给送了回去。
晚一些的时候,岳妈妈来禀,说是郑姨娘来寻。郦南溪原本刚好看完了一本账册准备拿了下一本来看,闻言就将刚刚拿起的那个轻轻放了回去。
“让她去厢房里等着罢。”郦南溪起身说道。
岳妈妈上前扶了她起身,压低声音说道:“奶奶,瞧着郑姨娘脸色不太好看,前些日子也都病着。奶奶要不然等她康健些了再见?不然的话,过了病气可就不太好了。”
也不由得岳妈妈这般担心。自打重芳柔已去的消息传到了国公府,郑姨娘就一病不起。这些天来未见好过。今日忽然说要见郦南溪,也不知她身子好全了没。如果没好全的话,奶奶沾上了一点半点的病气,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郦南溪知晓郑姨娘心里的疙瘩在哪,听闻后摇了摇头,“没事。她这病是心病。我离她远着点说话,不会有什么事的。”
岳妈妈也知道重芳柔去了的事情。闻言叹息着倒也没再阻拦。
西厢房的光线有些暗。郦南溪进去后乍一眼看过去未曾发现人在哪,适应了下光线方才看到缩着坐在角落的郑姨娘。
一些时候不见,郑姨娘憔悴了许多,看到人后,反应也是迟钝了些。
郦南溪叫了她两声,她才抬起头来。眼睛无光的望了好半晌,她起身行礼,“六奶奶。”
郦南溪并未避开这一礼。待到她重新坐下后,便问道:“郑姨娘今日来所为何事?可是为了四姑娘?”
听她说起重芳柔,郑姨娘原先有些木讷的表情终于有所松动,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柔姐儿……柔姐儿……我的柔姐儿……”郑姨娘哭着喃喃说道:“她走的怎么样?痛苦不痛苦?求奶奶给我一个准话。”她忍不住掩面而泣,“柔姐是不好。可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我这心里,真是……”
说罢她跪到了地上,连磕两个响头,“求奶奶怜悯,和我说说罢。”
重芳柔曾暗害郦南溪的事情已经在府里传遍了,所以当初重芳柔离开重家去到沈府的时候,重家诸人对待重芳柔那般冷漠,郑姨娘也没敢提出任何异议。
——那次跌下假山,六奶奶差点就没了性命,国公爷勃然大怒,她是知道的。
重廷川处理重芳柔的事情又快又干脆,除了沈太太母子几个还有那几名心腹外,旁人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对外只说是暴毙。
这事儿是国公府丢丑、对不起沈家在先。张姨娘与梁氏自然也不会将事情公之于众,只把重芳柔害得郦竹溪滑胎失子一事告诉了郑姨娘。
是以郑姨娘虽然心里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敢多问。她知晓妾侍是没有正经的墓穴无法葬在家中祖坟,更何况这样一个害的主家失了孩子的,愈发没有什么好的下场。
所以她这次来,并未指望郦南溪对她说出什么实质内容。只求郦南溪看能够存有怜悯之心,与她说说重芳柔最后的情形。
郦南溪听她之前言语便道:“姨娘既是想见她最后一面,为何我曾遣了人来喊姨娘过去,姨娘却给拒了?”
她是十分疑惑的。按理来说郑姨娘断然不会不去看重芳柔。最后却偏偏是张姨娘来了。只不过张姨娘来的时候她在陪姐姐,等她陪完了姐姐,张姨娘又已经走了。是以这事儿她当时并未能问个究竟。
这话让郑姨娘彻底惊到了。她猛地站起身来,嘴唇阖动双眼睁的滚圆,不敢置信的问道:“奶奶当时,让我过去?”
“是。”郦南溪这时愈发觉得不对劲,“你不知道?我让常福来找你。他与我说禀了太太。我当时在陪沈二奶奶,就没多问。”
“太太……张姨娘……张姨娘,太太。”郑姨娘头深深往下埋着,任由脸上还在流着的泪落到了耳边,又滑到了衣裳上,“太太竟然没和我说。没和我说。她竟然让张姨娘去了。张姨娘也没和我说起。”
郦南溪沉默下来。
对她来说,当时更重要的是失去孩子痛苦不已的姐姐。旁的事情她想到了会让人去做,却不会过多关注。这件事她后来并未再过问。
郑姨娘讷讷的说了半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表情瞬息万变。郦南溪在旁静静看着,等她稍微平复了些方才让人送她回去。
郑姨娘两步趔趄的往前行着,忽然回身过来,朝着郦南溪深深福了一礼,而后扶着路边的墙一步步走远。
重廷川晚上回来的时候,郦南溪将这事儿与他说了。不过,他听闻后倒是没有她料想中的意外,反而十分平静。
郦南溪想他素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看他这般倒是没有多想。自顾自端了茶盏到他跟前。
重廷川将茶盏接过来后顺手放到了旁边案几上,揽了她坐下,问道:“今儿做了什么?老太太那里可有遣了人来?”
“吕妈妈来过一趟。问我几句姐姐现在的情形就走了。”
“嗯。”重廷川应了一声后撩开她的衣襟探手而入,“那边最近安定了些。若是让你过去那边,倒是不用担心什么。”
郦南溪探手拨开他乱捏的大手,没能成功,轻喘着说道:“那边安定不安定左右和我没有关系。若是去了,我和老太太说过话后回来便好,旁的不多管。”
“正是如此。”佳人在怀,重廷川说了几句也有些按捺不住,轻咬着她的耳垂问道:“小日子最近可来过了?”
“没有。”郦南溪一听他这声音沙哑的样子就知道他想做什么,继续用力去推他,“郭妈妈说第一次和第二次间间隔的时候不一定。不见得就整一个月。”
重廷川低笑道:“哦。既是没有来,那就方便许多了。”说着就要扯她腰带。
郦南溪知道他这些天独守屋内实在是憋不住了。但这时候天还没亮,哪能由着他来?自然要奋力抵抗。
可她这次无论怎样说怎样做,他都全然不顾。早先进门的时候他就将门给栓好了,如今抱了人就往床上去,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没用。
两人一直闹到了月上中天才算完。若非郦南溪饿得实在没了力气,怕是还没个尽头。
起身的时候被子滑落腰间,郦南溪看着身上的斑斑点点,又羞又恼,气得横了那罪魁祸首一眼。待到收回视线,她发现了自己腿上的疤痕,动作就瞬间止住了。
她身体僵下来后重廷川立刻察觉到。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腿上的伤疤已经褪了不少。大部分肌肤都恢复如初,有的地方留有浅浅的疤痕。
郦南溪觉得伤疤不好看,拿了玉肌膏想要涂抹。刚刚打开盖子,眼前就是一空。手中之物已经被他大手一扫夺了去。
“我来给你上药罢。”重廷川声音里透着餍足的愉悦。
郦南溪一看他那满意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哼道:“我自己来。”说着就去抢瓶子。结果牵动了腰间和下面。那又酸又涨的感觉让她忍不住低.吟了声皱了眉。
重廷川低低的笑,“你看,岂不是自讨苦吃?”拉了被子给她盖上,将她双腿放到自己腿上,用药膏细细涂抹。
刚刚欢愉过后身体还在发烫。凉凉的药膏贴紧肌肤,有种别样的舒适。
这个时候郦南溪倦懒得很。刚才若不是饿得狠了怕是就睡着了。此刻舒服的凉意触到身上,加上重廷川的动作很轻柔,她倦意终究是战胜了饿意,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重廷川将每个伤疤处都涂了药膏后方才发现小丫头已经睡着。暗自叹息了半晌,犹豫着到底是将她叫醒了吃点东西再睡,还是说让她继续这样下去,饿醒了再吃。
考虑了许久,他想着她连日来在庆阳侯府为郦竹溪担惊受怕,恐是早已疲累不堪。终究没忍心叫醒她。
她没吃,他就也陪她饿着。毕竟这事儿是他先忍不住闹了她许久,不然的话小丫头最起码能吃完晚膳再睡。
重廷川侧身躺下,将她小心翼翼的搂在怀里,与她一同安眠。
回家没两天,郦南溪就收到了郦老太太送来的信。信上老人家很是责怪了她一番,怨她不将郦竹溪发生的事情说声。
当初郦竹溪的胎稍微稳了些后,遣了人去和郦老太太说了。但是孩子没了后,一来是没有心情,二来也是顾不得,并未即刻告知祖母。后来还是郦南溪陪了好些时日后,郦竹溪渐渐将伤痛放下了些,这才在妹妹走后让人把此事告诉了郦老太太。
老太太知道后即刻就给郦南溪写了这信,收到信后郦南溪并未回信,而是让郭妈妈回了郦家一趟,将事情大致给老太太说了。重芳柔所作所为自然没有明讲,只把当时郦竹溪的状况不太好告诉了老人家。
郦老太太没料到郦竹溪当时的情形那么差,心疼四孙女儿,又遣了人送到侯府许多药材给郦竹溪补身子。她是让郦云溪和郦陵溪送东西去的。两人又在沈府陪了四妹妹一日方才归家。
这事儿妥当后,转眼就到了十五这天。
郦南溪不可避免的要到香蒲院去。一大早收拾妥当后就往那边去。
路上遇到梁氏,两人平平淡淡的打了个招呼。郦南溪去看梁氏身后,发现三位姨娘都在。于姨娘与张姨娘神色均如以往一般。这倒也罢了,让郦南溪惊奇的是郑姨娘,她居然看着也和以前没有多大的差别。仿若郦南溪刚从沈府回到国公府时,看到的那个因女儿过世而消沉的人只不过是个幻觉。
郦南溪不愿和梁氏同行,过了中门后自择了与重廷川通走的小径而去。
国公府众人到的时候,二房的人早已聚在了老太太跟前。虽然人到了很多,但屋里的气氛不算太好。一个个神色冷凝,半点笑颜也不带。看到郦南溪过来,重老太太终是脸色和缓了点。让人接过了郦南溪的斗篷收到旁边柜上,老太太招手让郦南溪坐在了旁边。
“沈二奶奶可是好些了?”老太太让人给郦南溪拿了一盏热茶,关切问道:“西西在那边可还住得惯?”
“好多了。”郦南溪说道:“住得惯。沈太太她们都是极好相处的。”
“那就好。”
重老太太和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这个时候又有两人进到屋里来,上前给老太太请安。
郦南溪搭眼看到对方后就闭了口没再言语。
杉哥儿回头看了几眼,见重二老爷一直朝他使眼色,他就挪着小步子走到老太太跟前,弱弱的说道:“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吉祥。”
“叫祖母。”重二老爷低声催促。
杉哥儿脖子缩了缩,肩膀耸了起来,紧张的磕磕巴巴说道:“祖、祖母。”然后就没了话,低头看地不敢抬眼。
老太太面目沉肃的看着他,并不答话。
重二老爷有心想要让老太太赶紧应声,嘿笑着凑到老太太跟前,“娘,你看他多懂事儿。您看前些日子的事……”
他想要重提一次迫了老太太赶紧答应下来,但看老太太身侧坐着郦南溪,就有些不好意思。
郦南溪察觉到了,起身说道:“二老爷既是有事与祖母相商,那我就先过去了。”说着就要往位置上去。
“不用。”老太太拉了她一把,“你陪我说说话。其他的事情不用理会。”
重二老爷的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
郦南溪朝老太太笑笑,“祖母若是舍不得我,等会儿我再过来陪您。”语毕就将手抽了出来,行至自己的位置上。
二太太徐氏看到这一幕,很是讥诮的嗤了声,大声道:“扶不起的就是扶不起的。给他个好看的身份,他也撑不起来。”
重二老爷怒了,想要斥责她。被老太太淡漠的看了眼后,他终是没敢,赶紧闭了嘴低下头。
郦南溪落座后,身边的五奶奶吴氏凑过来和她说道:“六奶奶这些天不在,不知道。如今这位哥儿养在了马姨娘的名下,算是咱们府里正经的爷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算太大,但足以让屋里的人都听到。徐氏闻言,轻抚着鬓角的手顿了顿,又斜着眼朝这边看了过来。
偏吴氏好似没看到一般继续和郦南溪说道:“那位姑娘也留下了。统叫一声孟姑娘。虽然没名没分的,但能留下也是老太太的恩典了。六奶奶,您说是不是呢?”
郦南溪就笑,“老太太自然是宽厚的,平日里给的恩典也多。只五奶奶这左一个‘这位哥儿’右一个‘孟姑娘’,我却始终不知道是谁。还请您和我仔细说说,免得我弄不清楚搞混了。”
吴氏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唇角。
徐氏倒是觉得舒爽,朗声道:“就是。我也看不惯这样藏藏掖掖的。什么都要塞到阴暗的地方不摆明了来,躲给谁看!”
说着话的功夫,她狠狠的剜了跪着的杉哥儿一眼,显然是在暗恨重二老爷藏着那母子俩的事情。
重老太太原本在拿捏重二老爷,如今看到徐氏将事情半给挑明了,反倒是没有再继续下去,淡淡的“嗯”了声后,与重二老爷道:“孩子你看牢了,别没事乱跑。是府里的自然要好生看管着,不是府里的,该怎样就怎样,莫要到处乱走碍了眼就成。”
那最后一句却是在说孟蔓羽了。
重二老爷虽心疼孟蔓羽,但他这回能让老太太认了杉哥儿已经是心中巨石落了地。老太太怎么说孟蔓羽,他就也没那么在意,便道:“老太太放心,我都省得。”
为了让老太太相信他的真心实意,这句话他可是耗费了不少功夫,说的相当情真意切。
徐氏当即在旁呛声道:“‘省得’?二老爷怕是不晓得事理罢。既是不晓得,谈何‘省得’?”
重二老爷有些不悦,“你胡说什么。赶紧闭了嘴好好待着。没你的事儿不要插嘴。”
这话激怒了徐氏,“我说的可有半点儿错的?若二老爷真是个能够‘晓得是非’的,哪里会做出那些下九流的事情来!”
“够了!”重二老爷勃然大怒,“你给我收敛着些!别不识好歹!”
“怎么?老爷这个时候给我脸色看了?当初在我爹跟前信誓旦旦说要对我好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凶?你凶给谁看!”徐氏说着就哽咽了,拿了帕子拭眼角。
二奶奶何氏小心翼翼的觑了眼老太太的神色,见老太太平静无波,这才过去轻声劝慰婆母徐氏。
郦南溪看二房这架势怕是要吵起来,就起身准备离去。
这个时候重老太太唤住了她,“川哥儿媳妇过来,我有事与你商议商议。”
郦南溪不愿搀和到这些事情里去,就和老太太道:“不若我晚些再来寻祖母细说吧。”她歉然道:“昨日里刚刚回来,身子有些不适。我回去稍歇会儿就来寻您。”
她说的借口是身子不太舒服,老太太也不好再多留她,不然的话好似迫她即使身体不适也要硬撑着在这里一般。老太太只能点头允了。
郦南溪倒也没有随便乱讲。既是答应了晚些去香蒲院,午休过后不多久就到了那里。
重老太太早晨的时候是当众挽留她,她也是当众拒了留下。如今虽允诺,可老太太的脸色终究有些不太好看。
郦南溪仿若没有看到,自顾自说道:“杉哥儿看着倒是个乖巧的。不知道老太太怎的让他跟着马姨娘了?若是跟了二太太,好歹能多懂些规矩。”
提到那一茬后,老太太就没再继续去想郦南溪这回事。毕竟郦南溪不过是找托词当先离开而已,二房那些事情才叫真正糟心。
“你二婶哪里肯要他?”说起这个老太太也是不住叹气,“孩子到底是你二叔的。可她死活不认。我本也没打算让她将孩子记在他的名下,在外头生养的,能好到哪里去?断然不能当做嫡出的来。可她连理都不愿理杉哥儿,这就有些过了。我虽不喜她的做派,事儿到底是你二叔先犯了错。明面儿上我总得给她面子。”
重老太太抱怨着,想到杉哥儿那怯懦的模样,也是来气,与郦南溪道:“原先我只当月姐儿是够胆小的了,现在才知道还能有比她更甚的。而且月姐儿是女孩子,娇点没关系。杉哥儿这样可真是让人来气。”
郦南溪知道老人家既是肯留下杉哥儿,就说明对他的喜欢大过于厌恶。毕竟是重家的血脉。但凡是重家的孩子,老太太就喜欢、就护着。至于孟蔓羽,不是重家人,老太太就不当回事了。刚才那么多话里也提都没提。
郦南溪道:“让孩子多跟着您,慢慢也就大方起来了。”
她这话误打误撞的说到了老太太心坎儿上。
重老太太笑道:“我也想着不行就让他跟我几天。不然一直这样下去,太不成器了。”
郦南溪便微笑。
重老太太想起寻她的事情,岔开了这些事儿问她:“听闻西西与梅家的姑娘很是熟络?前些天梅家给国公府下帖子的时候你不在,帖子就送到了我这边。若我没记错的话,这姑娘和柳阁老家的姑娘关系很好。”
梅江婉下帖子一事郦南溪是知道的。当时她在沈府,梁氏不在家出门去了,国公府没个主事的人,帖子就转到了旧宅这边。后来重廷川下衙回家,老太太就让人将帖子送到了重廷川那里。郦南溪一回府就看到他留在桌上的此物。
“我和江婉确实熟悉。”郦南溪斟酌着说道:“柳姑娘我也较为熟络。祖母若是寻柳姑娘有事,不若我请了她来这边玩?”
“这倒不用。”老太太笑道:“我就是想让你帮忙瞧瞧柳家的那个三姑娘怎么样。”
柳家三姑娘?
听祖母提起来了,郦南溪这才回忆了下。依稀记得柳平兰提过家里的三姑娘,好似是柳平兰的庶妹,比柳平兰稍小一点。具体性情品貌如何,友人们是完全没有提到过的。
郦南溪有些犹豫的说道:“不知祖母的意思是——”
“那曾家姑娘是不成的。你帮忙瞧瞧柳家罢。”重老太太道:“府里最近事情多,总得快些定下来才好。免得拖来拖去更加麻烦。”
虽说重芳柔做下的错事不会对外声张,但重家女儿忽然做了旁人家的妾侍,忽然暴毙,不免要 引起有心人的议论。如今有了杉哥儿这一出事,二房这边的乱是遮不住了。偏偏七爷重廷剑的亲事还没定下来。
柳平兰的父亲如今是翰林院任职。他的庶女,身份真的有些太低。再怎么说,重廷剑也是卫国公的堂弟、当今皇后的侄儿。
郦南溪估摸着老太太想起柳家女儿来应当是和徐氏有一定的关系。虽不知情由如何,但她不愿搀和到这种婆媳之争中去,就与老太太说道:“这事儿我怕是做不了主。平兰和家中庶妹关系一般,我见了平兰也只能打听两句。她那妹妹如何,我是见不到的。”
“让柳姑娘将人带去同赴宴就是了。”重老太太笑道:“听说梅姑娘这次帖子下的多,好些姑娘都有份。柳家去一个去两个应当都没问题。”
郦南溪的态度很是坚定,语气却颇柔和,“这可不是我能做主的。虽说我和平兰关系不错,却无法要求她做什么。不然惹恼了她,怕是往后都不肯见我了。”
听了郦南溪这话,重老太太也不好再强逼她了。柳阁老是朝中重臣,无论怎么说,重家也不好和柳家的关系太僵。
重老太太又和郦南溪随口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就没再多留她。
郦南溪出了香蒲院后就顺着惯常走的那条小径而去。哪知道刚出了小径口就被人在旁唤住。
“六奶奶请留步。”
清朗的男声从旁传来。郦南溪听着有些耳熟,又有些耳生,就顺势看了过去。
猎猎寒风中,一名少年正在不远处望着这边。他身量颇高,身形很瘦,穿着厚厚棉袍,在这冷风里抱胸而立。
郦南溪认得他,颔首说道:“不知七爷找我何事?”
重廷剑走上前来,朝郦南溪身边的人瞧了眼,问道:“我有些话想与六奶奶说,不知六奶奶有没有时间?”
郦南溪斟酌着怎么拒了他更为妥当。
不过,她还没有开口前,重廷剑就已经当先说道:“奶奶倒也不必害怕。我真的是有些话想说,您听或者不听,对我来说都没什么。你肯帮我,我自然高兴。您不肯帮,我也无话可说。”
郦南溪就让霜玉霜雪去到了几丈远处等着。
待身边近处没了旁人,重廷剑方才问郦南溪:“不知祖母寻了六奶奶,可是说起了我的亲事?”
即便是这样,郦南溪也不会直接承认下来。她知道老太太不会将此事告诉重廷剑,若话从她这里泄了出去反倒不好,就道:“我前些日子在姐姐家中,老太太总要问一问我的情形。老太太素来关爱我。”
她这话听着没有什么破绽。重廷剑点了点头,说道:“不知祖母以往可曾问和六奶奶提过有关我亲事的事么?”
郦南溪这个倒是不用绕圈子了,说道:“提过一两次。没有细说。”
重廷剑这边大松了口气,低声叹道:“我就知道祖母不会寻了母亲来商议。家中若有谁是祖母肯与之相商的话,必然六奶奶无疑。”
他忽然躬身,朝着郦南溪深深一揖,“如若祖母和六奶奶相商,我只有一事相求。”
郦南溪没料到他会突然揖礼,赶忙侧身避让,说道:“七爷有话直说无妨。我能帮便帮,我若帮不了,就无能为力了。”
“有六奶奶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重廷剑微笑道:“我只求奶奶一件事。倘若祖母询问起我的亲事来,奶奶帮我选个脾性好的。不求对方门第如何,不求对方学识如何,但求一点,人好,性子温和,就够了。”
郦南溪知道徐氏一心想给儿子找个门第高的姑娘。乍一听到重廷剑这说法,她倒是十分意外。
重廷剑发现了郦南溪的惊诧,有些不好意思的微微低了头,轻声道:“我知道我这样鲁莽的说法实在是太过唐突。不过我想着,与其像爹娘那样吵吵闹闹的,不如和大哥大嫂那样平静顺和着。左右我是重家子孙,往后不愁吃穿。大富大贵纵不能有,衣食无忧总是行的。我再努力努力,定然能够过上不错的日子。”
说罢,他朝着郦南溪又是深深揖礼,“我别无所求。若六奶奶能允了我,我感激不尽。虽然势单力薄,但往后只要六奶奶有事,我自然是竭尽我所能来帮助您。”
“七爷未免太看重我的本事了。”郦南溪哭笑不得,上前虚扶了他一把,“即便我在老太太跟前说些什么,老太太也自有她的主意。我的意见她也不见得采纳。”
“原来的时候不成,但如今出了杉哥儿和孟蔓羽的事情后,却不一定了。”重廷剑说道:“母亲以前一心想为我寻个高门,现在却开始改变主意。祖母那边如果肯松口的话,事情就好办许多。”
说实话,重廷剑对待亲事的这个态度,郦南溪还是比较赞同的。若是在重芳柔的事情发生以前他主动要求这样,郦南溪或许会在问过重廷川的意见后考虑下要不要帮他。
但,现在有了重芳柔的事情在,郦南溪是无论不肯再搀和到这些杂七杂八中了。
“这事儿我无能为力。”郦南溪轻叹道:“七爷想要我帮忙,却也要考虑下我的处境。如今柔姐儿去到沈家没多久就出了事,沈二奶奶还是我嫡亲的胞姐。现在我是什么都不敢再多管,不然万一有点什么意外,当真是两边都得不了好去。”
重廷剑初时听她拒绝,原本心里还有一点尴尬与无措,只因自己将心事好不容易剖析给她听,她却这般无动于衷。可是听了她后面的肺腑之言后,他恍然大悟,她这是将她自己的难处告诉了他。
重廷剑并非蛮不讲理的人。细细思量,她说的确实有道理,只能颓然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晚上和重廷川一起用膳的时候,郦南溪就将重廷剑寻她的事情顺口和他讲了。
这回就连重廷川都觉得十分意外。
“廷剑这样与你说的?”重廷川见郦南溪只吃蔬菜不肯吃肉食,狠命的往她碗里搁了几块肉。
他无视了郦南溪幽怨的眼神,轻声说了句“多吃点”,又继续问道:“廷剑可曾具体说过二太太的态度?”
“没有。”郦南溪仔细回想了下说道:“他只说二太太如今不一味的只求高门女了。旁的没有多提。”
“嗯。”重廷川看郦南溪不肯吃肉,夹了一个虾球塞到她的口中。看着女孩儿两颊鼓鼓的嚼着虾肉,他低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
沉吟片刻后,重廷川道:“你寻机和他说声,这事儿你管不了,我帮他看看。”
郦南溪把口中食物尽数咽下后,拼命打量了重廷川几眼,奇道:“六爷肯帮他?”
“怎么?不信?”她这愕然的样子让重廷川忍俊不禁,“我看上去那么凶?”
“倒也不是。”郦南溪从碗里的肉中寻了个看起来最可口的,边夹着边说道:“我就是觉得,六爷和二太太那边关系不算太好。所以……嗯,不一定会肯帮。”
好半晌,重廷川都没有说话。
郦南溪慢慢用着饭。她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却又听到他的声音在旁响起。语气深沉,带着不易察觉的丝丝伤痛。
“他是三哥的弟弟。三哥对我一向很好,也很疼爱他。我常常在想,如果三哥还在的话,会是怎样的情形?以他的脾气,一定会对继续好好待我,也一定会继续疼爱他。”
重廷川缓缓说道:“所以我想,既然三哥不在了,他的心愿,就由我来帮忙达成罢。”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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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廷川既是将重廷剑的事情揽下,少不得会和人提起这事儿。不多久,消息就传到了梁氏的耳中。她特意为此去了趟老太太那里,与老太太哭诉。
“川哥儿待我一向不好,我是知道的。可如今苓姐儿的婚事有点难,他不理会。晖哥儿想要拜在范老先生门下,他不帮忙。偏偏只帮着剑哥儿……”梁氏苦着脸与老太太道:“帮远不帮亲。断然没有这样的道理。旁的不说,若不是我和我爹,他能做上这个世子?单就这一点,他念在往昔的情分上也该帮帮弟弟妹妹。”
她知道自己是劝不动重廷川的,索性寻了老太太来说理。
重老太太知晓她的心思,可这事儿老太太也不觉得重廷川有错,“苓姐儿的亲事并不像你想的那么难。如今柔姐儿走了,事情还有转圜余地。至于范老先生那边,你就死了这心吧。”
梁氏往前挪了挪身子,急道:“老太太,晖哥儿的功课很好,若得范老先生指点,往后一举夺魁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柔姐儿做下的事情,范老先生不可能不知道!”重老太太心道这大儿媳妇平时精明的很,怎么这个时候非要钻牛角尖,“暂且不论柔姐儿对西西存了什么样不好的心思。单看她对沈二奶奶做下的那些事情,范老先生那边就遮掩不住。莫说是晖哥儿了,怕是重家子孙他都不会肯教,既是如此,你又何必强人所难?莫说是川哥儿了。就是我亲自去请,人也不见得会搭理!”
梁氏心里本也有了点数,如今听了这个消息,知晓真的再也不成了,顿时心里梗的难受。出了香蒲院的时候,脸色就已经是阴沉如墨。
三位姨娘都在外头等着,看到了梁氏这般模样,大气也不敢出,只低眉顺目的跟在后头。
梁氏瞧着她们一个个的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些人不省心,生下的孩子一个个也是不省心的。偏那郑姨娘,瞧着平日里恭顺得很,现柔姐儿不在了,她反倒是更加的猖狂起来,就连往常的恭敬样子都折去了一半只剩下了一半。
看着郑姨娘那样子,梁氏有话想要对她说。不过开口前还是问了张姨娘一句:“六奶奶呢?”
“六奶奶今儿早去梅府了。”张姨娘道:“先前还看着她吩咐人准备马车来着。”
听闻郦南溪不在府里,梁氏终究是把心里的话给咽了回去。
——有些话,当着人面说出来比较好。若是当事人不在就贸然说出,那效果可就打了折扣。
她朝郑姨娘淡淡的瞥了一眼,终是未与她讲什么,只和张姨娘吩咐道:“让人紧盯着点。等六奶奶回来了,与我说声。”
张姨娘赶紧应了一声。
郦南溪此刻已经到了梅府。
此时已经到了冬日,梅府里的梅花开的正好。梅江婉先是让人备了好些糕点,有梅花香饼,有玫瑰酥,还有桂花栗子糕和糖蒸酥酪,打算和女孩儿们一起吃点心喝茶,一起赏梅。
不知道是谁先提议了,说是这样冷的天,合该有点酒才好。又暖身,又助兴,还能行酒令玩。梅江婉就让人烫了几壶酒,和女孩儿们去到了金茗院的池塘边坐着,边小酌边看池中锦鲤。
女孩儿们行着酒令玩的酣畅。唯独郦南溪在旁笑看着未曾加入其中。
因郦南溪不爱吃酒,梅江婉就让人给她备了一壶茶。茶水沏的有些淡,入口有清香,还带着丝丝的甜,倒也可口。
“你可是觉得这茶淡了?”梅江婉捏着酒盅笑道:“说,有没有觉得太淡。”
“还好。”郦南溪将茶杯搁到桌上,说道:“淡有淡的好处。能够品出浓时察觉不到的许多滋味来。”
梅江婉哈哈大笑,一口饮尽酒盅里的酒,扭头对着旁边的假山说道:“三哥你可是输了。你不是讲如果连我也不喜欢的话,一定不会有人中意这样的淡茶么?如今西西说了,滋味不错。你当初那信誓旦旦的话被破了,该当如何?”
假山后转出一人来,身姿挺拔,气度风流,眉眼间都是深浓笑意,正是梅家三郎梅江影。
女孩儿们看到他后纷纷起身。不相熟的自然回避,相熟的打了个招呼。
梅江影随意点了点头,与梅江婉道:“茶是我泡的。当初是你嫌这样的法子太淡,我为了让你开心些自然那么说。如今你说的倒是真没错。但六奶奶能肯定了我的茶,我自然欢喜不已。该当如何?谢过了懂得之人就是。”
说罢他朝着郦南溪一揖礼,“多谢六奶奶识得这个的好。”又和梅江婉挑眉道:“这就成了罢。”
其余女孩儿虽和梅江婉相熟,但几乎没见过梅江影,脸红红的避到了一边去,偷眼打量他。
梅江婉拉着朱丽娘和柳平兰道:“你们看,他又耍赖了。当初他说的那么肯定,现在证实是假的。偏他不肯认输。不成,得想个法子罚一罚他。”
两人都知道她这是看着最近梅江影心情不好,特意逗她三哥一下。平日里梅江影不肯往人多的地方去,前两日遇到了也是对她们爱答不理的。难得今日肯过来,梅江婉就有意闹他一闹。
朱丽娘虽然晓得友人的意思,可她正开心的吃着果子,被拽了这么一下,手里果子脱了手。赶紧换个手再拿起来塞嘴里,边咬着边说:“好。嗯……平兰法子多。平兰说怎么罚吧。”
柳平兰其实有些不太敢去惹梅江影。梅三郎的脾气不太好,说翻脸就翻脸。之前两次来梅府的时候,梅江婉也曾拉着她们想要和梅江影开开玩笑什么的,结果被他冷眼被逼回去了。
如今看梅江影神色还算柔和,柳平兰思量了下说道:“不若罚他和我们一起行酒令吧。”
这个提议比较折中。他不愿的话,之后就说人太多了他肯定不乐意。他若是肯的话,这里人那么多,不管怎么样气氛也不会太过尴尬就是了。
梅江婉就去看梅江影。
此时梅江影正望着郦南溪,听闻后笑道:“行酒令就罢了。你们十个人也比不过我一个。”
这话说得忒狂。
朱丽娘没有仔细去想当即哈哈大笑,“梅三公子是说您酒量比我们好,赶上我们十个。还是说您做文章好,无论行什么样的令都能赢我们十个?”
梅江影勾唇笑笑,“都有。”
朱丽娘被这么一堵,忽地记起来这位可是梅三郎啊,就彻底没有话了。
郦南溪看友人们略输了一筹,自然看不过去了,就道:“梅三郎本事高超,赢了也是应当。我们平日里没有梅三郎的闲情雅致,极少饮酒,极少行令,输了也没甚要懊恼的,接着来下一轮就是。”
旁边一个女孩儿听闻后笑着凑了过来,说道:“六奶奶这话说得好。梅三公子若是和我们一起行酒令,这输赢可就别太较真了。”
这女孩儿和梅江影并不算认识。梅江婉听闻后生怕哥哥会生气,就偷眼去看他。
说实话,前段时日秋天的时候,三哥莫名的心情很好,比起以往的时候多了些烟火气儿,镇日里带着笑容。梅江婉很喜欢那样的三哥。可前些天里,梅江影一直心情不算太好,又恢复了以往冷冰冰的模样。
她也说不上来这样的转变是为了什么,就想借了友人的手来帮忙,看看能不能让三哥重新开心起来。
丽娘、平兰和西西倒也罢了,早就和三哥见过,且三个人都是随和的性子。就算三哥摆点脸色什么的,也不怕她们仨生气。可其他人,她就不敢保证了。
好在梅江影正垂眸不知想着什么,根本没和那姑娘计较。梅江婉这才松了口气。
片刻后,梅江影说道:“这样罢。既然我说话太过绝对,不如就罚我给大家备一盘的水果吃。只不过不知大家肯不肯吃了。”
先前那姑娘性子直爽,笑道:“自然敢吃。如果梅三郎肯做的话。”
梅江影没有接她这话转而去问郦南溪:“不知六奶奶可否过来帮我一帮?”
梅江婉没料到郦南溪被点中了,忙站起来用身子半遮住郦南溪,警惕的道:“三哥可莫要因为西西说了实话而问难她。”
“没有。”梅江影叹道:“我瞧着是那么不可理喻的?不过是因为那仙蜜果我也不熟悉,莫要弄坏了,想着六奶奶应当吃过不少,这才请了她来帮忙。”
仙蜜果是南地的水果。江南都极其少见,莫说是京城了。
大家一听有新鲜的没见过的果子吃,都很开心。女孩儿们都眼巴巴的看着郦南溪,等着她一个答案。
倘若是以往,郦南溪少不得要为了大家而走这一趟了。不过,经了之前那些事情后,想上一回梅江影在重家旧宅里没事就跟在她后头……
郦南溪寻思着自己与他再相熟,也不该这般私底下交往过甚。婉拒道:“仙蜜果我也只吃过一两次,并不算太熟悉,我若过去的话,说不定还不如梅三郎自己来稳妥。就不过去添乱了。”
上次重家宴请,梅江影就发觉了郦南溪的疏离不亲近。此刻被她婉拒,他心下了然,笑容虽在,但笑意没有达到眼底,只淡淡的“嗯”了声,点点头就走了。
梅江婉看他这神色冷清的样子,暗道一声糟糕,和友人们匆匆说了声就赶紧追了上去。不多时又折转了回来。
柳平兰最先担心起来,悄声问了几句。就连朱丽娘也察觉了不妥,轻声问她怎么样了。
梅江婉想了半晌,说道:“好似有什么不对,又好似没有什么不妥。我也说不上来。”而后撇撇嘴,“他说他没事,我就当他没事好了。真是好心没好报。”说着就抱怨起来。原来刚才她过去细问梅江影怎么了,反倒被他给斥责了好几句。
郦南溪笑道:“他若心情不好,你让他自己静一静就好了。说不得过几天就会没事。”
“不会的。”梅江婉担忧的道:“西西,你不知道我这三哥,平日里最是洒脱没错,但是有什么事,他一定会搁在心里。他不说,我们没法知道,也帮不了他。他就只能苦挨着。”
说到此,柳平兰倒是记起了一件事,问梅江婉:“我记得小时候你和我提过一件事。说是你三哥苦心养了一盆话,很喜欢。结果那花被你二哥的猫给吃了。他整整病了一个冬天方才好转。是不是?”
“就是啊。”梅江婉道:“他刚开始不说是怎么回事,我们也不知道。后来还是二哥无意间想起来这事儿,我们才知道他是怎么病了的。”
“但你们知道了也帮不来他啊。”朱丽娘拿了一个新果子慢悠悠吃着,再慢悠悠说道:“那花是回不来了。你们就算再弄一盆新的,也不是那一个。他还是得自己想通了才能好不是。”
梅江婉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却还是不由得直叹气。
因为三个人凑在一起说话了好半晌,旁的女孩儿们都散了去在旁边各玩各的了。梅江婉心情舒畅了些,赶忙招呼大家一起过来玩。待到大家聚在了一起,她才发现郦南溪正坐在旁边捧着茶盏喝茶。只不过茶水已经换掉了。
梅江婉奇道:“刚才西西不是说三哥的那种茶好喝么?怎的不喝了?”
“不敢再喝了。”郦南溪笑着摆手道:“只因我赞了几句就出了岔子,若是多喝些再说出旁的什么话来,怕是要麻烦。我还是喝寻常的就好了。”
她这话刚刚落下,旁边闪过月白人影。
一个盘子被重重的搁在了众人跟前的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盘中是码的整整齐齐的仙蜜果片。
“原来是瞧不上我那茶。”梅江影垂眸说道:“我原以为六奶奶是少有的心性疏阔之人。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梅江婉虽然维护三哥,但那也得看是什么情形下。如今看他当众这样说郦南溪,她就立刻恼了,当即驳道:“三哥你怎么这样。西西惹了你了?你不开心,没必要搞得大家都不开心不是。”
梅江影侧首去看郦南溪。
郦南溪低头看着杯中茶不说话。
梅江影冷笑一声,毅然决然的转身走了。
梅江婉气得直跺脚,指了梅江影的背影与郦南溪道:“西西别理他。他就是个疯魔了的。”
柳平兰和朱丽娘赶紧拉了梅江婉坐下,劝道:“你哥性子本就如此,喜怒无常,生个气也是常有的。原先他给了我们不知道多少冷脸看,你都不记得了?”
“江婉果然偏心!”朱丽娘又嚷嚷道:“我们被梅三郎堵得一句话说不出的时候,你说‘三哥就是这个性子你们别理他’。如今他给西西脸色看,你又说他‘疯魔’,还替西西说话。果然是个偏心偏的没谱的。”
朱丽娘这番话说的声音不小。女孩儿们刚才还因着梅三郎的阴晴不定而惊得噤了声,如今听闻后俱都笑了。
气氛顿时缓和了下来。
梅江婉忙着招呼客人准备分吃仙蜜果。
朱丽娘看着郦南溪,欲言又止,拿起果子后都觉得没了胃口。
柳平兰看郦南溪一直垂眸不语,就拉了她去一旁道:“丽娘说话口无遮拦你是知道的。我们明白你家中和侯府都出了事,晓得你心情不好。江婉在梅三郎跟前维护你是怕你更加难过,我们嘛,倒是无所谓了。”
郦南溪其实早就看出来朱丽娘是故意那么说。旁的不敢保证,但,这几个小姐妹的心她还是知道的,没有一个有坏心眼儿。她刚才不过是在想一些事情,所以在发呆罢了。
仔细想想,友人们为她考虑也是想要她开心。那些心情好不好的话,她就没有过多解释。
“我晓得她不是故意那般。”郦南溪笑看着朱丽娘食不下咽的样子,与柳平兰道:“可我就不告诉丽娘。让她自己心里难受,吃不下东西去。”
柳平兰听闻后掩口笑道:“西西说得对。丽娘最近丰腴了些,是该少吃点了。”
朱丽娘原先还紧张着怕郦南溪生气。如今看到两个小姐妹瞅着她偷笑,顿时明白过来了。她佯怒着大步走来,恰好听见柳平兰的最后一句,登时凶了眉眼说道:“好哇,我让你们吓我。等会儿分仙蜜果的时候,小心我把你们两个人的两份全抢来!”
郦南溪站起身来,边往后退着边道:“平兰本是为了你好,想让你少吃点好清减一些。如今苦心可是白费了。”说罢就躲到了柳平兰的身后。
朱丽娘笑着喊了句“你个坏心眼儿的”就跑过去追她。
三人闹了一会儿后,仙蜜果已经分在了小碟子里搁好了。梅江婉就招呼着大家去院中刚摆上的桌子旁吃。
不知是刚才喝茶喝多了,还是说和朱丽娘追跑了一阵后肠胃不适。待到落座后,郦南溪看着眼前的水果,一点食欲都提不起来。
旁人都在赞那果子清凉可口,梅江婉搭眼看到了郦南溪眉心轻蹙食不下咽的模样,凑过来轻声问道:“西西可是不喜欢这味道?”
“倒也不是。以往吃的时候很喜欢。”郦南溪捂着胸口说道:“就是没甚胃口。”
“那等会儿再吃罢。”柳平兰也道:“刚才丽娘一直追着西西跑。许是跑岔气儿了也说不定。”
梅江婉觉得这也很有可能,就让人给郦南溪端了杯清水来喝。
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郦南溪中午午膳的时候也没吃多少东西,很是有些神色恹恹提不起精神。她估摸着或许是昨晚上被重廷川闹了一夜,今天早晨又早起赶往梅府,故而睡眠不足。只想着回到石竹苑后赶紧补眠。
哪知道还没回到石竹苑,半路上就被人给拦住了。
看着正正好好出现在她回到石竹苑必经之路上的梁氏还有郑姨娘、张姨娘,郦南溪只觉得厌烦得很。开口的时候便有些语气不善:“不知太太和姨娘们这时候来所为何事?”
梁氏被儿女的事情搞得心烦意乱。她懒得再去应付一个不知存了什么心思的郑姨娘,就打算将话说开来。
看着郦南溪哪眉目间显而易见的不耐烦,梁氏微微笑了,说道:“也没什么事。不过,郑姨娘是我身边的,她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只想问六奶奶一句,柔姐儿这性命,到底是怎么没了的。”
郦南溪一听她这话就知道来者不善,轻蹙着眉心抿唇不语。
郑姨娘即便再有心里准备,也没料到梁氏会对郦南溪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当即心里又惊又疼,喊道:“太太!这事儿您莫要再提了!”
“当然要提。”梁氏淡笑道:“总得让柔姐儿死个清楚明白、让你知道什么人好、什么人坏才成。”
听闻梁氏直接说到了那个“死”字,郑姨娘心里太过悲痛,膝盖一软差点跪了下去。幸好张姨娘在旁扶了一把才站稳。不过,待到稳住身形,她就将张姨娘推至一旁,自个儿站着。
梁氏看着这一幕,冷哼道:“真是不识好人心。我好心让她代你去了侯府一趟,你倒是要将好心当作驴肝肺了!镇日里摆脸色给谁看!”
她先将话挑明,郑姨娘登时有些支撑不住。不过,这接连好些天她强行让自己振作,已经不至于因了这几句意外而失态泪流了。
郑姨娘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的说道:“太太这话说得不对。甚么是‘她代我走了这一趟’是为我好?难不成我看不得柔姐儿最后一眼,反倒是成了我的幸事了?”
“只因我是好心不让你看到柔姐儿被她亲兄弟给害了的样子。”梁氏带笑的声音现出几分尖利,“如果不是我们的好国公爷让柔姐儿去死,她如今怎么会已经不在了?”
梁氏看着郑姨娘的脸色一点点没了血色,笑得愈发畅快了些,“你想想,侯府的人哪敢随意处置国公府的女儿?不敢罢。那么,柔姐儿怎么就没了的?”说着就望向张姨娘,“柔姐儿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张姨娘看一眼梁氏,再看一眼郑姨娘希冀的眼神,最终咬着牙小声的道:“其实,柔姐儿,什么都没说就去了。”
梁氏愤恨的看着她。
张姨娘身子发着颤,却没敢照着梁氏的吩咐去说——自打她夺了郑姨娘最后一次见女儿的机会后,就日日做噩梦,无法成眠。她不想再错的更离谱了。
梁氏没料到张姨娘会这么讲,不过,这倒也无碍。
虽然不知个中细节,梁氏却还是十分笃定的道:“你想想,若非心里有鬼,我们的六奶奶又怎会心善到让你去见柔姐儿最后一面?要知道,柔姐儿可是差点害了咱们六奶奶,而后又真的让沈二奶奶出了事。”
听了这话,郑姨娘又重新去看郦南溪,口中喃喃说道:“别说了。求你们,别说了。”
在郑姨娘惊慌的眼神里和慌乱的话语中,郦南溪默然不语。
梁氏道她一句心善,她却不知自己究竟是哪里心善了。就因为主动让郑姨娘来看重芳柔最后一眼?
虽对旁人,甚至于重廷川,她都是在说“郑姨娘疼爱四姑娘所以让姨娘去看最后一面”,毕竟“那是四姑娘的生母”。但有些话,她只藏在了自己的心底深处,连重廷川都不曾说起。
她那日得知周公公也来了后,心里已然有了些底。重廷川是支使不动周公公的。后者会来,必然是皇上下令。而能让皇上下此命令的,要么就是皇上本人,要么就是皇后娘娘。
她更倾向于是皇后娘娘求了皇上让周公公“送东西”到庆阳侯府。
重芳柔惹出这样大的事情,对重家来说是不可抹去的污点。倘若只有重芳柔暗害她就罢了,毕竟只有几句话的事情,并未有真凭实据。
可如今重芳柔害姐姐流产的证据十分确凿。重皇后怕是无法容忍重芳柔给重家抹黑,为免后患才决意要除去此人……
这事儿显而易见是交给了重廷川。而重廷川因了妻子之前的遭遇,自然不会手软。
郦南溪不知道重廷川亲自处理此事的消息会不会传出去。因此她选择了让郑姨娘过去看重芳柔最后一眼。想着往后郑姨娘若是知道了实情,看在她让她们母女俩见了最后一面的份上,对重廷川的恨意能少一点。
在这个国公府里,重廷川收到的恶意已经够多了。她希望能够尽自己的最大可能来减少这种仇恨。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是好的。
谁料阴差阳错之下,张姨娘去了,郑姨娘没去。再加上梁氏那一番说辞,也不知郑姨娘是个什么想法。
郦南溪想笑,就真的笑了下,“四姑娘的事情,我是不知道的。当时我在陪着姐姐,无暇顾及其他。”
她身子不太舒服,却强撑着说道:“旁的我不讲。我只想问姨娘,四姑娘缘何走到了这一步?若是她不曾行差踏错,今日怕也不会引来这般结局。追根究底,她若没做那些错事,单凭她这身份,怎么也不会过的太差。可偏偏她去做了。”
郦南溪举步走到郑姨娘的身侧,轻声说道:“四姑娘为何成了这般的状况,为何不听姨娘的教诲、为何一意孤行?若她听您的,自然不会走到这个田地。可现在就这样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郑姨娘欲言又止,被郦南溪轻拍了下手臂,将话咽了回去。
郦南溪笑看梁氏,“博哥儿也是如此,柔姐儿也是如此。我不知太太做的是什么打算。不过,我不会任由这种状况继续下去的。我很庆幸六爷好好的,五爷好好的。只要这府里的一切还没有太过糟糕,就还有希望。如果太太执意如此,到时候动怒的断然不只是国公爷一人了。”
其实郦南溪说的“动怒之人”是说重皇后,甚至于洪熙帝。毕竟如今皇后已经出了手,往后还指不定会怎么样。
但梁氏显然误解了她的未尽之言。
梁氏不甚在意的道:“我倒是不知六奶奶怒极是什么样子。拭目以待。”
郦南溪觉得和这样自以为是的人当真是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不再搭理她,朝前缓步而去。只轻轻的给郑姨娘留下了一句话:“无论我怎么说,还得你自己想通了才行。如果想不通,你觉得错都在我或者六爷,那也无妨。”有重廷川与她在一起,她并不畏惧。
郦南溪本就不太舒服,被梁氏这么一折腾,更是没了精神。回到石竹苑后就歪靠在了榻上,合目小憩。
虽然不过是打算稍微歇会儿,但没过多久,她就沉沉的睡了过去。睡梦中各种场景纷至沓来。有姐姐小产后的痛苦样子。有隔着门听到老太太说起三爷的死。有听闻重芳柔“不行了”的那个瞬间。还有重令博说重芳柔指使他将她推下假山……
种种的负面情绪缠绕着郦南溪,让她不得安眠。虽是在梦中,那痛苦不已的感觉依然十分真实,深入骨髓,让她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直到后来,忽然间好似有了依靠。
熟悉的温度缓缓传到身上,适中的力道将她轻轻拥住。
这般的熟悉感将她团团围住,让她的心瞬间沉静下来,所有的梦境蓦地消失不见。
郦南溪的呼吸渐渐平稳,继而熟睡。
过了许久后,她终于缓缓醒来。睁开眼的时候,先是看到了昏黄灯光。努力适应了下屋内光线,待到看清,这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床边只燃了一盏灯,灯火被拨至很小,只有如豆的一丁点儿大。重廷川一手揽着她,一手执卷读书。感觉到手臂有微微在动,他将书搁到一旁,侧身问她:“可是睡醒了?”
“嗯。”郦南溪在他的搀扶下慢慢坐了起来,抬头看了看窗户,“都这么晚了。”
“是。你睡了不少时候。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还好。”郦南溪说的倒是实话。歇了会儿确实没有睡前那么难受了。
重廷川又关切的问了几句,这便准备唤了岳妈妈摆饭,却听郦南溪说道:“我还不太想吃,给我少准备一些罢。”
他之前听说她一回来就歇着了,再看她睡得不安稳,就十分紧张,生怕她是病了。此刻听闻后愈发担忧,商量道:“要不要叫人来瞧瞧?”
“不用了。”郦南溪道:“就是没甚胃口。不太想吃。”
“会不会是要来葵水了。”重廷川回忆道:“想你第一次之前就食欲不太好。”
“也不像。”这次没有那种小腹坠坠的感觉。
两人来回说了几句,都没有个准主意。郦南溪只好答应重廷川,若明日里还这样恹恹的没有精神和食欲,就寻了大夫来瞧瞧。
说着话的功夫,郦南溪起身下榻,这便发现桌上多了一小包东西。打开来看,居然是糖果。这些糖果甚是可爱,一个个不过黄豆大小,放到口中有股甜香的味道。
“哪里来的?”郦南溪惊喜道:“味道不错。”
重廷川看她虽没食欲,吃这些小零食倒是有兴致,不禁笑着暗叹了句果然是小丫头。
他缓步走到桌边,探手将她揽进怀里,说道:“顾鹏玉之妻诊出来有身孕,张老太医高兴,就做了好些小东西来分给同僚。我也得了一份。”
工部侍郎顾鹏玉是重廷川的友人。顾鹏玉之妻张氏便是张太医的妹妹、张老太医的女儿。
最近遇到的负面的事情太多,乍一听闻这般的喜事,郦南溪也被这欢喜感染了。笑道:“这可真是不错。顾太太可真是好福气。”
她说的“好福气”是讲有家里亲人一同庆祝,张老太医甚至于还特意为此做了这么好吃的点心。
重廷川却想岔了,以为她说的“好福气”是指有了身孕。
他将搂着小娇妻的手臂用力紧了紧,低笑道:“羡慕她做什么?”说着,又忍不住俯下.身子,吻上她的唇。
甜甜的糖果香气从她的唇边渡到他的口中。
重廷川愈发停不下来,边流连忘返,边低喃道:“待你养好了身子,我们多生几个,就无需羡慕旁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