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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不多时,火红的鞭炮腾起烟云,喧闹随之而起。有庄子的人民自发组织了锣鼓队,鼓锣洪亮而厚重,在簇新的房屋间起伏若浪涛,震耳欲聋。不多见的大场面让庄子的幼儿拍手叫好,在队伍最后方结成了小尾巴,歪歪扭扭跟着,蹒跚却快乐,个个小脸米分红。

锣鼓队越来越近的时候,秦玥拉着邢晨悄悄钻进了人群身后,两人正对周恒和杨潜。

人群喧闹如晚霞激荡,而秦玥无言,安静看着前方男子的背脊。在一群墨黑棕深的衣袍间,那人月白如华,温润如一片夜空中的泛光锆石。

邢兴主位而立,被人群簇拥着,淡笑扬手。鼓锣声随之渐小,众人持乐器停手,声势喧闹间激越而起的喜色将人脸蒙上了一层泛红的光纱,与一旁新载的绿树相映成景。

春景初成,新绿与红光交错,皆是崭新的开始。

“新春新景,咱们庄子新成。四方屋景为家,一砖一瓦皆是情谊,从去年的饥寒交错,到今日的一席之地安眠,有咱们临安镇所有百姓的付出和诸位辛劳的努力。今日大家齐聚,一同为庄子居民的未来看好前景,希望诸位不忘前人善心,将你们这庄子,将庄子所在的临安镇当做自己的家,经营好小家,成就咱们大家!”

邢兴心情激动,说了一段还即兴又不住的讲,直到满面红光,终于觉得自己心里的话全部都说出来了。感谢了捐款的商户,慰问了前来的庄子人民,表达了官府情谊,还吸取前车之鉴,展望未来光景。纷纷杂杂的官话体己话,一一夺口而出。

周恒浅笑,邢大人多久没有一件可以拿得出手的功绩,现在终于有一件,心情定是比在场难民更激动。不过,话说多了,未免有些无聊,孩子脸上早已恹恹倦怠,只有遇事颇多的中年人知道耐心等待。

终于等到邢兴说话的空档间隙,急促的掌声忽然响在人群中,一高一低,一沉厚一清脆。众人乍听不知何意,却见邢兴闭口不再说话了,晃觉时机大好,全场掌声爆鸣,声起浮荡。

邢兴自己也觉得好像说的有点多,若不是中间有谁长了眼色及时制止了自己的声音,按自己这多年不发表几次演讲的经历,说不定到说完话天就该黑了……

人群还在兴高采烈的鼓掌,他悄悄扭头看了一眼。那边,在深重颜色中间,周恒一身月白棉袍温如如玉,杨潜笑立其侧,淡青色水碧一般。两个年轻人恰好望过来,六目相触,随即转开,笑意自知。

但周恒目光又悄悄漫洒开来,笑着与杨潜说着什么话。他一说话,因为杨潜在他手边,就要扭头。他轻转身子,目光自然移动,却发现自己身后没有自己预想中的人。

他淡淡扭头,目中疑惑。如果不是娘子,那,方才与他一齐拍手鼓掌的是谁?

掌声渐消,邢兴朝人群中招了招手。众人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周恒淡笑着,杨潜忽然在背后锤了他一下。他诧异看他,眼神不解。

杨潜撇嘴笑:“县太爷叫你呢!”

周恒才反应过来,一看邢兴,果然哪手势直指向自己。

周围人群的目光也已经盯到了自己身上,被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周恒微微有些窘迫。但自视淡定如他,依然笑容如云,缓步至邢兴身边,拱手做礼。

目光略略一扫,忽见自己方才位置的后北方,秦玥正笑的如同一朵瞬放昙花,眉眼弯如玄月,还俏皮的朝他眨眨眼。秋波晃亮,周恒心潮淡淡泛起涟漪。玥玥方才是故意躲着自己呢!

周恒在邢兴一手边,另一侧站着庄子一位年事最高的老人。

邢兴道:“本官不自夸,咱们庄子所有的赈灾主意,皆是周恒所出,本官只是借其睿智推广而行。周恒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今日将其介绍给众位认识,莫要忘了你们真正的恩人!”

一旁老爷子笑容慈祥和蔼,却是感激动容,紧握上周恒的手,声音苍老而微颤:“周小子,我们庄子人都多亏你了!饮水不忘挖井人,咱们都忘不了你的恩情!是不是啊在场的各位?”

老爷子突然一扬声,人群顿时宣扬而起:“是!不会忘,不会忘!”

周恒双颊莫名的开始红,只是人们多有红面,倒是没有人注意到他细微的变化。

“应该的应该的……”

面对如此诚挚朴实的感谢,在一群商人间善谈侃侃的周恒,此时也只有一句浅淡的话,不知如何去说明自己了。

邢兴笑吟吟抬手止了人群的呼声:“今天新庄子建成,咱们也趁这吉时给庄子起个响亮的名字,大伙意下如何?”

众人纷纷点头称可以,其间一孩子忽然喊:“大人说的对,既然咱们的大恩人是周恒大哥,咱们就该不忘恩情,不如就以周恒大哥的名字命名好了!”

周恒抬眸。说话的不是别人,就是鬼头鬼脑的七水,见他看过来,忽地挑了下眉毛,笑脸洋溢开来。

“这主意不错!”邢兴看老爷子:“李叔,您觉得呢?”

“好,让咱们大伙都不忘恩情!”

老爷子眯眼笑,瞧瞧周恒。周恒更是窘了,这明显是七水跟李爷爷做的一场戏,他早就说过这庄子的名字,不是叫恒安庄么!

邢兴又道:“既是你们的庄子,这名字就由李叔来起吧!”

众人安静,视线都集中到李老爷子身上,老头子状似细思了一番,沉吟一会儿,才抬头看邢兴。

“周恒名中有个恒字,我们又是新成立的庄子,大伙都希望日后平平安安……不如,就叫恒安庄吧!”

老爷子斜耷下来的眼皮在日光下有闪闪的光溢出,暗红的唇角微微扬着,笑看周恒。

周恒嘴角一抽,心里有浅浅的温暖溢开。老爷子这是跟他打信号呢?

他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邢兴似没有看到二人的互动,只注意着一众人的反应,皆是满意点头状,看来是极其满意这名字的。

“好,本官也认为这名字好!那咱们就以此名命名你们的庄子,恒安,永远的平安。”邢兴声音洪亮,音里带着近亲的喜欢。

官民同乐,庄子的名字就此定下。

周恒半扶着李老爷子走回人群。老爷子拍拍他的手,低着声音道:“县太爷知道咱们的心思,才有此番举动,他对你,还算是情至意尽的。”

“是,周恒明白。”

七水半跳着过来,习惯性地接过老爷子,还给周恒使了个眼色。

周恒抬眼,见秦玥望着自己,目中光彩深深,是一双人的互相信任依赖,以及流光的赞赏骄傲。

“周大哥,快去找嫂子吧!”七水笑着,扶着老爷子往一旁的屋子走去,还回头来朝他挥手再见。

老人站了不少时间,累了,该休息了。

周恒静了一瞬,拨开人群往秦玥那边走,小女人安静笑着,站在原地等着他过来。

“玥玥今天真是调皮,净让我胡乱找你了。”话里带笑,一点责备没有。

“很有趣啊!”秦玥凑近他,小脸被太阳照的有些发红,额头上的红印子还在,像戴了一朵钿花。

周恒静笑,牵着她的手轻揉着。两人才凑到一起不到一会儿,人潮忽然涌动起来,像风涛逐浪,齐齐朝庄子入口处拥去。

秦玥下意识的攥紧了周恒的袖子。

“这是怎么了?进口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一边随着人流往那边去,秦玥一边碎碎念着,小嘴不住蠕动,莹米分,如碎落的花瓣随水逐流,荡漾柔软。

周恒瞧着就觉得心情极好,不禁抬手轻拂了她的唇瓣:“咱们去瞧瞧不就行了!”

秦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吃了豆腐,脑袋不禁往后一缩,噘嘴瞪了他一下。周恒笑的甘之若饴。

二人在人群中被挤的紧挨到一起。这时候没人再注意身边的人到底是谁,反正就是觉得挤着高兴,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丝毫不注意胳膊脚的。秦玥被踩了一下,脚趾细枝末梢的神经脆弱,骤然的疼痛让她紧皱了眉。

但就在一瞬间,她忽觉腰间一道力道突紧,没反应过来就被周恒伸长胳膊拉到他胸膛上紧贴着。鼻尖碰到他的衣服上轻轻摩擦着,满是男子清冽的味道,覆盖了一切喧嚣的气味。

“抱紧我!”

周恒只低低微笑着,吻在秦玥耳廓上喃喃。秦玥依言而行。周恒唇边笑意更深,双眸黑亮如星夜。片刻,秦玥就知道他为什么让自己抱紧他了。

这男人,哪来这么大力气将她整个人都抱在怀里,像拎小鸡一样拎着往前,以避免自己被人踩到……

秦玥不知,她现在的体重,也就八十斤,她近一米六的身高,算是很瘦的人了。周恒尽全力,是能够单手抱起她的。

两人侧并肩,秦玥担心周恒太费劲,胳膊用力抱紧他,以便能够在动作上减轻他的负担。周恒对身前的小女人能抱紧自己的行为感到十分满足,脚下的步子不自觉的就轻快了些,清隽的眉眼散发出柔和的光彩,温润,璀璨夺目。

快到庄子口,秦玥终于知道人们为什么争着往这边来了,新牌坊竖起来了!

两米高的打磨光滑的石牌坊,上部有一片空白,下面开始刻着为此次赈灾捐款捐物的人的名姓,第一个就是比其他名字的字号都大都醒目的“周恒”,后面还有正常字号的“秦玥夫妇”。

见此称谓,饶是秦玥,也微微惊讶了。晃晃周恒抱着她的胳膊,想顺便帮他活络筋骨。

“怎么?还有夫妻二人一起上榜的时候?不是只写你一个人的吗?”

“这事我不知。或许是邢大人知道,我所出的银子,都是娘子你做生意挣来的,所以好心为咱们做好事吧!”

“唔……也只能这样想了吧!”秦玥点头,阳光照着,抬手遮嘴打了个秀气的哈欠。

周围的人都在对着牌坊指指点点,周恒牵着秦玥走出人群,细细在她额前揉着。

“昨晚又没睡好?还是在家忙活了?”

秦玥几次表现出娇憨的睡意,周恒瞧着心就揪揪的涩,心疼的很!

“昨天在医馆忙看病来着,人有点多。”秦玥笑笑:“没事儿,晚上补个好觉就可以了!”

她看看围着新牌坊看的人们,再没有一点所谓难民的样子,眼神放光,嘴边是笑,都是新生啊!

秦玥也觉得,似是一件事真的是有着落了,而促使这事成功的,是她的相公!

“咱们可以偷偷溜走吗?中午不会还有什么庆功宴吧?”她揪着周恒衣襟,略有些贼贼的问。

周恒手臂一转,带着她转身往马车那边去:“想溜就溜了呗!”

男子俊朗的面上笑一舒朗,高挺的鼻梁玉柱横亘,为温润的眉眼添了硬朗的英气。

秦玥任由他牵着,两人上了马车,石青拉着缰绳一转弯,扬尘而去。

待邢晨发觉秦玥不见了,邢兴想找周恒去家中喝杯酒,皆是找不到人,想着去问问,一问就确定了两人肯定是一声不吭溜走了!

秦玥不是直接会周家村的,夫妻俩还到骑车店去看了看。现在儿童骑车已经转入正常销售,但因为消费群体的限制,每日的出售量只比之前上涨了一倍。秦玥估算了一下,还是赚的很多,相当于暴利。因为没有人见过骑车,她是第一份的!

没到周家村的时候,秦玥竟然又睡着了。拥着她的周恒淡淡蹙着眉,玥玥这情况……怎么跟当年娘亲怀阿正的一样呢……难道是……

他要当爹了?!

思及此,周恒埋在车厢中黝黑的双眼更显深遂,却如黑夜中迸射的烟火璀璨,那烟火划过天际长鸣,激起一连串连锁反应,静谧的心中如石投湖,激荡出层层波浪。他拥着秦玥纤腰的手竟是眉宇收紧了,反而因为体贴,而更轻柔。

周恒笑笑,低头吻上秦玥宁静的睡颜。玥玥果然是身体好了!还是自己够卖力呢?

如果真的怀上了,那该是她醉酒那次?还是上次休假回家的时候呢?那他是不是要休学回到家中学习,顺便照顾娘子呢?若是此时怀有身孕,该是明年,就是在他春闱之前生产,还好还好,自己不会错过玥玥生产的日子。

周恒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想着,想一点儿笑一会儿,低垂的眉眼柔和的笑着,像个孩子,稚嫩又欢愉。

“石青!”

周恒压着嗓子轻声叫着外面的人,尽量让他能够听见,而不影响秦玥睡觉。

石青轻掀了门帘,凑过来一只耳朵。爷每次用这样的声音叫他,准时主子又睡着了,他只管凑过来听着就好。

周恒淡笑:“到师父那里停下车。”他要确认,秦玥是否怀孕了。

石青收回耳朵,又将嘴凑到帘子前:“爷,医馆已经走过了……”

“那就倒回去!”很快的回话。

石青微愣,有什么事这么要紧?他赶忙应了一声,又将车子调了回去,直至到了许氏医馆。

周恒已经准备好替换自己肩膀的东西,让秦玥舒服倚靠着,看她长长的睫毛在白皙近乎无暇的面上投下一小片剪影,呼吸沉静而规律,强忍住去捏她睫毛的冲动,轻抚了她的背两下,便下了车。

石青又是一怔:“不叫上主子吗?”

周恒摇头,进到里面凑近许攸耳边说了句什么,老爷子眼光金光。

“当真?”

“我只是猜测,还请师父看诊!”

“人呢?”

“在车里睡着呢!”

许攸火急火燎的拽上周恒往外走,跟正在看诊的病人一甩手:“今天有天大的事儿,先等我一会儿,马上回来!”

周恒失笑,师父比他还紧张呢!他大了力道将许攸的步子控制的慢了,轻声道:“玥玥在睡觉,师父……”

“知道知道,小声点儿,动作轻点儿!”

许攸不耐烦,帘子一掀就钻了进去,周恒紧随其后。

石青呆呆瞧着二人上了马车。没说往哪儿,他也没赶车,就在原地停着等候吩咐。

秦玥丝毫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只一个人沉浸在梦中。许攸做摇右晃,笑眯眯看了会儿秦玥的睡颜,在周恒耐心将尽的时候终于捏上了秦玥的脉。

车厢中无人说话,空气安静到凝滞,周恒悄然握紧了拳,虽然是自己怀疑,但,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在此事有预兆的时候,是真的希望自己心爱的女人有身孕的。毕竟,那是他们共同的孩子,是他们将要拥有的宝贝!

周恒强有力的心跳一下下砸到胸膛上,那样的健壮,那样的血脉喷张,让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不然他怕自己心跳太快再飞出来。

在周恒的脸要憋的通红已经不能再憋的时候,许攸终于收了手。

“师父?”

许攸略有些疑惑,脸色稍有不虞,隐隐发青。

周恒心中一紧,怎么……

“你上个月没放假的时候回来过一次?”

周恒愣怔一下,随即使劲点头:“是是,我,我回来了,回来了,一回!”

“您,您的意思是……”

许攸脸色突然就好了,他就说嘛,丫头怎么会有一个多月的身孕,原来周恒中间就回来了,他还以为……这丫头耐不住寂寞那啥呢!

“等着当爹吧!”


  ☆、第一百五十章 一定要生侄女


“等着当爹吧!”

许攸一句话就让周恒脑中腾起绚丽的烟火,如风过田野,麦浪金黄翻滚,层层伴随喧闹声浪起舞。眼中光芒由远及近,渐次点亮,延伸成遥远的光线,深入骨髓。

在恒安庄所有的窘迫紧张都在这一声中被抛到九霄云外,整个人都像是浸泡在温暖冒着热气的水中,舒适到笑容止都止不住。

许攸微眯双眸,苍老脸庞上,喜悦如同茶色阳光中戏舞的尘埃一般轻盈,他往车厢上依靠,享受的如同一只晒太阳的猫。

即使不是在床上,秦玥依旧睡的香甜,被周恒握住的素手微微动了一下,圆润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带过点点熟悉的温热。

周恒渐渐从狂喜中清醒过来,但面上依旧挂着朗悦的笑,问许攸:“师父,孩子还好吗?那个时候玥玥还在喝药呢,而且她说那几天是什么安全期,不会怀上的……”

“繁衍后代是所有生命天生之使命责任,哪有那么精准的说法!”许攸高兴,半抬的眼皮下,棕黑的眸子闪闪亮,“她说的也只是个大概的时间段儿,但不会百分百的避开孕事。”

许攸饶有意味的扫了周恒一眼,最后将视线落在他微张的两腿间,挑眉:“小子,看不出来,你还有强有力的!这么难的时间段儿都让你给见缝插针了!”

周恒顿时红了脸,不知是被夸的了,还是被揶揄的了,只刷的一下从脖子直红到额头,一片热闹的绯红。

不过,他最主要的问题许攸还没回答呢……

“师父,那孩子的情况是怎样的?”

周恒说过话,就又看着秦玥恬静的睡颜,目光沉静。

“不错,滑脉沉稳健力,应该没什么问题。过上一个月再来让老夫瞧瞧就行。”

周恒会意一笑,“多谢师父!”

“不谢不谢,这是好事。”许攸摆手,摸索着秦玥盖着的披风给她捂严实,声音都是轻轻的,“我走了,好生照顾丫头,想吃什么就买,买不到来找我!路上慢点,别磕着碰着了!”

“是,周恒明白。”

周恒起身要送他下去,被老爷子制止了,“陪着丫头吧,我又不是不认门。”

因着秦玥在休息,两人说话生意极小,石青在外面根本没听到什么内容。老爷子一走,周恒就吩咐了回家,但是赶车要及其轻缓着,小心些,不要太颠簸。

石青点头,他赶车不是一直都很小心的吗?爷真是对主子体贴的无人能及,点点滴滴都不放过啊!

为了让秦玥睡的舒心,周恒没再碰她,只安静坐在一旁,浓黑的眼睛呆呆瞅着她。她素净的小脸枕在靠背上,鼻下的披风随着呼吸轻轻飘动着,周恒的心也随之轻轻飘了起来。

玥玥真的有身孕了,而且孩子很健康,有师父在,孩子肯定能顺利降生。

他就要当爹了,玥玥就要当娘了!想想当时娘子在第一夜与他同眠时,两人还在说关于房事的事儿,不到一年时间,他们就要要孩子了。

还好,家中的情况能很好的将孩子养大,自己也不会错过玥玥怀孕期间的一应事务。

周恒浅浅合了眼帘,安静沉吟着什么。

四月的周家村满目新绿,嫩青的,浓碧的,层层浸染,瞧着只觉视野突亮,心情畅朗。连清河中也因为水草重新的繁衍,而更加莹绿清澈透亮,碧玉丝带一般环村而过,飘摇灵动。

周恒直接将熟睡的人儿抱下了车。从车上,到人肉软床,换了个姿势。秦玥只在他肩上稍微歪了下脑袋,调整了脖子的支撑点,又颤动了一下睫毛,依旧是睡。

周恒浅笑,本来睡觉的时候就像一头小猪,现在有了身孕,瞌睡虫更多,小脸红扑扑的,越发的像小猪了!真想咬一口!

是不是啊玥玥?周恒垂了侧脸蹭在她柔静的面上,小女人滑嫩又有弹性的皮肤碰上去感觉甚好。

此时正午,三个孩子正在客厅吃饭,见大哥和嫂子一起归来,不觉心情大好。

阿正更是像只小松鼠一样跳到刚进屋门的周恒身边,大喊一声:“大哥嫂子你们回来啦!人家好久没有见到你,好久没有见到嫂子了!”

其实秦玥去镇上也只是十来天的时间,但长久在身边陪伴的人突然一走,无论时间长短,都会觉得莫名的空寂和想念,只觉良久不见。

“嘘!”

周恒对着他轻轻做了噤声的动作,看向他的目光却是有柔和的笑意。再瞧瞧秦玥,她有些不耐烦的狠皱巴了脸,哼唧一声,手下无意识的攥紧了周恒的胳膊。

阿正这才注意到秦玥睡着了,忙捂了嘴往后退,给周恒让出路来。

“快抱嫂子回屋里——”

小孩特有的掐着嗓子说话的声音,稚嫩中反而添了些许淡淡的沉稳。周恒朝他笑笑,阿正其实很关心在乎他嫂子的,这样自己就满意了。

刚将秦玥放到床上,她竟然睁开了眼!

周恒微微愣住了,难道自己的动作太大,颠着她了?

秦玥瞧见男子就睡颜惺忪的抱着他的脖子亲到他脸上。

“好久没亲了,看看口感变了没有……”初醒的声音微微沙哑,是特有的性感朦胧,紧紧将人的心弦撩拨着。

周恒却是满足而宠溺的笑。还能跟自己说俏皮话,看来是没有颠到她的。

“睡够了吗?要不要再睡会儿?”

他捏了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他的亲吻应该是没变的,玥玥亲他的口感也不会变。

秦玥摇头,扁嘴摸摸肚子,又嗅嗅空气:“闻到家里饭的味道,饿醒了!”

周恒视线落在她轻抚的肚子下方,现在是两个人了,都大中午了,是该饿了。想着秦玥肚子里有他们的孩子,现在还不知道有多大,但已经成为他们的血脉,不可更改,不能遗弃,周恒唇边就升了柔和的笑。

“傻笑什么呢?”

秦玥将他推开,翘腿跳下了床。动作又快又猛,利落生风。

周恒手指一抖,急忙稳住她,神情紧张:“玥玥别那么急,你可是有身孕的了!”

秦玥一怔,呆呆看着他,似是没有反应过来。她因为下床的动作而歪着肩膀和脑袋,此时一动不动看着周恒,像一只被挂住牵线的木偶,目光直愣,四肢定格。

脑中有短暂的短路,周恒抱着她的胳膊轻晃晃,秦玥才回过神来,眨了睁的有些干的眼睛。

“你……刚才说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试探,有些疑惑,但百分之八十的语气是印证,因为她刚才好像听到了……听到了周恒说,她怀孕了……

周恒怜爱地抚了她微乱的头发,双眸莹润的像注入了活泉的水,幽深漆黑。

“玥玥,你怀孕了。我让师父给你把了脉,已经一个多月了,是我们第一次的时候怀上的。孩子很好,没有一点问题。”

周恒一字一句的将话说清楚,他每吐出的一个字都让秦玥的心滚烫一分,炙热一分,那突然冒出的火星渐渐就成了篝火冉冉,熏绕着她的面庞,直将她的脸染成了水红色,幽浮沉潜,犹如一片被阳光照透了的花瓣,红光浅薄而诱人。

“你是说……”秦玥缓缓移了手,抚上自己的小腹:“我们有孩子了?”

“恩!有孩子了!”

周恒沉稳的声音再次验证,秦玥刚才没有听错。此刻,她肚子里,真的有一个胚胎,正在孕育。

她突然想起来了,这些日子莫名的疲惫,一直以为是因为坐堂忙碌的原因,原来是因为小宝宝的到来!原来是因为有你了啊!她轻轻摩挲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真神奇,她竟然怀孕了!

秦玥缓缓笑了,抬眼看着周恒,“看来什么安全期,也不是真的安全,万事都要小心呢!幸好孩子没事!”

周恒舒畅了一口气,抚着她的背将人推进怀里,弯了脊背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笑道:“我们还算幸运。以后每月到师父那里看脉就行,孩子肯定会好的。”

秦玥将自己柔软的双臂紧紧抱住他。止不住的笑,停不下来的兴奋,快要迸溅出的幸福感——身体中一切叫嚣的因子都在活跃着,闹腾着……

秦玥握拳,咬着牙咯吱咯吱响。周恒放开她,还没问怎么了,就被她垫了脚尖吻住了。

原来是想发泄一下激越的心情!

周恒心中腻歪歪一笑,捧上她的小脸加深了这个吻。室内安静,不时有客厅孩子们筷子碰到碗碟的清脆响声传来,恰似山中幽泉坠落,滴到两人心中皆是甘甜之味,如同此时唇舌纠缠。

两人回到餐桌上时,孩子们已经吃的差不多了,石心也已经将二人的饭准备好,端上了桌子。

三个孩子都没会自己房间,安静坐在一边瞧着他们。

大哥今天的笑真是太腻歪。

嫂子的笑有些不一样,亮闪闪的眼和红盈盈的嘴,昭示了什么?

“大哥,今天怎么又来晚了?”周雨突然问。

周恒将自己放在秦玥身上的视线淡淡收回,“我们在县里有些事,耽误了一会儿。小雨有什么事吗?”

“没有!”

“好,那我有事要说。”周恒将筷子放下,眼睛转了一圈,将三个弟妹看个遍。

阿正就着茶杯沿儿舔了口水:“什么事呀?”

“你们嫂子有身孕了,一年后咱们家就要在添一个人了,是你们的侄子,或者侄女。”周恒目光都含着沉沉的笑,话落挽上秦玥的手对她笑笑,继续吃饭。

那仨孩子明显是愣了一瞬,紧接着就是一阵叽叽喳喳的询问,阿正的声音最为突出。

“嫂子嫂子,到底是侄子还是侄女?我想要侄女,生个侄女吧!”

阿正也不喝水了,跳下椅子蹭到秦玥身边,抓住她的手像小狗一样开始蹭。原本他想往秦玥身上蹭着,但周恒立刻就伸过手来挡住他的趋势……

秦玥失笑,拍着阿正的身子:“嫂子也不知道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只有生出来才知道呢!”

“难道嫂子生个男宝宝阿正就不亲他了吗?”

阿正将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不是不是。侄子阿正也疼,只是比着男孩,我更喜欢女孩儿而已,但只要是嫂子生的,阿正都喜欢。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阿正都会好好带他们的!”

小孩儿说着就要去摸摸秦玥的肚子,他知道,小宝宝都是在娘亲肚子里长大的,他见过村里有身孕的婶婶,肚子大的像个球。

周恒的大手却又适时伸来,寂静的眸子瞧着他:“现在孩子还小的很,根本摸不出来,等大了再让你摸!”

这眼神儿明摆着告诉人,就不让你摸!

阿正撇撇嘴,大眼睛不高兴的缓缓眨了一下,有点像白眼儿。哼,等你不在的时候,我天天来摸嫂子!

他将小手换了位置,握到秦玥胳膊上,稚嫩的小脸上神情严肃,郑重交代:“嫂子你可要多吃点,喂饱我的小侄女儿!”

秦玥认真点头回应:“好,一定吃饱!”

阿正回了自己的位置,秦玥开始吃饭。周雨不时给她夹菜,看着她吃菜像盯着快产仔的牲口。周勤虽没什么动静,但脸上鲜活的神情告诉众人,他也很开心嫂子能为家里带来新生命。

一顿饭吃的众人围着一人转,秦玥吃喝都心满意足,脸颊渐渐红润起来,越吃越有劲儿,竟比平时多吃了一碗的量。

周恒还有些担心她一下吃的太多会不会不舒服。秦玥直摆手,说她很好,没什么很撑的感觉。

最后周勤递上了茶水给解渴,还轻轻在秦玥身边道:“恭喜嫂子,阿正终于可以有个侄女玩儿了!你和大哥的速度还挺快的!”

秦玥侧目瞧他:“阿勤在厂房干活就是不一样啊,都会总结陈词了!”

周勤抿唇笑笑,黑亮的眼珠更加油亮,“是恭喜大哥嫂子,不是总结陈词,是新的开始,今年肯定是个好年!”

“是不是啊阿正?”周勤走到周正身边,轻揉了他的发,笑的更开朗,虎齿微露,洁白如珠。石心来收拾东西的时候也发现秦玥吃的比以前多,只是想着许是在镇上一边学习一边看病累的了。结果一会儿就听到阿正小嘴巴拉巴拉说起来,什么侄女什么宝贝儿的,小孩儿还不住的瞟着秦玥的肚子。石心这才恍然,主子有了!

那以后可得注意着点儿,还是在村子里呆着安胎的好,不要再去镇上跑了。在那边也没人一直照顾着,做什么得亲力亲为,不方便。这儿有这么多人,一定将主子伺候挨实了,让小主子安稳降生!

石心想着,不妨就轻轻笑了一下。秦玥在那一声轻哧中看了过来,石心瞬间绷了嘴,却遂又缓缓笑了,大方看过去:“恭喜主子,恭喜姑爷!”

“同喜同喜!”

秦玥娇俏的笑,面上淡光如月晕,朦胧纱绢,似雾,将人笼的恍若天阶行下,仙气环绕。她在袖子里摸了摸,许久,终于找到一小块银子,喊了石心一声,将银子扔给她。

“主子高兴,正好你碰上了,赏你的!”

石心爽快接下,道一声谢,端了餐具出去。

秦玥凑近周恒,“给人发钱的感觉真好,就像逛淘宝一样!”

周恒略略思索,微笑问:“淘宝……就是逛街的意思吗?”

秦玥挤了眼,“算是吧,但比逛街轻松,看的东西也更多,很方便!还不会让人觉的自己花钱了……”因为是银行卡上的数字变小,而不是看的见的红票子减少。

下午孩子们继续去上课了,秦玥在屋中没事,趴在周恒身旁看书,但直觉自己忘了什么,却又想不起来。

周恒看她不安生地动来动去,笑着过去她那边,将她搂着驾到自己腿上。

“怎么了?不舒服吗?”

秦玥气色极好,一点不适都没有。周恒面上含着笑,眉眼清隽笑光闪烁,一湾水洒的金光灿灿一般。

“不是。感觉自己忘了点什么,想不起来……”

秦玥蹙眉,到底忘了什么啊?她轻轻揉着脸,一怀孕难道自己就傻了?不会吧,这才一个月,怎么就记不起事儿了?

她绞尽脑汁也还是想不起来,周恒握上她的手:“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歇息一会儿。”

秦玥脑袋一歪倒在他肩上,叹气:“也只能这样了……”

周恒刚刚给她倒了枣茶,他摸上杯子,温度还可以,便直接拿到秦玥嘴边:“喝水。”

秦玥半起身,就这他的手探下嘴唇吧唧吧唧吸着淡黄的茶汤,甜甜的,还飘了好几瓣儿枣肉。

周恒却渐渐脸红了,这声音真是,虽然很像小狗喝水的声音,但也像……

不过秦玥马上就没了那动作,因为她自个儿拿过杯子,一饮而尽,还满足的舔舔嘴,放下杯子,一瞧周恒白皙的面上有浅浅的红。

脸红了?怎么就脸红了?她又没动……

秦玥瞧瞧二人的姿势,没什么啊,不会有擦枪走火的事儿的。

“怎么了相公?”她拍拍周恒的肩,自然的帮他整理衣领。

凑得近了,垂落的发丝散在他颈间,细细碎碎,痒痒的。

“……没,没什么。”周恒支吾,眼光乱瞟:“抱着玥玥有点热了,我穿的多……”

秦玥皱眉,哪里多了,只有三层好不好?当她的手废了摸不出来?


  ☆、第一百五十一章 我需守着她


周恒不想说,但秦玥隐隐觉得是他想到了什么羞羞脸的事儿,所以也就撒了手,不再追问他。

有身孕的秦玥,似乎除了比平时多睡半天的时间,其他无一丝异常。

中午的春光明媚而温暖,三个孩子都不在家,内院安静。成行的小树青嫩的像一排小孩儿,娇气的站在院中,没有人来打扰夫妻俩,只有小鹿不是叫唤几声,呦呦稚嫩,像是要引起谁的注意让人来关照关照自己。

秦玥又扬了纤细的脖子打了哈欠,丝毫没有顾忌被自己坐着的周恒,口中热气全都喷到了他面上。看男人委屈的皱了眉,秦玥后知后觉的吐舌,迅速的捂了嘴,眨眼道:“人家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周恒微笑,眼眸似乎化成了一片深沉浩瀚的汪洋,足够让怀里的人沉溺。

秦玥静悄悄松了手,歪头:“怎么说?你知道什么?”

周恒将怀抱着她的胳膊收紧了些,声音温柔:“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朝我吐气的,是咱们的孩子在向我打招呼。”他垂了眼眸瞅着秦玥的小肚子,“是不是啊宝宝?”

秦玥失笑,小手拍在他脑袋上,却是轻抚的动作,笑斥着:“说的什么呀——还只是颗受精卵而已!”

周恒一动不动的瞧着她,缓缓扁了嘴,米分唇抿成了一条忧郁的线,浅浅埋在精致的下巴上面,眼睛渐渐也成了小鹿对阿正撒娇的样子,更是黑亮的惹人心疼。

秦玥忙闭了眼,这男人,竟然在向她撒娇!

不行不行,不能被周恒温和的外表迷惑,看似他温润绵软的像一只小肥羊,其实他就是那只吃了肥羊还想钻进羊圈一生不愁的狼,腹黑着呢!

“玥玥难道不觉得是孩子跟爹娘有密切的牵连,从一出现就有血脉联系吗?”

周恒淡淡道,话里却带了阿正略有些嫩嘟嘟的调子。

秦玥睁了一只眼,更是鼓了腮帮子斜瞅着他:“我当然觉得了,我和相公一直都是一条战线上的人啊!”

周恒浅笑,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如蜻蜓点水,如风过柳梢,温软只停留一瞬,在秦玥还没回味过来,就悄然离开。

秦玥暗暗咋舌,她还想要……

“我们是和他紧密相连的亲人,我能感觉到,那不仅是你的恶作剧,也是孩子在向我招手。他在笑着,像你一样灿烂,像我一样温柔。”

那双眼中深深浅浅的光,像收纳了整个苍茫星河万里长空。

秦玥被吸引住了,愣愣看着他不动。可是她的周恒,本就是一个真爱生命,郑重践行内心无言承诺的人。他温柔坚毅,正直慷慨,像清河边的山,有作为男人的伟岸,也有一家之主的沉稳。

周恒安静笑着,轻轻揉着她的额头。那儿可是被自己不小心撞的嘭响,现在肯定还疼着,希望那声音没有惊醒沉睡的小宝宝。

怀孕很辛苦,他见过娘亲不住的干呕,几乎吃不下饭,勉强咽下去的也会在一到一刻钟的时间吐出来,前一段时间,娘亲瘦了一圈。

希望宝宝乖一点,不要让玥玥受那委屈。

秦玥娇憨的任他揉着自己的头捏着自己的手,乖顺的像只草原上吃草的马儿,连鬃毛都被风吹的丝丝条条,温柔的很。

“累不累?腰酸吗?”周恒放下手抚上小女人的后腰,纤细柔软,弱柳扶风的感觉,“要不要继续睡会儿,你刚才还打哈欠了。”

秦玥点头,她确实想睡,只是为了清醒着跟周恒呆一会儿,强打着精神与他说说话,短暂的会面相处,不容易啊!

没了刚听到自己怀孕的惊喜,秦玥微微有些失落。

失落什么呢?

她作为一个初尝情事的加起来有四十岁的女人,才一个月就怀上了,还要倍加小心不让孩子受到一点伤害,不能亲热,是不是有点亏?好歹给她点缓冲时间,让她享受腻了二人时光再来孩子啊!

不过……秦玥仍是笑的幸福瞅着自己的小腹,她还算被上天眷顾的女人,尽管之前一直喝药调理,但现在却真的好转过来能生育了。最近看多了古代人求子却求而不得,还好啊,这身体算是健康,给了她做母亲的愿景。

秦玥怔怔想着时候,周恒已经抱着她缓缓起身,走了几步,将她轻放在床上。

男子细心的帮她脱了鞋,打了裙角上的浮尘,问:“玥玥觉得这次能睡多长时间?要不要换上睡衣?”

他知道秦玥爱干净,一般都不穿衣服上床的。

秦玥却是忽闪了眼睛,朝他勾勾手指。

周恒极有默契的凑近她,她手臂伸出去,一勾周恒的脖子,印在他嘴上就开始胡乱啃噬,小巧的米分舌也伸出来凑热闹,如一条狡猾的小锦鲤,钻入周恒口中,甜蜜,灵动,温暖,搅乱了一池春水。

周恒反应了一下,才开始小心翼翼的回吻着她,视若珍宝的含着,舔舐着,点点轻碰,鼻息温热,悄然洒了一片暖暧。

直到秦玥累了,她有些狂热的动作轻缓了,周恒才安抚她一般轻拍着她的背,又浅浅啄在她唇上,不让她因为没有得到自己而失落,也安慰自己要镇定。

就算之前一直都忍耐过来了,但那是从未尝过情事,如今密境已开,温存尚浅,吃过肉的食肉动物很可能就戒不掉习惯,他需好好把持自己。他虽然自制力极好,但仍旧害怕自己失控伤到她和孩子。怀孕后要注意的事他还是知道一些的,他不希望自己冲动莽撞,让孩子和她受到伤害。

“玥玥乖,睡前吻已经结束了,这下能更安稳的入睡了!”周恒瞧着她疲倦懵懵的双眼,笑的温柔如水。

有时要哄着她,才有更好的效果啊!玥玥分明就是想恩爱了,也是爱而不得啊,得哄着才好减轻这欲望。

秦玥扁嘴点头,周恒将人扶着躺好,给她盖上被子。秦玥这才依依不舍的最后看他一眼,合眸,只几个呼吸的功夫,人就入了眠,胸前的被子一起一伏的,瞧着可爱的紧。

看了她一会儿,周恒突然就皱了眉。忘记问她想吃什么了,这样就能一醒来就吃了。

周恒及其担心秦玥会孕吐,所以想趁着她还没反应,多给她吃些好东西。

他摸摸茶壶,有些烫手,这样就好,若是玥玥睡着睡着渴了,起来就能摸到热水。周恒手摸在门框边推开了门,却又踌躇了一番,最后还是忍不住退了回来,迅速在秦玥脸颊吻了下,瞧瞧她安静香甜的睡颜,快步走了出去。

怎么就觉得自己像是偷偷摸摸看养在外面的女人呢?周恒出了客厅还在想秦玥,不禁笑自己,像黄毛小子一样,青涩又大胆。难道是孩子的到来让自己又稚嫩了?

他穿过回廊,瞧见明冽的日光下葡萄藤已经葱绿,五角形的叶子油亮,还有嫩枝探出了头。看来葡萄藤完全活过来了,要抽新枝了,今年夏天该有甜甜的葡萄吃了,那是玥玥才三四个月,正是胃口好的时候,不错!

周恒找了好几个房间,三个丫头竟然都在厨房。

“爷,有事吗?”石心先从切的青翠的菜叶间抬起眼,恰好瞧见门边的周恒。

周恒一扫厨房里的东西,虽然不全,但都是秦玥爱吃的。

他轻笑:“我想来跟你们说一声,你们主子她有身孕了以后要多吃点,你们随时都要准备些食物。没想到,倒是你们比我提前一步准备了!”

紫叶:“石心已经知道这事儿了,收拾好中午饭的杂活儿,就跟奴婢们商量着做起来了。爷您放心,有心儿这么细心的人,保准让咱们的小主子顺利诞生!”

“这段时日就更要辛苦你们了,一定注意饮食,不要生的凉的,一定要洗干净,肉食生硬物要煮熟了,不能……”

周恒像老太太一样交代了诸如此类的事项,几次要走又几次转身继续吩咐。最后连石心都笑了,却因为知道初为人父的膨胀喜悦和紧张,认真的将周恒的话听完,不住点头表示她们都记得了,周恒才略略尴尬的出去了。

他已经知道秦玥在镇上和许攸学起了另一门医术绝活儿,如今又有了身孕嗜睡,想来是没有时间去关心厂房里的事儿的。周恒想了想,还是又回到厨房,交代石心一会儿去看看秦玥,若是她醒来了,好好照顾她,他要到厂房去看看,之后才回来。

石心以为他又要说食物的事儿,嘴角还挂着逗趣儿的笑,结果是另一件事,便迅速恢复正经,点头应下。

幼小的孩童都去学堂念书了,村中不时听到青嫩的读书声,声音很大,似乎在较着劲儿比谁嗓门响亮。而以往有孩子们打闹身影的小道上,却显得有些清冷寂寞了。

四月麦苗开始拔节,没事儿的男人闲工夫多,都到他们的宝贝地里拔草去了,所以晒太阳的人也少了,没了不时说笑的声音,让人有些微的不习惯,但也仅此而已,因为他们过的更好了呀!

周恒念着家中娇气,虽感受到这种变化,也是脚步不变的快速向厂房走去。女工由芝嫂子和三婶儿看管着,一向没什么问题,这连他都知道,他要看看骑车的做工进展。

木工的大房子外,为了让木料散去浓重的木气,趁着太阳好,紧用的料子都被搁在地上暴晒着,空气中飘动着淡淡的木香,真如同走进了深山老林,满是浓郁的树脂气息,令人微醺,想席地而眠。

门半掩着,门外光线充足,但里面略显暗淡,是以周恒瞧不见里面的情形,他推门而入,木门发出吱呀一声。

随着那声音扭头过来的十来个人,有双稚嫩的眸子闪过惊慌,手忙脚乱,不甚将两腿中间夹着的木块掉在地上。

周勤被自己腿间的声响吓了一跳,忽的就弹跳起来,那架势丝毫不输习武的阿正。

本该在学堂的人出现在这里,周恒微微一怔就恢复了平静、

周勤黯淡垂了眼帘,手指无声攥紧了,等待周恒的责问。周恒却将视线一转,看向周三叔。

三叔也替周勤紧张,遂就笑着:“阿恒你可别吵阿勤,是我们几个觉得数量有点赶才喊他过来帮忙的,阿勤的手快,做的不必我们慢哪!”

赶不上?

“店里要的量很多吗?我上午才去过店里,掌柜的说售货量与限量销售相比,只增长了一倍。”

周恒目中疑惑,三叔的神情不像假话,难道是王掌柜骗他们?

“嗨,那他肯定是没给你们说具体的量吧,一天至少卖六十辆呢!”三叔伸出一只手,中间三个指头蜷着,拇指和小指伸出,摆了个六字。

“他估计是怕以后销量下降,你们心里有期望起疙瘩,才说个保守的数儿。你们没看账本?他那存货不多了,我们得紧赶着啊!”

周恒淡淡点头:“既然量大做不完,三叔觉得现在有必要增加做工人数吗?”

年轻的小辈目光沉沉,黑寂稳重,周三叔有点汗颜,偷瞟了周勤,要是加人数,恐怕阿勤以后都不用再做活儿了,这孩子是真喜欢木工……

他呵呵笑了两声:“可以啊,咋不可以,这样我们就轻松一些,也不怕一时紧张分神儿手下出差错了!”

周恒点头,他就是担心供货问题,才特地先来看一趟的。

周勤已经在心里发毛的站起了身,以大哥的性子,必定是要责问他为什么私自从学堂出来,到厂房做工的了。这时候就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他表现的越平淡,一会儿风雨就会越强盛吧……

周恒与周三叔说过话,竟是没有再与其他人说话,径直就准备出去,步子还有些急。

周勤微张了口,不知要说什么好,遂就小跑着跟了出去。周恒颀长的身影被阳光笼的有些发亮,丝丝缕缕的光透过树稍,在他身上像闪亮的星,他也,本来就是一颗星……

“大哥!”

周勤着急喊了他一声,周恒停下,转身看他,他被那双安静的眸子瞧的更紧张了,指甲缝里残留的一丝木屑扎的人痒痒的,不太舒服。

“怎么了?”

仍旧是平静的声音。

周勤在口内轻咬了嘴唇,抬眼道:“我,我是跟夫子说过,才出来厂房这里的,今天是第二天……我上午念书,下午就在这儿……这几天货量确实大,我才,没忍住,出来的……对不起,没有跟你们说就……”

“既然夫子知道,也应允了,你做的事没有妨碍其他人,就是可以被允许的!”

周恒漆黑的双眼隐隐有浮动的光,那光在日光下也毫不逊色,将瞳孔显得更加水洗般透彻,恰似将人心看透。

“阿勤,我十岁的时候你才四岁,那时的我十分热爱学堂,每日恨不得跟在夫子身边求教。因为那是我所喜欢的事,我为自己的喜欢付出努力,再辛苦也甘之若饴。

而今你也十岁,我不强求你上学,因为你的喜好是木工,且为此付出。人要活的比任何时间都长,这段光阴太漫长,你不该被我寄予的理想围困,屈尊在自己毫无头绪的地方。你该有自己一方天地,深海长空,去学以致用,肆意开创。

大哥只是想在那之前,将你人生所必须的基础铺垫好,让你的根基深厚,不必担心日久摔伤。若是你觉得自己可以,大可为自己的路打下风标。这都是你所期望的结果,只要是对自己有好处的,你可以去争取,大哥不反对。明白?”

周勤紧抿着唇,他虽不多言,但是心中比谁都清楚,周恒对他们三个弟妹,重之若父,亲之若母。他深知,周恒这话,不是其他父母那样的激将话,是确确实实的真心话!他从不在他们面前说似是而非的话,出口必为真言。

所以,周恒其实是愿意他做自己的事的,只是希望自己将所有的事情安排好而已。

“大哥,我会把学堂里的事儿和厂房的事儿安排好的,你放心,夫子知道我的情况,他也建议我做自己喜欢的事!”

周勤定定看着周恒,男子面容俊朗,眉眼清隽,目光是对亲人沉沉的慈暖。

他的大哥,在未来的一年里就真的要当父亲了啊!他才要做好一个男子汉,在大哥操心自己孩子的时候,将小雨和阿正守护好,尽到家中第二个男人的责任和义务。

“恩!你嫂子还在家中睡着,我需回来守着她了,你回去吧,希望我这次突然进去没吓坏你的东西!”

周恒是指那个掉在地上的木料。

周勤挠头笑笑,“没有啦,嫂子进的木料都是好的,让小孩儿骑的,难免磕磕碰碰,怎么会那么容易坏……”

他两手齐下,一把抱住周恒的手,闭着眼在他胳膊上蹭了蹭。再起来,鼻尖微微红了,道:“我回去了,你赶紧回去陪着小侄女吧!我也挺希望嫂子生个侄女的!”

周勤说完话就跑回去了,周恒看看自己袖子上如同不小心沾到纸上的墨汁一样的湿点,淡淡笑了下,这孩子……

周恒回到家,秦玥还在睡着,依旧香甜,柔软的身子侧弯着,像是要寻找谁的怀抱,却找不到,只胡乱抱了一团藏了空气的被子。

周恒笑的极为绵软,为自己倒了杯水喝下,脱了外面一层袍子,轻手轻脚抽出了秦玥怀里的被子,自己躺下,换了那团被子。秦玥的小手长了眼睛一般环上来,似是觉得熟悉,倏地就收紧了胳膊,手下是精瘦的腰,小脸又往这边蹭蹭,蹭到温实的肩膀,呼吸更绵长起来。

果真是没有白疼人,玥玥就算在梦里,也还认得自己!

周恒将这具娇软的身子抱着,不敢太大力,闻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清香,也安静的眯了一会儿。

------题外话------

今天收藏掉的很厉害……我想说,我也没断更,只是更的晚,字数一直保持了我的最低限制,怎么就有很多人没了耐心捏?乃们可以养文啊!本来俺这文都到八十万字了,才三千多收藏,这一掉,一点都没了,还有什么人看书呢?

哎。难道怪我太贪心吗?╭(╯^╰)╮


  ☆、第一百五十二章 折腾


石心,紫叶以及秋桐,在厨房里蒸煮煎炸,从素食到肉食,白的红的绿的,鲜亮又肥美。滋滋的油响和蒸气从笼屉里蹿出的声音,伴着各种甜香交织在院子里。

从马厩回来的石青使劲嗅了比平时早许久飘出的香气,凑到厨房门口,看三个姐姐忙碌着。笑嘻嘻问:“果然是主子回来了,姐姐们这么勤快,都想多表现一番吗?”

这是逗趣话,当不得真。

石心笑笑,捏了根大葱摔了他脑袋一下:“你这傻小子,亏得你还是去接主子和姑爷呢!竟然都不知道主子有喜的事儿?”

“啊?!”

石青瞬间长大了嘴,不敢相信地瞪着石心。

“真的?怪不得……我说爷好好的请许老先生上车做什么?现在想想,应该是为主子把脉了!”他挠挠头,讪讪笑着:“他们说话声音小,我没听到……那个,要帮忙吗?”

紫叶:“不用了,我们马上就做完了。”

石青大眼一扫,有炸的金黄的春卷和芝麻球,排了一溜码的整整齐齐,是主子喜欢的甜食,还有卤煮的肉食,凉凉吃也极有风味,清淡的汤水沉着酸菜飘着蛋花,总之,都是主子爱吃的食物,基本全了。

他笑道:“主子吃得好,爷该夸你们了!”

三个丫头笑笑,这大喜的事,总该热闹一天。

——

当秦玥睡醒的时候,她终于知道自己忘记什么事了!

此时将尽傍晚,是女工下班的时间。

秦玥伸伸睡的有点涨的手,五个指头画花一般快速舞动着,将指缝间稀薄的阳光不住的剪断缝合,与天边的晚霞融成一片。

周恒就站在她身旁,时刻瞧着她,以防人摔倒。

秦玥对这种不离不弃的关照着实有点无语,她还不到大腹便便走不动路的时候,相公他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她正想对他说,自己不用照顾,他大可去看书的时候。外院渐渐响起不少女人的声音,不多时,石心快步过来,说大伙知道秦玥有了,都过来道喜来了。

秦玥秀眉一收,叹气道:“我终于知道我忘了什么了!该吩咐阿正他们不要将这事说出去的……”

她就是怕知道的人多。大家不管出于什么用心,都会过来问候一声的,说不定还会拿家里的东西来道喜,着实是破费!

周恒轻柔搭上她的手臂:“早知道晚知道都一样,到时候玥玥肚子大了,大家还是会以这般样子过来的。”

秦玥扁嘴,现在搞得她跟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好多人都来围着看了……

周恒带她一步一步轻缓又沉稳的往外院走,他又道:“正好,来的人肯定有生过孩子的嫂子婶子,她们都有经验,会教给咱们很多东西的。”

秦玥精亮的眸子瞧过去,周恒笑意依旧温暖,澄黄的阳光将他照的如同一块和田玉雕出的人,轮廓深刻清晰又温润脂滑。

“你要跟我一起听一群女人叽叽喳喳关于怀孕的二三事?”

周恒认真点头,“不可以吗?这样我就能更好的照顾娘子了啊!”

秦玥吸气,温柔拍拍他抚着自己的手:“孩子,你还有自己的事呢!我现在又不是即将分娩,你不用这么担心谨慎。后天就送你会学院……别我还没生呢,你就将自己绷的碎成几段儿了!”

周恒被她俏生生的比拟逗笑了,“不会的,在娘子面前,我舒适的很,没有什么地方比与你在一起让我更舒服轻松了!”

秦玥心里甜,不自觉的动动脑袋,晃在他肩侧。她只到周恒肩膀处,所以秦玥才笃定,周恒的身高,定最少是一米八。

此时两人已经穿过回廊的青葱葡萄藤,到了外院。

大门口的地方站了好多人,清一色的女人,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林秀英一抬眼瞧见他俩,笑道:“哎呀,咱们的大东家终于出来了!是不是在屋里睡了?”

三婶儿平时挺正经的,今天的声音却有点不正经,带着轻挑的调子。

秦玥笑笑就红了脸颊,“就是睡觉来着,我这情况好不好?就知道睡……”

周恒淡笑着将手放在她腰后,对一众女人做了请的手势,先将秦玥带进了大堂。

一会儿,女人们就如流水一样呼啦啦进来了。一个个笑眯眯瞧着秦玥,直将她方才暗自沉静下去的脸红给逼了出来。

“大伙今儿怎么都来了……”

说一出口就觉得不太对,秦玥汗颜,她怎么明知故问,白白留给别人笑自己的机会啊!

一女人道:“嗨,还不是俺家那小子,下学回来说,你们家阿正说嫂子有喜了,要给他生个小侄女,以后就能抱着小侄女疼了!”

“就是,阿正估计就是想要妹妹了,不过玥娘生个小子也是不错的!”

“现在就想睡?还好你不吐,我那个时候图的是昏天黑地,还得下地干活儿,辛苦着呢!玥娘是好福气的,现在肯定是不用自己忙活了,周恒还这么疼人,一直陪在你身边呢!”女人说着话,笑着瞟了周恒一眼,又朝秦玥挤挤眼。

都是女人,说起什么悄悄话也是与男人差不多,沾了黄星儿的,不时来两句。这嫂子就是提醒秦玥,她们一大群女人说会儿话呗,让你男人先避一避!

秦玥亮白的牙轻碰在嘴唇上,无奈笑笑看周恒,又看那嫂子:“我们家相公今天没什么事儿,任务就是陪着我,大伙也说说……这,我这时候,该注意什么,让他听听……他想听呢,好让我安稳过上十个月。”

芝娘和林秀英对视一眼,周恒果真是周家村最疼媳妇儿的男人,没有之一!

周恒这次倒是坚强的没有脸红,安静坐在秦玥手旁,不时温和笑笑,听她们七嘴八舌的说道着。

“我怀我们家小子的时候也是觉多,叫都叫不醒,说不定阿正这次只能得个小侄子,要不到侄女儿了!”

“现在说男娃女娃还早呢。”芝娘道:“要我说,还得注意着下个月的动静,现在好好的,说不定咱们说过啊,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就开始吐了。别瞎想那么多,都是正常的,该吃还得吃,吃了吐也得吃,不能挨饿!”

周恒淡淡点头,心里却是希望孩子乖一点,不要闹秦玥。

林秀英又道:“还有那个啥……这前三个月可得小心着点儿,你们俩最好分房睡,免得出意外!”

她瞧瞧秦玥,看她不好意思着点头,才算安心。这可得交代着,不能莽撞唷!

女人们喳喳着又说了就回家了,毕竟还要回家做饭呢!

秦玥和周恒站在门边送她们,瞧着三五成群的女人拐进了胡同或是进了家门,秦玥勾着周恒的手指淡淡舒了口气。

“怎么了?我觉得大家说的都有道理,很有借鉴意义,咱们应该能很好的保护着孩子和你,直到顺利生产。”周恒轻抚着她的背,力道温柔向前推着秦玥,带她进门。

“什么有道理啊……”秦玥扁嘴:“我现在就记得是阿正说出去的,其他都不记得了!”

周恒浅笑:“为夫记得就好。”

“那么多话你都记得?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我赌你明天早起就忘完了!”秦玥握拳,志气满满瞧他,突然就精神头十足起来。

若不是秦玥头发规整的挽着发饰,周恒真的想抚上去揉揉,他的玥玥真是可爱,明明知道自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却还要与自己打赌,她定是要输的啊!

“为夫不跟你做这般无聊的游戏,你跟阿正去玩儿吧!”周恒牵着她将她带回到屋里。

阿正丝毫不知自己不小心泄露出去了消息,还在笑呵呵的与周雨说话。秦玥看他乖巧的坐在自己身边,黑亮的眼睛不时瞅瞅自己,好像看的多了小宝宝就会早点出来一样。这样秦玥便是心里软软的,没有去说他什么,本来他也没有错啊!

丫头们准备的东西秦玥都吃下了几个,是每样都吃了几个,最后撑住了,让周恒给她揉了好长时间肚子,才安生睡觉了。

——

周恒休假的第二日,夫妻俩去了镇上娘家,向岳父岳母汇报情况。

王志梅一听秦玥有喜了,嘴角都要咧到耳根,要不是秦树立一直在一旁安抚她的情绪,她就要喜极而泣了。她算是终于盼来闺女身子好,给她生个大胖外孙外孙女了!

她就知道,让玥玥喝点酒是有好处的,这不,一次就怀上了!

想到这儿,王志梅又低着眼睛瞥了柳卿的肚子,心里嘀咕着。汇儿好像是每天都很卖力的,不知卿儿现在有没有怀上,若是真的也有了,就是双喜临门了!

妇人眼睛放光,是个人都知道她心里想的啥,柳卿被婆婆瞧的脸都红了,趁三个男人互相说着话的时候,偷偷跟王志梅她的月事才过去,妇人这才收了目光,只是笑容里有点点的失落。

秦玥笑看柳卿,让她不要放在心上。

在这里,几乎所有的婆婆都希望自己的儿媳妇早日怀上,让她们抱孙子孙女的。柳卿不气不恼,深知长辈们的心思。

夫妻俩回周家村的时候,周勤和周三叔已经在村中又收了五个人,做为木工的后进人员。

秦玥还不知周恒将她的生意打顺了一通,在周勤跟周恒说收工人的事儿的时候,她已经在床上呼呼大睡了。

春光正盛,处处是嫩绿小花,孩子们下课都在新生的草丛里打滚,让李君业很是无奈,总要在他们打滚后给他们将身上的草叶给捏干净。而这般充满活力生机的日子里,秦玥只有每天打发不完的瞌睡……

她也觉得自己总是睡不好,太过浪费大好时光了。但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站着眼皮都沉的撑不起来。周恒安慰她过段日子就会好的,这是正常现象,孩子想要多休息,就直接表现在母体上了。

后来便是送周恒去学堂,秦玥一点没有舍不得的样子。她每天都是睡,醒着的时间不是吃饭就是如厕,就算让周恒在家呆着,她也见不到他几眼……

但周恒果然就像秦玥想着那样,突然之间就从好学上进的小绵羊形象变成了逃学灰太狼。在学堂呆了不到半个月,他就自己跑回来了。

而他来的前一天,秦玥从嗜睡状态变为了孕吐,只一天,整个人就迅速的蔫了下去,按她的话说,是想把整个胃和食道都吐出来。

周恒来的时候,秦玥盖着绒毯子,侧卧在院子里有阳光的地方。石心和重阳一起将她的软榻给搬出来了,她觉得坐在外面比屋里好一点。

秦玥小脸有点发白,不是平日的白皙,而是生病的苍白,被阳光照着,几乎呈现出透明的样子,眼皮上的毛细血管都清晰可见。

周恒心里皱巴巴的,酸涩齐齐往上涌。他就知道,自己昨夜做一晚上的噩梦是有预兆的,他这么心慌的杂乱,定是玥玥出了什么不好的情况。

外院的丫头已经跟周恒说了秦玥的情况,几个婶子都说这是孩子开始长了,在身子里有反应的事儿,过上半个月就会好……

但周恒看见她雪白的小脸,像只小兽一样蜷缩着,还是心疼到慌乱,几步到她跟前,半蹲着抚上她闭着眼的脸上,仔细瞧着她。

“玥玥……”

周恒走进内院的时候秦玥就听见了,她以为是周勤回来拿东西了,昨个他就半晌回来了一趟,所以她也没在意,继续闭眼休息。

直到男人温热紧实的指腹摩挲到自己面上,秦玥才倏地睁了眼,看着本该在学院的人,眼睛睁的圆圆的,眨了眨,最后一巴掌打到周恒发髻上。

“怎么回来了?”

还有力气打人……看来身子和精神头还是可以的。周恒这样想着,便安慰自己一半柔柔笑了出来。

“想回到家里,体验一下红袖添香的生活,所以就休学回来了,到秋闱的时候再去参加考试。夫子同意了,还退了我半年的学费。”周恒缓缓说着,还从袖间掏出一锭闪亮的银子交给秦玥:“不敢私藏,请娘子保管好咱们的财物!”

握着手心里的那块银子,凉凉的,秦玥静默半晌,周恒心里也打了半晌的鼓,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通过秦玥这关。

榻上的人儿有些无力地合了合眼皮,再睁开,眼中尽是缱眷的渴望和柔情,扔下银子抱上周恒的脖子。

“真是想你……”

软糯的声音飘进周恒的耳中,他心里瞬间像无声划过暖流,将整个僵硬的身子都滋润的温柔起来,抬手支撑住她半起的背,将她搂进怀里。

“我回来,陪着你,我们一起等待孩子的出生。”

周恒声音低沉黯哑,深深隐藏着什么,若是知道玥玥怀孕像娘亲一般受苦,他是不会……不会让她这样的……

胸膛中火热的心跳不止,一下一下撞到柔软的外壁上,坚持着,痛楚着,极是心疼。

半晌,直到周恒觉得秦玥脑袋都重重垂在自己肩上,才有些担心的缓缓将她抱回来,却发现秦玥已经安静的睡着了,闭合的眉眼间都有深深的疲倦。

石心静默一会儿,低声道:“主子昨天几乎就是一直在吐,没睡多长时间……”

周恒一怔,他是没想到,这孩子这么能折腾?!

软榻窄小,睡着不舒服,他将秦玥抱起送到屋里,动作轻缓到极致,其间秦玥的气息竟是没变过,反而睡的更深。

趁着秦玥睡着的时间,周恒将自己从学堂带回的东西收拾了,连脚步都几不可闻,安安静静的将东西整理好。看几眼秦玥,仍是深沉的睡着。

周恒怜爱地将她不知什么时候含进嘴里的几根发丝勾出来,在她侧起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出去了。

“昨天都吃了什么?”

石心微顿:“白粥,面条,米,都吃的都吃了,就是咽下去就吐出来了,在腹中呆的最久的就是白粥,半个时辰后才吐出来……”

周恒浓黑的眉蹙的像山一样,半晌才道:“喝水呢?”

“有时候也吐……”

石心也不忍心,看着主子就心疼的慌。不吃东西就饿,但吃了就吐,能呕的整个人都是抽搐的,眼泪都不住的往外流。中午吃饭的时候,阿正都心疼哭了小人扯着嘴看着秦玥,身子都是抽的。

春日的风是暖的,小树下秦玥种的辣椒早已移植开了,现在种了好几排,每株都长的极好,碧绿的细茎伸的直直的,瘦叶菱形,晃动在风里,轻盈的很。

但周恒的心情一点都不轻松,他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吩咐石青去镇上,将许攸请过来,先说清楚秦玥的症状,让她直接拿着药过来。

周恒怎么想都不如自己去说的清楚,但石心担心一会儿秦玥醒了会找他,遂建议自己跟石青去,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秦玥的情况了。周恒点了头,将他姐弟俩送到门口。

秦玥还没醒,周恒趁这时候慢熬了白粥,洒了芝麻核桃仁和山楂,白的红的黄的,盛到碗里很漂亮,味道也好,但周恒还是担心……

秦玥睡到自然醒,睁开眼就是周恒温润清隽的脸,还有许攸臭臭的脸……

“终于醒了,让为师等那么长时间,也是够了你这丫头!”不知是屋里热还是咋了,许攸小片脸颊红红的,眼睛却是恨恨的蹬的大。

秦玥轻笑起身,周恒顺手将枕头竖起让她靠着。

“师父怎么来了?还看你的小徒孙?”

“小徒孙还没出生,有什么好看的!”许攸胡子翘起四十五度,张扬的动着。

------题外话------

明天开始剧情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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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妹纸们,本文已进入观察期。

编辑大大说数据有点不太好,如果一直上不去的话,就不能正常上架,要编辑担保才可以——就是等言轻写到25万字的时候……

多么漫长的等待啊,亲们想要言轻每天万更,每天多点故事看,要等两个月呢!

所以为了亲们更好的看文,早些迎来言轻万更,妹纸们别再养文了,文文养不起啊!言轻每天都有更新,亲们可以每天点进来瞅瞅吗?也可以点进来不看的,保留到字数多的时候再看,但一定要点进来啊点进来……

言轻是新人,真的不懂网站上架的规矩,但是追文率神马的还是明白的,亲们莫养文。

日后上架,第一个月言轻保证每天都有满满的字数,菇凉们,我们一起加油吧↖(^w^)↗

(* ̄3)(e ̄*)么么,别再养文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春雨密


许攸已经给秦玥把过脉了,脉象好的不能再好了,喜脉平滑,沉稳有力。孩子的情况很好,一直都在强有力的从母体吸收营养,急速而迅猛,一点都不需担心。

但周恒极是心疼秦玥孕吐,许攸没办法,只得等着秦玥醒来,让她自个儿告诉周恒,其实除了正常的孕吐外,她没有一丝不适。

“丫头你说!”许攸瞅着她,淡淡道:“你这状况是不是正常的?你连药都不用吃,吃了反倒还会损伤身体呢!你说给周恒听,他竟然不信为师的!”

周恒稍有窘然,眼帘微拉:“师父莫要逗娘子,我不是不信您,只是担心……”

一只细嫩的手握住周恒搁在被子上的三根手指,周恒抬眼,是秦玥,正笑看略有羞涩无奈的自己。

“让相公担心真是不应该。不过我确实是没有大碍的。”

秦玥轻柔笑着,怀孕后似乎让她变得安静些了,休息后沉静的眉眼更加清亮澄澈,透着夏夜般的温柔。

“劳烦师父跑这一趟了,一会儿让石心给您捎些吃食。她们每天变着花样的做,但是昨天的东西我基本没怎么动,您爱吃,都给您拿走!”

许攸扬眉:“这还差不多!”又点点周恒的胸膛:“不用太担心,过上半个月就没事了,好好陪着她就好。”

“是。”

夫妻俩送了许攸离开,秦玥微微叹气,“我有些饿了,怎么办?”

周恒直接将她带到小厨房,“我刚才熬了粥,一直在火上热着,这盛给你吃。”

秦玥却是在刚站到厨房门口时,就捂着嘴难受的干呕起来,并在周恒担心的蹙眉中扔了他的手躲到了一边。

有风轻轻吹过,凉凉的,温温的,带着阳光的味道。秦玥在墙边扶着,呕的身子不住打哆嗦,像是无法见风的病人忽然露在寒凉的空气里一般。

没了秦玥手腕的温热,周恒心中闪过沉重的寂寥,大脑还在恍惚,脚却已经疾步到她跟前,轻轻拍着她的背。

“石心,石心,拿杯热水来!”

秦玥眼里已经冒出了泪花,周恒一边低声安慰着她,一边仰头喊了石心来。

“爷……”

石心注意到他们在厨房门口,一下就明白周恒想做什么了。

她声音有点涩,无奈道:“主子一点不能闻厨房的味道……”

周恒抚着秦玥的手一顿,自嘲笑笑:“对不起玥玥,我……不知道……”

秦玥摇手,腹中翻江倒海上涌的恶心让她说不话来了,她扶着周恒结实的胳膊缓缓起身,指指屋子。

周恒本想抱她回去,但一想抱起来那一下估计更让她难受,便揽着秦玥的腰将人带回卧室。

秦玥艰难咽了口唾沫,肚子里没有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小崽子,看出来不打死你!净折腾我!

让秦玥坐在软榻上,周恒自己去盛了饭回来。

秦玥半趴在矮桌上,正无聊的摆弄阿勤做的木人偶,一个鼻子一个眼儿的摸着,木料的淡黄将她的手衬得素白细嫩,玉葱一般。

周恒脚步清浅却快速,想必是担心自己,急着送饭送水来的。

秦玥回头,看他端了石心用的盘子,里头搁着粥和小菜。

“能吃吗?”

周恒站在她身边将食盘托的高高的,以防秦玥闻到什么味道再干呕。

秦玥揪住他的袍子缓缓拽着,声音因为刚才的干呕有些沙哑:“试试看,我想吃你做的饭。”

周恒这才轻轻的将东西放下,且密切注视着秦玥的面上一丝一毫的变化,若是她又一丝不适,自己就可以将东西拿走。

好在,秦玥并没有对自己相公亲手熬的粥有不良反应。睁着水亮的大眼睛,一脸期待的看着盘子缓缓落在自己手边的桌面上。

是白米粥,却有不一样的坚果和山楂,挺漂亮的。

秦玥浅笑着,抬头看站自己身边的周恒。

“这是什么粥?”

“……”周恒视线落在粥上一瞬,似是想了想,道:“大米粥啊……”

……周恒,以前还会说个情话逗逗她,现在怎么又憨憨的了。

秦玥轻抿了唇,周恒目光更是澄澈清晰,看她这表情似是不太好,遂将那碗粥端起来要拿走。

“诶!”秦玥赶忙拽上他的袍子,瞪眼:“干嘛?还没吃呢!”

周恒顿了脚步,侧过身来,又仔细看了秦玥,沉思片刻。

“我以为玥玥对着味道敏感,所以……”

秦玥拿筷子拍在他手背上,将周恒拍了个措手不及。秦玥睨了他一眼,接过碗自己拿勺子舀了一勺,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浓郁的田野的气味。

好香的米!

秦玥眼睛亮了一下,在周恒紧张的视线中,迅速放进口中,缓缓嚼了几下,又拿筷子夹了根细细的小芹菜,清脆的咬了下去。

秦玥这能吃能喝的举动,周恒略有些惊讶,但确实又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

他细工慢活儿,熬煮了半个时辰的粥,玥玥该是喜欢的。

也许,宝宝也喜欢。

看着秦玥一勺粥一筷子菜吃的津津有味,周恒面上的笑渐渐盛了,眼角眉梢都沾染了明朗的笑,像山间雨后,青翠苍茫间架起一道长虹,绚烂温柔。

他移了几步,坐在秦玥对面,静静看着她。

“一会儿要喝什么茶?红枣?还是菊茶?”他温和道。

秦玥从米粥间抬起头,想了想,纤细白皙的脖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口水。

周恒等着她的回答,窗边阳光明润,将他照的更加清俊温柔。

“想喝鸡汤!”

周恒微怔,下一瞬便是点头。

“好,我去做。”他起身,“你先吃着,一会儿让石心端出去。”

“等着为夫。”周恒抬手,轻覆在她头顶,上下动作了两下,不算拍,因为太轻柔了。

秦玥也觉得神奇,为什么周恒做的东西就能吃下了?难道是小宝宝想试试爹爹的手艺?

她半举着一勺粥,轻轻笑了一下,张嘴吃下,大米清淡,核桃芝麻香浓,山楂酸甜,开胃得很。趁着没什么感觉,要多吃一点啊!

她心里哼着哆啦A梦的歌儿,脑袋轻点着,要唱给宝宝听啊,朗朗上口,轻快又活泼!

出乎意料,秦玥将周恒端过来的东西吃了个底朝天,还不满足的让石心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连勺子都不用了,直接端起来往嘴里倒,吃的饱饱的。

到周恒终于将一只鸡熬煮好了,秦玥已经吃不下了……

瞅着一碗淡黄沉着鸡块儿的汤,秦玥揉着肚子,微微扁了嘴,呆了半晌都没动作。

周恒一眼就看出来秦玥的意思,笑着问她:“不想吃了?”

秦玥眨巴着眼瞅着他,闷闷点头。

周恒只淡淡点头,笑着说没事,反正家里人多,让他们吃了就行,她想吃就再做。

不知是不是被两人猜中了,反正,凡是周恒做的饭,不管是肉还是菜,秦玥都能吃下。一换家里丫头做的,吃啥吐啥。

阿正扁着嘴,指着秦玥的肚子,恨恨道:“肯定是个臭小子,不然不会这么挑!这纯粹是劳累大哥和嫂子呢!小女孩儿才不会这样倔!”

秦玥无奈,对于吃饭这件事,她也没有办法。

不过她倒是和阿正的想法一样,应该是个小子的。虽然没有确切的检查,但她有强烈的笃定,肯定是儿子!

一天下来,家里所有人都知道了,秦玥只能吃周恒做的饭……

所以,接下来的时间,周恒每日就呆在小厨房。秦玥想吃什么,他就做,有些做的味道不如丫头们做的好,但秦玥仍吃的津津有味。

真是奇了怪了,家里人都这么说。

周恒回来,不仅当上了秦玥的专属厨师,还成了夜猫子。白日里看书的时间不多,到了晚间,先哄了秦玥睡着,他再回书房去,点灯夜读,直到亥时。

不过周恒倒是不缺睡眠的,因为中午的时候他会陪着秦玥一块儿午睡,一般都是半个时辰,起来神清气爽。

这日天气阴沉,厚云像灰色的幕布一样遮着穹顶,空气湿漉漉的泛着潮,院中的小树叶子上都被水汽沾湿了,绿的更幽深。

入了春没几天下过雨,晴日多了也让人想念雨天。秦玥就吃饱喝足了,拉着周恒在院子里看辣椒苗,已经长到周恒的手那么长了,翠青,健壮的很。

秦玥走到辣椒苗跟前每个缓冲就往下蹲,吓的周恒一揽她的腋下将人提着。

秦玥忽然就被半架着,屁股想往下沉,胳膊却被周恒架着向上提。

她无奈抬眼看他:“干嘛?”

周恒更无奈,她就不担心自己动作太大打扰到肚里的孩子?

“小心一些。”他缓缓放下手,遂了秦玥的意让她蹲下去。

秦玥却是毫不在意的朝他咧嘴笑笑:“没关系啦!我注意着呢,不舒服就起来了!”

她拽拽周恒的袍子,“来,看看,咱们种的辣椒!”

周恒眼中笑意宠溺,在她身旁半蹲着。潮湿的空气将秦玥额前的碎发打湿了,像洗了头没有擦干一样。

“明年就能种更多的辣椒了!”秦玥兀自捻着叶片上的湿意,指尖凉凉的。

周恒刚要说话,鼻尖忽然被水滴打了一下,轻柔的,像秦玥的细发拂到他脸上一般,带着春天特有的柔软。

“恩,玥玥以后可以做川菜了,是吧?”

他一只胳膊搂上秦玥的身子:“冷不冷?咱们回屋里去吧,下雨了。”

“唔……”

秦玥仰头,小脸朝上,直接就将细长笔直的脖颈露了出来,线条柔软,在清冷的房屋见显得异常柔白。

周恒喉结忽动,反应过来就垂下了眼帘,不敢看,太诱惑的画面。

“好像真的下了呢!”秦玥睫毛微动,被细小的雨丝打了一下。

没等周恒将秦玥扶起来,他脸颊上就被一个软软温热的东西碰上了。

秦玥正趴在他脸上,笑眯眯的亲了一下。两人温热的脸颊相触,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雨气里,将被雨打湿清醒的神思撩拨的有些麻痒。周恒忽然间有种若梦境的恍惚感,揽着秦玥的胳膊渐渐收紧了,将她整个人都往自己怀里拉,像孩子一样将她抱住,脸颊摩擦在她脸侧,轻轻笑着。

玥玥的皮肤好像越来越好了呢!

雨丝渐渐密集,但仍是细如牛毛的扑面感,像天际落下一抹飘摇的细纱,笼罩着清冷苍翠的人间。

秦玥轻拍在周恒肩上,“呆子,再不回屋里咱俩就该被淋湿了!”

周恒身子一颤,脸微红,直接将秦玥抱着送进屋里。

“玥玥,你好像重了点。”周恒在她耳边轻声道。

秦玥扁嘴:“肚子里还有一个在长着呢,能不重吗?再说了,我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养猪也该长胖能买了!”

周恒失笑,醇厚的嗓音在迷蒙的细雨更显迷蒙。

“玥玥不是猪,就算吃胖了为夫也养着你,护着你。我只是担心以后会抱不动你,我也要再练练身子了……”

秦玥窝在他肩窝里,闭眼笑着:“练吧练吧,记得回来给我们娘俩做饭就行。”

周恒笑着应下。

下雨天,不用吩咐,重阳一路轻功飞掠,跑到学堂给阿正和周雨送了伞。以前家里没钱,用的都是自己编的蓑衣,秦玥上次穿的还是漏雨的。现在能打上油纸画花的伞了,阿正很是珍惜那柄小巧的可以撑开的物件,天晴的时候都将它裹了粗布搁在小库房里,爱惜很。

都说春雨贵如油,此毛毛细雨也将地处中原的周家村笼的像江南,青翠枝叶掩映间,清河娉婷袅袅,如一位碧裙逶迤的小姐,浅笑走过。细雨落在河面上带起了圈圈浅漪,绿叶米分花上的不住增大的水珠,更将小小的周家村遮掩的朦胧似画。

今日恰逢芝娘轮休,雨落下时,良生正瞧着脖子在院子里等着郑斌。

郑斌真的出去走货了,只是这次时日较长,走了七天了,还没回来。

良生已经习惯了每日有自己印象里爹爹的陪伴,这么温情的相处突然中断了,孩子很不适应,前几日一直哭闹,王氏每每带着他在院子里等着,拿郑斌买的小玩意儿哄着他,还算能过去。

“良生,瞧你的小脑袋都被雨打湿了没。咱回屋里了,爹爹回来的时候,会第一声叫良生的名字的。”

为了让良生自己走路,没什么特殊情况,芝娘是不会再抱他了。此时孩子站在细雨里,瞧着娇小又软萌。而芝娘,就在他身边半蹲着,与他平视着说话。

良生静静看了芝娘一会儿,米分米分的小嘴儿抿了抿,抬手抹掉芝娘眉毛上的雨珠,又将手放下,搁到她搭在膝盖上的手上。

这是让她牵自己走呢!

芝娘笑笑,也给良生擦了脸,才轻握住他的小手将人领回了屋子。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雨天屋里也潮湿,芝娘给良生脱了外褂,让他在被窝里躲着,里面还算暖和。

良生扬起大脑袋,呆呆的问了一句:“爹,住家里,好不好?”

别人的爹娘都是住在一块儿,为什么他爹晚上就走了,不陪着自己和娘?而且好几天都见过他了……良生有点伤心。

芝娘微怔,揉着他微凉的小脸,温柔道:“好,等你爹回来,就让他住家里,再也不出去了。”

“真的?!”良生两手撑起身子,半个身子都从被子里钻了出来,露出柔嫩嫩的软肩。

“快回去!”芝娘将被子往上一拉,把他往里一按,小人儿就被攒进去了。

良生卷着被子将自己围得只剩一张小脸,不折不挠继续问:“真的?娘?”

芝娘点头:“真的,娘不说假话!”

只要他能回来!

春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没有增大,但一直都蒙蒙着,到处湿漉漉一片,叶子更绿,天色更浓,渐渐的就瞧不清前方,瞧不清人脸了。

芝娘眼皮却一直在跳,心里慌毛毛的,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这样的夜,吃了饭人就早早躺到了床上。良生像小章鱼一样,手脚并用都攀在自己身上,芝娘更觉得心闷的很。狭小的方窗外,是浓的化不开的墨一样的夜,下着雨,自然不会有星光月色,阴森的很。

她使劲闭了眼,想把心头萦绕不散的烦躁都驱散开……

雨声细小密集,落在地上屋檐上,像天神低语喃喃,都被人类给偷听到了。

伴随着不多见的春雨,秦玥突然就兴奋了一天,蹭着看书的周恒腻磨,孩子一样,嘀嘀咕咕让他跟肚里的宝宝说话,闹到现在,还是没有睡。

“我希望咱们的宝宝有白白嫩嫩的皮肤,像我也像你……”

“要有双眼皮,显眼大有神!”

“还有还有,鼻梁一定要挺挺的!”秦玥一边说着,一边摸着周恒面上相应的位置。

周恒秉着呼吸,任她温热的小手在自己脸上摩挲着。那无根润滑的指头抚过眉毛又划过鼻梁,走到哪儿哪一片红润,在灯火下被周恒巧妙的掩饰了过去。

被小女人摸着……这感觉,兴奋又折磨,快乐又心痛!

什么时候能睡觉啊……周恒微微蹙着眉,仰着脸,不让秦玥瞧见自己的异样。

院子里该盖的东西都已经盖了,夜色深浓,重阳轻快跑到门边准备插门。照例往外望一眼,看看夜色下的村子。

这一看不打紧,重阳瞬间瞪大了眼,再揉揉眼细看一下。门前的路上,浓黑一片,恍惚间有浓色起伏。

重阳走上前细瞧,那赫然就是一个被细雨淋湿了的人,趴在地上。

天阴夜色来的早,没人往路上走,这人趴的时候不短,浑身都湿透了。

重阳将人翻过来,趴在他脸上瞧。

浓眉高鼻紧闭的唇,依稀间,重阳似乎瞧清了。

这不是,芝嫂子家的新男人郑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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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的更新时间改到晚上十一点吧,很抱歉,过年忙,白天根本没时间码字。请原谅!


  ☆、第一百五十四章 相顾无言


细雨如毛,纷纷飘飞,落在地上沾湿泥土,落在枝头打绿树稍。而在黑夜映衬下,这场春雨别有一番味道,潮湿的,清新的,处处涌动着泥土的甘甜和绿叶的新涩气。

挂在檐角的铜铃飞旋,在轻风中泠泠作响,目光根本触及不到它的轮廓,只听着那清脆金属响声,像是天边传来的陪衬雨打大地的伴奏。

周恒家的大院子,渐渐就亮起了廊下的灯,一个个渐次点亮,连成一个圈,夜色下朦胧晕黄,照亮了檐角寂寞的铜铃。

秦玥疾步在前,周恒忙着在她身后将披风笼在她身上,低声嘱咐着她不要心急,慢点走。风沾着水气比平时多了几分湿凉,拂在人脸上将刚刚生出的困意浇湿,便不再低迷,直清醒的如同冬游而出。

秦玥的碎发轻巧拂在脸庞,脚步虽快,但在晕黄的烛光中,她安静的俏面依旧淡然,与方才在周恒跟前软哝的模样丝毫不同。这是在一个医者身上,常见的从容镇定。她走的快,只是因为早一分到病人跟前,就能早一刻让人康复。

沿廊而过的灯笼明萤般沉静的亮,平稳又快速的到了前院的客房。

重阳已经给郑斌换了衣服,此时块头颇大的人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似泡在水中的馒头,了无生气。

秦玥微微蹙眉,刚要再走近几步仔细查看,却被周恒轻巧的握住手腕,接着,他从石心手中拿过口罩。

周恒抬手,动作轻柔,下一秒,一股清淡的药香便蒙住了秦玥的口鼻。

郑斌似是受伤了,手臂上还绑了不太细致的绷带,已经被血和泥水沾湿,瞧着不甚严重。去看他定会有血腥气,玥玥不能闻那味道,最好的是先戴上口罩做预防,毕竟这还是被她熏过药的。

秦玥微笑,黑亮的眉眼弯成了浅水,细波微漾,捏在周恒手上让他放心。

周恒和重阳站在一旁,秦玥与石心在郑斌床边。

不知绷带是怎么绑上去的,布料杂乱,石心直接将其剪开了,一道一手长的伤口狰狞而出,血水脓水外涌,亮晶晶一大片泛着异样的光。

秦玥皱眉,拿了镊子轻按在伤口周围的手臂上,一按下去,伤口边沿就有脓血冒出来,淡黄裹着血丝。

石心马上拿棉签摸了去,扔到准备好的篓子里,顺便看了下秦玥的脸色。她只是淡淡蹙着眉,并没有别的不适模样。

周恒缓缓走到她身后:“他怎么样?玥玥你可还行?”

“我可以,没事,清醒着呢。”秦玥抬眼,又跟石心道:“清洗伤口,拿药房里的酒擦拭干净。”

石心应声回了药房。

秦玥又给郑斌把了脉,淡淡放下他的手,覆上他的额头,感觉体温。

平日里连阿正碰一下秦玥都吃醋的周恒此时倒是没说什么,这是秦玥兴趣所在,致力其中,他不该拦着她的。

“郑斌受伤有几日了,但是没有很好的治疗。看他这样子,该是日夜赶路,所经之处皆春雨连绵,伤口有了炎症,裹脓腐烂了。”

周恒沉思,似在消化秦玥的话,他抬眸看着秦玥的发顶,温和道:“你的意思是,要将他胳膊上有伤的肉都清除出去?”

秦玥也抬头看他,眼底有清浅赞赏的笑:“是,这方法见效最快,治疗最彻底。若是只喝药,恐怕外面的肌肤长好了,里面还是腐败的,会得破伤风,重者会致内脏衰竭暴毙。”

周恒淡淡点头,“那他这胳膊……”

“自然是能用的,只是少一块肉而已。”秦玥看着郑斌紧闭的双眼,语气平淡。

“他二十来岁,身体正是最强壮的时候,新陈代谢和康复能力极强。若是现在割掉腐肉,明日就好好的,能走能跳,能吃能喝,正常的很。”

秦玥起身,与周恒并肩立着,希望在雨夜里收到他身上温良的气息和暖意。

“相公,让重阳去芝嫂子家将人请过来吧。郑斌虽独身一人,但现在也算是芝嫂子家的人了,做个小手术,还是有必要让她知道情况,征求她的同意的。”

周恒温和的目光看向重阳,小子一笑点头,就钻进了雨帘里。

秦玥皱眉喊:“拿把伞!”

重演在雨里一顿,就又钻回了屋里,出来是圆圆的油纸面,像带了仙气一般,飞速的朝芝娘家的方向飘去。

方才秦玥那一喊,自己无意识的往前跳了几步。周恒无奈摇头,漆黑的眼中闪着橙亮的光,挽着她的手将人拉过来,按在凳子上坐着。

“怎么了嘛……”秦玥仰头看他,小嘴半抿着。

“你方才跟只兔子似的。”

秦玥一怔,嘿嘿笑着,两手护上自己的肚子,耍宝一般将自己的脸蹭在周恒腰身上。

“没事没事!芝嫂子知道自己男人受伤了,肯定披上衣服就来,哪还有心思穿蓑衣了,让重阳拿伞,就是为了芝娘遮雨的。”

不管何时何地,自己似乎都是娘子手边最安定的一块遮蔽地。尽管她事事镇定,待人接物皆游刃有余。

周恒嘴边是清淡的笑,手放在她肩膀上将她半环着。

“为夫只是让你小心,不要伤到自己。”

秦玥乖巧点头:“恩恩,知道呢!”

石心从外面进来,头上蒙了一层亮晶晶的水雾,小脸沉静似夜,坐下开始给郑斌清洗擦拭手臂。

一会儿,石心微蹙眉,问秦玥:“主子,他手臂里的脓血太多,要不要一并清理了?”

不然主子再做什么会一直看见那些恶心的东西,难受起来恐怕这夜都睡不着觉了。

“可以。”秦玥起身:“我来帮你一起……”

“不用!”石心声音很是坚定,转头望着秦玥,轻轻一笑:“一会儿有主子忙的时候,这点小事就交给奴婢做吧!”

秦玥静思片刻,周恒在她身边轻声道:“先让石心做吧。”

“好。”

石心悄悄松了口气,扭头继续。经过秦玥处理的酒酒精味更浓,一会儿满屋子都是浓郁的味道。

周恒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身看向秦玥。

小女人面色平静,一直安静看着石心的动作,似是没有什么异常。

感觉到周恒的目光,秦玥抬眼,“怎么了?”

“没什么,觉得这酒气太浓了,担心你闻一下会醉……”周恒认真答话。

秦玥无奈笑了,秀气的眉毛一耸,向中间靠拢了过去。

“这酒就是我蒸馏出来的,要醉,煮酒的时候就醉了。”她话声轻松,最后还拧上周恒棱角分明的下巴晃了晃,“真是个呆子!”

“遇上你的事就呆了,其他,还可以吧!”

周恒半低着身子,被秦玥拽着,两人脸庞离的极近。秦玥轻笑着,温热的气息打到他下巴上,痒痒的,让他悄红了脸颊,说话更是温柔的要滴出水来。

周恒轻执她的手将其拿下,瞅瞅石心,示意秦玥不要做小动作,让人家看见了光笑话。

秦玥扁嘴,反握住他的手指开始把玩。

一会儿,半掩的屋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发出嘭的一声响。接着就是神色张皇的芝娘,携着微凉的潮气疾步而来,跑到郑斌床前,看着床上人安安静静的昏迷着,突然就呆愣住了。

这个男人真的受伤了……

芝娘心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她几日睡的不好,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只是以为这几日没有见到他心里不踏实,却原来,是人出事了。

郑斌发间还有未干的泥水渍,一张脸真像浸在水中时久皮肤掉了色一样,而平日里哄着良生说尽好话的嘴唇,也不再那般有力的蠕动,淡白微紫中泛着阵阵寒意。

重阳说郑斌上的不重,但此时人这样子躺在床上,只觉他好似再也睁不开眼,起不来了,厚重的寂寥孤独将人环绕着,挣也挣不开。

芝娘头发还是散落着的,一瞧就是刚睡下又起来了,人这样失魂落魄,目光都呆滞了。秦玥这才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不该告诉芝娘的。

毕竟这点小事对她来说万无一失,明日郑斌就能好好的站起来去看她。但对芝娘来说,这是即将成为她男人的人,无论伤势如何,看见了,都心疼慌乱,不能自已。

秦玥正要安慰芝娘,她却先一步转过头来:“玥娘,你身子还行吗?”

神色平静波澜不惊,双目平和清澈,话声沉稳,又带着女人特有的轻柔嗓调。

秦玥微愣……

“无妨!”

她忘了,当初选上芝娘做厂房管事的,就因为这女人柔韧而坚毅,活的像一棵树,温柔又笔直,顽生长的自山间,阳光雨露,阴云暗夜,都兀自接受消化,强劲地撑起了一方天地。

一个不问伤情,一个不说治疗之法,两个女人对视片刻,皆轻柔一笑,信任与支持同在。

芝娘往前走,自己坐到靠窗的椅子上。

石心已经清理好了郑斌的伤臂,挪出地方让秦玥在床边坐下,自己往后退一步站着,随时听候吩咐。

屋里只有床边有两盏灯,都在秦玥手边,双束投下,恰好将她手的影子消泯了九分,余下的一份影响不到视线。

而这样的位置,芝娘恰好只能看见郑斌的头,能时刻关注他的神色,看他是否醒来,而看不见秦玥的动作。

周恒时刻站在秦玥身后,看她小巧的手捏上数根银针,在郑斌的肩头和手臂上不同的位置扎下。银亮的针头在暖黄的灯光下像星子一样白,秦玥手起,它们便微微晃动一会儿,直到自己静止。

秦玥将那狰狞裸露的伤口端详了一会儿,极为认真,仿佛那是藏宝图一样。

在她眼里,那还真就跟藏宝图一样。必须清楚的知道伤口走向,然后依次推断出胳膊里面的组织有哪些已经腐坏,还要尽量避开肌肉和上肢动脉。

幸而伤口不算太深,不然坏死的肉就会靠近动脉。她此时怀着身子,做个简单的手术还行,但若是长时间聚精会神,恐怕一下来就会没力气,且不知中间会不会过劳失神。

夜雨淅沥,轻柔细语,像竹叶轻碰发出的沙响。不时有铜铃声传来,将若黑的夜衬得更加静谧。

室内这头,灯火旺盛,将郑斌苍白的脸照的多了几分不错的气色,他依旧在昏迷,且好像比之前更沉了,胸前的起伏绵长清浅。而秦玥,依旧在翻着他的胳膊查看,漆黑若深泉般的眼珠时而微微转动,时而注视静止,似在考虑。

良久,在周恒眨眼的瞬间,秦玥已经迅速的捏了柄细长锋利泛光的刀,一挥划下,伤口长长裂开,肌理浅米分毫无出血。

这样小范围的人肉分剖,让寻常人看了只觉触目惊心。

但真实可见的,那一片的肌理都已经坏了,丝毫不像郑斌小手臂的坚实,反而有些糜烂的视感,有些深重的圈点甚至是脓液般的姜黄色,米分的黄的交织,带着肌理带水的明润,血腥又渗人。

石心忍住心头的不适,克制住双手的轻颤,给秦玥递着工具。

周恒时刻关注着秦玥的变化,只要她少有不适,就准备将人带离此处。

而秦玥一直面色平静,一旁的烛火旺盛,将她一侧的脸熏红了一片,而她目光坚毅沉着,别有一番平日没有的挚黑专注,竟衬出一分可爱的模样。

周恒一晃神,收回自己突然升起的对秦玥小心思,开始了下一轮的紧密关注。

秦玥从自己切开的地方分别向外划下两片薄薄的肉,整个动作毫不犹豫,行云流水一般自如。

一直都没有出血情况,周恒以为郑斌一部分手臂都要切了呢,结果在秦玥有划下一小块腐肉之后,就迅速拿了药和消过毒的棉布将伤口绑住了。

而郑斌,一直都在昏迷中,毫无知觉,倒是也感觉不到疼痛了,算是少受了一场罪。

芝娘正襟危坐,盯着那一头郑斌紧闭的双眼,心中异常冷静,如这雨夜黑沉。

她失去男人三年,有男人的时间却甚至不满三个月。一场误打误撞的碰面,竟然让老天爷给她送来另一个男人,沉稳不失轻柔,对她,对良生,甚至是对婆婆,都诚挚以对,笑脸相迎。

她本就担心他在外办事,风餐露宿,野路人稀,易出祸患,如今却真是发生了。人直挺挺躺在那儿,被玥娘割了肉都不知道,连疼都不知喊一声了。

心中像被塞进去一团扎人的东西,一动就是鲜血淋淋的湿漉。

芝娘以前想的什么,想知道他会不会遇上危险,会不会有时刻丧命的担忧。若是有呢……

她的目光渐渐暗淡,心中酸涩难忍,抽搐的疼痛,直骂自己薄情,有危险又怎样没有又怎样?如今那人昏迷,自己怎生如此不舍,不愿意看他孤零零躺着,看不见听不见,多想看他站起来,单手抱起良生,爷俩望着她,笑的像亲生父子。

眼前暖黄的灯光渐渐变的迷离,蒙幻成大片大片的光晕色彩,黑影的人,明亮的床帐,影影绰绰,转瞬模糊。

床边一人影忽然变的高大,芝娘微愣,忽觉眼中一片湿热,猛的将头一垂,急忙伸手抹了眼,起身走向玥娘。

“没事了,一会儿熬了药喂他喝下,明日早上就跟睡醒了一觉一样。”秦玥面带浅笑,目光柔和:“别担心。”

芝娘无言,只紧紧握上秦玥的手,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垂着眼呼吸低沉急促,攥了良久才松开。

秦玥安抚地拍拍她:“你想在这儿陪着他就守着,石心去煎药吧。”

“不,我来吧!”芝娘喊停石心的脚步,又看秦玥,目中羞愧感激无声交杂:“你有身子,大晚上又下着雨,还让你操劳一番,赶紧去歇着吧!芝娘是你的人,以后终身都是……”

秦玥目光澄澈,清水一般,轻声道:“别累着自己。”

郑斌依旧沉睡,芝娘看了一眼他,就到厨房熬药去了。

秦玥自出了客房,脚下平稳的步子却是渐渐加快,到最后直接就松了周恒的手飞奔起来。斜飞的雨丝洒到廊下,沾湿了她的裙角,她扑到前院后院之间的回廊角落,拼命吐了起来。

湿凉的风将在屋中暖热的身子吹的冰冷,秦玥浑身都在打哆嗦,微张的嘴不住颤动,牙齿直颤。

周恒紧皱着眉,仿佛一双手正肆意揉搓着心脏,揪痛不已。但不管他如何难受,却只能护在她身后,挡住廊角吹来的风,同时轻抚着她的背。

最后在跟芝娘说话的时候,秦玥就是强忍着恶心的,看见郑斌受伤的胳膊,她不是没有反应,而是必须忍着,才能让周恒放心,安心让她做完工作。

秦玥很伤心,她晚上吃的周恒辛苦做出来的饭,都吐出来了!而且她觉得,这几天估计都吃不下饭了……

秦玥一手撑着栏杆,一手忽然扬起,在空中胡乱的挥舞着,片刻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包裹住了。没有凉意的手,干燥柔和,秦玥心中忽然就踏实了,炙热的膨胀感将身上的潮湿烘干了一半。

“玥玥,现在怎么样?”

耳边是周恒温和的声音,夹在沙沙的雨声中,有几分少有的性感低醇。

口中都是异味,像吃了一顿馊饭,秦玥强忍住满心的难受,使劲吐了一口唾沫,缓缓抬头。刚看见周恒的肩膀,就被他拿了帕子温柔的擦了嘴。

“回屋里喝点热水,咱们早些休息。”

依旧是轻柔关切的,周恒没有责备也没有多问,只在秦玥轻微的点头中,直接动作轻柔的将她打横抱起来往内院走。

斜风细雨湿叶,廊间的灯笼被吹的左摇右晃,一截截明暗交错的光影也不住飘动着,屋顶上不时飘来清脆的铜铃声,小鹿在盖的严实丝雨不漏的棚中呦呦叫了几声,一切都在风中沉吟着,静思着。

周恒平静的面容下心跳也是湿热,在雨夜中冒着熏人的热气。

他的玥玥和善依旧,坚守依旧,沉静如磐石,细致如凤羽,他怎么能责备,哪舍得责备!

秦玥将抱着周恒脖子的双手收紧,呼吸渐渐深长,极力舒缓胸中的不适。

不管何时下雨,都会让人有凉意。秦玥有点冷,将脸埋进周恒衣襟里,那里还挺暖和的……

“相公,这一趟折腾下来,人家都瞌睡了。”

周恒微微偏头,温热的唇覆在她额上轻吻了一下。

“这就要勾引为夫早点与你同眠呢?”

轻笑的声音拂过秦玥耳边。

“是啊!”

秦玥只懒懒地接着他的话往下说,一只手腾出来扯了他的脸皮。

“真厚!”

周恒也不动,任由她一下一下扯着,穿过回廊走进客厅。

“今晚睡个好觉。你不是想上山吗?等雨停了,为夫就带你上去玩儿。”

“真的?”

“真的,但要先睡觉,你若是一沾床就睡着,我就带你去两次,怎么样?”

“好!”

秦玥在他放低的手中轻轻跳下来,直接就脱衣服往被子里钻。周恒忙将她拉了一把带到桌边,倒了热水搁到她手里。

“刚刚才吐过,不觉得口中不舒服?漱漱口。”

“哦。”秦玥接过水,呼噜噜在口中打了几个转,吐到墙边的小铜盆里。

不用人伺候,夫妻俩安然卧床。

外院里,芝娘呆坐着熬药,燃火在药壶外沿窜的极高,水汽从壶盖里嗖嗖外冒,比外面的雨还急。

想着芝娘肯定是要在这里陪着郑斌了,石心拿了一床褥子铺到客房窗边的横榻上,又准备了被子和枕头。这床与郑斌躺着的床基本算是搁了一个屋子的距离,既能时刻看见郑斌的动静,又适当缓解了他们没有成亲同屋的尴尬。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只要芝娘不觉得羞赧就好,因为他们是不会嚼舌根的。

重阳最后看了看郑斌,这人脸色好像比他刚看见的时候好了些,脸上多了血色,呼吸也平静了。

“石心回去吧,我在外面看着就好。”他道。

“恩,这就好了。”

石心又打了热水,将桌上的茶壶倒满,又看了几眼,直觉没什么事了,才对重阳笑笑。

“走吧,咱们在这儿芝嫂子估计还不好意思,你也帮不上什么忙,回去休息吧。”

“一起走,我给你撑伞!”

重阳跟女孩子说话就是这样,石心已经习惯了,轻笑着跟他走出屋子。

芝娘将药都倒了出来,先整理了自己用过的厨房的东西,才端了温度正合适的药汁回了客房。

郑斌很沉静的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芝娘看着他冒出胡茬的下巴,微微怔忪了一下,忽然间就垂了眸,轻舀了一勺药送到他嘴边。

郑斌在沉沉的昏迷中哪知道张嘴?

芝娘伸着手,将那个姿势摆了一会儿。随后低低叹了气,将勺子往回收了点,抬起左手,掰着郑斌的下巴将他的嘴掰开,将药汤灌进去。又瞅着他脖子,看他是不是咽下去了。

半晌那药汤都在口中,男人的喉结动都没动一下。

饶是聪慧的芝娘,也无法的干着急,秀眉紧蹙,眼中光波不住闪动。

这人,受伤了不先治好再回来,这都入夜了,还下着雨,自己往村里来,还不是为了一回来就看见自己。这时候夜深人静的,自己已经坐在他身边了,他却闭着眼,连药都咽不下去。

郑斌还发着烧,只治了胳膊不喝药,怎么会退烧。又不是小孩子,擦擦咯吱窝就能好……

芝娘放下勺子,握着郑斌的下巴轻轻往后仰,看他会不会有意识的将要咽下去。

结果就是她手都酸了,男人还是没有咽下药。

“郑斌,好好喝药!”芝娘凑在他耳边,瞧着他黑密的睫毛,轻轻道:“等你的伤好了……咱们就成亲,你不是早就想娶我吗?快点喝了药,伤就好的快了!”

灯台橙亮中,安静室内只女人低浅的声音浅浅飘着。

芝娘望着郑斌的睫毛,忽然间那两排森林般的睫羽就颤了一下,芝娘视线下滑,就见郑斌的喉结已经从上面缓缓滑了下去。

咽下去了!

芝娘还停在郑斌脸侧,思及他是因为自己方才的话才咽下药汁的,芝娘不禁红了双颊,这男人,啥都不知道了还记得算计人。

不过芝娘还是将剩下的药都给喂了下去,甘苦的药味在鼻翼见萦绕,男人的面色也渐渐在回转,在灯火下落着浅淡的光。

春雨细密,雨声交织缠绵,芝娘将郑斌的被子拉好,安静伏在床前,浅浅合上眼眸。

周顺在世时也没生过病,除了良生和婆婆,她没有照顾过其他人。如今在这个还没有名分的男人身边半伏着,内心里竟然极为安定,甚至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闲适。

芝娘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无声自嘲的笑,难道自己是见异思迁不忠贞的女人?

郑斌受伤的胳膊就在外面放着,大手宽厚,如同分叉的树枝挂在褥子上。芝娘缓缓抬了手,离那只手也就半揸的宽度,她却停了半天。良久,灯影下,两只手终于缓缓的合成了一片阴影。

郑斌伤势已稳,呼吸深长温和,体温渐渐回降。芝娘并未想清自己是否真的是个不忠贞的人,已经沉沉的睡了过去。

而石心在自己床上辗转难眠。不知何故负伤的郑斌,死气沉沉躺着的模样一直在她眼前晃。

但她知道,那晃着人影并非郑斌,而是和他身形极为相像的连程。

方才,在湿漉漉泛着凉意的廊檐处,重阳还笑嘻嘻地跟她说:

“石心,你看我怎么样?知道疼人,还能文善武。要不,咱俩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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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昨天上传了草稿,却忘记点上传章节/(tot)/~今天上午我发现自己断更的时候,已经哭晕……

上午十点多的章节算是昨天的,这章是今天的。以后的更新就改在晚上十一点了,或者会比十一点早,但不会比十一点晚。

很伤心,我本来这个月可以拿全勤奖的,却因为自己脑缺……哎,说出来都是泪。

啊,差点忘了,今天是这个月最后一天,大家手里的月票评价票别忘了投出去,投不投给我都无所谓,只是别搭了。

我要月票其实没用,因为根本上不了月票榜嘛,且现在月票榜好像没有奖金了……所以还是希望大家有免费评价票的,可以投给我,记得选五星哈~明天见!


  ☆、一百五十五章 有人归来


廊角依稀的灯光将人的脸映的朦胧柔和,重阳不羁的笑也沾染了几分少见的和煦,眼角眉梢都是与雨夜不同的温柔。

石心没说话,定定看着他。半晌,突然就笑了。

春雨细密,灯光熹微,石心是被重阳逗笑的,唇边勾起的弧度依旧养眼。

她跟重阳说,总是开这种玩笑,小心哪天哪家姑娘当真,让你负责呢!

重阳缓缓眨眼,灯下的光在他眼皮上轻轻跳跃了一下。收了不羁的笑容,重阳用很认真的表情看着石心。

轻风将檐下的灯笼吹的摇摇晃晃,光影明暗,在两人脸上飘摇交错。但重阳深情依旧无比认真,以至于那双眼睛都在不住的闪光。

重阳说,还真被你戳穿了……不过,你是不愿意接受我?还是放不下谁啊?

最后一句话他低着身子凑近石心耳边,声音像此时的风一样,有些凉,有些哑,低伏沉沉,让石心浑身一震。

当她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重阳已经大步走进了雨中,直接进了对面他的屋子。

淅沥的雨一直下到第二天。

早起还有薄雾,皎白的纱层一样笼着院子,而细密的雨就如薄纱掩藏下的少女的热泪,蜿蜒且柔美。

秦玥起来还没洗漱就干呕了一回,本来是要第一时间去看看郑斌是否醒来的,但被周恒拦下了。

芝娘既然一直都在,定会将郑斌照顾好,以秦玥昨天笃行的诊断和手术,郑斌肯定能醒来。他们此时去,还会让芝娘尴尬呢。

秦玥那双眼都被干呕冲的湿红,小脸有些白。周恒再开怀愿意让她着手自己的事,也不愿她撑着疲弱的身子出去,伤了谁都不能伤了她!

为了让她吃上饭,周恒每日都比秦玥起的早,耐心给她熬粥做菜,弟妹们的饭还都是紫叶做的。

但是今天,秦玥坐在餐桌前,眼帘微落,神情明显恹恹的。

阿正刚拿到勺子,看秦玥呆呆瞧着饭碗没动手,又放下勺子,“嫂子,你受凉了吗?怎么不吃饭?”

秦玥缓缓看向他,淡笑着:“不是,嫂子穿的很多呢,怎么会着凉。我就是觉得……”她瞟了下周恒,不好意思道,“觉得我好像吃不下饭了……不想吃。”

周恒温煦抬眸,深深望了她一眼。

昨夜跟一条胳膊的腐肉对视了许久,现在吃不下饭,意料之中的事。

周恒抬手倒了杯热水,推到她手边。

“先喝点水,一会儿若是饿了,就吃点枣和核桃……中午再看看能不能吃下。”

秦玥笑着点头捧上那杯水,指尖因为刚起床而生的凉意渐渐消散。

就知道相公了解她!

雨虽然一直下着,但是天色明显比昨天要明朗很多,不是阴沉沉的了,此时倒像是一块未被打磨的璞玉,透着浅淡的光。

看来,今天雨就能停。

院子里是坚实的泥土,饶是被细雨击打了一天一夜,也没有多大的泥泞,只是踩上去软软的。

若是再软一点,再弹一点,就能当蹦蹦床了。

秦玥想着,轻轻笑了一下,笑容浅薄如雾,风吹即散。

芝娘睡着那一刻很安稳,但一夜的睡眠却是昏沉沉有些晕的。杂七杂八的梦要将人都灭顶一般袭来。

烈日下周顺滴在地里的汗水串成串儿,晶亮的闪着;

郑斌高大的身躯笔直的站着,一手擎着良生,将他举到绿叶繁密的树边,让他去抓叶子;

婆婆笑意婉婉坐在阴暗的屋里,窗边有些明亮,她将一根针和一条白色的线头举在眼前,聚精会神的穿针,可是,明明外面的太阳大好,亮堂堂一片;

自己忽然又走到一片空旷里,浓墨般的暗黑将前路全部掩埋,脚抬起来如同绑了生铁,步步沉重,她一直走着,不知要走到何处,但却不想停下。

她记得玥娘说过,女人想做什么,只要合情合理,尽管去做,现在的世道将女人束缚的太紧了,她们应该找出一条路来,为自己!

她想走,想走到那一头,尽管看不见前路,但她依然抬着僵硬冰凉的腿,一点点挪着,直到,看见一丝光亮……

她欣喜若狂,拼命朝那光亮处走着,恍恍惚惚听到尽头处有人在喊自己,低哑的,深沉的,浓浓眷恋,深深不舍。

“芝娘,芝娘……”

芝娘皱眉,又有些急恼,她分不清了,这声音……

这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在……

她猛地抬头,郑斌覆在她头上的手臂一下被甩了出去,男人骤然凛了眉,眉间夹了一条浅浅的沟,忍耐的抽搐着。

“对不起对不起!”

郑斌这样子将芝娘吓住了,手忙脚乱站起又坐下,护住他绑着绷带的胳膊不敢乱动,不知是羞愧的还是怎么的,眼里霎时就冒出了泪。

女人无助的声音颤抖着,郑斌晃神间就将手臂上的疼痛忍住了,半笑着:“没事没事,别着急,我没事……”

他抬起左手在芝娘眼前晃晃,低哑的声音呵呵抖动着:“渴了,能倒杯水喝吗?”

芝娘忙点头,跑到桌边一摸,茶壶已经凉了,她抱起来,“水凉了,你等一下,我去打水来!”没等郑斌说话,芝娘就跑出了屋子。

郑斌瞧着结实的屋顶灰白的墙,这不是芝娘家……

他这次出去靠近重城的一个镇子送货,货是安全送到了,回来的时候却是出了事。临近重城,皆是高山低凹,春天里处处新绿,高树密集,他只想着尽快送完货回来,芝娘说回来就能成亲。

不料刚走进一处低山,就被一群劫匪重重围住,要求交钱过路。郑斌心急回来,毫不犹豫就给了钱,劫匪却看他一点不害怕,以为有诈,抬手就砍。中楚人皆知一月前西凉进犯重城,哪里想到这附近的小镇还会有流亡出来的匪徒。但偏偏就让他们遇见了,可想而知是一番恶战。

郑斌的人虽无死亡,但皆负伤,一路狂奔总算是逃离了那帮人的纠缠。出了群山连绵的地界,郑斌让手下的人先找地方住下稳住伤情,因为自己挂心芝娘和良生,日夜兼程往回赶,没有注意胳膊上的伤,雨又不停,到了周恒家门口就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他依稀记得周恒家的大门在眼前一晃,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这不是芝娘,就该是周恒家了吧。

思及上次秦玥给良生看病,郑斌挪了挪自己比之前疼了数倍的胳膊,该是被秦玥整治了一番的。他们一家子,还真是自己福星,不仅让他遇见了芝娘,还能给自己和儿子看病……

芝娘端了茶壶和早饭进来的时候,就见郑斌瞧着那绑的惨白的胳膊傻呵呵的笑。

听见动静,郑斌又扭头对芝娘笑,冷峻的面上瞬间就暖热起来。

他伤在胳膊其他地方都好好的,自己就坐起了身,发现衣服也变了,走到芝娘跟前。

“周恒家的服务真是周到,不仅帮忙看病,还给衣服穿!”

芝娘被他突然冒出的不着边际的话说的愣愣的,半晌才反应过来,是他不着痕迹的安慰自己不要担心呢!一片担心都化的绵软起来,芝娘轻声道:“吃饭吧!”

阿正去学堂之前塞给秦玥几个板栗,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睁的像白天遇见黑夜,“嫂子,饿了一定要吃东西……”探探头,周恒在沙发上拈了本书,看的认真。他大胆的伸手,迅速在秦玥的小腹上抚了两下,“小侄子要乖,不能闹嫂子!”

这孩子……

秦玥嘴角的笑还没完全溢出,阿正就小老虎一样窜了出去,生怕周恒看见他的动作会说他……

阿正跑得清浅似风,但门边的光影变化之后,周恒就淡淡抬了眉眼,默默看着秦玥。

她就知道他知道!

秦玥坐回到周恒身边,声音在雨滴中显得十分幽静,“你都给阿正留下心理阴影了。”

周恒将书放下,习惯性的搂住秦玥,并拿了毯子盖在她小腹及以下部位。

“是阿正自己太小心了,其实他方才真的动手了,我不也没怎们样吗?”

声音温和如他清隽的面容,沉静的眉目,却让秦玥无话可说。

“真的吃不下饭?厨房里还有你的份,如果饿了随时都可以吃。”

他在秦玥肩头摩挲了几下,看着她消瘦的更加小巧的下巴。

“不用啦,以前我也不怎么吃早饭,没关系的!”秦玥笑笑。

是真的吃不下啊,按她自己的知觉,这劲头得几天才能缓过来。

“相公。”秦玥翻翻他手中的文言文书,微蹙眉,“你不去学院真的可以?一个人学总是没有集体学习有效的。”

“没关系,我心里有数。”周恒幽静含笑的双眸如湖,缱慻着柔和的光,“玥玥……应该相信为夫的。”

他含笑的声音,清新微甜的气息,都让秦玥的心脏微微紧缩了一下,仿佛蜗牛的触角被人类碰到,倏的就缩了回去。

“好啦,我信你。但是如果有弄不懂的地方,一定要回去学院请教夫子。你这么多年的学习,中途暂停最终还是重回学院,我可不想你前功尽弃。”

周恒面上一片明朗,高耸的鼻梁如玉管,米分唇弯起,“玥玥真的不用担心我,养好身子才是你要做的事!”

“嗯嗯,知道呢!”秦玥扁嘴点头,她的腰好像只比以前粗一点,还有八个半月呢,什么时候小家伙儿才能出生呢?

“什么时候出去看看我的病人呢?”她瞅瞅门缝下湿漉漉泛光的地面,拽拽周恒的袖子,小动物一样瞧着他。

周恒很是淡然:“等我觉得你休息够了的时候。”

“……”好霸道!

俩人过去前院的时候,郑斌已经死皮赖脸缠着芝娘帮自己洗了手和脸,并且吃光了两碗饭三个馒头,芝娘也已经跟林秀英知会一声自己今天请假,并且回了趟家跟婆婆报平安,把良生带到了郑斌的客房。

良生瞅着郑斌裹的像粽子的胳膊,好奇的想去摸,一再被芝娘制止。

进到屋子里,秦玥就听见周恒温和的声音。

“良生隔几日不摸你爹的胳膊,他就能再抱你起来。”

秦玥笑弯了眼睛,拽着他的胳膊将人轻捏了几下。

“真的?”

良生揪着郑斌的袍子角,仰头望周恒。他也很是奇怪,爹爹这次见到自己竟然没有抱抱。

娘不抱他,他想让爹爹抱!

“真的。”

秦玥:“早上可有喝药?”

郑斌牵着良生坐下,“喝过了,多谢你了。现在身上没多少银子,之后就将治伤的银钱拿给你。”

“那倒不急。”

秦玥将手放到桌子上,郑斌马上伸手。

把过脉秦玥说情况很好,芝娘才算真的松了气。

“好就行!”郑斌大手揽着良生细弱的肩膀,看芝娘,“那咱们回家吧,秦玥都说了我没事,可以离开人家家了吧?”

他刚才就一直说要回家里去,芝娘非不让,说一会儿秦玥会回来看他的。

“你……”芝娘一提劲儿看他,没说出来什么。

他说的家还不是自己家?只有两间屋子,他去了,就只能在自己屋里歇着……

虽然自己刚才已经答应他伤好了成亲,可现在到底是没有名分,让人家知道,不好!

良生却很高兴,晃晃郑斌的大手,娇脆喊:“回家回家,爹,回家,娘——”他仰头又拽上芝娘裙角,“回,家,吧!”

孩子娇憨的声音在耳边环绕,绕的芝娘心里软软的。

秦玥也笑着:“能走能动的,回家去也行,三天后过来换药,镇上许大夫那而也能换。”

郑斌感激的看了她一眼。

周恒眼中划过一丝笑意,找个媳妇真难啊,还是自己比较幸运,玥玥本来就是自己娘子!

芝娘还是犹豫,看看郑斌和良生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夫妻俩。

秦玥:“咱们都是自己人,没什么,谁会乱嚼舌根?他想回去,就带他回去吧,大白天的……”

芝娘微红的霎时变得绯红,嗔怪的睨着秦玥,将良生发顶一揉,瞪着郑斌:“还不走?”

郑斌高兴,笑着起身看周恒:“雨还没停,借用一下你们家的伞可好?”

“当然!”

郑斌在前,良生脚软的被芝娘牵着,小脸上却是甜甜的笑。他是终于将爹爹给盼来了啊!

到三天后,秦玥才恢复了正常的吃周恒亲手做的饭,因为饿了好几天,一次就吃了两大碗肉丝面。阿正比周恒还高兴,绕着秦玥跑了两圈才头上冒汗儿的被秦玥拦下,抱了个满怀。

而周恒,淡淡飘来两抹被人丢弃的委屈目光。

阿正顿时收手,秦玥却被看的心里软成一摊水。将阿正哄走让他自己去玩,又去哄周恒。

哄周恒无非就是抱抱亲亲,秦玥哄的手到擒来,熟练的很,直将他弄的不要不要的……

春光正盛,绿叶也不是新亮的嫩色,颜色渐渐深到浓重,桃花虽谢,其他各色的花却盛放的娇颜,周家村处处都能见到米分的黄的紫的,练成一片织锦,飘在青草里。

气温逐渐升高的时候,玥恒妇幼专供上了新款内衣,有钢圈,有加厚垫,更塑形,更挺拔。

早就听店里的小姑娘们提起过新款,不少女人抢到了第一批货,穿上果然是比老款更丰满。玥恒的口碑日益蹿升,连带着维持原状的骑车电,销量都又上了一个台阶。

王志梅却是心疼秦玥,想着闺女怀着身子,还挖空心思去做生意,多费脑子啊!她心急的想去女婿家住几天照顾秦玥,还不忘家里已经有儿媳妇了,专门跟柳卿说了一下,才去了周家村。

结果就看见一家人围着秦玥团团转的情景。

那天恰好学堂放假,阿正破天荒的没有出去练武,而是陪在秦玥身边,让周恒腾出手去书房看会而书。

孕吐渐消,秦玥胃口大开,一会儿想吃鱼,一会儿想吃薯条,还是肯德基那样的薯条。石心在厨房鼓捣了大半天,终于弄出来炸薯条,让秦玥蘸着山楂酱吃。

阿正和小雨趁机也尝了尝,别说,还真是好吃,薯条外焦里嫩,山楂酱又酸甜,吃着很是开胃。

秦玥则是小猪一样,舒服倚在沙发上不停的吃,单单薯条这一样,就吃饱了。

王志梅已进客厅,就听见她打了个饱满的嗝儿,那模样,慵懒又满足,哪里有一丝用脑过度的样子……

王志梅就纳闷儿了,根本没想到那新款的东西是秦玥早就吩咐下去的。本是来照顾闺女的,结果在她家吃了各种好吃的,下午就回去了。

五月初的时候,杨潜趁着休息日,带邢晨来看望秦玥,拿了不少补品吃食,每天都想吃新东西的秦玥高兴好长时间。抱着邢晨亲了又亲,惹来俩男人的不忍直视和飞醋。

肚子渐渐就鼓起来了,像一个松软的气球被含了口气,眨眼间竟然饱满了。

在吃东西的间隙里,秦玥就哼着小儿歌,跟宝宝说着话。低低的,一边坐着的人都听不见,秦玥却说孩子能听见。

周恒送秦玥去休息的时候,总是小心摸摸她的肚子。她说孩子就算再小,也能感应到父母,多跟他说说话,一出来就能认识爹和娘呢!周恒不知道她说的是否是真的,但看她每天兴致勃勃的对着肚子说话,自己也就跟着说了。

天气大好,白云几朵如玉花,蓝宇如缎轻滑。村边的山青绿一片,绵延至远方,清河水淙淙,冒出水面的大块石块上,有女人在洗衣服,漂着一片一片五颜六色的衣袍,像几国会首,飘扬的各色国旗。

要洗的衣服多,秦玥又有周恒陪着,石心就和秋桐也到了河边漂洗,地儿大嘛!

阳光清透,将河面照的波光四耀,像铺了晃动的碎金。

石心轻声和秋桐说着话,恬静的小脸一片柔和。一旁的大娘嫂子都羡慕小丫头们的好皮肤,不时跟她俩说上几句话,河岸边还算热闹。

山村安静的像沉睡在梦里,这梦里阳光晃眼,河流清澈,女人们的说话声渐小,隐约听到有马蹄声,哒哒,哒哒,不急,徐徐而来,逐渐接近。

女人们似乎都听见那马蹄声了,纷纷回头遥望路边。

那声音真的一点都不着急,悠闲的像孩童一步一步踩在秋天的碎叶上,与清河潺潺的水声相交汇,别有一番春日出游的闲淡,让人心里舒服的很。

石心和秋桐也好奇的看过去。村里除了出去送货的,一般没有马蹄声,但前天才送过货,周恒和秦玥也没出去,这是谁,来了他们村?

路边丛生的青翠野丛中,渐渐有强劲有力的马蹄踏入,随着马蹄的靠近,整个马身都走进人们的视线里。

那是两匹高昂头颅的马,雄健,壮实,四蹄稳踏,眼眸都与周恒家的马不同,闪着沉毅的光,很是迫人。

那是战马!

石心心中就一个念头,普通的马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若是战马的话,又是两匹……那,来人是……

她心中一颤,猛地起身,手中衣物顿时飘落,水流不算缓,如水的衣服一下就滑走了。

“诶,心儿,衣服!”秋桐着急去抓,却只有凉凉的水流从指缝溜走。

清河中,一条淡黄的裙衫落花般涤荡着远走。

石心望着高坐马上的男人,心就如那裙子一样,飘了好远好远……


  ☆、一百五十六章 开窍还是愚笨


重城物资丰饶,山水环绕,虽交通不便,但耐不住山肥水美,更有铁矿遍地。紧邻西凉,一直被人惦记着。

西凉此次进犯,早在张文隼意料之中。尽管西凉准备充足,依然抵挡不住常胜将军的深谋远虑,未进重城边沿,就被打的步步后退,溃散如蚁。半个月之后,西凉就派遣使者,道歉求和。

战事大胜之后,又是一番庆功封赏,皇上诏百官为之接风洗尘但不必说。但张文隼除了与自己的兵说笑打诨,对百官的阿谀奉承却是客气不了几句,每每避之惟恐不及。家中不时来人“做客”,都被他推给文义去忽悠了,反正他话多,不妨用在正事上。

连程恰好说要回家看望娘亲,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觉得连程与那女人有一点点关联,张文隼也跟过去了,反正他在家里也是被人烦。连程每月不仅有朝廷的饷银,还有张文隼给的补给,不算穷,家中的院子前年才翻修过。张文隼去过连程家,他娘自然是认识他的,见面笑眯眯地一个劲喊将军,还给做了许多好吃的,都冷落了一年没见的亲儿子。

在连程家安安静静呆了五六天,连程终于腆着脸问,还要不要到周恒家去教周正了。

张文隼目光深沉,盯了一会儿才道:真是笨,连个丫头都追不到!

连程吃瘪,心里堵的慌,但还是不知道张文隼到底要不要让他走了。

第二天一早,张文隼却自个儿收拾了东西,让连程赶紧走。

他就不信了,他看上的女人已经成亲就算了,他的亲卫竟然也找不到女人?岂有此理!此番定要让连程将人拿下!

他手底下的人,每一项都得是最好的!

石心眼中那男人,眉眼刚硬的深邃,鼻峰如山,在马上坐的笔直,连蹬腿都与张文隼一致如线。

青葱远山中,二人骑马而来,黑衣如幕,遮蔽了一路风尘,将宁静的山水画添了一笔冷峻料峭。军人战士的面庞一丝不苟,严苛冰冷,黑漆漆的双目不定如山。

但是两个男人都看见了,河边不少洗衣服的女人,也都回头看他们,但唯有一人,像是感到什么召唤一样,倏的就站了起来,瘦小的身子浴在阳光下,素淡的衣服也在熠熠闪光。

“诶,心儿,衣服!”

尖脆的少女声迅速划在风里。

石心眼前一闪,方才还坐在马上的男人已经飞身跃入疾迅的河面,下一刻,那件黄衫已经长了眼睛自己飞到了自己脚下。而男人的黑衣如电,掠过青山碧水间,沉稳回到马背上。

张文隼缄默瞥了连程一眼,竟然沉得住气没有跟那小丫头说话?

看不憋死你!

一瞥眨眼而过,又一个眨眼的片刻,连程握着缰绳的手颤抖的一紧,厚实的唇微微抿住了,觉得太阳直射着有点热。

“少将军,连程!”

秋桐兴奋喊了一声,大咧咧朝两人挥手。

张文隼淡淡朝她抬了手臂,又收回视线。马蹄一直没有停,带着他们直直往前走,轻风将黑袍子吹的鼓鼓飘动,像展开双翅的雄鹰飞进了草原。

石心还呆呆站着,微滞的黑眼珠随着两人悠淡的速度缓缓转动着。

一旁的大娘笑道:“石心,这不是你们家连程吗?他回来了!”

村中人大多不管什么下人主子,将周恒家中的小伙子小丫头当作一家,这里的“你们家”指的就是周恒家。

但这句话却在石心耳中炸响,如同闪电劈到枯树,咔嚓一声,就焦灼的燃烧起来,将她素净的脸烧的绯红。她急急转身蹲下,捞起一旁的衣服,埋头就开始胡乱捶打。

已经走过去一段路的张文隼扭头看连程。

“那丫头似乎对你有点意思……”他的眼漆黑若夜,淡淡道:“你怎么还是没追到?”

连程一震,却不敢大动,只转了眼珠用余光看张文隼,不敢相信。

“真,真的?”

张文隼胸腔里闷闷的,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抬手朝他腰间一弹。

光影闪过,连程闷哼一声,本就在晃神儿,这小小的脆弱的一击,却让大男人身子一歪,从马上跌下来,扑腾一声,满身土。

张文隼:“笨死了!”

连程块头大,被巧劲儿放下马,声音自然不小。洗衣的大娘闻声看来,直接就拽了石心的衣服,嗓门响亮尖细划过晴朗的天。

“诶,石心,你们家连程从马上摔下来了!”

石心心一紧,猛回头。张文隼端坐马上直直朝前走,另一匹马在原地踩着蹄子转圈,地上有黑色的起伏。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石心就已经扔了手里的东西,匆忙往河岸上跑。

连程腹诽着张文隼不常有的恶作剧,刚要起来就听到了大娘的喊声,紧接着就是“啪嗒”东西溅水的声音,然后熟悉的脚步声慌乱而来,带着急促的呼吸,像夏夜忽起的风,呼呼灌进耳中。

连程头一次开了点窍,趴在地上装死没动。

石心却急的心里颤巍,红润的脸都苍白了起来,一小段路竟跑的手心出汗,凉的,被风吹着有些森然。

连程走了两个月,她不知道他的伤是否好全,就算好了,有没有留下后遗症?主子说重度的刀伤多少都会有后遗症,有的在特定环境下发作,有的从老年伴随到死亡,有的则是像伤疤一样终身相随。

连程,现在是哪一种?

主人伏地不动,马儿转着圈,有些急躁的打着响鼻,噗噗吹着地上的土,将连程脸上身上吹的都是。

连程屏息,这臭马,一点默契都没有!

闭着的眼前忽地飞来阴影,清淡的味道遮住了太阳的温燥,肩上有双小手不住的推着。

“连程,连程你没事吧!”

石心着急的晃着地上的人,却一点清醒的迹象都没有,人又沉得连肩都拖不动。

没有流血没有暗洞,此时碧天灿阳,与梦境丝毫不同,但相同的却是这人沉默闭眼,喊不醒,叫不应。

汹涌的茫然和悲伤决堤样袭来,心跳渐渐加速,跟擂鼓似的,敲的石心胸闷气喘脑仁疼。

连程不能死,不能死。

贴在连程背上的手颤抖的厉害,石心呼吸紧密,又长长叹息,似要将心中杂乱蔓草扯开。

对,他不能死……

石心脑中嗡嗡响。

上次失手刺伤,他悄无声息的离开,自己根本没来得及赎罪。此时这人在自己面前晕过去,怎么着都要做些什么。

石心猛地抬头看河岸边,大喊:

“秋桐,快回家叫主子过来!”

秋桐正站着看怎么回事,石心焦乱的声音尾声都破了音儿,撩的她一咯噔,登时就跑了过来,看一眼情况马上往家跑。

“将军,连程是你的亲卫长,你这样晕过去,您不管管吗?!”

石心仰脸喊停了在前面的张文隼。

倒是会叫人。

张文隼淡淡的想,脚下轻夹战马,连人带马转了过来。黝黑的双眸暗沉如铁,有些冷峻的盯着地上的人。

心想,是戳穿他,还是帮他掩饰?

清晰的被人盯住的冰寒发麻感迅速传遍连程全身,正当他要装作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肩上忽然就被石子撞了一下。

看你开窍了,帮你一回吧,本来到此地就是为了你的破事儿!张文隼如是想。

石心看见一个东西飞来,风声嗖响,啪的打上连程的肩。

“你……”他都这样了,你还打他?!

石心刚想为连程抱不平,就听地上的人低低哼了一声。

醒了!

连程愣愣坐起来,腰身笔直,眼神也有些呆,漆黑黑看着石心,并不说话。

他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才呆的……

石心一眼望进他眼中,却是怔住了。男人虽呆,目光却是澄澈,甚至干净的有点大智若愚。

他本来就是傻啊!

连程呆笨的目光下移,石心也随着看下去,就看见了自己的手,正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白手黑衣,对比分明。因为用力,指尖都有些发白了。

风很轻,却将石心的头发吹的飘起来,触到连程脸上,痒痒的……

连程又缓缓抬头,望着石心近在眼前的小脸,清纯依旧,容颜如春啊!

石心霎那回身,触电一样收回了手,讷讷起身,低着声音道:“既然好了就赶紧回家吧……”

面对两个月未见的人,竟是再说不出别的什么。

石心转身就走,心中空荡,空洞的风声猎猎,一会儿都不想多呆。

连程呆坐在地上,身上脸上还有被马吹上的土,夹着草叶,有点狼狈,有点搞笑。石心素淡的身姿在他的视线中莹莹如玉,却渐渐走远。

张文隼冷着脸,尖锐的目光刺向连程。

真是笨,怎么不知道说句话?倒是说话将人留下啊!

连程好似听到了张文隼的心理话,真的开口了。

“心儿,我想你了。”

东风和煦,将他低低的,微沉的,眷恋的声音,送到石心耳中,却似一路飞奔闯进了心里,砸的生硬又热气滚烫,将她的眼睛都熏的出了热泪。

阳光明冽的像水,太刺眼。石心不知自己是被刺伤眼了,还是被连程的话给激的了。

而在连程眼里,前面走的决绝又坚定的小兔子脚步一顿,片刻就如同原地扎根了,生生僵在那儿。他喜出望外,一跃而起,但随着他衣袍霎响的声音,石心又坚决的斩断了脚上枝缠叶绕的藤蔓虬根,急急走了。

连程突然就心一凉,呆站在原地没动。

看那背影萧冷失落,脑袋都垂下去了。张文隼心急咬牙,恨不得飞过去将人给揪回来。

却在这时,听到略带焦急的纯澈女声,日光穆穆洒洒,将之塑染的纤尘不染。

“连程怎么从马上摔下来的?都伤到哪儿了?”

其后却是形影不离的一道温沉嗓音,与之恰成一对。

“玥玥莫慌,我好像看见连程站起来了。”

秦玥挽着周恒的胳膊,周恒却仍是怕她被地上的石块绊到,一手还覆在她手上。

远远看见骑在马上仍显挺拔冷毅的身影,眉头微微一蹙,周恒还是将人安抚着,缓缓带过来。

连程已经默默回头,看见了一片亮光绿叶中走来的夫妻俩。

多日不见的秦玥略略有些丰腴,衣服也是宽袍缓带,想来是被周恒这个爱妻宝给养胖了。

秦玥也一直担心连程的伤势来着,连出场特别引人注目的张文隼都没注意到,直接就朝连程走过来。

停在他面前,皱眉看了一周。这人,除了神色有些抑郁失落,瘦的结实匀称外,哪有一丝受伤的样子?

秦玥抿唇,虎着脸看他,鼻孔里还哼哧哼哧的,看起来有点生气。

连程遂就憨憨一笑:“我回来了。你吃胖了。”

秦玥甩给他一个大白眼:“没事儿装什么受伤?孕妇情绪不能激动!刚才我差点突发心脏病!”

孕妇?!

张文隼心里一颤,难过的灰流像身边的河一样奔腾而过。有点疼,有点揪。不是伤口,却比伤口更鲜血淋漓,怒吼着要将人的神思吞没。

但他要忍着,这个女人本就不属于他……

一眼望到秦玥腰身上,他们都要有孩子了……

不管是作为与秦玥合作之人的兄长,还是熟识秦玥师父的同辈,他都该恭喜他们。

连程一愣,马上就又是笑,朗声道:“恭喜恭喜,我还以为你吃胖了呢!哈哈,祝你生个大胖小子!”

周恒再次将小手臂缠上秦玥的胳膊,柔着力道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温煦道:“人没事,就回家吧。什么事……”他看了眼张文隼,声音依旧平和,“什么事回家说。走吧连程,张兄?”

秦玥这才发现身边有个大大的黑暗使者,眨眼看过去。

张文隼下马,知道秦玥有孕,先道一声恭喜,才将缰绳交给连程。连程一次牵着两匹马,想起来家里不停马,才跟张文隼说一声去厂房那边将马拴着。张文隼点头,随他去了。

秋桐看连程没事,自己也就又回去石心身边洗衣服了。

路上便成了三人同行。

张文隼话不多,周恒也没有说话。男人不吭声,秦玥也不吭,悄悄玩着周恒的手指,偷偷笑着,孩子一样。

张文隼却耳聪目明,一路听着秦玥低低起伏的含笑呼吸,直觉步履维艰,发现自己其实不该来的。

看别人恩爱,到底是往自己身上捅刀子啊!

周恒与张文隼在大堂聊国家大事,百姓民生。秦玥客气坐了一会儿,便眼皮沉的直点头,被周恒喊来的紫叶牵走睡觉去了。

临走前,秦玥恹恹看了眼张文隼,男人以为是有话对自己说,不禁将笔挺的身子坐的更直。

结果她又将目光定到周恒身上,扁嘴道:“相公,一会儿阿正回来了就让他们师徒三人叙旧吧,你快点回来!”

原来是嫌自己占了周恒……张文隼又是好笑又是难受。

但周恒安然的笑着,只认真的点点头。秦玥便也弯了嘴角,眼睛闪亮起来,牵着紫叶的手走了,步伐轻快。

他们俩,真是情深意厚了……张文隼想。

失神中,忽觉两道清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张文隼凛神,抬手喝了口茶,掩饰目中淡淡的失落和艳羡,还在暗暗自我批评,不该再跑神的……

一旁的男子低低叹了气,轻微的声音像他的人一样淡然清隽。

张文隼听到他说——

“我妻子她,对阿正的师父尤为尊重,也视同为自己人,真心相待,无私心杂念。张兄……为中楚栋梁,征战南北,俘虏百万,实为英伟之人。想来也是会对一些事考虑清楚。既已承诺阿正为师,必亲之教之,如一而终的!可是?”

周恒看过来的目光跟秦玥的眼光竟是如出一辙的清透,黑曜石般的眼珠如夜神秘,将人映照的透亮,直击胸腔。

眼前的男子着实不是一般的乡村草民啊!

张文隼知道,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周恒就对自己讳莫如深,但却没有正面阻止秦玥与自己的接触。

是怕物极必反吧!

他身为一个将军,忍耐注意的自然比他要多,什么事不能触碰,什么事不能多想,他心里早有规章。

“那是自然。”

声线沉厚似铁,对上周恒的目光,巍峨中正,大气凛然。

“本将军有自己的准则,一诺千金,也不越雷池半分。你,大可放心!”

周恒淡笑,似是知道他会如此回答,早已胸有成竹,挺拔青苍。

“西凉一战,听说将军得心应手,半月大败敌军。”

张文隼挑起眉毛,似是没想到他一个书生,就算考上状元,也只是个文官,还来与自己探讨战事了?不过他说都说了,自己难道还追问一番?

他搁下手中的茶,茶杯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喀声。随之而来的,仿佛是张文隼在战场上的雄姿,睥睨神勇,挥旗成风。

“西凉之事我早有准备,所以打起来毫不费事,也是将士信任之利。”

周恒静思片刻,抬眸道:“重城物资丰饶,养人壮力。但山环水绕,沟壑次比,藏人比藏宝藏还容易,匪患就此猖獗。将军可有想过,在战事将起时,重城山匪四窜或趁乱发财?”

张文隼凛眸,目光黑沉,瞬间将周恒身上的压力增了数倍。

“我军在重城,行至哪路,哪路山匪一扫清!”

也在周恒的意料之中。他淡淡点头,眉眼温润的轻笑着。

张文隼生疑:“你说那话,意思是有匪未剿清?”

他顿了一下,又肯定道:“你身边有人被重城附近的山匪所伤?!”

周恒人聪明。不说周家村,就是梁城,也没有问重城的山匪。他有此问,定是知道些什么。而他身边皆是学生和村民,顶多顶多就是村民出远门到重城附近,为人所伤,让他知道了!

还有,秦玥大概是这村里唯一一个会医术的,那人说不定就是让秦玥治的伤。

周恒的笑容春风化雨般渲染开,点头:“是的。”


  ☆、一百五十七章 来而去


郑斌在重城附近遇到山匪,绝对不是无中生有的事,在他之前,定还有旁的人受害。且说不定,在那附近,或者更远的地方,到处都是趁乱逃出没有被正法的流匪。

周恒与张文隼接触虽然不多,但也能从细微之处看出,这是个军纪严明,施令如山,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将军,此番迎战便顺手剿匪,定不是玩玩的事儿,而是要肃清山乱,铲平前路隐患。

不过,一个京中将军,哪能对边远地区的山匪数量了如指掌。有漏网之鱼,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文隼本是心中有底,但真正看周恒如云影般的笑容和轻淡的回应时,双眼才真正的黝黑深邃起来,像藏了一个深深的漩涡。

有人在他手底下逃走了。

张文隼沉默不语,似在沉思。

周恒抬手拈了茶来喝,仍旧是去年的干菊花,淡甜清香,与秦玥身上的味道有些像呢,他非常喜欢。

“将军不必自责,就算真的将山匪都杀尽,过几年依旧会有新的山匪出现。不劳而获的美梦,所有人都会遐想,那种职业,追求的人任何时候都不在少数。索性重城的百姓在此时遇上将军出战,能少受些牵制……”

张文隼看着身旁温和的男子,坐在那儿安静的很,即使说话也是轻淡模样,像一片抓不住的云,晕成了一团,揉拧在天上。

“没有做到意想中的彻底,就是失误!”张文隼沉声道,“那位受伤的,是在何处遇到山匪的?”

周恒淡淡看来,“何处?”他放下茶,“将军不怕,你去到的时候人已经跑了吗?”

张文隼轻哼一声,鼻息沉沉,双目隐隐透着孤傲。

“你们身边的人,受伤还能从重城那边逃回来,可想而知劫上他们的人也受伤颇多。重城的人,多留恋住地,山匪也是如此,若不是遇到我军强击,他们是不会挪窝的。既已受伤,就更不会再流窜,而是在原地休息储备。”

他沉吟了一番,沉黑的眸中暗涌流动,“有一拨人逃出,就肯定有别的人漏网。那附近,甚至更远的地方,都会有踪迹。”

周恒微愣,将眼眸低垂着,轻声说了一个山镇的名字,就再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堂阴凉,两个男人静坐,一个温润清隽如云,一个硬朗深沉似钢,都被笼在暗淡的树枝投过来的光影里,面容模糊。

张文隼没说,这事里,许是有人在算计他。

但周恒静静的,缓缓的转头看他,目光镇定探究,似有什么发现……

张文隼突然转了视线看门口,片刻,阿正兴奋的小脸通红跑了进来。

“师父!”

响亮的喊了一声,阿正直接就朝张文隼扑过来。

周恒却眼前一闪,黑影丛生间,阿正哐当一下扑到了空椅子上,幸而他稳得及时,不然就连人带椅子栽倒了。

“速度还是一样,观察力也不够,反应太慢。”

张文隼已经定定站在门口,负手而立,门口的光将他照的如此修长挺拔,深刻的像一尊镇宅石雕。男人的声音平淡又深沉,标准的男低音,醇厚动听,却让阿正微微愣了一下。

是要考验自己啊!

阿正嘿嘿一笑,背手朝张文隼深深一鞠躬,抬脚,闪电一般冲了过去,但张文隼悠闲的躲开了,还痞痞的吹了声口哨。

周恒微微一笑,看来这位将军,在阿正面前很放松啊!

让张文隼没想到的是,自己轻而易举的从阿正眼前闪开后,他却一点没有追过来的意思,竟然离弦之箭般往前射了出去。

这小子,是没看见他?还是脑子撞坏了?

一瞬的琢磨后,听到院中阿正欢快的声音,以及人体相撞发出的嘭响。

“二师父,想死人家了!你有没有想我?有没有嘛?”

这声音带着浓浓的依赖,以及猫一样的撒娇。

张文隼无语,浮着薄笑准备逗弄那小孩儿一番的脸,淡淡沉静了下去。

原来是自己太严苛古板,被周正嫌弃了,他直接不搭理自己,将所有思念都留给连程了?

外面又传来连程厚沉的声音,“没有,我想你做什么?我只想家里的饭菜。”

周恒低笑。军中伙食就算有肉,也只是大锅乱炖,哪有家里这些丫头做的好吃?连程想家里的菜,也情有可原。

“张兄不妨去向连程取取经,看如何收复一个孩子的欢心。”他道。

张文隼抿唇,眼中几不可查的划过一丝窘迫,假咳一声,修长健硕的长腿跨开,大步走出大堂。

周恒轻轻笑了一下,刚端起未喝完的茶水,就听到一声比刚才的人肉撞击更响的碰撞,热烈,干燥,澎湃,撞地周恒的心一颤,撞地投到门口的几片阳光都晃了几晃。

然后,就听到阿正更热情的喊声——

“抱到师父了!不用速度不用观察力不用反应,只用脑子,抱到了!”

外面明晃的阳光下,被阿正四脚章鱼一样,胳膊搂着脖子,两腿夹着胸膛攀到身上的张文隼,依旧是负手立着,但那双背到身后的手却是不自在的握成拳,轻缓的互相蹭着,像是要减轻被这孩子熊抱住的紧张,抑或是没有发现他的小计谋而上当的尴尬。

连程糊了一脸傻乐呵的笑,眼睛都成了一条缝。

“将军,阿正一直都在耍小聪明,你和他处的时间短,没看清他的真面目!”

阿正第二次朝站在门口的张文隼扑去的时候,并不是真的要抓他,而是在他躲闪的时候连脚步都没有顿一下的就朝门外来了。他在迈向张文隼的第一步,就已经想好出来抱连程,引张文隼出去,趁他不注意抱上他的。

张文隼自小习武,征战多年,这些阿正都是知道的。以他这小身板儿,如何跟威武雄健的大将军相抗衡?他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文武都不能取胜,只有靠智取!

周恒缓步出来,站在阳光明落的门口,看见张文隼被阿正抱住的俊脸,攀上了一丝可疑的红。

阿正将抱着他的胳膊微微松了点,脸对脸看着他,“师父,我抓到你了。”

小孩儿水亮的眸子里光闪熠熠,嘴角一弯,就笑了。

张文隼近在眼前的麦色皮肤紧绷,鼻梁挺的像石壁。他微微后仰着头,目光往外移了少许。这么近距离的看着小孩儿,还真有些不适应……

“你先下来吧,给师父的见面礼可不是这样的!”

“哦!”

阿正一松手,就稳稳落在地上。

张文隼明显松了一口气,僵硬的双肩放松下来,宽阔厚实,肌肉线条流畅,充满了力量。

阿正仰头,灿阳在他眼里变成了一颗亮星。

“师父,我给你抱抱了,你要给我什么见面礼?”

这孩子……周恒失笑,这还是第一次见阿正向别人要东西吧!

张文隼也是没想到,但却沉吟了一下,问:“你想要什么?”

阿正认真思考了一下,在家里什么都不缺,嫂子将所有的事都归置的紧紧有条,自己倒也不缺吃的用的。不过,他作为一个大将军手下的小徒弟,现在是连一个合手的武器都没有诶!

阿正继续深情望着张文隼,小声问:“我要什么都行吗?”

“只要我能办到。”

这孩子心思通透良善,鬼精灵却从不越界,想来也不会让他做什么违法啊杀人放火之类的事,张文隼便就这样问了。

“送阿正一件合手的武器吧师父!”阿正不自觉的揪住他印花繁复的衣袍一角轻晃着,眼中满是期待。

阳光静谧温暖,将阿正仰起的小脸笼罩的如同瓷娃娃。

张文隼想了想,抬起大手落在他发顶,没有揉,也没有动,只是搁在上面。

“西凉使者来我朝时,割舍了不少财物,我那里留下了一些,有柄短小精致的匕首很适合你,过些日子我让人给你捎来,如何?”

“嗯嗯嗯嗯!”

阿正一连恩了好几声,小狗摇尾巴一样点着脑袋,张文隼的手在他头顶被迫着揉了揉。

石心和秋桐抱着两盆衣服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连程望着一高一低两个男人,笑的眼角眉梢都透着憨厚的柔和。

真是快活。还是快活点好。石心想。

阿正一手拉着张文隼一手扯上连程,问问这个问问那个。西凉人长什么样?重城现在很惨吗?是不是死了很多人?皇上老爷爷是不是赏给他们很多东西?等等。

让少将军一直站着多不好,重阳给他们搬了凳子,仨人就坐在院子里,太阳底下,暖洋洋的舒服。

张文隼耐着性子一一说给他听,阿正托着小下巴,听的津津有味。

更重要的是,连程还能坐在这儿,看见厨房里忙活的石心。

将张文隼交给阿正招呼,周恒就回内院给秦玥做饭了。正常饭点的餐饭,秦玥吃的都是周恒亲手在小厨房做的。所以石心一个月以来,都是在外院的厨房做饭的。

而此时,就算被连程炙热的,紧凑的目光盯着,石心也只能在这里干活儿。秦玥去睡了,不需要她陪着啊!

秦玥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周恒还是没有回来,她就捂着肚子迷迷糊糊睡着了,直到周恒进来喊了她吃饭。

一睁眼,秦玥看见周恒温煦的眉目,就笑了笑,惺忪的小脸透着微微的红米分。

“张文隼带连程来干什么?阿正已经上学了,平时有重阳看着他练武就行,难道还要耽搁一个大将军近卫的前程?”

她起身,慢吞吞往身上扒拉着衣服。

看她手指似乎是被压麻了,不太灵活,周恒凑近了拂掉她的手,自己帮她整衣服。

“大概,是连程自己想来的,他顺便来看看……你忘了,咱们家还有个兔子样的石心呢!”

周恒轻浅地说着话,手下动作更是轻柔,最后还躬身给秦玥套上一双浅米分的鞋子,扶起她,面上是清逸的笑。

秦玥踮脚在他米分薄的唇上啄了一下,这是,周恒为她服务的福利。多么有诱惑力!

“难不成……他们是来提亲的?!”

秦玥眼神怪异,但是耷拉的嘴角却明摆着,还不想让石心出嫁。

当然,秦玥不是想让石心嫁人。只是,这么好一个丫头,若是现在走了,她又怀着身子,周家一家谁来伺候?

周恒低沉润泽的声音适时在耳边响起,“现在,石心估计也不想跟连程走呢。”

秦玥一边用手当梳子整理自己的头发,一边点头赞同道:“那当然,咱们这么好的条件……”

话说一半她突然卡住了,这才注意到周恒说的关键词,“现在?”她惊讶看着自己男人。

“你的意思是,石心以后会答应的咯?”

周恒微笑着将她的长发轻揉了下,没有揉乱,很柔的动作。

“玥玥没有发现吗?自连程走后,石心的变化?”

“嗯哼!然后呢?就算石心喜欢上连程,为什么不会现在跟他走?难道是对我太挂心了?啊,看来我是一个好主子,下人都不舍得离开呢!”

秦玥缓缓耸肩,笑的随意。

周恒笑眯眯的,“玥玥是很好,但敌不过石心对连程的愧疚。”

秦玥静思。石心以前是不喜欢而拒绝,现在是觉得对不起连程,根本不敢接受了?

“哎。”她轻叹气,双眸微眯,脸上挂着浅淡的慈悲:“反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儿……年轻人嘛,自己解决去吧!不管了!”

周恒将她耳后一绺调皮的碎发收进细簪中,柔柔笑着将她往客厅牵,“玥玥这话,说的就跟自己七老八十了一样。”

“我啊,就是没有七老八十,也有一颗历遍世事,安详闲适的心。”秦玥懒懒扬手,做了个挥洒四方的手势。

周恒笑意飞染,俯身在她耳边偷偷道:“玥玥不是还没生过孩子,没当过娘?”

秦玥一顿,随即噘嘴,在他腰上的嫩肉捏了一把。

连程回到他们的餐桌上,似乎连气氛都热烈了些。阿正有意无意的跟他抢肉吃,桌上两双筷子不时就打起架来。周恒秦玥不在意,张文隼也不在意,两人凑在一起玩的很是高兴。

当然,只有石心给他们上菜的时候,连程才会失神,被阿正抢走已经夹到筷子里的肉。

而石心连眼神都没有停留,上过菜就走。

连程只有巴巴看的份儿,依旧对心上人毫无办法。

张文隼并未在周恒家多停留,吃过午饭歇了一会儿,就动身走了。

连程本以为他是要跟自己在这儿散散心,结果却是这样。不跟将军回去,自己是不是有些重色轻上司?

连程正想着托词,张文隼却少有的站在离他只有三寸远的地方,身材高大的歪过来,偷摸对他说:那丫头真对你有意思,我看得出来。咱们作战有一招,叫以不变应万变,你现在就要用这招儿!

那时周恒和阿正过来送他,两人已走到跟前。连程没来的及问的更仔细,张文隼就复了冷峻的锋利模样,腿往后一收,扬袍上马。

“周正,过几日给你的礼物就会送到,好生练习,不要向人炫耀!”

张文隼无话时脸庞沉寂,眉目漆黑,轮廓深刻,带着淡淡的风烟气息,像戈壁和丛林的风自他身上刮来,将人看的突生荒凉感。

阿正郑重点头:“记得了!”

张文隼又看周恒,幽沉的目光像海底一样深邃,片刻,他道:“多谢你的提醒!告辞!”

周恒单手负在身后,如一棵玉白的修竹,他微微点头:“保重。”

驾马悠闲而来,离去沉沉思虑。

张文隼不禁感叹自己的去留,怎生这般无奈呢?

皓日当头,身下的战马似是感到他不宁的心绪,竟渐渐奔腾开了。这马跟着他有五六年,已有默契,以往他心情低沉,都会踏马飞驰,将一腔闭塞冲散。今日它自己就跑了起来,蹄声铮铮,在寂静的乡村小道上,显得越发的空旷。

张文隼无声的笑,罢了,他本就不是这里人,何必强恋?何必苦思?

他,还是当一个雷厉风行,骁勇善战的将军好!

当跑出临安镇的时候,张文隼突然想起来,他跟连程说的话没说完……

现在以不变应万变,过个五六天,就得主动出击!

不知道连程有没有这个悟性。

“送走了?”

周恒回到卧室的时候,秦玥正半躺在榻上,懒懒地举着一根薯条往嘴里放。

“恩。”

周恒大步走去,头一低,嘴一噙,叼过她嘴边金黄蘸酱的薯条,微笑着脆脆嚼了起来。

就一个亲昵的动作而已,秦玥心里却是泼洒而出的甜意,也轻柔笑了下,又捏了根薯条,送到他嘴边。

“我喂你!”

她脸颊微红,托着下巴,双眸泛着淡淡的水光,撩着无言的诱惑将手放在周恒嘴上。

周恒缱眷的笑飞上眉梢,刚张开嘴,秦玥就把那薯条扔进自己瞬间张大的口中,迅速又干脆,毫不犹豫。

她笑眯眯的,像抢到了主人的线团,疯狂玩儿着的猫。

“真好吃!”

周恒愣住了,片刻就委屈了眉眼扁嘴看她。

“玥玥怎么能这样逗弄为夫?”他单手撑在秦玥身侧,将清秀的脸凑近她,“为夫每日都为你做饭,你怎么不舍得给为夫一根薯条吃?”

刻意压的极低的嗓音,低哑磁厚,像夜风刮过苍茫原野,草尖树叶都在极致的颤动着,发出咻咻的空响。秦玥渐渐睁大了眼睛,直视着近在眼前的男人,眉眼漆黑,鼻梁高挺,唇色水润,这样立体的五官深刻在他脸上,却被白皙的肤色沾染的隽秀非常。

周恒不是美男子,但在秦玥眼里,自己相公却是如此的清秀,如此的俊美,如此的,让她不能自拔。

“吃!”

秦玥低低叹了一声,双目开始变得皎柔热情。叼过一根薯条,含住一头,将另一头伸向周恒唇边,朝他挑眉。

周恒垂眸看了眼厚实的薯条,那露出来的部分不算多,若是他也咬上去,就能触到她的嘴唇……

他勾唇,一手撑榻,一手揽住秦玥的头,将那截薯条含进口中。包括,秦玥的红唇……

咬碎薯条咽下的同时,不住蠕动的唇瓣也在摩擦袅缠着女人的柔软。吃了半根薯条怎么会知足?周恒叼着秦玥的唇细细碾磨,温柔舔舐,两人鼻息略显灼热,互相喷洒着。

从没在吃东西的时候接吻,周恒不知秦玥介不介意他在这时候用舌……

不知道她有没有吃完那一小截薯条,周恒只流连在唇瓣上,四片柔软轻触温柔,又抵死吮舐。

怎么这么慢?

秦玥皱眉,不管三七二十一,搂上周恒的脖子将舌探出去,在他温柔的唇上轻舔一周,然后,跳进去,甘薯甜糯的气味瞬间在二人口中混合。

这小鱼儿竟然自己过来了!周恒眸色一暗,缠上那小巧米分舌,将全部气息都埋藏在秦玥微醺的意识间,整个吻都热烈,奔放,张扬到极致。

这个,似乎是秦玥孕后两人第一次激烈的吻。

周恒将秦玥放开的时候,怀里的小女人已经脸色潮红到潋滟成水,目光依旧迷离,盯着他微肿的唇瓣,喃喃着,“都被我亲红了,真棒!”

周恒气恼低哼,玥玥真是个小磨人精!明明现在不能……还这样引诱自己!

“乖,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想起身将她送回床上,秦玥却小手一抓他的前襟,“别走!”

周恒笑笑,忍着身上的紧绷,在她唇角一吻,片刻离开。

“我不走,玥玥回床上睡一会儿?要不我给你拿个话本子看?”

“不看!”

秦玥拉着他的衣服在手指上绕。周恒的衣服都是她亲手做的,稍有宽松,穿着舒适,她使了劲儿,也就能绕半圈。

小女人嘟着嘴有些不高兴,“那些话本子不过就是些痴男怨女的花花故事,都是骗小姑娘瞧的,有什么好看的?要我说,我就该把西游记给写出来,让你们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话本子!”

“西游记?就是大圣的故事吗?”

周恒一边轻轻的跟她说着话,一边握着她的手,悄悄将自己的衣服抽出来。

“不算吧,西游记是西游记,大圣,是个后来的传说,看着有些心疼……”

秦玥将脑袋抵在周恒肩上,什么时候,接吻也变成这么耗费体力的事儿了?她迷迷糊糊的想,然后,不过是几息之间的事儿,人就啥都不知道,睡了过去。

肩上的重量渐渐沉了,秦玥身子都不动了,呼吸清浅深长。周恒苦笑,又撩拨了他,自己睡着了……

“阿恒,真是败到你手里,出不来了……”他在熟睡的秦玥耳边低低磨了一句。

先下了榻,将软瘫的人儿往怀里全部一揽,动作轻缓的送回床上。


  ☆、一百五十八章 上山放风


连程回来后,经周恒同意,当夜里,石青重阳枫杨和连程,他们哥儿四个,在前院厨房小喝了一场。

和自己同屋住的人又回来了,石青觉得满足,起码晚上终于有个说话的人,不再被重阳嘲笑自己是孤家寡人了。

连程仍旧是老样子,话不多,说起来也是言简意赅,利落的很。

喝酒中间,重阳瞧了石青几眼,半笑不笑的,直接问连程,“怎么样?又打了胜仗,你作为少将军身边的人,有没有哪家的姑娘朝你丢了香包手绢,看上你的?”

厨房低矮的桌上,油灯一盏,小菜几盘,酒碗四个,光影模糊,看不太清人的脸。但石青清楚看见,重阳眼中忽明忽暗的光,意味不明的射向连程,到他身上,那尖锐的光就又低柔了下去。

石青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重阳倒是很直接,仰头灌了一碗酒,咂咂嘴,“人家看的想的都是将军,谁看我一个小兵呢?想找媳妇儿,就得靠自己!”

四方的桌子上,连程手边就是重阳,石青在重阳对面。他看见重阳伸手搭在连程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与自己相仿的年纪,说出的话却语重心长,像是告诫,像是宽慰,也像是怜悯。

“连大哥,凭你在少将军跟前的战绩,想飞云腾达简单的很。你这样的潜力股,找个啥样的姑娘都配得上人家,不必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啊……天涯何处无芳草……”

连程捏在碗沿儿上的手一顿,向他看过去。

重阳却忽然间好似喝醉了,双眼迷蒙起来,晃悠悠的将手从连程肩头移下来,笑眯眯的用怪调唱着:“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啊呀咿呀……”

连程被油灯映着一般侧脸棱角冷冽,枫杨笑着拍拍重阳的背,“连大哥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这几日又是送货又是买菜的,累着了,喝点酒就迷糊!”

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永远喊不应一个假醉的人。

连程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驴肉,送到嘴里嚼着。

石青也不高兴,闷头喝了口酒。

什么叫歪脖子树!

没两天,村里的学堂就过休息日了。阿正疯猴子一样拽着连程往山上窜,往河里淌。

厂房就在山脚下,那两日,工作的男男女女总能听到林涛阵阵鸣响,和宿鸟哗然起飞的振翅声,伴着和煦的风,就像入了梦境。

在河边洗衣服的女人,偶尔也会瞧见身姿轻盈如燕的两人划过水面,往水中一踩,飞溅的水花中就有银鳞闪闪的鱼跃起,神奇的很。

周雨说,阿正是被憋疯了,想将精力一下都挥霍出去。

周恒和秦玥对此只是淡淡笑着,嘱咐阿正玩过之后不要立马儿脱衣服,小心着凉之类的话。

阿正很满足大哥和嫂子对自己的放羊式管教,只要他不出什么岔子,他们都不会多说什么的。

周恒带秦玥去许攸那里诊脉,老爷子给他们准备了一窝老母鸡,说是让秦玥增加营养的。他家小儿媳妇儿同样怀着身子,小儿子出去买什么新鲜吃食,许攸让给多捎了一份过来,一并给秦玥拿去了。

许至炎听说秦玥也有孩子了,撒欢跑来要摸秦玥微鼓的肚子。周恒垂着眸沉默不语,秦玥无奈笑笑,背对着他让许至炎小小的摸了一把。之后,那孩子小声跟秦玥说,跟他娘的手感不一样,这肯定是个小弟弟。

周恒微抿着唇,淡淡伸手将许至炎拉过来,面对面看着他,笑意浅的都跟没有一个样儿。

“你怎么知道里面是男孩,不是女孩儿?”

被一向温和的周恒这样黑漆漆地盯着,许至炎小心脏咯噔了一声,后退半步,小心抓上秦玥棉柔的裙子,小眼珠一转,道:“我娘怀的是妹妹,姨姨的肚子摸着跟我娘的不一样,自然是弟弟了!”

许至炎直到不到周恒的大腿根,只觉得周恒居高临下看着自己,棱角分明的下巴竟显出几分倨傲,好危险。

“反正,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我和阿正都会喜欢的。你,你放心好了!”许至炎大着胆子,又脆脆冒出一句。

周恒这才状似惩罚的揉揉他的脑袋:“好,阿正肯定是喜欢他的侄子侄女的。”

他松手,许至炎忙往秦玥身边挪挪,正好看见许攸似笑非笑的眼。他微微一愣,就是撇嘴。

这可是爷爷的地盘,他为什么要怕爷爷的徒弟的相公?

许至炎拉上秦玥的手晃悠,神态悠闲散漫,眯着双眼看周恒,鼻孔都要朝天了。

“你拉着我的娘子,一副吃到糖的样子,是想向我炫耀什么吗?”周恒淡淡道。

他没生气?

许至炎纳闷,阿正可是说他大哥对他嫂子看的可严实了,碰都不让他碰。今天这是破天荒了?

秦玥轻笑着将许至炎的小手送到许攸面前,“师父,看好你家小孙子。可别让他被那个美少妇给拐跑了!”

许至炎被送到许攸手里的时候还带着无知的迷糊,到秦玥牵着周恒离开,他才反应过来,秦玥在帮周恒一起挖苦他。

他才不会被什么美少妇拐走呢!

接连数日都是好天气,路边的野草碎花疯了样往上长,绿茸茸的一片。

周恒依言带秦玥上山上,本是只想带她在浅山处溜达一会儿就下来。谁知,秦玥竟让石心准备了小包调料和水囊什么的,说要在山上吃午饭。

看秦玥兴致勃勃的吩咐石心弄这弄那,周恒想反对的话都没说出来,就像小时候在地上看蚂蚁一样看着秦玥。

怀孕以来,为安全着想,没让她怎么出过门,估计是憋闷坏了,才这么想出去玩儿的。周恒手指轻划在桌面上,看秦玥满脸红光的,不时想到什么能在野外吃的样式就兴奋的大叫一声,他自己也无奈的笑笑,那笑里却是满含宠溺。

带上三个孩子和石心,阿正又拉上连程,一家人上山去了。

连程一人就将所有准备好的东西都背上了,牵着半飞的阿正,大步走在众人前面。

男人宽阔高大的身材笔直向前,连身影都沉稳的像山一样。石心微低着眼帘,不去看一直晃在眼前的人和黑影,亦步亦趋的跟在秦玥斜后方。

村中老人在天气好的时候,都会在洒满阳光的墙角坐着说话,一家人从他们身旁走过,阿正在前嘴甜的喊着爷爷奶奶,连程也很合群的对着他们笨拙的笑笑。

“这是做什么呢?走亲戚啊?”

阿正暂停了飞跳的步伐,十分乖巧道:“不是哦,我们去山上玩儿!”

“哦,现在山上的野菜估计都老了,不能吃了。可以让这小伙子抓只野鸡回来吃!”满头花白的老头头仰着脑袋,半眯着眼看连程。

秦玥笑笑,从周恒手臂外探出头,“我们本来就是这样想的。不过是直接在山上吃。”

“哦,山上虫蚁多,你们小心被弄到吃食里。”

周恒朝老人轻轻笑着。

青山正盛,高树林立,密密匝匝的树叶间投落下去的阳光斑驳,将一行人映的像万花筒的碎光。

周恒从连程背的东西里拿出一包菜丸子,秦玥走着吃着。树枝间不时蹦跶过几只颜色鲜艳的鸟儿,红尾巴黄翅膀的,还有头顶一撮蓝毛的。秦玥指着问周恒那叫什么名字。山上的鸟太多了,周恒只认识其中一部分,大多数是不认识的。

秦玥笑眯眯的,说那是百雀灵,一百种鸟雀在的山林就是百雀灵。

周恒觉得还挺有道理的,认真点着头。

阿正在树上,拨开茂密的绿叶,问:“嫂子,你怎么知道只有一百种?光我和二师父见到过的就有两三百种鸟了!”

秦玥一愣,仰头看他,小孩儿在树枝间像个娇嫩的野人。

“嫂子只是说一个大概的数,咱们认不清所有的鸟,就找个数儿给概括起来呗!”

阿正将手边的一缕叶子顺手全薅下来,一片片往他们身上扔着。

“那也不对,嫂子你说的数儿太小了,概括不了全部的鸟儿,要叫,也该叫千雀!”他摆着大眼睛直直瞅着周恒,“你说是不是,大哥?”

周恒也是一怔,好像,阿正说的才对……

秦玥将周恒的手心一挠,没让他说话,只自己道:“阿正说的是!嫂子错了。”

不过要是现代的百雀羚护肤品改名为千雀羚,估计有很多人会不适应的吧……

午间太阳已经开始烈了,爬到正头顶将人晒的有些口干。

连程找了个大树阴凉处,将带来的一大块单子往地上一铺,盖在碎杂的青草上。一边还有一小片空地,正被阳光照着,如果觉得凉了,还可以在那儿歇一会儿。

石心扶着秦玥坐下。有草做垫子,软绒绒的,秦玥还在单子上拍了拍,笑着:“连程还真是会找地儿,不愧是经常四方迎战,洞悉山野的人。”

连程淡淡回头看了她一眼,转回视线时偷偷瞥了石心。

石心没吭声,只垂着眼将秦玥的衣服整了下,安静的像不会说话的人。

周勤找了大小差不多的石块和干树枝,在下风向堆起了简单的台子,把拿来的锅放上去试了下,正好合适。

上山的沿途,阿正和小雨四处走着看着,采了些小口菇和木耳。周恒就地薅了几把扫帚苗的嫩尖和攀树而上的一种翠绿叶子。

连程在一盏茶的功夫捉来一只野鸡和一只肥兔子,扔下。

“你们弄吧,远点儿有一处山涧,我到那儿取水,马上就回来。”

周恒:“小心些。”

“恩!”

野鸡直接糊了泥巴给埋到土里烧叫花鸡了。

阿正和周勤联手,将兔子给扒了皮,只是那皮子相貌不太好,不仅不能卖,连自己家估计都不能用了,几乎就是好几片零碎的沾了血干成绺的胡子。

整了一地乱七八糟的东西,算是将兔子皮剥了,但是两人相视一笑,脸上都有些不好意思,红红的。

阿正是觉得,他既然是跟着将士军人学武的,自然也要学会他们求生的各种能力。但是今儿,这简单的剥兔子皮都做不好。

噢,好笨啊!他心里是这样想的。

周勤觉得自己是二哥,阿正不会就算了,自己也弄不好,显然有些说不过去。

“阿勤别动!”小雨突然轻着嗓子有些急促的喊了一声。

又急又轻,好像怕吓到什么。

周勤本来就是蹲着准备起来的,她这么紧张又正经的声音让他不敢乱动,半起的身子就原封不动的僵着。

秦玥一瞧,竟然有只嫩黄的小鸟落到了周勤头上。

刚才阿正在树上玩儿,摘了树叶子圈了好几个环,有大有小。秦玥戴了一个在头上,周恒还又给插上一朵小米分花儿。而最小的一个绿叶环环,被阿正套到了周勤的发髻上。

许是那叶子是小黄鸟儿喜欢的,瞧见一簇叶子,就飞过来,正停在周勤头上。点着小脑袋,短小的喙在身上细嫩的羽毛上一啄一啄,不知是在梳理羽毛,还是在叨身上的小跳蚤。

小鸟做的认真,没有发现有人正靠近自己。周雨秉着呼吸慢慢向前,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没有被人交代的时候半蹲着估计没什么,但此时又被人盯着,自己心里也揪着,周勤就觉得自己的腿紧绷的抽疼,脚尖微微颤抖着。

时间好像缓慢的快凝滞了,心跳砸在胸膛上的声音也显得越发响亮。

难熬!我头上到底是停了只蝴蝶还是什么?周勤上顶着眼珠,再怎么看也看不见。

此时阿正却急速窜来,弯着嘴角发出些轻微的笑声,“还是我来吧!”

周雨瞬间长大了嘴,生怕他势气大将小鸟吓跑。但一转眼,淡紫薄光在绿丛中一晃,小鸟身子一顿,周勤头上只剩黑发和绿叶小环环,哪还有鸟儿的影子!

周雨叹气,得,真被吓走了!

不管有没有抓到,周勤反正是松了一口气,终于直起身子,在原地跺跺脚,却一点感觉都没有。麻透了……

“在这儿呢!”阿正举手朝她晃晃。

小孩儿指缝里,隐约看见点嫩黄的细毛。

“嘿,真有你的!”小雨立马就凑过去看了。

兔子被周恒架在火上烤,秦玥欢喜的上去刷油洒调料,一会儿就滋滋响,冒出点点香气。

连程将一锅水端来,锅里竟然还有几条一指长的小白鱼。

秦玥身边有周恒,三个孩子都在看小鸟,石心想了一下,还是过去了,生活架锅洗菜,样样不落的做完。

连程不说话,心想着,将军说以不变应万变,这个时候,他到底要不要帮忙一起弄呢?

连程没想出答案的时候,石心就已经盖上了锅盖,等着里面的鱼汤煮开,再放菜下去。

看石心暗淡远望的目光,连程直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阿恒,你想吃后腿还是前腿?”

秦玥问周恒话,眼睛却一动不动的盯着油光锃亮的兔子,一副想整个将其吞下的样子。

周恒轻笑着,“前腿后腿都可以,玥玥想给我哪条腿我就吃哪条腿。”他伸出修长的手,将秦玥头顶的叶环拿下去。

“怎么了?为啥拿掉?”秦玥终于舍得将视线离开烤兔子。

“不知道叶子上有没有什么蚜虫,万一咬到你,会起小疙瘩不舒服的。”周恒温和道,“掉一会儿体验一下就可以了。恩?”

秦玥乖乖点头:“哦!”

鸡和兔子都好了,连程将叫花鸡分了,看秦玥吃兔子津津有味,就将原本留给她的鸡大腿给了石心,还红着脸又温柔的喊了人家一声心儿。

被周恒和秦玥,以及爱说话的小雨看着,石心全程脸皮爆红,吃了整只鸡腿,最后都不知道那肉是个什么味道。

连程看小丫头娇羞的模样,心里痒痒挠似的,直想伸手抓一把。

这样的以不变的喜欢,对万变的女人,是不是正确的呢?

连程望天,想跟张文隼探讨一下这个严肃的问题。

看他们都在吃肉,连程破天荒的没吃几口,就去煮的冒出水气的锅边,掀开锅盖瞅了一下,摘了根干净的竹子搅了搅,又拿了盐包要往里放。

“已经放过盐了!”石心的话声截住了他的动作。

其他几人吃的正香,连周恒都在秦玥身边秀气的吃着兔腿子。石心这一脆声落下,几人都朝她看来。

石心抿唇,将油手在地上的野草上抹了几把,恨不得将草根儿都揪下来。

连程点头:“哦,我不放就是了……你别着急。”

说着话,他直接将一旁石心准备好的口菇木耳和绿叶子,一股脑扔了进去。

“我把菜放进去就行了吧?”他望向石心,目光纯挚,呆蠢的让人不忍心不回应。

“额,恩,行……”

石心在一溜的目光中,僵硬点着头,舌头笨拙的打了结。

若是以前,她怎么会结巴?根本不可能!

或许直接就过来抢过去自己做了!

连程想,难道,小兔子真的是喜欢上自己了?不好意思了?羞涩了?

这个问题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着,一直到一家人吃饱喝足,在树荫下歇了半个时辰,回到家。

但,就算连程有感应,他却没像以前一样直接莽撞去问石心,而是安静的,躺在床上,认真的想了一下,他跟石心之间的一点一滴。

秦玥很满意这次的上山之旅,不仅出去放风了,还确定了石心那丫头真实的心意。不错不错!

为了表扬答应她带两人一齐出去的周恒,秦玥羞答答的在被窝里抱着周恒亲了一个时辰,害他心不甘情不愿,却又不得不的去用凉水洗了头,以保持清醒拒绝兽欲……

五月中旬,被周家村熟知的郑斌此人,终于成功上位,成为了芝娘的丈夫,良生的爹。


  ☆、一百五十九章 摸摸


厂房管事要成亲,自个儿却是不声不响的,就请了三天假,前一天的当天的和后一天的。

芝娘只提前跟秦玥说了请假的事儿,说自己没啥要准备的,不用请太长时间。

当面答应了芝娘,秦玥一转身就去找林秀英了,让她找几个与芝娘交好的人,晚上到自己家给她准备些新被子,新衣服啥的。

芝娘可以一切从简,但秦玥不能,她可是极为在乎这个管理员的。没见到她嫁进村里的情景,现在她要再出嫁了,得仔仔细细从里到外都将事儿办妥咯,才不枉芝娘对这小厂子的付出,才对得起秦玥对人的一贯态度。

所以,在芝娘不知道的夜里,五六个村中小媳妇儿,一齐在秦玥家的客房里,铺了一地新被褥和鲜亮的衣料,撩线如挥手,夜夜掌灯至亥时,才真正回家休息。

能再找一个合得来的人,大家伙其实都挺为芝娘感到高兴的。不过是多辛苦几日,她们也愿意为芝娘的亲事出一份力。

秦玥则是央着周恒,让他带自己去了趟梁城,再次到了给柳卿买簪子的银店。

秦玥应诺了那伙计季司,说等到自己有宽裕的时间和精力的时候,就开银店,让他们父子俩过来。但现在有了孩子,别说开银店,就是手里有的店铺,全都交给周恒来管了,着实是没有闲心思去整治一个新店的。

但已经答应的事,秦玥必定是会去践行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此番去那家银店,就是给季司一个心理安慰,让他知道自己这个,挖墙脚的人,是知道他们没有忘记他们的。

给芝娘定做了一只银镯子,是秦玥自己画的花型。去店里的时候,掌柜的和季司都在。秦玥出手大方,掌柜的高兴的合不拢嘴,直道一定将镯子做好,两天就能取货。

而季司眼尖的看到秦玥微粗的腰身,竟然在两天时间里,偷摸着划拉了一点银锞子,做了个小巧的银锁。在他们来取镯子的时候,假意跑出去给他们送落下的东西,将小银锁塞给了周恒。

本该惊讶的人是夫妻俩才对,但季司从他们身边走了的时候竟然更加惊讶不解,满脸傻了的模样。因为在他塞给周恒银锁的时候,周恒也反手将一张银票攒进了他的袖子。

秦玥没看清他们的动作,凑到周恒手边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见到那精致的小锁,欣喜的拿到手里观摩了半天。但看周恒只是安静的瞧自己,并未有一丝意外。

她将银锁攥在手心里,捣捣周恒的胳膊:“怎么?你知道季司会给咱们东西?刚才你给他钱了?”

周恒微笑点头,一手握着秦玥的手,一手轻揽着她的腰身,带她在阳光充足的大街上散步。

“你怎么知道的?你脑子有天线?能听到人家心里的话?”

“季司那天数次将视线落在你小腹上,还心不在焉的站在掌柜身边,我想他是看出来你有身孕在琢磨什么。他作为一个银店的小伙计,有一副纯善相貌和单纯心思,定会为以后的主子做些什么。而他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手艺给你腹中孩儿做个小物件。”

秦玥将那挂着小银铃的福锁在眼前晃了晃,阳光照着白亮的锁面儿,闪了一圈的细小光芒。

“阿恒你观察还真仔细……”她画着周恒手指的形状,“所以你就准备好了银钱,给他了?”

周恒微顿,遂就是懒懒的温和的笑,“我给他的钱,远比一个小银锁的钱要多……”

又挥霍了……秦玥心想,且看他怎么说吧!

“你既要让人与你一心,预备着挖墙脚。这么搁在离咱们不近的地方,不能时刻照看着,如何让人安心?与你同心?”

周恒嗓音依旧和煦,双眸柔顺黑亮。

“季司在此过的贫苦,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谁的认同,而是生活的资本。给他银钱,让他能够在此地很好的生存下去,才能安心等着玥玥的消息。不然,哪日他真的受不了了,就算再想与你这个欣赏他的人合作,也挡不住拮据的现实,会转身找其他店家的。”

秦玥安静听着,街上人来人往,阳光将每个人都照的像一个个发光体,但她眼中身边的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独周恒的声音,在空明的世界上缓缓传出,优美柔和的像要将人包裹上一般。

周恒说的很对,谁都挡不住外界环境的变化,就算人心再纯洁,也可能因为周围环境变化而蒙上灰尘,变得自己都讨厌。

“那你给了他多少?”她问。

“一百两。”

“……”

周恒:“怎么,我给多了?”

秦玥低笑:“没有啦,我可没那么小气。就是觉得你想的挺周到的,那些足够他们爷俩用上一年半载的了。那个时候,我……”

周恒打断她,“生完孩子也不会让你马上忙碌的,这些事都交给我,你需好生休息!”

秦玥心中激荡起浅浅波浪,一层层飞进心里,暖洋洋的。她再次凑近周恒肩上,乐滋滋笑着。

“好,这一年我就当猪了,你可得把我养的白白胖胖!”

周恒低沉沉笑笑:“是要将玥玥养的白胖,但不是养猪。猪吃的,哪有玥玥吃的好、吃的有花样?”

话落,秦玥身子突然轻颤了一下。周恒搂在她腰上的手捏了她一把,一阵都是酥麻。秦玥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可是腿软的差点就跪到地上了!

周恒忍俊不禁,将柔软的唇咧出一个优美的弧度,露出六颗洁白的牙。望着秦玥的漆黑的眉眼,却是暗光闪烁。

秦玥娇斥:“笑那么荡漾!”她扫了四周的路人,“让人以为你发春呢!”

周恒不管什么,依旧瞧着她笑。不过却是将她腰上的手收了回来,只紧紧牵着她。

玥玥身子好敏感啊!他都真切感受到那一阵剧烈的颤抖了。

“娘子,东西都已经买过了。这么大好的春光,为夫只想跟家里人一起度过,咱们赶紧回家吧!”周恒带着秦玥加快了步子,直奔借宿的客栈而去。

秦玥不知道周恒想的什么,只觉得他想与家人一起的心思是如此的温暖可爱,不觉就笑的像小动物一样。

周恒不经意间瞥见那笑,只觉心里痒痒的很,道道热流不受控制的乱窜,颧骨上飞了一抹淡淡的红。

一上马车,男子就覆上了秦玥的唇,轻柔长久的吻了起来。

五月十六,芝娘家早早就亮起了灯,村中婶子姑娘都过来了,将芝娘重新装扮一番,换上崭新绣对凰的嫁衣,热热闹闹的说着吉利话,等着郑斌的到来。

门两边放了红纸,上面压着石块。

红纸从被深沉的青冷天色笼罩,渐渐变成真正的大红,在仲春的早晨,瞧着热烈又喜庆。

双身子的秦玥破天荒的在正常时间起床,带着先来到自己家的几个女人一起去了芝娘家。

得提前将她们准备的嫁妆给送过去啊!

有不少人跟着,还有周雨在身边,周恒就放心让她去了。

看见秦玥带着人搬来一大堆新被褥新衣服,芝娘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秦玥嘿嘿笑着,怀孕以来,是比以前更跳脱了,正经的时间少的可怜。

“芝娘,出嫁怎么能没有娘家人的心意?我们都是你娘家人!一定将你风风火火,圆圆满满的送出门去!”

秦玥话落,跟着进来的女人都笑着附和几句,挑热了安静一会儿屋里的气氛,而她们抱来的东西,也将芝娘的房间堆了一片耀目的鲜艳。

芝娘眼眶微红,心中一片暖热,还没将谢字说出口,就被好奇了很久的良生抓上了手。

“娘亲,今天好多人……”良生小嘴自然翘着,望望身边好多咧嘴笑的雌性动物,几番眨了眼皮,一副小巧可爱的模样,“娘——”他挠挠芝娘红衣上垂下的一撮流苏,“你怎么这么红?”

这,要怎么跟孩子说,说今天娘成亲?你以后叫郑斌为爹爹就真的明证言顺了?

孩子不懂啊……

秦玥将良生毛茸茸的发顶一揉,道:“良生,今天是你娘最美的日子。过了今天,你爹,就能住到你们家了!你不是整天都想着跟爹娘一起睡吗?明天就能一起了!”

话落,屋里的女人都不遮掩的笑了起来,笑声各异,但都是女人尖亮细脆的音儿,将屋子搞的极热闹。

芝娘脸上却是一片燥热,直伸手拍秦玥胳膊,让她消停一下,不要再打趣儿自己了。

良生在女人们的笑声里拍起了手,还在地上乱蹦着:“好好好!”他拉上芝娘的手:“娘,宝儿跟爹爹一起睡!”

不管怎么说,孩子高兴,做娘的就高兴。

芝娘笑着将良生搂在怀里,今儿给他也换上了崭新的衣裳,鎏金边儿的小领子半竖着,短衫小裤子,将小人儿装扮的像个大人,俊俏又不失可爱。

“好,你愿意跟谁睡就跟谁睡。”

良生:“宝儿跟爹娘一起睡!”

一边的人又是一阵朗笑,芝娘抹了脂米分的脸更红了。

送女儿出嫁不必娶媳妇,只将人送走,中午请帮忙的人吃个饭,就算完事儿了。

郑斌来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大群他手底下的人,一路闹腾着,将村子都吵醒了。直到到了芝娘家门口,郑斌才半虎着脸让他们安静下来。

院中的人马上扔出一串鞭炮,屋里听见声响的良生立马从芝娘手中挣脱出来,鸟一样跑了出去。

“爹——”

郑斌笑着张开胳膊,直接将良生一个熊抱移到臂弯上,进了被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房间。

眉眼染笑的站在已经盖了红盖头的芝娘身前。

“芝娘,我来接你了!”

男人牵上芝娘的手,在众人欣慰的目光中,将人带上了花轿,也将良生放在了她身边。

成亲这日,芝娘和良生是在郑斌在镇上的院中住着的,王氏在村中守候。第二天,仨人就一块儿回来了,郑斌大大方方喊王氏娘,直喊的老人笑出了热泪。秦玥厌倦了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计算着孩子出生时候的温度,让石心找了棉软的细料子和棉花,琢磨着给宝宝做衣服。

小孩子出生到底有多大,秦玥不知道。只好请教了村中的奶奶们,给比划出了大概的样子,秦玥便在家里慢腾腾做起了针线活儿。

周恒看她想做事情了,也不打扰,只嘱咐她不要累着,别酸了眼睛,自己就坐在旁边翻看着书,不时还在纸上写着什么。

不过,秦玥虽是心血来潮的做衣服,但还没将小棉袄的棉花给铺完,就觉得腰酸腿僵。自己站起来揉吧揉吧,扭扭屁股跺跺脚,浅浅的撅了嘴,觉得怀孩子有些累。

周恒懒懒抬眼看她,放下手中的笔朝她招手,淡笑着:“累了吧?来我这儿歇会儿?”

秦玥摇头:“不。”

“为什么?为夫可以为你捶背捏腰。”他眉眼柔和。

秦玥还是摇头,目光直白:“你很危险。”

这些天,周恒不知是发春儿了,还是雄性荷尔蒙分泌过量,老是抱上她就开始亲。前三个月还没过去,这样很危险的!

秦玥双手放在微凸的小腹上,眼神说不出的温柔怜爱。她要保护好宝宝,就算是他爹,也不能伤到他!

恩?他危险?

周恒目光淡淡流连在秦玥清秀白皙的面上,唇角微微翘着。

秦玥愣怔了一下,双手掐腰瞪着他,“你想干嘛?”

周恒缓缓起身,漆黑深邃的眸子若寒潭一般幽静。秦玥心跳擂鼓,被他盯得渐渐就觉得手脚发热了。

山不来就我,我只好找山去了!

周恒都要到秦玥身边了,她才反应过来,赶紧护着肚子往一边儿躲。

“玥玥还是别跑了,反正还是会被为夫抓到的。”周恒声音带着淡淡的委屈,“我哪里危险了?玥玥为什么要躲着我?我可是听到孩子喊我了,所以才要过来的!”

“我才不信呢!”

秦玥撇嘴,脚下步子不停,轻巧越过凳子往门外走。

周恒一笑,终于展开了步子,直接大步跨去,将秦玥腰身一揽贴上怀里,手阖门,上拴,一气呵成。

秦玥在他手中乱蹭动着,声音不知觉就娇媚了起来,带着一股子软劲儿。

“起开起开,人家要做衣服啦!”

身后是周恒低沉沉磁性十足的笑,她可以想象,周恒一派清隽的脸上挂着怎样狐狸一样的神情。

周恒将她转过来正面看着自己,伸手覆在她小腹上。

掌上的热度搁着春衫落在肌肤上,秦玥咬着嘴唇就安静了下来。

“什么都摸不出来,别摸了。”

周恒缓缓摇头,眉目也是沉静,蕴着浅浅温柔的光,“我想揉揉孩子的头,像我爹对我一样。”

秦玥一顿,心中滑过淡淡酸涩的心疼,随即将脑袋蹭在他胸口,猫一样。

“那你摸摸我吧,摸我就等于摸他了!”

周恒淡笑:“那我岂不是每天都在和孩子玩躲猫猫了?”

秦玥:“……反正我不是那只猫!”

周恒将人带回方才她坐着的榻上,依旧将人搂在怀里,低沉沉在秦玥头顶上说话。

“玥玥,既然已经让为夫抱到了,咱们就来接吻吧……”

没等秦玥回答了,周恒清冽的气息就扑面而来,直接将她破碎的话含进了口中,绕在舌尖上,吮在唇瓣中,津津有味,蜜甜十足。

六月初,小麦成熟。

村中的地离住宅不远,金黄的小麦被灿阳照着,干燥浓烈的香气飘的到处都是。

重阳和石青一起去收割,周恒也去了,只是刚下手割了不到半垄,就被重阳笑着推着给撵了回来。

“爷还是回家陪着主子吧,你不在她该闹脾气了!”

被他收走了镰刀,周恒笑着摇头,只好捡了扎在袖子上的麦芒,回家了。

一层层麦海中上上下下窜起人头,那是收割的人弯腰割麦起身摆垛的动作,像在河海中不定的起伏,但脸上是挂着笑的。

今年小麦穗大粒满,麦秆笔直,被风吹着只微微的动,好的很!

周恒一走,就剩重阳和石青,两人不经意互相看了一眼,紧接着就跟较劲儿似的,你追我赶,抢着往前割。

旁边一家人看这两小伙子这么卖力,自己都不好意思喘口气,口干的嘴角冒白沫了都没去地头喝一口水。

结果,周恒家的地半个时辰就收割完了,而他们家比周恒的多了两亩,也在半天整的全全儿的。

地里秃了,只剩一茬茬长短不一的麦秸秆。

两人沉默着将堆在地上的麦子抱到地头。卖力太猛,石青的胳膊和腰都有些受不了,他直接坐在地上,瞅瞅松软的麦秸杆子,直接往后一倒,倚在上面。

重阳却丝毫没被影响到,站在他身边淡淡看着他。

“你为什么对我姐有意见?”石青闭着眼问。

重阳眯眼瞧了瞧灿烈的太阳,“你不觉石心太拗了?就算是看上连程了也不松口。忽冷忽热……摆着脸子,算什么?!以连程的身份,想找什么样儿的找不着?石心该知足了!还想要什么?”

他就是替连程不值!

石心以前不识好歹,躲人如避蛇蝎,现在就算知道自己是喜欢连程的,也冷漠的跟冰块儿。装什么清高?

石青揪住一根麦秸的手顿时收紧。

姐姐不松口定是有她的原因和苦衷!这种事儿,是由得旁人乱猜度就能出结果的吗?重阳简直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那也不需你操心。连程不说,谁都拿他们没办法!”他道,“还有,我们是下人,连程是亲卫。你和他,也算不上多近的关系,还是操心自己的事为好!”

他起身,将一部分麦子背起来,径直送到了打麦场。

周恒回家就先去看秦玥,亲密了一会儿就去书房看书了。但没过多长时间,石心就跑来跟他说,秦玥出疹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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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快过年了!快过年了!

……不过我想我还是会在码字和干活儿中度过。啊哈哈哈哈,/(tot)/~


  ☆、一百六十章 夜半铃声


“怎么回事!”

周恒浓眉紧蹙,目光黑沉,满脸的担忧心急。

秦玥眼神有些无辜,油亮亮小鹿似的,微微扁着嘴,看着没有太不舒服,只是在向人撒娇而已。

她露在外的手腕上,布满了细小的点点,凸起状,像洒了一把红色的小米。不仅手腕上是,连手指上都冒了几粒,瞧着极为刺眼。

周恒从她身边走开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冒出了这么多这种东西?

秦玥坐在凳子上,手腕被周恒捏着,他轻抚上去,娇嫩的肌肤不再柔滑,有些涩。

周恒皱眉道:“疼还是痒?咱们去找师父!”他抬眼看秦玥,神色满是询问。

“不用啦!”秦玥将他的手拿下,放到他腿上搁好。

“什么事儿都去找师父,他该说我学艺不精,一点小事就劳烦他了!”秦玥瞧着自己长了疙瘩的手腕,只有短短一截有。

六月天儿了,早过了立夏。她穿的衣服轻薄,有时还会把袖子挽上去,露出一截小手臂。当然只是在卧室里会这样。现在长红点儿的一段就是刚才她挽起来露出的部分,被袖子遮住的皮肤还是好好的。

其实秦玥脖子上和两腮下还有几片红痒。小疙瘩是尖头儿的,摸上去有些扎手,她自己也觉得有些扎,就像被草甸里长着细密短刺的野草划伤一样。那感觉着实不太舒服,但她还能忍受。

周恒沉思一瞬,又握上她的手,长指细细摩挲着软嫩的手心,小心的不去碰那些红点点。

“能用什么药吗?让石心去找些。”

秦玥被捏的有些痒,懒得再推他了,就这样让他捏着,笑道:“让她去河边薅些薄荷来吧,揉揉敷到手上就行了。”

周恒微怔,没想到这么简单:“敷些薄荷就行了?”

秦玥点头。

身后的石心马上就出去了。

周恒还穿着出去收麦子的衣服,秦玥眼尖的发现他袖口有冒出一头麦芒,伸手捏了下来。

捏着细长的一根黄丝,举在他眼前,轻笑着,“你看,没捏干净吧!”

“唔……”周恒缓缓垂下眼帘看那截小东西,唇角微微翘着,很是柔和,“没发现,太小太多了……幸好娘子帮忙捏下来了,不然写字的时候还扎手呢!”

秦玥抬手,似要拍在他肩上,却又抬了抬,捏上他的脸:“赶紧去将衣服换了吧!”

周恒在卧室换衣服,秦玥坐到了客厅,看着自己手腕上氤氲的“红云小米”,缓缓勾了一点嘴角。

过敏疹子,过敏原就是麦芒。

应该是怀孕让身子变敏感了。没听过王志梅说她对麦子过敏,不然就该叮嘱她,在夏收的时候不要下田了。

周恒从地里回来的时候,握了她的手,搂了她的腰,捏着她的后脖子接了吻。腰上有衣服遮挡,没有多大反应,手腕和脖子都出疹子了……

所以才要让周恒将衣服换了的。

石心小跑着回来,已经将薄荷都捣碎了,一进屋就能闻到醒神双目的薄荷特有的味道。

小丫头细致给秦玥敷着手腕,秦玥问:“有没有没捣碎的,拿来些。”

用整片的叶子蘸了水贴在脖子上,秦玥舒服的嘤咛了一声,石心却抿着嘴憋笑。

秦玥脸上两边都贴着绿叶子,模样本就古怪了,她还惊叹的一副极享受的模样,双眸睁大,米分唇翘起。

就像个……勾人魂儿的小鬼。

“怎么样?敷上会好些吗?”周恒从里间出来,嗓音温沉,目光专注。

“好了呀!”

秦玥将两手摆在桌子边上,手腕和手指都涂满了绿色浆物,抬头笑着,两颊微鼓的脸上也有绿叶子,可爱的像某种不知名的动物。

“心儿,去将你们姑爷刚换下来的衣服给洗了。”她又对石心说,“注意把上面粘的麦芒给清干净了啊!不干净就不要了!”

石心以为她是说笑的,点头拿衣服去了。

周恒看着石心进了他们的房间,缓缓坐在秦玥身边,俊容白皙,神色安静,阳光照着越发显得人温润如玉。

“多谢娘子关心。”

秦玥不能乱动,他只含笑说了句话,没有动手动脚。

“应该的!”秦玥笑眯眯的,一点没有想告诉周恒自己出疹子的原因,黑亮的眼睛弯弯的像一抹月牙,光彩熠熠。

“相公,咱们家在镇上的田也该收了吧?”

周恒颔首:“恩,该收了。我准备明日去看看……玥玥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他目光落在秦玥手腕上,绿莹莹的薄荷浆汁,和柔白的肌肤对比鲜明。周恒微微蹙着眉,感觉这疹子出的,说不出来的怪异。

秦玥笨呆呆的笑,脸上薄荷刺激的味道让眼睛有些凉,不自觉就眨巴起来。

“当然可以了,还有石心在呢!”

周恒忽然起身,绕到秦玥身后。

“怎么了?”秦玥仰头,往后看他。

他抬手覆在她双眼上,轻轻揉捏着。秦玥自然的闭上眼,恰好隔绝了薄荷的刺爽。

周恒低柔道:“不是眼睛不舒服吗?我来帮帮你。”

相公就是这么的体贴。秦玥慢慢弯了唇,若不是手上敷了东西,就要握上他的手十指相扣了。

周恒继续着:“明天我去镇上看咱们的租子怎么样,再去一趟新县,看看骑车店。之前夫子还说,夏收左右要准备一场考核,我过去问问情况。回家来许就到傍晚了,你在家不要着急,该吃吃,该睡睡,若是有别的情况,我会让人捎信儿回来的。”

周恒手下,秦玥的肌肤温热滑腻,睫毛两丛微动,瞳仁还调皮的乱晃。这是细微又紧密的亲密接触,周恒内心里变得绵软踏实,一眼瞧过去,连秦玥显眼的“绿手镯”都变得可爱了。

她上下动动脑袋,表示自己知道了。

之后不到一个时辰,秦玥身上所有的红点点都自己消下去了。

周恒不禁感叹世界的神奇,一物降一物,有时你不信都不行。

秦玥也笑,疹子下去,不光是因为用上薄荷,更重要的,是没有你沾了麦芒的衣服啊!

李君业家中也有田地,是以学堂放了三天的夏收假。

阿正和连程上山玩儿了,周勤依旧是风雨不改的去木工厂,周雨和小姑娘们在用麦秸杆子编辫子。

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小姑娘们能将辫子串成平整的一圈,就成了坐垫。平日里老人们在外面聊天是坐在石头上的,都会拿家里的这种麦秸坐垫出来,村中女人基本都会做。

快到午饭的时候,阿正欢叫着跑来,头上还扎着好几根麦秸秆,一看就是在麦秸垛滚过的。

他手里挥着一个小东西,双眼亮晶晶的就朝秦玥奔来。

妈呀,这是一个浑身沾满麦芒的娃儿啊!

这要是抱到自己身上,还不得出一身的疹子,全身出,就是扎痒难耐了!

秦玥一瞪眼就往沙发扶手那边躲,将手摇的像风影:“别过来别过来!离我三步远,别碰我!”

一听这话,阿正脸上一下就怔住了,但是脚下还是很有制动感的,真的在离秦玥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周恒本与秦玥挨着坐,她一离开,就感觉身边生了凉风,一时也疑惑秦玥为什么不让阿正靠近她。她平时,也没有什么异样的,今天……

莫不是疹子有什么后遗症?

思及此,周恒转眸看靠在角落的秦玥。

阿正适时的止步,让她神情放松下来,柔静的小脸上也露出了与以往一样的笑容,清透明丽。

“这么高兴,要给嫂子看什么东西啊?”

阿正将小脸化的乖巧可爱,大眼圆黑,像被人精心雕琢出的黑宝石。他认为这样才能嫂子对自己温柔。

将手中的东西往秦玥面前一伸,脆脆道:“瞧,这是二师父给阿正编的,很漂亮,是不是?”

阿正举了个大蚂蚱,圆圆饱满的肚子,头顶是个尖儿,还有四条杆子伸了出来,算是腿,活灵活现,看着讨喜。

秦玥还是坐在角落里,甚至仍然将身子往没有空间的位置挤了挤,笑着:“没想到连程还挺手巧的,呵呵,真是居家打仗必备的好男人!”

她又呵呵笑了几下,有些担心嘱咐道:“阿正,你往后站站,离我远一些,不要让那个小东西靠近。”

周恒目光微闪,落在秦玥已经光洁的手腕上。

阿正愣愣的将手里的麦秸蚂蚱细细看了下,外表光滑,一点都没有倒刺什么的,很安全,不会伤到嫂子啊……

他扁着嘴将东西背到身后,声音有点失落:“嫂子我不拿了,你出来吧……其实这个,挺好的……”

秦玥这才缓缓坐直了身子,笑着:“嫂子不是不想靠近你哈!阿正乖,说说刚才都去哪儿了,是不是在麦秸垛里……”

“那些疹子是因为麦子才出的?”

周恒望着秦玥,语气是肯定的。

想想这疹子出的奇怪,以及方才她让自己换衣服,加上现在对满身沾着麦秸的阿正的躲避。周恒可以肯定,自己想的是对的。

一慌就忘了周恒还在这儿呢……秦玥呆了一瞬,咧嘴朝周恒讨好的笑,嘿嘿了几下。

“应该是,也不排除其他可能。”

周恒静默片刻,告诉阿正,若是想亲近嫂子,最好先去把身上的衣服换了,头上的麦秸杆子捡干净,再洗洗手和脸,再来!

阿正漆黑的瞳仁转了几转,看看秦玥,再看看周恒,好像明白了什么,点头,“阿正现在就去!”

小孩儿一走,周恒就挪到秦玥身边,语重心长,像长辈一样跟秦玥说着话。

“什么原因应该早跟我说的,何必瞒着我?一会儿也得让重阳不要往家里带麦秸秆什么的,免得你再出疹子。”

秦玥在他肩头搁着下巴,真诚道:“你这性子,若是知道我出疹子是因为自己,不该自责一晌了?我是不想你内疚呀!”

她拽着周恒的衣服晃晃,撒娇道:“我好不好?”

秦玥身子柔软,又有淡淡的甜气,手感和嗅觉都处在自己最喜欢的时刻。

周恒失神一瞬便将神智找回,柔和笑着,“好。周恒的媳妇自然是好的,在我心里,无人能及!”

秦玥在他肩上蹭了蹭,没有说话。

“这几日到处都在收小麦,麦秸刮的哪儿都是。玥玥要当心些,还是不要出门了,不然又要受罪!”

猫咪秦玥晃晃脑袋表示知道。

家里开始气氛紧张,所有人在碰过麦秸之后,都不敢靠近秦玥。

秦玥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对麦芒过敏,还是对所有的麦秸秆过敏,只好随着他们的戒备,一直过了好几日。

而整天和小姑娘们做麦秸垫子的小雨,在碰过麦秸杆子的时候,也不敢靠近秦玥。她简直成了被笼子困住的珍稀保护动物,连家门都不能出了。

十天后就是学院考核的日子,夫子也给周恒准备了试卷,他也可以去参加。

考核分两场,上午一场下午一场。周恒本打算当日就回家来的,但是秦玥担心他用脑过度,赶着回来受不了,非让他在学院寝室歇息一晚再回。周恒一边笑她,说自己没那么精神衰弱,一边安抚她一般答应了下来。

中午吃了大米饭喝了鲜鱼豆腐汤,很正常的过去了。秦玥还午休了一小觉,但因为没有周恒的味道,只睡了小半个时辰就醒了。

秦玥在院子里看了她的青辣椒,都已经长到一尺高接出了许多青角角,角角头顶上还沾着未谢的白花儿,招眼又可爱。

指点着让枫杨给院子里的树剪剪枝,咔嚓咔嚓落了一排的嫩枝。其实秦玥也不懂怎么修剪,就是觉得哪知太突兀了,就指哪枝,反正枫杨都会一言而行,咔嚓减掉……

周恒不在,家里人还是忙活又平常的过了一日,直到黑夜降临。

六月中旬了,天儿好的很,就算是夜里,也已经一点凉意都没有,反而会觉得风很舒服。

此夜无月,却是满天繁星,细细碎碎铺洒了头顶所有的空间,将浓黑无声的夜点缀的多了几分柔情。

秦玥早早就躺下了,侧卧在床上,轻抚着自己的小肚子,跟孩子说说这个没有周恒的晚上,自己的心情是怎样的,问他想不想爹爹。

肚子自然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寂静迷离的夜晚,只有自己的心跳与细语。秦玥笑笑,这马上就四个月了,该会动了吧?

秦玥想着笑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夜依旧静谧,漆黑的山头在星光下若隐若现,庞然大物立在村头村尾,既是天然的屏障,也是暗藏危险的禁地。就算是轻风,也将满山繁密的树吹的飒飒响。

没有白日里啁啾的婉转鸟鸣,只不时有一两声尖利的猫头鹰的声音,如深山鬼林中枯枝砸地的空响。即使此时漫天璀璨繁星,浩瀚迷离,也会莫名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一户人家的屋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有人捂着小腹蹦跶着出来,弓着腰跑到一处阴影,不多时就传出哗啦啦的声音。

这是起夜了。

水声渐停,看不清脸的男人舒服的哼唧了一声,提了衾裤就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突然就停住了,抬头,望村头。

隐约有火光,散乱的,星星点点的,游游缓缓的朝村里过来。不知是离得太远了还是火光本来就很小,那光影实在是模糊的很,还没有星光真切。

那人揉揉眼,是真火吧?像从山上飘下来的鬼火一样,在大半夜里太阴森了。他不自觉的打了颤,直整的自己浑身哆嗦。

是有什么人来了?但为啥不把火光调大些,也好看路啊……

他摇摇头,别人的事儿咱管不着,瞌睡死了,还是赶紧回屋睡觉吧!

他光着膀子,只穿了衾裤,搓搓胳膊继续走。刚才做了抱着两个媳妇儿的好梦,正在劲头上就被尿给憋醒了,不知道回去能不能把那个梦继续下去了……

他直直往屋里去,忽然有一闪而过的白光打在眼上,有些弱,但的的确确是白光。是从,那些瞧不清的火光里射出来的……

男人脚步一顿,贱笑的脸上面皮一紧,面色严肃的定在了门口。

他想起来村长在刚过年关的时候跟大伙说的,提防着村中异常的人和事……不要让什么流民流亡的人闯进来……若是有事,男人要端起铁锹,保护好妇孺……

他还想起来,上个月突然在重城被山匪打伤的郑斌……

所有的画面和信息电光石火般在脑中闪过,男人双眸在夜色下渐渐睁大。

这些不知名的火光,还有被火光反射过来的……刀影!

有贼人!

这一信息瞬间在他脑中炸响。

而此时,屋中忽然响起了紧蹙有节奏的铜铃声,男人心弦顿时绷紧,耳朵竖起,仔细听着。

三声,一声,三声,一声……

这是危险的信号!

他冲进屋里,按照那讯号,一下一下拉响了屋里其他两根绳子,那绳子连接了与他家挨着的两户人家。

于是几乎在一息之间,周家村所有人家的屋中,响起了让他们遗忘数月,但听起来依旧寓意深刻,不得不立即起身,保护好妇孺老人,锁紧屋门,拿起武器躲避在暗影中的铃声。

那是在周家村全村人努力下,连接各家各户室内的铜铃,铜铃只有一个作用——警示!

三声一声的铃声重复,既就是危险、起来随时防御的信号。

第一个拉响铃绳的,是连程。


  ☆、一百六十一章 单打,群起


此夜寂静寻常,漆黑幽深的夜空闪烁浩远。

连程两臂举在头顶,两条长腿大大咧咧伸着,极舒服的姿势躺着。某个瞬间,男人紧闭着眼皮微微一动,就骤然睁开,掀被捞衣服,动如闪电,穿衣同时将石青叫醒。

黑黝黝的屋中,连程深刻的脸廓近在眼前,目光紧紧扼人,石青顿时醒了神儿。

“怎么了!”

“有一群人进村了,步伐小心散乱,定不是过路人,起来保护好家里的女人!”

石青心头一跳,立刻从床上跳起来,扒拉了衣服去叫别的人。

连程拉响铃声的时候,枫杨、重阳和紫叶、秋桐已经起来了,没有人指挥,几人一一跑入内院,一人一个房间直奔而去。

黑暗的夜,不知几时几刻,星眸微闪,轻风寂静。周家村中各个院落里,暗影闪动,被铃声震醒的人心神紧绷,无一不剧睁双眼,握紧拳头。

秦玥睡的很安稳,呼吸都是平静绵长的,紫叶进到她的卧室人都没醒。

有连程和枫杨重阳在,外面就算有再多的人,也进不到家里。

紫叶想了一下,便坐到桌边的凳子上,两腿分开,腰身笔直,双肩绷紧,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沉定注视秦玥。若是秦玥醒来看见这坐姿,定会瞠目结舌,这样笔挺的样子,与紫叶以前小家碧玉的形象一点都不搭。

说明,紫叶是经过训练有功夫的人。

而几个眨眼的功夫后,连程竟抱着衣裙松垮的石心进来。看见依然安稳躺在床上的秦玥,连程明显一愣,再看看端坐的紫叶,只静了一瞬,就将脸皮红透的石心放在窗边的榻上。

“主子睡的熟,你们尽快解决外面的人,我就不叫醒她了。”紫叶声音低沉生硬,像一块砖。

连程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对上正看着紫叶发愣的石心,“好好在这儿呆着,不要出去,紫叶会保护好你和秦玥。”

男人转身就走,一息间就到了门边。

黑影成风刮过石心眼前,她一个回神,情急张大了嘴,“你小心啊!”

连程回头,嘴角忽然就翘起一笑,双目黑亮:“放心!”

村头,点点模糊的火光已经走过了厂房,微弱的光线下,隐约见二十来个虎背熊腰的男人,手持钢刀,目光凶冽,脚步小心飞快,即将逼近村口第一户人家。

浓墨般的夜色,将一行人的身形笼的更加诡异,有人手里揣着冒火苗的火折子,有人握着的钢刀闪起的白光照在树梢上草地上,不管是细微的橘光还是亮白的刀影,都像孤魂野鬼,到处漂泊。

“头儿,这个村肯定有钱!刚才那一大间屋子,里面全都是那个!”一瘦子低声道。

“那个是哪个?”打头的高大宽肩汉子冷声问。

“女人穿的内衣啊!卖的可贵的内衣!咱们没听错,这村子就是住着个招财树,这里房子最好的绝对就是他们家!这次要是成了,咱们几个月都不用愁了!”

瘦子一边说一边有滋味的啧啧着,头子一拳锤到他膀子上,“闭嘴!想要钱,还不快点找那家人!”

“是是是!”瘦子绷嘴,窜过了那头子,蛇一样灵活往前跑去。

忽起了一阵稍高的风,拨云撩月穿过平原,拂上人面却十分柔和,赶路多时的一群人皆心中微叹,真他娘的爽,再来一阵醒醒神儿吧!

风将草丛吹的沙沙作响,鬼影一般在众人脚边欢跳。

眼看那瘦子再有几步就到第一户人家,此时,风中忽有急促窜动,似有利箭破空而出,只听嗖、噗两声,瘦子身形一僵,腾的一声倒地。

“谁!”

其后之人皆震惊停住脚步,抬刀竖在身前,四顾漆黑。头子招手,一人探头,小心向四周望了,没又发现人,才窜到瘦子身前,伸手一探。

“没气了!”

那人回头,目中惊愕恐惧写的实实在在,即使在只有细微光火的时候,也将惊骇和震恐蔓延到众人心脏。

头子握刀的手渐渐收的更紧,本是来劫村的,没进到一家户人家,就被人暗中杀了一人,他们却还没见到那人。

“灭了你们手里的火折子。”

头子沙哑的声音如风中砂砾滚动,在突然暗下来的一团中让人生寒。

火光突灭,村头重新陷入黑暗。紧张,慌乱,如临大敌,这一群匪徒,在莫名的被人截杀同伙后,静滞屏息。

“大哥,来了个高手?好几个月了,哥儿几个还没真正动过筋骨,这下能好好活动活动了!”

几人从人群中缓步到头子身边,尖锐黑戾的眼眸横扫前方,地上,半空,树上,处处都不放过。

五人浑壮,粗沉的气息在夜色下浑浊不堪,比空荡的夜色更浓厚的高大,矗立在前,缓缓迈步,在夜色里如同性狷狂的野兽,暂时的平静只是隐性背后的邪性积蓄。

掩在屋角处的连程唇角微微一勾,长眸缓缓合起又睁开,带着平日没有的狂傲。

山野小贼,也想在他跟前练手,哪里来的自信……

连程轻哼一声,低微的哼声让下方的人猛一抬头,连程飞身而出,抬脚一瞬砰砰砰击倒数人。

“兄弟们上!”

不知谁喊了一声,二十人群起而攻,一时踢腿抬手之声破空激起,钢刀横空如虹,星光下细长莹亮,雪白如盖。

连程唇勾如月,鹰眸霎时狠戾,黑暗中仿佛能将众人的一举一动刻在眼中。

他拿着从家中随手掂出的木棍,敲击横贯,手中浅波热气般腾空直出,捣杵生风,将一周的银刀旋出道道弯痕。

铛铛的金属剧烈碰撞声沸腾在夜色下,连程笑容越来越亮,仿佛此时他才是活动筋骨,与毛贼们周旋着十分顺手十分尽兴。

连程连一个具体的招式都还没发挥出来,二十多人已经倒下一半。

更大的恐惧潮水般涌向这群游走在江湖边缘的人身上,铺天盖地,直教人呼吸闷滞,心跳如擂。

短暂的对峙,头子与身边的五人在暗色中缓缓对视一眼,似乎在商议对策。

而连程仍然被他们围在包围圈里,却是闲淡地将木棍杵在身前,身子微微后仰,似是中场休息的惯有姿势。

这样的姿势,以及他们看不真切的鄙夷眼神,又是十分狂傲横气的,让人恼恨的气血翻涌。

夜风微小,头顶的猫头鹰似被惊扰到,怪异尖叫几声,扑棱棱飞走,将树稍震得飒飒响。夜似乎更浓,星光微茫,抵不及浓墨般的稠黑。

只有头发在细风中微摇,连程很不满意他们现在的静滞,又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缓缓翻了个白眼。

而就在此时,包括头子在内的六人,几不可查的缓步走着,渐渐的竟生出了重影,在星光疏淡中,瞬时如风成云般聚散,直至,没有人形!

哪个走江湖的没有个绝招?

连程邪邪一笑,这就是他们放大招了?

啊,好晃眼,像心儿在油炸小鱼儿……

金属利器相碰撞的声音乍响的一刻,秦玥忽然睁开了眼睛,眨着眼看看被灯光照亮的床上的帐子,十分乖巧安静。

紫叶石心立时起身,围在她床边。

紫叶:“主子您醒了。”

秦玥无意识抬手,拍在周恒睡觉的位置上。此时床上没有其他人,她只拍到软绵绵的被子,和一手空荡荡的气体。

“你们怎么在这儿?”

秦玥皱眉,不高兴的抿了抿唇,忽然就注意到外面隐约的激战声音。一瞬的心跳飞升,秦玥倏地坐起来,清亮的黑眸直直盯着床边的两个丫头。

“怎么回事?有匪徒?!”

紫叶垂头,低声道:“是有一群人进到村子里,但是连程已经出去了,有他在,就算一对百,都不会有事。”

秦玥一醒来就被突发的事惊到,没有发现紫叶突然转变的略有低沉的音调。她垂眸想了想,看向石心,“连程一人在外面?村里其他人呢?”

“已经第一时间通知村人了,他们都已经知道有人入侵,肯定都有准备了。”

在主子的卧室呆着的这一会儿,石心前前后后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她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但是现在在外面的肯定只有连程一人,他自己,会不会有危险?

瞥到石心紧握在一起的双手,紫叶眼中闪过笑意,缓缓呼出一声浅浅的气,沉思中的秦玥和石心都没有发现。

“外面大概有二十多人,没有村人出去,他们都在家里,不会有什么意外伤亡。主子大可放心。勤哥儿、正哥儿和雨小姐那里,都有咱们的人看护着,这时候,估计也还没有醒,在梦里呢!主子也可放心。”

紫叶淡淡笑着,说的风轻云淡,水眸里有波光在荡漾。

秦玥缓缓消化着她说的话,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柔静没有波澜。

她掀了被子准备下床,石心还在晃神,紫叶拿了衣服给她披上。刚将鞋子套上脚,还没在地上站稳,秦玥身子忽然一阵紧绷,手抖了一下。

“主子!”紫叶紧跟上扶住秦玥,“怎么了?”

石心猛一回神,看秦玥紧蹙眉,纤手护在肚子上一动不动,心中骤然一紧,急道:“主子不舒服?要怎么做才能好?”

她慌张的声音有些颤抖。本就因为连程的独自对战而心慌,此时更是指尖冰凉,脸色刷白。

今夜姑爷不在,可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紫叶也将目光落在她已经明显凸起的小腹上,神色紧张。

秦玥深深呼吸数次,手一直在肚子上,直到她觉得自己舒服了,腹中没有异动,才开始轻轻抚摸着小腹,一下一下温柔的揉着。

她还不停地喃喃着,嘴唇微微蠕动,几不可闻,像是是说给自己听的。

石心皱眉,主子要说什么?听不见啊!

紫叶朝石心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微微附在秦玥脸庞听着。

“别怕别怕……宝宝别怕,娘在呢……别怕啊,不会有事的……”

是在安慰孩子?紫叶又看看秦玥的肚子,微微蹙眉,刚才主子是肚子疼了?不会有什么事吧?

秦玥缓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下去,动作小心地上了床。

注意到秦玥脸色已经好了很多,想来是没什么事的。

石心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主子你需不需要喝个安胎药什么的?”

秦玥摇头,接了水轻啜一口,淡淡道:“刚才从床上坐起来的太猛了,许是惊到了孩子,下地的时候突然就觉得肚子紧绷绷的痛了一下……”

“呵!”她捏着杯子轻轻笑了一下,瞳仁灿黑清澈,笑颜在灯光下清丽的澄透,“也吓到我了呢!这孩子还真是个少爷脾气,只能好吃好喝的供着,不能动气。不然啊,就给我找罪受!”

听着带笑宠溺又无奈的话,两个丫头都放下了心里的石头。

秦玥只喝了两口水就不喝了,石心收回杯子放到桌上。

“主子还是躺着吧。外面不会有什么事的。”紫叶道:“不然明日姑爷回来,知道您有这么一出事,不知道该怎么心疼您,跟我们生气了……”

想到周恒那个温柔又偶尔别扭的样子,秦玥笑笑,重新躺下,紫叶将薄被掖好。

秦玥又笑着,将紫叶掖好的被子抽开,伸出一只手拍拍她:“我不跟他说,你们也别说。没什么大事儿,肚子皱而已,很多孕妇都会有的情况。不会有事的。放心!你们姑爷是个和善的人儿,再生气也不会把你们怎么着的。”

“那就多谢主子了!”

两个丫头安静站在一旁,烛火噼啪作响,火苗燃的忽高忽低,将她们的身影打的摇摇晃晃。

“孩子们哪里没问题吧?”秦玥看向紫叶。

“没有,主子放心。”她很自然地答。

“现在什么时辰?”

“已经丑时末了,正是人们睡的最深的时候。”

秦玥深深看了紫叶一眼,躺在床上只露出个小脑袋的人,淡淡飘来的目光却带着深究。

紫叶微微提了一口气,但看秦玥只是神色悄变,没有再说什么,又缓缓的安了心。这是主子能她当自己人了,没有怪罪她隐瞒自己会武的事。

秦玥缓缓合上眼,轻柔道:“保护好弟妹们,出了什么事,咱们都……”她停了一下,叹气,睁眼,“我还是去看看吧!”

紫叶将她起身的动作一扶,让她靠在自己手臂上:“主子您现在出去可以吗?我是说您的身子。”

秦玥也没自己使力,就全身心放松的靠在她胳膊上,笑了下:“我都已经哄过这小魔王了,他还能怎样?再说了,就是在内院走几个房间而已,咱们马上回来。”

紫叶似是没有扶着一个女人的重量,神色从容,点头道好。

与石心一同帮秦玥裹了简单的衣袍,两人掌灯,带秦玥去看了三个孩子。

果然如紫叶所说,三人都还在睡。阿正俯趴在枕头上,小脸陷在里面,小嘴微嘟,跟头小猪似的。

石青在大门外,皱眉看着一片微弱星光映照下的人影闪动。虽然知道连程定是不差,不然不会一个人出去。但作为一家人,他还是条件反射的担心,垂手跺脚的,自己又没有功夫,上去可能只会给他添乱……

而各家各户已经握紧木棍锄头镰刀的男人,听到这突然响起的打斗声,皆是一惊,已经有人先出去迎战了!看来真的有危险!

铃声响的时候,郑斌一个机灵坐起,安抚好芝娘和良生,将王氏送到他们屋里,叮嘱从里面拴好门,掂起锄头提了灯,就沉着脸出去了。

靠近他家的男人瞧见他提灯走了,也点了火把,壮着胆子扛着结实的木棍出去。

一个两个,两个三个,各家各户都有灯火亮起,有铿锵有力的男人走出,或高或低,或胖或瘦,都一一出现在亮光里,像有人一手同时牵起了数十个皮影,协同而来,心智决绝。

这样的连贯成河的灯火,似乎在一瞬,就将沉浸在墨黑的周家村照亮,萤火般团聚,一触即发。

打斗声忽停,郑斌一顿,突然就将脚步加快,飞似得跑起来。跟他一起的人齐齐跑起,数十男人飞奔的声音忽然在寂静中,在逐渐逼近的灯火,照亮前方,照亮自己,同时也照亮匪徒的时候,如梦中恍惚,万马奔腾,呼啸而至。

而连程眼前也逐渐清晰了,这些人都蒙了面。嗯哼,意料之中的事,若是不蒙面,岂不是连最基本的走江湖的规矩都不懂了?

郑斌看见连程一人被围在几人中间,而周围的地上,已经倒了一大片疼痛打滚或已经晕过去的人。纵是知道这人有武功,但被数人围困的状况还是让人心头一紧。

郑斌擎起手中的锄头,振臂挥出。

嘭,锄头竟被弹了出来。在几人的空隙间,被弹了出来……铁头与木棍身子分离,扑通扑通飞进了河里。

可那空隙是没有人的!怎么回事!

郑斌震惊之余,忽然瞥见连程嘴边撩起一抹玩味的笑。他单手撑着一根明显比自己的锄头更结实的木棍,轻轻将脖子扭了两下,似在活动筋骨。

下一秒,其实郑斌也不知到底是一眨眼还是一息之间,连程暴动,成影成风,身形骤然不见……

“嘭——噗通”

阿正忽然从梦中惊醒,眼一睁手一抬,整个人在鼓起的被子里颤动了一下。

他翻个身,正面朝上,想要接着睡。

忽然感觉不对,瞪眼回头,双眼精亮。

屋里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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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六十二章 人狼至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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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程听着她拴好门,走到里面,躺到床上的一系列声音后,才握拳狠狠一笑,似是给自己信心,也像在夸奖自己,十分欢愉的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胡乱应了一声就钻进了屋里,同时咔嚓一下上好了门。

男人大手在她发上短暂的停留,也让从没有这样接触的石心,再次感到一阵舒服的温暖涌来,心里滋滋冒泡。

到房门口,连程停住脚步,抬手缓缓在她头上一揉,低低道:“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好好睡。”

石心不禁紧抿了唇,让自己尽快脱离出这样的感觉。

不过让石心放心的是,连程缓缓走过来的这一路,倒是没有再抱她。只是安心的同时,竟也生出了淡淡的莫名的失落,有些酸涩。

石心垂着脑袋,知道她这么快离开的愿因。一向镇定自若的她,此时竟然两手紧绞着,有些不知所措。

紫叶一路走的飞快,石心和连程没出内院的时候她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灯一熄,秦玥将全身放松,双手安稳放在小腹上,安静入眠。

“知道了。”

两丫头点头,秦玥又提了声音:“连程听到了吗?我可是一觉到天明,从没醒过,所以一点惊吓都没受到。”

秦玥转眸看向石心,眼中笑意淡淡,轻抿米分唇,瞳仁稍移,指向门口,“石心和紫叶,你们俩都走吧!对了,明天周恒回来,不要说我晚上醒来过,就说我睡的死,一夜没醒,到白天才知道这事!”

“好。”连程转身,又停了脚步,“石心不跟我一起走吗?你又没起床,用不着人服侍。我送她回去。”

“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秦玥愣住,她倒是没想到自己开了家小店就成摇钱树了,这些山匪的眼界也太低了,怪不得被连程一个人就搞定了呢!

“你就是摇钱树。人家要来将咱们家抢了去,还要到村中搜刮财物,说若是得手,半年都不用愁了呢!”连程说的有些戏谑。

秦玥半笑着瞅了石心一眼,扬眉继续问:“摇钱树?咱们村哪有这种树了?我怎么不知道?”

那瘦子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方言,连程才从重城回来,自然听得仔细。

连程笑笑,心里美滋滋的,就站在远处,隔门道:“从重城过来的山匪,听说咱们村有棵摇钱树,想要来砍走。其他的,明天再审问一番才知道。”

连程缓缓将她放开,小丫头低着头就进了内室。

石心又噌红了脸,她竟然在主子跟前就这样跑了出来……

秦玥在里面等的心急了,喊道:“你们俩的悄悄话说完了吗?连程赶紧的,到底怎么回事,先回个话再说!”

石心心跳一滞,又渐渐回稳,好像这人的一番话就安定了自己焦躁不已的心。她没有说话,只安静的任由连程抱着,一动不动。

低沉微哑的声音,连程缓缓的,一字一句,说的认真又笨拙,不知是多久之前就想好了的说辞。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但是,我希望你知道,不管我们中间有什么,我都愿意去保护你,守候你,直到你心甘情愿。”

模糊的灯光从内室传来,连程清晰的看见她红透了的耳根,以及掩在他衣袍中的红脸。

前脚出内室的门,后脚就被连程给搂住。石心紧张又羞赧,心脏跳的都要从嗓子眼出来。

“心儿,都这样了,还要拒绝我吗?”

石心一听外间传来的脚步就飞快跑了出去,被连程一拦,紧紧搂在怀里。

做好善后工作,连程第一时间就到了秦玥的屋子。

阿正想问银毫要不要回家里看看,但一想嫂子有身孕,恐防生乱,还是不要的好。便依依不舍的与它道了别,各回各家。

众人一看连程那身势手法,就知道不用担心了,都拾了自己带来的家伙什,纷纷回家去了。

“大家可以回去了,今晚已经无事,可以安心入睡。”他道。

连程在人群中风云般闪了一圈,二十来个匪徒皆闭眼躺倒,再无挣脱之意。

不说还好,一说,郑斌又抖了一下,也不推辞,直接就跑回家了。芝娘、良生和老娘还等着他呢!

连程:“快回家吧!喝碗姜汤再休息,这里没事了。”

有轻风吹来,河水湿衣爽凉,贴在身上颇有几分寒意,郑斌微微抖了一下。

“恩。”

“帮,帮手……”

连程瞅了一眼,淡淡道:“没事,阿正找来的帮手。”

“不用不用……”郑斌一抹脸上的水,指指缓步走向银毫身后的灰狼,瞪眼,低声:“这是怎么回事?”

郑斌从水中托着一个晕死人出来的时候,看见地面上那么多人腿和狼蹄,吓了一跳,刚想钻回水里藏起来,就看见连程朝自己走来,一手将那人拖到地上,又伸手来拉他。

银毫长吻一咧,咕噜噜笑了起来。一人一狼不管其他,在原地玩了起来。

阿正两手将它的脸一遮,手指马上陷在软软的绒毛中:“臭阿银,竟然偷袭我!”

银毫急促的将脑袋晃起来,毛发耸动的像刚洗过澡要脱水一般,抖的阿正脸上都是细小的尘土。

“恩……”阿正抿嘴闭眼,一抹脸上的口水,拍在银毫身上,“阿银你的口水!”

阿正蹲着,小屁股快沾到地面,双手捧着银毫的脑袋,笑眯眯看它。银毫眨眨眼,绿眸星子一般闪烁着,刺溜一下,对准阿正五官,不留缝隙的舔了上去。

包围圈外,从附近人家中拿出麻绳的汉子小心进入狼群,将已经缴械的匪徒绑的成了一堆木乃伊。除了那个瘦子被连程一个暗镖击中立弊,和掉进河里还没被找到的,其他都受伤颇重,虽负隅顽抗,但抵不住一群人的强势。

追出来的重阳泄气又惊奇的看着阿正与银毫相处的模式,不敢相信。

连程淡淡挥手,将村里人聚到身后,没有动的人都是被狼盯住的,渐渐就成了一个包围圈,只不过是狼围着人而已。

片刻,那些比银毫庞大数倍的灰狼自光火中迈出,认人一般将地上倒的,和扶树站的匪徒一一围住。

银毫无视其他人类的目光,直接转身看向身后簇拥的狼群。

阿正奔向这条狼的时候,村民都吓破了胆。但此时看着他们毫无障碍的冲破了人兽界限沟通,都干干的咽了口水。难道,阿正早就认识这条狼?

银毫斜着莹绿的眸子睨了他一下——小看我!

阿正不太情愿的哼唧了一声,缓缓松手,站到它身边,拍拍它柔软的脊背,语气娇哝:“你知道哪些人是我们村的人吗?”

银毫将脑袋在阿正肩上晃晃,示意他先松开。

人群和狼群,望见这和谐,又,温馨的一幕,皆目瞪口呆……

周围的火把足够将两人,不,是一人一狼的互动照的清清楚楚,可见白狼映着火光的米分舌,可见阿正眼角眉梢的喜悦。

阿正小手抚在银毫身上,从它的长颈一直抚到尾巴。而银毫乖巧的伸出米分舌在他颈间,饶有滋味的舔了两下……

“阿银,你是来保护我们的吗?”

阿正却欢喜地扑向银毫,一把将其抱住,睡过半觉之后的微红小脸蹭在它柔软的白毛里,舒服的像拱进了一团棉花。

似是有所感知,银毫缓缓抬头,竟是有神思一般看向了连程。

连程心中哀叹一声,那只白狼啊……

他淡淡看向阿正,小孩儿却笑的及其欣慰欣喜,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在看他。

看见这么一大群的狼,不管是匪徒还是村民,都战战兢兢的后退,腿都发了抖,连程甚至听到了牙齿打架的磕响。

几个呼吸后,竟真的有群狼睥睨而来,毛发鲜亮如鸿,绿眸绝美凄厉,脚步却优雅的像踩在红地毯上,特别是打头一只娇小白狼,像雪山之巅最美艳的一朵雪莲,光芒耀耀。

接二连三的状况,竟如此诡异,将到此的匪徒惊的如同见鬼,怎一个后悔了得!

枪打出头鸟,先杀一人。高手以一敌十,身形变幻莫测。村中人似有先知,齐齐而来,倒像是他们挖了陷阱让匪徒跳。此时又有兽群将至。

连程将手边最后两个莽夫放倒,立在阿正身边,遥望黑暗深处。兽群奔腾而下,势如山洪涛涛,急促如利风,将人的心脉敲打的阵阵激荡,隐隐有崩溃之兆。

是兽群!

但阿正话音刚落,山野间忽然响起窸窸窣窣之声,自上而下,渐渐恢弘。

连程嗤笑,这孩子现在还想着那条狼?那他身边的他们都算什么?比不上一只狼?

阿正轻哼,轻跳起落在那人身上,嫩声道:“你们都把阿银给惊动了!看一会儿阿银出来不把你们的腿咬断!”

有人忍痛闷哼一声,扑倒在地,竟浑实的像头熊。

阿银会来吗?

投入练手的阿正倏地抬头望山,山舵如幕,隐藏在漆黑夜色中,而那辽远幽长的狼嗥,似乎还在耳边旋绕。阿正柔嫩的小嘴忽然翘起,眸光闪闪,充满了趣味和欢喜。

山头忽起狼嗥,林中鸟雀群起,扑棱棱飞向星夜,将此战撩拨的越发森森寒意。

“嗷——”

注意着郑斌动静的连程闻声看来,瞧见阿正小身子箭一般射来,眼眸微睁,看似一惊,实则脚下速度不减,反而更快,飞爪如刀,铁腿钳凿,风云一般穿行在剩下的三人之中。

此时哪管累不累,抡起棒子就往倒地的人身上砸,接连数十棍,直将那人打的口吐鲜血,身子渐软,昏了过去。

而蹲在地上休息的男人身子一震,倒地一滚,避开了被阿正踢倒的匪徒。看着滚在地上呼痛的人,村里汉子心跳骤升,阵阵后怕排山倒海涌来,铮铮晃动的钢刀声在耳中旋绕,眼前都发黑了。

只听“噹——铮”,被强力甩出的钢刀插进了河边的巨石上,雪光震晃,发出金属颤动的微波声音。

说时迟那时快,一路轻功跑出的阿正飞起直踹,如一颗炮弹,骤然炸开在那人背后。

远远的就看见簇簇火把成光,照亮了一团阴暗的地界。有人擎起钢刀,反出白光刺目,朝地上一人倾倒而下,刀锋成雪,利风抽搐……

村口处,有村人夯打的实在是累了,找了个阴黑的地儿一蹲,哼哧哼哧喘起了粗气。这年头,做男人还是有一把力气比较好,像他这样的,只不过抡了几棒子就没劲儿了,不行啊……

混乱还在继续,但不管是连程一人单打,还是村民齐上的一气乱打,局势一直都倾向于周家村的人。但村中被铃声惊醒的所有妇人老人,都插紧了门,不知情势,只听到杂乱的打斗声就惊慌害怕的紧,在屋中坐立不安,抓紧了手旁的剪刀,身上一阵一阵的冷汗出不停。

连程的声音又从虚空中传出来,沉稳急促。郑斌忽然就想起自己上次被山匪袭击的事,眼眸一眯就跳进了水里。

“不用找我,赶紧把人揪上来,不要让水冲跑了!”

但郑斌转了一周,一个角落不放地看,到处是纠打不清的山村汉子,哪有健壮虎躯铁血却还是没有找到他的人影。

微浅的火光中传来低沉有力的声音,这是连程的声音。

“落水的人捞出来!”

成功躲避后,郑斌狠狠朝一个没有被打落水的人身上啐了一口,“让你来砸我……”

刚从河边爬起来,郑斌眼尖的看见,又有两人像山上滚落的乱石一样气势凶猛的朝这边飞来。有了前车之鉴,郑斌猴子一样窜到一边,躲开了这两颗人肉炮弹。

“靠!”郑斌喷了一句脏话,扒着河沿上长的茂盛的草,抬脚将他踹到一边。

而罪魁祸首的壮实男人,是他从没在村中见过的,脸上还横亘了一条粗厚的疤——是匪徒!还在郑斌身上趴着,已经毫无意识了,厚唇恰巧堵在他两腿之间。

郑斌将一锤夯在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的人头上之后,就被虚空中飞出的一人砸了个正着。剧烈的撞击风浪一般袭来,身子就不受控制的飞了出去,哗啦啦的将他从地上甩到斜几米远的河岸边,上半身都伸出了河岸,半个臀部堪堪搁停在那儿。

匪徒头子和其他五人化风成影,在漩涡一般的飞雾中渐渐变幻着步伐和手臂。而连程,就轻笑着,瞧着他们自以为是的花招,更疾风闪电,迅如流星,在风的背后成光,将几人手中的钢刀刮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地面的火光四处闪耀,不住刺激着混战乱打的人。

而乱棍砸下的势猛,即使来人有钢刀护身,却施展不开,只能紧紧护住脑袋,挡住乱棍无眼,简直是憋屈的不能再憋屈!没有被打晕的人都怒红了眼,肺都快气炸了。

娘的,竟然半夜拿着钢刀进村打劫!到了我们周家村,算你们倒霉吧你们!

沉寂的夜突然就如沸水般喧闹杂乱起来,火把插满地面岸边,照亮一团混战的人群。不管是回击猛烈的乡间汉子,还是奋命抵抗的未名匪徒,都是一脸激愤,怒目喷火,皆有狰狞疯魔之迹。

乡间汉子没有章法的乱舞,让手持钢刀的匪徒只能抵挡。村民仗着此时自己人多,狠着劲儿往死里夯。

连程身影消失后,郑斌愣头青一样冲进了贼人的包围圈,夺过倒地之人手里的钢刀就是一阵劈砍。随之而上的男人更是没有什么招式,锄头镰刀砍柴斧,只要是不再自己村的人,就憋住一口气的乱抡。

真是教不熟的鬼滑头,什么心思都会耍!

重阳起身追出,衣服带起的风将桌上的蜡烛扑灭。

“这小子……阿正回来!”

火烛乱飞,光影撩动。重阳眼睁睁看着他飞鱼一般从自己手下溜走,夺门而去。

重阳就怔怔挡在那儿,看阿正说过话后,垂着脑袋,笨手笨脚将衣服左右两衽向中间合拢。却在这时,小孩儿身子一倒,后仰朝天,脚尖蹭地,自重阳胳膊下方飞速滑出,几个动作就在电光石火一瞬。

就这小身板还要出去帮忙?再练过武也不能狂妄成这样……

正好趁此机会练练手!阿正想。

那么大的打杀声,不知道有多少人呢!不管是出了什么事打起来的,三更半夜,一片黑灯瞎火的,还在从村头传来的声音……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当然是出去帮忙了!”

重阳一愣,张臂挡在床边:“那你要做什么?”

阿正皱眉,将床边的衣服套在身上,狠闭了一下眼:“拿什么尿盆?我又没说要解手。”

重阳以为他要解手了,忙道:“正哥儿别出去了?小的把你的小尿盆儿拿来,你就在屋里解决吧!”

阿正憋着小脸,有些颓唐地从床上爬起来。

屋子里有吹到什么东西的噗响,接着就有一团火冒出,朦胧的光晕将重阳不羁的脸照亮了。他走到桌边,点起了蜡烛,屋里一切都在渐渐升起的烛火中,浸在愈来愈亮的橙光中。

阿正有片刻的安静,似乎是在迷糊中,两手抓着被子将小身子遮的严严实实。但耳边又密密匝匝涌入打杀呼喝的枪棒朦胧声响,他烦躁哼唧两声。

屋内重阳的声音和村边群起围攻的呼声同时响起。

“乡亲们上啊!”

“阿正你醒了?时间还早,再睡会儿吧!”


  ☆、一百六十三章 匪徒隐情


清晨太阳初升,新亮澄明如水,挥散天空的暗蓝。

新县县学的学舍。

周恒和杨潜的房间。周恒已经醒了,脸上郁色淡淡,将明显有黑眼圈的眼衬得有些低迷,双目无奈,黑眉微蹙,清隽明和的面容沾着些微委屈。

他两个月没来学院,昨日好不容易来参加次考核,李秋王中简张群生他们非说自己不地道,为了媳妇将兄弟弃之不顾,连杨潜都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看他们围攻自个儿。一番叨叨耍玩,赖在他们寝室竟是不走了。

而他们这屋里就两张单人床,若说两个人挤一张,就算玥玥来,也是有些挤,翻不过来身的。

但现在,他和杨潜的床合二为一了,李秋那小子乐着将床并到一块儿,五个人人肉饼一样叠在一起睡了一夜。

他们几个睡姿是在不咋样儿,周恒一夜被踢下来好几次,回回都是脸朝地。

这会儿,他刚重新躺到床上,王中简的腿就再次挨上了上来,动作温柔,缓缓的从胸前划过,向上滑,然后,像长了眼一样,将脚后跟搁在他嘴上……

周恒一抬手,捏住他的脚将那条腿甩开。

是可忍孰不可忍!

周恒一跃而起,捞着王中简的腿,直接将他扔到地上,顺便捡了地上的鞋,扣在他脸上。

恩,这样很漂亮。

将李秋的腿横在床边,靠近王中简,就像人是被他踢下来一样。

而张群生,据他自己的体验,他的睡姿还可以,也是一直被欺负的那个,就放过他吧。

一夜没睡好,还反复被人踹,被人抱,被人亲……周恒脑袋里涨的要死,他捏捏太阳穴,将眼睛紧闭了一下,舒缓干涩不适,缓缓睁开,看向睡的依旧很熟,薄薄的嘴唇还隐隐约约泛出笑意的杨潜。

这人太不厚道!他长久不来,不帮着他,还在一旁观战,享受的很。他清楚记得,昨儿李秋几个双手困住自己的时候,杨潜还邪笑了一下,满心的舒适。

周恒抿抿唇,轻着步子凑近杨潜,刚伸出手,还没碰到他高挺的鼻子,杨潜竟突然睁开了眼,一笑,“你干什么?”

倏然撩起的眼皮,透出黑白分明的眼,周恒惊了一惊,吓的往后退了一下。

杨潜嘿嘿的笑,麻利起身,下地的时候跺了跺脚。这小床横七竖八挤五个人,还不如他自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呢!

“阿恒啊,你这么温和与人无争的性子……”杨潜瞟了王中简,撇嘴散漫的笑,“竟然跟自己人玩儿起心眼儿了?”

周恒已经站在床边,淡然的开始穿外袍。眼光早已恢复澄澈,轻柔的落在自己柔软的衣衫上。

杨潜定是早就醒了,暗中看着自己动作呢!不然不会他刚要碰他,他就醒了。他爱说,就让他说吧!反正他也不会把自己怎样。

周恒不吭,杨潜挠挠头。想怼人家一句,结果人家就没放在心上,让杨潜心里气闷闷的。

这小子在他们面前总是淡的像风一样,偏偏那脸皮子白的像云,笑起来像光,一片清秀君子模样。他们几个啊,光屁股洗澡的样子都见过了,这小白脸还装什么斯文哪!

穿好衣服,周恒将一双疲倦的眸子睁大,半含笑道:“你不就是想看他们欺负我一下吗?现在得逞了,还想再埋汰埋汰我?”

“哼!”杨潜一翻眼,撩撩自己散乱的发,撇嘴,“你这么长时间不在,我一人每晚睡冷屋子,知道多冷清吗?你好了,天天有媳妇儿陪,我还孤单呢!”

“我娘子有身孕你又不是不知道。”低低的嗓音,周恒抬头望天光,早间微暖的日光将他的面庞镀了一层温和的颜色,“我对娘子初心本一,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就惯着媳妇儿吧!”杨潜脸色臭,揉揉迷糊的眼,打了个哈欠。

周恒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别说我,你和邢小姐马上就要成亲了,到时候,咱俩不定谁宠的很!”

“你……”

杨潜瞪眼,周恒却又朝他弯眼笑笑,一片温和大度,出去打水洗漱了。

几个夫子商量了一番,连夜将试卷整看了一番,还批了分数,今早就将结果发布下去。

因为周恒仅在学院呆一天,今天就走。

这高材生,每个夫子都希望他能高中,对他抱有很高的期望。所以即使当初周恒提出回家中学习的请求,夫子也没有替他担心,只叮嘱了几句不要松懈的话,就放他走了。

此次集体考核,监管严苛,不亚于真正的临场考试,夫子们有想看看学生真实水平的想法,也要测试一番周恒在家是否有学习,是否将功课落下。

但结果却真的让几个头发半百的夫子满意的很,不管是四书五经的解读,还是策论的精辟,周恒记忆精熟,见解独到实际,不失为一代才子了!

按几个老夫子历年的见闻,周恒若能继续保持,或是更近一层,明年春闱,不说三甲,就是状元之名,也是囊中之物了!

拿到批复过的试卷,几人赶在周恒走之前,又凑到一块儿,羡慕嫉妒恨的将周恒拧巴了一番。老天爷真是偏心的很,他们在学院辛苦读书听讲,考的就在中上水平,这人在家陪娘子,好吃好喝,还夫妻合乐,竟然又拔得头筹。不公平啊不公平!

周恒走后,仙客来自然是不再送饭来了,他们又回到食堂白菜萝卜窝窝头的日子,那叫一个清苦。没有油水,每天的大便都比以前硬了……费屁眼儿啊!

周恒只用他漂亮漆黑的双眼皮儿眼,将他们几个有些清瘦的脸瞟了一圈,将施舍的语气暖的像是安慰,说:“那我今日中午,让仙客来送一桌菜过来给你们吃好了……”

“好好好!”几人忙不迭点头,生怕他是都他们的,个个将眼睛睁的圆亮。

“不过你们要到宿舍吃,不然让其他同窗看见……影响不好。”

周恒目光温柔的像一滩被太阳烤热的水。几人心里熨帖的舒服又冒泡,突然就幡然悔悟,向自己刚才诋毁周恒的话道歉,脸皮厚的跟城墙根似的。

周恒将宽阔的袖口抚平整,轻笑着:“无妨无妨,我这就走了,你们继续过艰苦的日子吧!”

这几人家里条件都不算差,在学院吃喝,可不就是过苦日子么!

周恒在几人憋闷的目光中,淡然走出了学院大门。

昨晚中途醒了一会儿,秦玥醒了之后总觉得没睡好,在床上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起来,起来又抱着肚子在床边呆坐着,直到石心打好热水过来,才终于安生的洗漱吃饭。

而关在一间小黑屋的二十个山匪,醒来面面相觑,最后都将目光落在头子身上。

“大哥,我们咋办?”

“能咋办?要头一颗要命一条!操蛋,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只是苦了你们,跟着我没过上好日子……”

“看现在这样子,他们肯定会把咱们送进官府的。”

“奶奶的,老子拼死拼活,到头来竟然栽进一个小村子里!”

门锁哗啦啦一阵响之后,连程进来。昨晚被连程打怕了的几人身子一僵,即使手脚像绑猪一样绑着,还是缩成一团,不去看他。

连程进来只问了一个问题,他们是怎么从重城逃出来的。

山匪互视,颇有些防备的盯着连程,头子目光闪烁,显然有隐情。

连程抬起低垂看着他们的眼帘,目光冰寒,没有继续问,只是轻轻抬脚,稳稳踩上一人脚面。几人在听到咔嚓嚓骨碎的声音后,就是那人鬼哭狼嚎的痛呼。

临近周恒家的几户人家都打了寒颤,听说连程将那些人都绑到家里了。连程那小子看着就是一个狠得,现在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整治那些人呢。他们都默默的做自己的事,没过来凑热闹。

黑屋里只有那人不住的哀嚎声,其他人都颤巍的出了一身一身的冷汗,有胆子小的已经偷偷看向了头子,希望看到他眼中认输的信号。

但安静片刻,依旧没有人说话。

连程嗤笑一声,小小山匪,到山穷水尽时,还在心里藏着什么雄伟后台坚实靠山,不肯说出口?又不是死士,嘴硬什么!

那人只被踩了一只脚,连程刚才用的左脚,此时,他嘴唇一勾,缓缓抬起右脚,眼睛不眨的落下。

又是渗人的咔嚓骨碎,在安静的早间像寒流一样肆虐涌过,将二十人的心肺冻的彻骨。

头子紧闭双眼,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耳朵,想将汉子凄厉的嚎叫隔绝出去,那声音竟真的没有了!

头子睁眼,原来那人直接疼昏了过去,脸白如纸,嘴都咬烂了一块,鲜血直流。而他土灰的鞋上,已经有血水渗出来,模糊浑浊。

屋中死一般的安静。连程将一圈人扫视一遍,轻声道:“还真是汉子!佩服佩服!我看看,下一个,轮到谁呢?是踩脚还是踩手?”

“听说十指连心,踩上去,是不是更疼!呵呵,我就喜欢人在耳边哀嚎,听着十分舒服啊!”连程轻摇着肌骨流畅的脖子,将门口射进来的光打的晃动了几下,破碎的落在几人身上,像是命运洒下的征兆,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随机剧痛,和残废。

连程缓缓的,悠闲的,将目光转了一圈,在其中两个人身上绕来绕去。

他的目光甚至是有些温度的,但两人竟如同被毒蛇信子舔面,极度的恐惧潮水灭顶盖来。

连程终于将目光定格在一人手上,他抬脚……

“我说!”头子突然大喊一声,额上青筋暴露,“我说!你放了他!”

连程笑着手脚,“早说不就好了?还让你一个兄弟受伤,真是好心疼!”

头子咬肌紧绷,眉眼忽皱,垂眸道:“烈鹰将军命令剿匪之后,有人马上找上我们,放我们走,让四处逃窜,最好将途径的地方都狠狠打劫一番。”

他们军中有那方人的内奸。

连程阴沉着脸,“那人长什么样?”

“不知道,穿着夜行,蒙头蒙脸,只露出眼睛,认不出来。”头子斜眼瞥了连程一下,随即就将目光移开。

“不可能!”连程声狠,眸如钢钉,直插进头子胸膛。

他们既然如此放这些山匪走,身上定有样东西,能让他们记下,而且记下的,是烈鹰将军的标记!

连程骤然发狠,身上迸射出的戾气寒气逼人,头子一怔,粗声道:“他们腰上挂着烈鹰牌,不知是真是假……”

餐桌上,连程缺席。

听到外面乍响的尖叫,小雨和周勤吓了一跳。

“怎么了!”两人同时惊问。

阿正淡淡道:“坏人在受惩罚呢。”

两人一头雾水,阿正巴拉巴拉将昨晚的事说了一遍。秦玥惊眸,这小子竟然自己跑出去了!

“我可是救了一个大叔哦!而且一点伤都没受,还见到阿银了呢!”阿正咧着小嘴儿,大眼水灵灵眨着,很是知足。

秦玥抿唇,低着眉眼看他。多少人的混战,山匪有刀,村民又夯打乱套,万一误伤到他怎么办?家里有孩子就是让人操心啊!

阿正也乖巧的抿了唇,糯糯道:“嫂子不要生气,人家明明挺好的,还办了件好事。还好你昨晚没醒,不然会吓到我的小侄子的!”

“就你会撒娇转移话题!”

阿正嘿嘿笑,秦玥便不再说他,吃了饭就让三人上学去了。

连程不知去哪儿了,与他一个屋的石青也不知道,但是黑屋里那群山匪倒是被官府的人来押走了,邢兴还大意的赞赏了周家村一番,说要向太守禀报,给周家村一个嘉奖。

村人倒是不在乎什么嘉奖,只想要平和的日子而已。他们都庆幸,还好早准备,不然就那些钢刀架到脖子上,为了保命,家里有啥好东西都得老老实实交出去啊!

周恒是跟连程一起回来的,不知连程跟他说了什么,他倒是没有太过问秦玥这件事,但是却有些后怕的一回来就搂紧了她,抱了好长时间才分开。

“阿恒我没事儿,我舒服的睡了一晚上呢,连醒都没醒。”秦玥轻抚在他宽阔的背上,男子火热的体温将她的身心都浸泡在滚烫的水中,熏的人想流泪。

其实每次都是虚惊一场,但周恒的心一次比一次悬的高。

他不想失去,更不能失去秦玥。这女人给了他一生未满的渴望,他怎能在半路弄丢她?

他舍不得啊!

感觉周恒的心跳渐渐恢复到正常,秦玥也安心下来,笑着问:“相公,难不成你这次考试没考好,想先跟我撒个娇以免我打你屁屁?”

周恒的担心瞬间被秦玥给搅散了,心里软的一塌糊涂。松开她,将她的纤细的脸轻轻一捏,微笑道:“玥玥怎么会想相公考不好呢?”他半搂着秦玥,手落在她已经突起的小腹上,清秀的面庞含光若云,“还是当着孩子的面。”

秦玥半张手臂看覆在自己肚子上的他白皙的手,将自己的小手盖在他手上,十指交合,“就是当着宝宝的面,才要你证明自己的青白,到底考的怎么样?啊,你们的成绩应该还没有出来吧?我想的太快了……”

“出来了。夫子们连夜改的试卷,我的成绩还可以,没有倒退。”

“第一?”

“恩。”

“真棒!”秦玥猫一样的笑,拦下他的脖颈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周恒微笑着将她的脑袋扣在肩上,清亮的眼眸温柔泛滥。

夏季已至,天渐渐有些燥热,太阳一天比一天毒辣,将路边的小树野草晒的颓唐耷拉。而山上的树却一日日繁密,绿意深重,隐有遮天蔽日之势。

午间,烈阳熏烤,地上有恍惚的热气冒气,手露在阳光里,直觉烫的慌。

秦玥身子一向是畏寒的,才入七月,倒是没有觉得太热,这天儿比现代的桑拿天好多了。

家里那棵葡萄藤是棵老树了,活了就挂果。阿正每日都在午间太阳光正盛的时候,在树下观望,哪颗葡萄被在太阳下透亮泛着黄澄澄的光,就是能吃啦!

小孩儿每天摘下一两个,给秦玥一个,自己吃一个,还有些酸,但秦玥吃的觉得极舒爽,凉凉的,水水的,还是宝贝阿正给的,酸甜可口。连带着周恒看阿正的目光都比以前都温和宠爱。

夏季一来,镇上也开始有卖水果的了,苹果,梨还有李子,无添加,纯天然自己种的。家里人隔几日就出去买些回来,都是挑着几家最甜的买,秦玥手边一直不断水果,每天都吃的蜜甜。

九月下旬秋闱,现在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周恒每日天不亮就起,趁着凉爽学习,而后才和秦玥在一起,仍旧是一人学习一人无聊的看书吃东西,一直到秦玥睡下,周恒仍是再看一个时辰的书。

但进了七月,秦玥就不让周恒陪着了,总是将他赶去书房,自己一人在卧室,也拿了一套文房四宝,不知在鼓捣什么。

思及邢晨和杨潜就快成亲了,周恒想秦玥许是在位他们准备礼物,也就没多问,由着她自个儿玩吧。之前她还送给连程一幅石心的肖像画,给邢晨一幅画,也不足为奇。

周恒想的没错,秦玥确实是在准备礼物,还是自己亲手画出来的。

大太阳下,屋里整日都是亮堂堂的,密实的屋顶倒是将热量铺散了一分部,屋里没那么热。但秦玥绞尽脑汁的构思画面的布局,趴在桌上,不时蘸点墨水,手腕吃着力,竟不知不觉出了汗。

“玥玥若是想将此画送出去……我看你还是剩了吧!”

周恒不知何时站到了秦玥身后,突然出声,清醇悦耳,却吓的秦玥一个激灵。


  ☆、一百六十四章 如此送礼


男子清隽如常,眉眼衬着熏热的阳光,轮廓柔和而干净,像心境安详的画家做出的暖黄澄透的画。

他定定看着秦玥手下的画。因为被他突然打断且受到惊吓,秦玥手里的毛笔已经碰到纸上,晕开了一团有山核桃大小的墨迹,在隐隐约约交缠亲抚的人像上,格外突出。

秦玥回头看他,眼中一闪而过数种情绪,惊吓,羞气,以及被发现做坏事却躲闪不及的憋屈。

周恒将目光定在她瞬间睁大的湿亮的眼睛上,又安静移开,再次看桌上的画。

秦玥心里一咯噔,嗖的将最上面一张已经画上小人的纸握成一团,使劲使劲地揉捏,仿佛这样,周恒就能忘记那上面的东西。

她迅速将那团纸塞进袖子里,张开双臂将桌子盖严实,闷闷道:“你,你进来怎么不敲门?”

秦玥精黑的眼珠胡乱瞟着前方,心思百转,想着要如何将她画春宫图的事实给掩盖过去,或者找个很好的借口。

周恒安静的像一株修长的青竹,存在感极强的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慌乱的小动作,心中轻笑着,又看向桌子右上角已经画好的一沓图。

最上面的画着一个大点儿的人,胳膊放在小人的两条黑线腿上,小人身上上方还画了两个大圆,圆上轻点墨珠……大人的两细腿中间还画着一条指节长的线,直指他抓着的小人细腿间……小人还长大了嘴,圆脑袋上左右各画了一个绕起来的圈圈,好像是在害羞……

周恒黑眉微挑,双目光闪耀耀,无奈又想笑。

这样简单粗暴的春宫图,也只有玥玥能想起来画,言简意赅,寥寥数笔就把一个姿势给勾勒出来。

身后男子的气息忽然重了起来,是不是生气了?自己画这玩意儿,太有伤风化,他要么将这些全撕了,要么就是全烧了啊……秦玥心里七上八下,手指扒着桌边儿,一下一下抠着,最后干脆将眼睛一闭!

闭眼之前,秦玥瞟见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赫然落在桌角处的一沓画上……

“啊!”秦玥一跳起来,抢过周恒已经拿到手里的春宫图,一团就背到身后,跳脚抓狂着:“周恒你别碰!我就是送给邢晨增进他们夫妻感情的!只此一次,你别收走我的劳动成果啊!”

小女人肚子微鼓,皱眉哭眼扁嘴,一张小脸皱的跟包子一样,衣衫松垮挂在她身上,本就偏瘦,衣衫空荡摇晃着,更娇小玲珑。

被抢了想看的东西,周恒皱皱眉,盯着垂着脑袋的秦玥,柔软的发半挽着垂在她肩上,只露出点线条明润的洁白下巴。

脑袋上突然被大手覆上来,秦玥抬眼,扁嘴瞅了周恒一眼。

碎光闪闪委屈的小眼神儿,像一颗石子砸进周恒心底,泛起浅浅波澜。

“我只是想看看,玥玥脑子里都有什么,姿势……学学而已。”

手还在秦玥发顶轻揉着,像有毛茸茸的东西拂过,秦玥舒服的将眼睛眯了眯,想到此时自己不那么秒的情况,瞬间将眼睛睁大,听到周恒的声音就愣怔住了。

“你,你说什么……”

她缓缓蠕动着嘴唇,不自在的将背在后面的手又揉了揉,只将纸团攒的没法再紧了,才死死攥着不动。

周恒顺着她的手臂往后伸,秦玥也后退着,嗫嚅着不想让他看。

“干嘛看这些?这不是给你的嘛……”

周恒已经紧紧贴在秦玥身上,此时她撒娇的嫩嗓音吐在自己耳边,像暖风熏雾飘过,搔的他耳朵痒痒。

夏季熏热的身躯相触,秦玥被周恒清冽的气息全全包围,清流一样环绕着,晃神儿中,手里的东西已经被他掏走了。

秦玥轻哼一声,赌气一般坐回凳子上,抿着小嘴不看周恒。

屋里安静,不时有外面的蟋蟀声传来,而窸窸窣窣的展纸声像水流一样脆。周恒看一眼纸张,瞟一眼秦玥,修长的双眼中神色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秦玥当然知道周恒在看自己,清亮亮含笑的眼神落在身上,存在感十足,就觉得时间过的慢!

不知过了多久,反正秦玥是听着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了好长时间,且想着自己画的那些个五花八门的姿势,都被亲亲相公……欣赏着。

这感觉,就像是他正看着自己没穿衣服的身子,一点一点的摩挲探寻……

“玥玥!”

周恒突然出声,将身体凑近秦玥,手里捏着平展展的纸张,黑白分明的画在秦玥眼前渐渐放大。

“干,干什么……”

周恒轻笑,喷出的湿热气息比此时的空气更热,围堵着秦玥透过阳光显得红润晶莹的耳眶。他醇厚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我们是不是有好多姿势都没有尝试过……你最喜欢哪种?跟为夫说说,恩?”

秦玥咬牙:“尝个头啊尝!”

周恒风清雨淡的笑,丝毫不在意秦玥涨红的脸,轻声道:“那你为何给邢晨和杨潜画这个东西?”

秦玥梗着脖子仰头道:“我觉得合适!”

周恒掂了凳子紧挨着她坐着,秦玥往一旁挪挪,一本正经的拍上他凑过来的手,嫌弃着:“别离我那么近,热!”

“恩?”周恒却将下巴颏轻轻搁在她肩上,细细的在她肩胛骨上碾磨着。

男子温热的鼻息不断扑出,而秦玥纤细的肩膀上,周恒下颌轻触的异样感觉窜的麻痒又压抑,有一种微涨的感觉在四肢流窜,秦玥默默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恩什么恩?呆子……”秦玥绞着手指,嘟囔着:“我可就画这一次,一次就收山不干了。你,你可别多想,我画着玩儿的……”

到底是心理不舒服,秦玥自个儿就跟周恒解释起来了,小嘴自然的微翘着,带着办坏事之后的求饶和娇哝。

无声无息的,周恒一用力将秦玥抱到自己腿上,一手举着那一沓画纸一手搂着她,笑脸浓浓道:“既然都已经画了,玥玥的功夫不能白费,咱们留着自己钻研!邢晨和杨潜那边,礼物由我准备,可好?”

秦玥扭脸瞪他:“不行,这可是我都想好的让晨晨羞羞脸的礼物,不能不送,我送我的,你送你的,咱俩不掺和!”说着她就去抓那些画,奈何周恒胳膊长,往外一伸她就够不着,还得顾着自己不从他腿上掉下来。

“还给我!”秦玥捏着他的后颈抓挠,一边挥着手去抢画纸一边晃着腿哼唧。

周恒心情愉悦的看着听着,活像怀里抱着只撒娇的小白猪。

“为什么送邢晨这个就合适了?这么多的,眼花缭乱的姿势,前前后后的……若是送一个男人,倒还可以接受,可你偏偏要送女人……”

周恒故意将声音压抑着,他知道秦玥最受不了他这磁性十足的嗓音,听到之后整个人几乎都是软的。

秦玥果然不说话了,吭吭唧唧拨拉着他的衣服,低眉顺眼的小模样儿乖的很。

周恒低头就噙上她的唇,夏日里更加娇软的唇瓣带着不可思议的诱惑。他细细舔磨,唇舌长驱直入,撷取甜蜜吞咽娇媚。放在秦玥身侧的手,也着魔一般轻轻缓缓的撩拨抚摸。

破碎的呜咽从秦玥湿红的口中溢出,两个人摞在一起太热,现在又做这么消耗能量的事儿,她整个人都是迷迷蒙蒙的,说不出哪儿,反正就是觉得不舒服。

腾出一只手摩挲在周恒身上,走过他线条流畅结实的上身,搁在他腰上就是一捏,狠劲儿的抓着他腰间薄薄的肉一揪,一拧。

周恒闷哼一声松开了她,唇上光泽水润,血色丰盈,一双眼睛更是水雾朦胧,透着说不出的疑问,嗓音沙哑问:“怎么了?玥玥不舒服吗?”

秦玥一抹被沾湿的嘴,从他身上下来,捞起衣领就开始扇风,小脸上还有未消退的红晕,瞧着水光潋滟的一片。

“热,不舒服。”

周恒微微蹙眉,“对不起玥玥,是我性急了……我,给你倒杯水喝。”他呐呐着,倒了水送到秦玥嘴边。

秦玥皱眉往后躲,“不想喝。”

周恒扔下水杯,着急问:“想吃什么,我去拿。”

秦玥十分不开心的样子,“想吃阿正摘的葡萄。”

“……我给你摘行吗?”周恒已经将画纸的事儿抛到九霄云外了,一心要将秦玥哄高兴了。

点点头,秦玥坐到床边没被太阳晒到的地儿,继续撩着衣服扇。周恒忙给递了把扇子过来,“再拉扯衣服就扯开了,用这个。”

秦玥接过:“哦。”

到周恒终于将几颗透亮的葡萄送过来的时候,秦玥已经歪在床边打瞌睡了,手里还将那一沓纸捏的死死的,一块儿毛边纸已经皱巴的不成样子。

周恒无奈摇头,捏着一颗小葡萄在她更小巧的琼鼻前蹭蹭,“玥玥,还吃吗?你喜欢的葡萄来了。”

秦玥将脑袋往前一凑,张嘴准确地咬住葡萄,闭着眼就将两腮鼓动着,欢快嚼了起来。

周恒在她跟前低低的笑,“睁开眼睛可好?就捏着那几张纸,还想带进梦里呢?”

秦玥灵敏地将画纸往怀里一攒,自个缩到床里面蜷着,“你得让我送给邢晨!不送不撒手。”

等了半晌,身后竟然没人说话。秦玥嘀咕,难道周恒生气自个儿走了?她缓缓扭头,斜着眼往外看,结果就看见周恒放大的脸,含笑的眼。

“嘿嘿……”她听到自己傻笑了一下。

“那就送吧。”周恒道。

秦玥惊诧,眨巴着眼,满目惊喜,“真的?”

周恒柔顺的像水中飘着的绿藻,软绵绵一片点头。

秦玥砸着下巴点头,小狗一样,漆黑的眸子水汪汪泛着笑,狡黠又得逞。

邢晨子,等着我的大礼吧!

七月中旬,终于到了杨潜和邢晨成亲的日子。

周恒带上秦玥,赶着大热天儿的太阳,到了新县,刚好赶在邢晨出门之前将秦玥送了过去,细细嘱咐一般,让秦玥注意身子,莫要在人群跟前挤,而他则去了杨潜家。

邢府一片大红,红绸如云处处飘,灯笼如星点缀其间,虽有绿柳鲜花阴凉遮蔽。但入了秦玥的眼,却觉得处处燥热不堪,呼出的气比太阳熏照的还热,额前的汗直流,小脸都红扑扑的,明眸水亮,莹莹泛光,这样子进到邢晨的闺阁,到显得应景十足。

邢晨正头戴缠丝绕珠九尾凤冠,一身婆娑嫁衣,围在一群婆子小姐嫂子中间,正襟危坐,与众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看见被石心搀着的秦玥,立马摘了凤冠迎过来。

一看秦玥的红脸儿和水光潋滟的眼睛,就知道她被晒的太很了。

邢晨皱眉向一旁的玉儿招手,“玉儿倒水。”

秦玥温柔笑笑,“没事没事儿,歇一歇就好了!你看你还摘了凤冠,大喜日子的,还不快带上。”她轻推推邢晨,将她送到刚才的位子上。

“我不是心疼你吗,你说说肚子里还有一小的呢,热天还让你跑出来,我担心你万一热坏了,周恒拿我是问呢!”

邢晨妆容精致,红唇水润,晶黑凤眸长,肌肤瑕白如玉,烟霞凤舞苏绣的红衣明艳,灿烈吉祥。这一略略扬眉嘟唇,都是一番风情万种,别有滋味。

结果玉儿送来的水,喝下倒是好了不少。

秦玥翻过手背蹭在自己脸上,想消除脸蛋的烧红,笑道:“你看我们家孩子多会应景儿,以来你这儿我就成红脸人了,喜庆又热闹。”

邢晨已经在婆子的帮助下降凤冠带上,秦玥轻手将夹在她发间的金线明丝拉出,“真漂亮!”

邢晨心里美滋滋的,淑女的来了个笑不露齿,嘴上却道:“我一直都很美,现在你才知道啊?果然是有了孩子眼睛才亮起来了!”

秦玥努嘴轻斥:“就会讨嘴上痛快!都要嫁人了,还不学着贤惠点儿。”

“学学学,一定贤惠!”邢晨头戴着沉重的凤冠,点不了头,只上下眨巴着眼,灵动的很。

秦玥轻笑,邢晨的性子,许是多久都淑女不来,就算养个孩子,养出来也是跳脱娃。

“喂,我记得你当初说送我一份大礼呢,我可等着呢!”邢晨朝她飞了个妖娆的眼神儿,也不顾在场还有旁的客人,听见自己跟人家要东西会笑话。

“我可是光明正大从正门进的,礼金先给前厅管事儿的人了!”

邢晨轻哼,“你给我才是我的,给了那人就成我爹的了!真是笨,这样的脑子,都怎么做生意的?”

就知道她会这么说。秦玥抿唇笑笑,招手让石心过来,递给邢晨一个方正的雕花明漆木盒。

“该上礼还是要上的!”秦玥意味深长道,“但是该给你的,还是要给你!”

邢晨掀起眼皮看她,已经怀孕的女人肌肤却更是细滑,明润的像能被阳光照透一般,明眸皓齿,温温淡淡,就这样安静瞧着你,就能瞧见那双眼中温润的柔光,赤诚真切。

“还不赶紧接着?要不让玉儿给你拿着吧,一会儿就该上花轿了。”秦玥娇软嘱咐着,这就要将东西送到玉儿手里。

邢晨抬手接下盒子:“我的东西还是我拿着安心!”她顿了一下,“这是什么?头面,还是首饰?”

“红玉头面。”秦玥半低下身子还要再说什么,石心忙扶着她。

孕妇身子重,蹲下什么的都不太方便,可不能压到他们家小少爷!

“盒子下面还有个夹层。”秦玥压低声音,口中热气都喷到邢晨耳中的绒毛,“洞房前一定要看,不然我送你的新婚礼物就不齐全了!一定要看,跟杨潜一起看!而且只有你们俩能看,这是给你们的礼物,不能外传啊!让我知道了到你们家撕你的皮……”

邢晨狭长卷翘的睫毛一掀,“什么好东西?这么神秘……我知道了!肯定不辜负你的好意,一起看,不外传!”

石心将秦玥扶起来,外面就传来一阵漫长喧腾的鞭炮声,接着就是急促而来的众多脚步声。

秦玥一笑,拍拍邢晨的手:“是时候出嫁了!好好待杨潜,莫再乱耍脾气。”

邢晨垂眸,努力将沉重扥脖子和脑袋点了点,“知道呢!”

杨潜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直走到邢晨闺房门前将人接到手中。

夏日阳光灿烈的很,满院嫣红照的人满目炫亮,人人光鲜亮丽,笑容冉冉。

新人牵手而去,杨潜满脸红光,英俊的眉眼沾笑,自打握上邢晨的手,视线就没再落到旁人身上。

县令之女出阁,又是百姓心中的女英雄,邢府门前到杨府的一条大路上,挤满了老老少少,皆要看着邢大小姐出嫁。

红花铺地成毯,一路鞭炮锣鼓成鸣,与人欢声道喜相间,杨府下人隔一段路便从臂间篮中洒一把系着红绳的铜钱,围者纷纷去抢。不为那一个铜板的多少,关键是沾沾人家的喜气,自己也高兴高兴。那可是邢大小姐出嫁的喜钱啊!

杨潜不时回头看邢晨所在的红轿,垂眸笑,抬眼欢。一路走来不知多少的笑闹酸楚,都成了此时的陈酿醉心。前方一条红毯铺道,深深浅浅的耀目,青天白日皓阳,光芒万丈遍洒。所有沉重积淀在心的绝恋,痴情,等候,都渐渐被日光蒸散,挥发在那一人心上。

杨潜沉沉一笑,薄唇生辉,望见花轿红帘一角,露出她大咧咧的绣莲鞋尖,眼中笑意更深。

唯有一人啊,能得此长久守候,痴心陪伴。

------题外话------

最近更新晚,习惯早睡的朋友不要等,早点睡吧,第二天看也是可以哒!爱你们!


  ☆、一百六十五章 红眼病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亲们早睡,晚安!

本文快进入第二卷了,但仍然是轻松剧情,有少量计谋吧,太复杂的我这笨脑子也想不出来……当然也会涉及周恒弟妹的终身大事,和包子们的二三事,嘿嘿!

------题外话------

远隔千里,正在和大哥谈事的张文义,没征没兆地打了个大喷嚏。看小说到

“哦,那正好!到时候咱们孩子管他叫大爷。一定郁闷死他!”

“……没。”

秦玥将那只叼着的空壳儿吐在桌上,仰望周恒:“相公,你是没张文义大吧?”

张大爷……

秦玥又给自己剥了个,还送到石心手里一个草莓,笑眯眯吮着壳里的汁水,“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这可是美容养颜的好东西!”摸摸肚子,柔柔的一脸母性光辉,“宝贝儿,咱们在这山旮旯里,可算是独一份儿的了!你可一定要健健康康的出生啊!到时候多谢谢你张大爷……”

周恒不知,此时他对秦玥的宠溺,不亚于一个父亲对女儿了!特别是秦玥有孕以来,性子更是娇娇嫩嫩,小脾气满天飞……周恒见过她宽和,见过她淡然,也见过她正直严肃,这样真正小女人的模样也只有两人独处的时候才显露一点,现在倒是每天都娇气,他还觉得挺好玩儿……

“多谢娘子!”周恒接下,清朗的笑似疏光淡云。在这么有胃口的时候,能想到先给自己吃,算没白疼她吧!

秦玥坐下,摘了一只荔枝,两指一捏,疙疙瘩瘩的外皮就张了嘴,将里面细嫩透白的果肉挤出来一半,举到周恒眼前:“相公吃!”

“草莓就算了,但是荔枝,估计也只有他能弄来,还知道给咱们送一点过来。”

周恒点头,温雅地咬了一口,酸酸甜甜,是没尝过的水果味,这小东西倒是长的很美。

一边嚼一边问:“这东西是张文义送来的?”

一阵风一样跑过去,捏了一颗草莓就送到嘴里,又扔给周恒一颗。

不多时石心就抱来一小筐红通通的东西,秦玥一见就睁大了眼睛,叫。“草莓荔枝!”

秦玥将脑袋摇的像拨浪鼓,让周恒给强行止住了,“莫转晕了头。”

空档了五个月的周恒,就像被太阳暴晒的噼啪响的干木头,一点就着。她能亲亲他玩玩儿,却不能将他点着了又不灭火,那不是她的风格。再说,自己男人自己也心疼啊!

她才不要再主动献吻呢!

也不知是满足还是咋的,秦玥就仰脸,小狗一样巴巴望着周恒,将他望的一头雾水。但看秦玥笑意莹润的眼睛,周恒知道不是坏事,笑着问,“怎么,又想亲亲为夫了?”

夫人?秦玥嘿嘿笑,这称呼倒是比娘子正式多啦!

周恒摇头,“方才有人送来了些东西,都搁到咱们这院的小库房了。”他转了视线,“石心,你去捡几样洗了给夫人送过来。”

“恩恩,一定!”秦玥点头,听话的眼睛都亮晶晶的,“你怎么过来了,看书累了?”

周恒轻笑着将秦玥已经有些婴儿肥的小脸捏了捏,“你若是想吃,也需控制好,不能让自己再难受了。”

秦玥才哼哼唧唧松了手,委屈着绵软了声音:“人家是没有经验,不然早就好了!”

周恒被捂着嘴和鼻尖,高挺如玉的鼻梁上,一双长眸含笑弯月,举着两手,抱拳朝秦玥点了点,表示求饶。

“不许再提这事儿!”秦玥瞬间发毛,咬着亮白的牙,凶神恶煞的像只暴怒小兽。

周恒话还没说完就被秦玥强硬了双手捂上嘴,唔囔着冒出一个音节。

“定是又不住吃东西了。少吃些干的,不然你又要在茅房哭喊……”

秦玥被水渍沾湿的唇跟花瓣一样,米分嫩嫩嘟着,瞧的周恒一阵心猿意马。

“渴了嘛。”

“娘子慢些喝,没人会与你抢的。”他声音轻浅柔和,伸手将秦玥的手里的大水杯拿下,换了个小个子的。

周恒过来时她正抚着长几咕咚着,嘴角流出一道清流也不顾了。

走几步的真实情况就是,走到哪儿就掂起手边的东西,什么葡萄干,山楂饼,核桃糕,挨个儿往嘴里填,填过就灌水。

秦玥满意点头,“那是。”她缓缓站起来,“刚吃过东西还是别坐着躺着了,起来走几步……”

石心没听到,只笑着,一双黝黑的眼弯弯的,看着很秀气:“哪能啊!主子在奴婢面前,还不是想啥样就啥样,不用束缚,轻松些才是好。”

秦玥扁扁嘴,“怎么,你也嫌弃主子我了?不就是吃个梨吗?你还没见过我喝醉酒的样子呢……”最后一句绝对是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没有蚊子的动静大。

石心低笑,递给她帕子擦嘴,“主子可别在外人面前这样,多影响您的淑女形象了!”

回到家,秦玥抱着一个水嫩的梨子,咔嚓咔嚓咬的脆响,吃完长叹一声,“爽!”

林秀英一拍袖子,笑着,“都是说别人时脸皮厚,说到自己就脸皮薄了!呵呵……”

芝娘脑子里不自觉的就冒出了每晚,郑斌趁着良生睡着将他抱到外间的小床上,对自己上下其手,细细琢磨的情景。脸庞渐渐泛红,胡乱支吾了几声就跑回屋里做活儿去了。

林秀英又浅浅地,语重心长地道:“你们已经有良生了,啥时候再添个闺女,就圆满了!”

芝娘一抿唇,心里甜滋滋的,也羞答答半垂着脑袋。

林秀英轻抚上芝娘的手臂,笑眯眯地,“咱村里还有谁不知道,除了周恒,数郑斌最疼媳妇儿!”

林秀英想着就叹出了口,芝娘也轻笑附和着,“早就说周恒和玥娘感情好,这又怀上孩子,不得捧着啊!”

周恒这孩子,是将玥娘宠上天咯!

林秀英早就听自家男人说,周恒拿了一把伞让给上面多加一层布好遮阴,做好后玥娘每次出门都打着这伞,就不见人家晒到哪儿了。哪像她们,整天在太阳底下跑来跑去,脸皮脖子和身上,那根本就是两个人的颜色。

要说秦玥冬天比谁都冷,这大夏天的又怀孕,还比谁都热。若年年都是这样的日子,她还不得气死……

一出厂房的屋檐,石心就撑开一柄遮了棕色细稠布的伞,给秦玥撑出一片阴凉。

林秀英也顾不得多问,忙揽着她的肩膀往外带:“去吧去吧!别再出来转圈儿,要做运动到晚上凉快些再出来!”

秦玥呼出一口热气,微蹙眉着朝林秀英笑笑:“是要处理一下这些货,一会儿让芝娘跟你说怎么办。我呆不住了,得回家喝点水去!”

秦玥又冒了一头汗,额前明闪闪一片,石心拿了绢帕将之擦拭干净。

林秀英凑过来,低低问:“你们又在说啥,还有什么要处理的?”

“所以咱们不亏!”秦玥朝她眨巴了眼,双眸精亮若流水。

秦玥面色认真,句句好像都在点儿上,芝娘倒也被唬地一愣一愣地点头,喃喃着:“说的在理。”

“咱们半价出售,也不会傻得实话实说,就说这些货稍微有些瑕疵,咱们虽一向求精品,但这么多东西不能当废物给烧了啊,所以才给半价卖。这样在客人心里咱们还是落了个好名声的!因为这东西除了被洗了一次,根本就没有残次。”

秦玥看一向平和安静的芝娘像个小守财奴一样跟自己喊,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忙拍拍她的身子安抚,“别急别急,咱们这东西被高温烫过一次终究不能是被人用过的了,不能蒙骗人当新货卖。”

“半价?!”芝娘惊诧,音量不由得就提高了,“那咱们不就赔了?可都是好好的货啊!”

秦玥沉吟,“那就好。她们几个做的东西都拣出来,送到我家去,那开水消毒之后晾干之后,送到镇上的店里,让她们按半价卖出去。”

看秦玥的脸色,芝娘也猜出个大概,幸好都没送出去呢!

“哦,这两天太热,产量不多,店铺里用的一直都是之前送过去的货,好几天没往外送了,做好的都还在库房里搁着呢!”芝娘忙道,眼神又小心看过来,“……她们做的,都不能卖?”

秦玥微微歪头,目光带着疑问,“恩?”

“啊?”芝娘一愣,不明白为什么要问这问题。

秦玥缓缓直起身子,清淡道:“她们做的东西有多少是卖出去的?”

“玥娘,还有什么问题吗?”芝娘上前问。

红眼病人眼睛分泌物之多之快,恐是要隔一会儿擦一次,她们手中不离布料针线,多半是东西都被沾染了。

那筐里,都是她们做好的和正在做的内衣和玩偶。这些成品或半成品,不知有没有沾上眼睛的分泌物。秦玥溢出短促的疑难叹喟声,白里透红的小脸渐渐遮了阴云。

但秦玥却看着被缱回家女工的工作筐,微微蹙着眉,黑密的睫毛遮着低垂的眸子,沉沉的想着什么。

在最后一批患病的人回家后,芝娘和林秀英也定下了心神,本来她们俩就发现有人眼睛不舒服,但这工作本就费眼,偶尔有一两天上火攻的难受也正常,没往心里去。这下被秦玥发现病患,可不得提心吊胆的。

这一天下来,女工人数就减少了十人,而其他人又要十分注意公共卫生和个人卫生,尽量避免再染上红眼病。针织工作最重要的不就是手和眼么,若是眼睛出了问题,咋能好好工作!

趁着休息时间,秦玥对女工一个一个进行眼睛检查,最后又有五人被检查出轻微的红眼病。

秦玥轻抹额前的细汗,微微叹气:“以前也不这样……你们先走,我再看看咱们的人有谁需要用药的。”

“诶,多谢嫂子了!咱们村里有会医术的人就是方便,头疼脑热都不用担心。”姑娘抿抿唇,小声小气儿道,“嫂子还怀着身孕,也快回家里歇着吧!看你在外面比我们都热的很呢……”

秦玥温和一笑,**的阳光将她的小脸晒的一片通红,“一会儿我配些药,让家里丫头给你们送去,该怎么用让她说给你们听,过个两三天就好。”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大娘明显松了一口气,对身边几个病友笑着,“瞧瞧,咱们又瞎想了,还不是自己吓自己?赶紧回家去歇歇吧,哎哟,你别说,我觉着这眼睛可累了!”

“就是会传染啊!不然我为啥让你们单独用擦眼擦脸的东西!”秦玥语重心长,“现在你们眼睛里分泌出的泪液和眼屎,都是带着病菌的,健康人沾上,也会得红眼病。多防范着,不让更多的人染上眼病,不是更好吗?”

大娘倒吸一口气,燥热的空气在她嘴里打了个转,火烧火燎的,“哪一点儿?”

“不会。”秦玥将脸皮摆的要多认真就多认真,定定看着她们,说过一个词后还浅浅笑了一下,“这真是小病,不过还有点跟上次的病差不多……”

一个姑娘更是咬唇,红通通的眼里有明显真实的泪花在晃动着,那双眼被炎症侵染的活似泡在温水里的一朵红花。姑娘不甘心,她这么年纪轻轻,还没成亲,不会就要成瞎子了吧!

秦玥一愣,转眼看看其他几人,皆是一副可怜兮兮瞅着自己的样儿,都等她一句话了。是活是死,都在她开口之后。

这这这,她们以后不会瞎了吧!

她们这是眼,这红通通的眼白,瞧着就吓人,可偏偏除了不停的流眼屎痒痒点儿,还没啥别的痛感。但那眼屎流的也太疯狂了,一夜醒来得用热水泡好长时间才能把眼睁开……

周秀都病死了,说是肺出了毛病……

她们虽不会看病,但有眼色会猜想啊!

今儿秦玥一看她们的眼,竟然也让这样做……

几个人是被吓住了,因为之前肺结核的事儿,满村人几乎都知道。那些个不能与人共用碗筷啊毛巾啊之类的事儿,都在他们心里留有印象呢!

“不用不用!”稍大些的大娘忙拦了她,掀着自个儿黏糊糊的眼,想了一下才问,“玥娘,我们都没啥大事儿吧?怎么你说的这些事儿,都跟上次周秀那病的做法一样呢……”

“怎么了?”秦玥看向其中一人,“有不明白的地方?那我再说一遍……”

几人都战战兢兢的听她的话,等她说完了,脚却像在钉在地上一样,愣是一动没动。

秦玥心里一跳,直道自己粗心大意,忙将几人叫了出去,仔细嘱咐了回家先用淡盐水清洗眼睛,不要将自己用的毛巾给旁人用,等等要注意的事儿。

两人挺严重的,睫毛都被流出的异物黏住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工作。

急性卡他性结膜炎,就是俗称的红眼病。

秦玥一心想着如何将身子养的舒舒服服,一点杂事的心都不操,结果有次心血来潮到厂房转转,才发现有好几个女工都成了红眼睛,眼泪眼屎不住往外流。

而在高温,蚊虫,人群密集几番作用下,不管是大病还是小病,都憋着劲儿的来。

夏季炎热,苍蝇蚊子也是乱飞,亏得周恒早早将床帐子换成了透亮的细纱软,不然秦玥别想好好睡。

当然,这都是在周恒在书房看书的时候进行的,不然他就该陪着她一起出来了。有石心陪着也是一样,秦玥特意挑中他看书专注心无旁骛的时候出去,就是不想打扰到他。

秦玥吃了瘪,回到家就开始不停的喝水,吃水果,吃完喝完就举着伞到外面转圈,将村里的人家都转一遍,才慢悠悠回家来。

林秀英和芝娘那个时候都没有这问题,不知道咋回事儿。结果王志梅就说是秦玥太懒了,从没有去外面散散步,做个小活动啥的,还整天吃吃吃,肠子都缠到一块儿了,还怎么排便!

拉便便及其困难……

不多数时间秦玥都在屋里坐着,不是吃吃东西,就是给孩子做件小衣裳,时间一长,问题就来了。

山匪欲劫村的事儿之后,秦玥却也没有过问紫叶和秋桐隐瞒会武之事。她都习惯了,家里这些人,除了石心和石青姐弟俩,不都是旁的人送到自己身边儿的吗?不管当初他们的心思如何,现在这些人都是姓周的,是她的人,那就行了!

连程和石心现在的关系,大伙都心知肚明,私下里石青还乐呵呵喊连程姐夫,喊的连程心里酥酥的。而自他俩那层窗户纸被捅破后,石心倒也是对人体贴有加,重阳也不再说什么歪脖子树之类的话了,只见到人嘿嘿一笑,觉得这才是有觉悟的人该做的事儿。

阿正和连程每日早早上山,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练武,反正山上凉快,他俩一呆就是一天,午饭都不回家吃,暮色过去,炎暑之气消退了,才慢悠悠从一棵树上飘到另一棵树上,直到落在院里。

村里的学堂早就放假了,暑伏天人还是不要外出的好,那些细皮嫩肉的人,出去就得晒掉一层皮。

其他学子是怎样在大考前复习准备的,秦玥不清楚,但前世高考考研那阵仗,秦玥是体验的淋漓尽致,肝脑涂地。科举也是鱼跃龙门的壮举,周恒不加把劲儿,这么多年的心血都白费了!

离秋闱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周恒确实已经将大部分时间放在学业上,不然秦玥就要教训他了……

秦玥每日都在睡梦中被热醒,一伸手摸到的就是拿着扇子已经睡过去的周恒。周恒每日不仅要温书复习,还要陪她入睡说话,费神费心。此时熟睡,清俊的脸上在无意识支撑的时候疲态尽显,看的秦玥阵阵心疼。

村中的树一到中午就蔫吧的像快死了一样,细嫩的枝条和叶子都像被放了气的气球,软搭搭垂着。而与此相伴的,是日夜不停的蝉鸣干风,在寂静只有热气氤氲的午间,声声悠长辗转,在昏昏欲睡的人耳中,是绝佳迷蒙的入梦曲。

盛夏三伏天,暑气蒸腾,烈日娇燥。


  ☆、一百六十六章 秋闱人累


四日前,京城太傅府。

张文义奔波劳累,风尘满面的从岭南归来,不用柏西服侍,自个儿收拾了些东西,满头汗的抱了个阔口扁平坛子,直奔张老太傅的房间。

大热的天,他俊美的脸少了些邪肆,恰到好处的熏红多了些人间烟火气。不仅脸庞红润冒汗,他手还是红的,却是被冻红的。

随脚踢开门,里面闲坐的精神瞿烁的鹤发老人回头看,一见是他,眼一瞪,轻哼了一声。

张文义也不闲老人不欢迎自己,浮着飘逸的笑将那浅坛子咚一下搁到桌上,猴子跳一样搓搓手,“好凉!”

“盛夏三伏天你说凉?”张之谦脸一沉,“让你读的书都吃了不成?炎夏寒冬都分不清?!”

“没没没!爷爷您别气啊,孙儿我给您送好吃的来了!再说了,那书如果都吃下去了,不还地拉出来吗?肚里干干净净的,哪还能分清春夏秋冬啊……”

张之谦一拍桌子,恨铁不成钢地怒瞪隐现风流的张文义。

“别急别急……”

张文义逗猫一样抚了老人下巴上稀松的胡子,将坛子一掀,眼见着有淡淡白气冒出,一股凉意散在老人面前。

什么东西?

张之谦往前探探头,隐约瞧见里头有碎冰。难道要让他吃冰块降暑气?

难得他在大热天做出冰块来,他做爷爷的,也不能不给面子……

这样想着,在张文义嘚瑟没来得及拿出冰块下面藏着的荔枝时,张之谦已经捏了一个冰凉凉的冰块放进了嘴里,嚼的嘎嘣嘎嘣响。

显然老爷子是误会自己带来的食物了,但不管怎么说,这牙口还真是好!冷热酸甜,想吃就吃啊!张文义默默捂上自己的腮帮子……

直到张之谦将一个冰块嚼完,吸一口气感觉十分舒爽准备再捏一块儿的时候。张文义终于出声将人给拦了下来,从冰块堆里拨拉出一个红皮果子,送到他手里。

“爷爷,这才是我给您带的吃的,岭南的荔枝,可甜了。”张文义轻言慢语,神色含笑,目光迷离闪闪。

张之谦老脸一僵,“……你,怎么不早说?”他抬手,缓缓抚上自己后槽牙的脸侧,有些叹息。

张文义嘿嘿笑,将那颗荔枝剥了送到他嘴边,老人才放松了神情,不疾不徐的尝着这在冰块里浸着的红皮白果子。

“我还以为您想试试冬天的温度呢……”

张之谦又是一僵,险些将荔枝核吞下去。

但当张文隼纠察完重城山匪逃窜事件,且将后续棘手之患都排布好,忙里偷闲来看望老爷子的时候。

爷孙俩已经闲适的坐在一块儿有说有笑了。

老爷子挺喜欢吃这个味儿,挺高兴的,颧骨都是红光。两人都在剥荔枝,张文义本是帮老爷子剥的,但不多数都在无意中进了自己嘴里,而老爷子倒是正将一颗白亮亮的果肉也送进他口中。

“文义,想吃自己动手。多大的人了,还要老爷子送给你吃?”张文隼掀袍坐下,大冷不淡吐了这么一句。

张文义一顿,老爷子一愣。

“那啥,没注意!我本来就是给爷爷送水果来的。”张文义将口中滑溜溜的荔枝核吐出,快速道:“我再去给您拿些草莓西瓜!大哥你慢座!”然后一阵云似的飘出了屋子。

张文隼只在老爷子跟前说了几句近期的军情线报,干巴巴又说了些别的,就离开了。

找到在房中打盹儿的张文义,将人敲醒,文隼只淡淡道:“你有多长时间没有去跟你那合作生意的人交流沟通了?”

张文义还在迷糊里,愣头愣脑“啊?”了一声。

“那些内衣玩偶在京城成为抢手货,连宫里的女人都派人来跟你要……这么火爆的场面,和你搜刮去的那么多油水,以你这人过一处就要搞的天摇地动的性子,不该将这消息告诉那边的人一声?”

“哦……”张文义回过神儿来,狐狸一样瞟了大哥一眼,“还在想着人家?”

“没有。”

“那你还拐着弯儿的让我回去看人家!不就是看见我手里有好吃的了么……”张文义将樱花一样的薄唇微微一抿,委屈的看着他,“就知道想别的女人,我来回岭南一趟,被晒被淋还被蚊虫咬,怎么没见你关心过我?”

他这样跟自己撒娇讨爱心的时候还真不多,张文隼微微愣了下,大手按上他的肩膀,“大哥前些日子不是太忙了么,刚刚才算是整顿好,就去看爷爷了,你……”

“诶,别跟我说理由了啊!”张文义歪头,嘀咕“闷油瓶就是闷油瓶,找个借口都是干巴巴的……”

“……”

张文义捏了块西瓜,咬的脆响流汁儿,闷声道:“我已经给送过去水果了,你就别担心了!”

张文隼清淡一笑,也捏了快西瓜咬下,蜜甜多汁,夏天吃最是合适。

“你都送去什么了?”

“……草莓,西瓜,还有水蜜桃。”张文义几口将西瓜啃完,将翠绿的西瓜皮仍在空盘子里。

张文隼姿态雅致地将自己手里的瓜吃完了,也放在那盘中。停了一会儿才道:“最少见的荔枝怎么不送去点?”

张文义睁大了一双潋滟的眼,“那是要冰镇着才不坏的!冰也是要钱的!”

文隼淡定:“钱我出,你让人再送一次。”

文义紧闭薄唇,刚想开口问他到底要蠢到什么时候,就听他说,“她怀孕了,孕妇夏天比常人热上一倍,多吃些水果还能降暑气。我只是正常的关心而已,别无他意。以后我还要相亲呢!”

张文义将那双把京城各年龄段的女人迷的颠三倒四的眼睛眨了又眨,将这信息消化了半晌,才呐呐张口:“这么快就怀上了……大哥你何时才能有家室啊!”

张文隼不所谓的笑笑,笑声低沉沉的十分好听,入了文义的耳却觉得里面带了些自嘲和笑话。

“喜欢追求咱们的人多得是,娶一个还不容易?”

张文义淡淡看向他,目中心疼。可惜你一个都看不上眼……

文隼一掌重拍,文义险些将刚咽下的西瓜汁给喷出来、

“可别忘了给人送去啊!几个月前那女人就吃的多,现在给她好东西,定会让她对你感激万分的,说不定连分成都不要了!”

“呵呵,让她不要钱?比登天都难!”文义揉着巨疼的肩,皱着脸,“她不赚钱,谁养活他们家啊!”

“那就不用你管了,周恒也不是蠢笨人,还养不起一个媳妇儿?”

在秦玥及时的配药和防范下,厂房得红眼病的女人不出五日都痊愈了,眼睛亮闪闪的,撒欢儿一样奔进厂房干活儿了。

而周恒家的人,每日膳食精致,养着孕妇还养着临考的学生,汤汤水水,蔬菜鱼肉,三日不重样儿。这样,一直到了秋闱前三日。

周恒被唠叨婆子秦玥嘱咐了好长时间,说的话囊括了衣食住行各方面。也就是去梁城十天,秦玥还给他准备了家里做的吃食,就怕他在外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再闹肚子。这事儿可不是没听说过,十年苦读,可不能一朝丧啊!

路线行程秦玥都给规划好了,此次出行由重阳驾车,一路看护周恒,到之前他们去过的张文义的客栈住宿,考完不急,歇一晚养好精神头儿再回来。

秋闱可不比之前的巡考,这一进贡院可就不能出来了,一直到考完九天七夜,才放学生出门。所谓秋老虎,虽已立秋,天还是闷热的,在那么人多的地儿,封闭的环境,还得全神贯注的答题,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有很多人撑不住,晕过去的都不在少数呢!

考完就来身姿定是吃不消的,所以才让周恒休息一晚再来的。

秦玥仍十分牵挂的挽着周恒的手臂,一说起秋闱的事儿眉头就没舒展过,“要不是我身子重你们都不让我出门,我就陪你去了!我怎么想都不如我跟在你身边,我都担心你没在考场晕倒,我就在家里担心的休克了……”

周恒哭笑不得,却轻覆上她的嘴,“玥玥莫胡言,我不会有事,你也要极安稳的在家等我回来!”

秦玥急忙往地上呸呸呸几声,“都吐了!不说了!”

周恒柔柔笑着,将她挽着自己的小手捏紧了几分,“玥玥不要担心我,我定是考场里最健康淡然的一个。”他目色温柔地看向秦玥凸起的小肚子,声线更是水样柔和,“有娘子和孩儿在家等候,为夫怎敢大意!”

秦玥抿唇,拉着周恒的手将之覆在自己肚子上,嘟囔着:“宝贝儿,快跟你爹说,祝你爹好运,轻松过关!”

周恒的手小心翼翼搁着,就怕压到孩子。

但在下一瞬,周恒一顿,秦玥一僵。暖风吹过,将二人的绸缎般的发撩起穿过,安静的像无人。

二人对视,周恒一脸茫然中夹着一丝淡淡的惊诧,秦玥呆愣愣嘟着嘴,“刚才,你感觉到了?”

周恒微微点头,“恩,他在动。”

秦玥将存续在口中的津液咽下,舔了唇,自己也在肚子上揉揉,“宝贝儿,你再动动。”

方才,周恒手下清晰感觉到秦玥的肚子微微动了一下,很浅很浅的动,但他真的感觉到了,里面的小人,在他手的位置,顶了一下。

秦玥也是,她觉得像是肠子绕了个圈,但那鼓起的小腹上,根本不是肠胃的位置嘛!

所以,刚才那下,真的是孩子在动!他真的能听到他们说话,在向周恒招手呢!

但是任秦玥再怎么在肚子上温柔的抚摸,都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周恒笑笑抚在她头上,面若春风,双颊生米分:“孩子还小,动一下定是很累的,娘子别叫他了,我知道他的心意就可以。”

秦玥扁嘴,有些吃味,“这还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他在里面动事儿呢!”

“以后会经常动的。”

到了大门口,却见不少相亲都在等着呢!

听说周恒今日就要出发赶考,周复奇带着村中叔伯,一起向他道别,给他送行呢。

秦玥笑笑,周恒现在,还真是全村人的儿子啊,都盼着他一举成名呢!

“奇叔,三叔,五叔,各位叔伯。”周恒将目光移了一圈,叫了一圈人。

周复奇像嘱咐儿子一样嘱咐着:“周恒啊,一路小心,注意身子,到考场别慌,慢慢写,想好了再写……”

七七八八都是秦玥说过百遍的话,周恒依旧淡然含笑,点头听着。

一旁,周雨周勤和阿正都安静站着,望着周恒满脸都是像大人们一样的殷切,目光灼灼。

秦玥感觉心中满满涨涨的堆积,有这一村人的关照嘱咐,周恒就算是没有父母,也算有长辈的关怀了!

思及考场的封闭和纪律严苛,周复奇又拍着周恒的手,神色专注:“在里面好生照顾自己啊!”

秦玥脑洞一向大,这么一句顿时让她哑了嗓子,怎么就像是送行号子里的人呢……

周恒倒没什么反应,依旧是温润清俊白白嫩嫩的脸,“阿恒记得了,多谢叔伯们记挂,阿恒定不负所望。”

“有个名次就行!啊,也不必强求……”

还怕寄予太高让周恒有压力,一旁的人忙拉低标准。其实他们也不知有个名次能算啥!

周恒一笑,无言正色,朝众人一鞠躬。

周复奇忙将人扶起来,“好了好了,赶紧走吧,去的晚找不到住处呢!”

在众人的注目中,周恒上了马车,重阳向秦玥道一声主子再会,马车徐徐向前走去。

站在门边的人望着那车走过的路线,默默在心中祈祷。

周恒在车中静默片刻,想着秦玥夜里总是靠在自己身前才能入睡,心中禁不住的担心挂念。终还是抬手撩了窗帘,朝后方望去,瞧见秦玥一袭白纱,立在树叶青葱的路边,身姿娇小,面色牵挂,看见自己了,还笑着抬手挥挥,淡蓝绢帕在手心中被揪成了团。

周恒摆摆手,看着秦玥的脸渐渐变小变模糊,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放下窗帘,闭目坐好。

望着马车成了一个小点,周复奇将看向秦玥:“玥娘在家多注意身子,有什么多要帮忙的,尽管大伙儿开口。”

“是啊是啊……”众人附和。

秦玥笑,缓缓松了被自己揪皱的手绢,“多谢奇叔,有事我自会说的。今日多谢大伙来送相公,家里还有不少苹果梨子,来家里吃点吧!”

“不不不,这就不用了……”

“无妨的。心儿,去拿些果子出来,一家分一些。”

将红的苹果黄的梨塞到村民手中,秦玥带着孩子进了家门。

夏季虽然水果丰盛,但对于周家村勤俭朴素至极的人来说,那也只是看看闻闻,只给孩子老人买一个尝尝啥味道的东西。自家里有不少,就算是答谢众人对自家的上心,也该送送礼的。

周恒刚走的一两天,不仅秦玥,连三个孩子都是整天正襟危坐,满腹心事的模样。看的丫头伙计无奈又着急。

但过了秋闱正式开始的那一日,孩子们倒是正常了过来,小雨依旧说说笑笑,阿正稚嫩又小大人,周勤不慌不忙穿梭在家和厂房之间。秦玥嘛,看样子是在孩子们的影响下缓过劲儿来,就是每日早起眼下的乌青不散,想来是夜里睡不好觉的。

秋闱进行到第三日的时候,秦玥已经是白日坐着都瞌睡,夜里却庆幸十足的情况了。

石心看着秦玥脸色不正常的白,神色恹恹坐着,心里就揪的疼。姑爷去赶考,你说她怎么就担心成这样啊!又不是上战场打仗的!

没办法,最后让连程去镇上将王志梅请过来了。

妇人一见女人憔悴成这副模样了,眼圈霎时就红了,又狠不下心来拍打她,直哭哭啼啼的坐在她跟前骂她。

秦玥叹气,无奈笑着,“娘你这是干什么?我还好好的怀着你们家大外甥儿呢!”

“你还知道你怀着孩子啊!知道你把自己整成这模样!”王志梅哭丧着脸晃晃她的胳膊指指她的脸,“你瞧瞧你,这都成什么样儿了!之前养肥的脸又瘦回去了,还不知道孩子够不够养分呢!”

说着妇人又捏着帕子往眼上沾。

石心扶额,让她来是安慰提点主子的,这咋就成她一个人的哭戏了?

秦玥依旧叹气,不清不淡抚着王志梅的背:“我晚上睡不着气色才不好的,吃东西很正常呢!不信你问石心。”

王志梅止了哭声看石心,石心捣蒜样点头,吃饭还算是好的,就是主子心劲儿一直提着呢!她不好受,气色能不差么!

王志梅一抹哭花的脸,抱上秦玥的手臂,语重心长,“我跟你说啊,别说周恒是学习鼎好的学生肯定能考上举人,他就算是名落孙山,咱们也不会说他什么!玥儿,你说,你到底是对他有没有信心?!”

秦玥讷讷点头,“当然有!相公在我心里是最好的!”

“那不就成了,那你还担心什么,还把自己弄成这样……”王志梅凑近了她,将她搂在怀里,清清淡淡说着话,“娘跟你说,孕妇就是情绪容易波动,要学会自己调整,心情不好会影响到孩子的!你一个当大夫的,不会连这点都不知道吧!”

“当然知道……”

“那就更该将你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给扔了,好好养着身子,好好等周恒回来!”王志梅捏了捏秦玥手背上细软的肉,眼中满是心疼,“这要是周恒回来,看见你这模样,不该心疼死才怪!”

“呸呸呸!娘你乱说话,相公,才不会有事!”

“是,他不会有事!有事的是你!”王志梅狠劲一点她的脑袋,绷嘴道:“还不快去休息一会儿!”

秦玥软软一弯身子,扁嘴,“人家睡不着……”

“我陪你睡!小时候都是跟我一起睡的,我就不知道了,有了相公还能忘了娘……”王志梅将秦玥拉起来送到屋里,“走,娘抱着你睡……”

“那人家会热的!”

“那我就坐在床边守着你!”

“人家也会心疼娘的……”

“大白天的,娘不睡也行,先整治好你再说!”

“什么叫整治……”

“你就别跟我贫了,睡!”

------题外话------

明天一定不再做五千党!


  ☆、一百六十七章 当爹当娘


被王志梅在床边低低念叨着自己小时候的事儿,秦玥不知不觉就昏沉沉睡了过去。数日来第一次如此深入的睡眠,秦玥微翘着小嘴,一脸困倦疲惫,呼吸都是深长绵软的。

王志梅轻轻叹气,将她身上盖着的小毯子拉了拉。

这一觉一直睡到暮色深重,天边染霞,秦玥才幽幽转醒。睁眼就是王志梅在桌边收拾东西的身影。

“娘。”

王志梅扭头就笑,“你醒了!我还以为你这劲头得睡到阿恒回来才醒呢!”

相公回来还得七天呢,那她不就成睡美人了……

秦玥揉揉惺忪的双眼,“我若是真睡到那时候,你就让周恒亲我一下,我就醒了。”

王志梅睨她,“一点不知羞!”

秦玥笑着,起身来拽了她的衣服,摸着肚子娇声道:“娘,您的大外甥儿饿了。”

“饿就吃,我去给你做碗面来。你想吃啥味儿的?我看你们厨房里好多东西呢。”

“香菇鸡丁。”

“馋的你!那些东西都是给你准备的吧……要我说,周恒是真把你往天上捧了,你可得好好待他,甭跟在我身边儿一样整天娇气的很!”王志梅将秦玥按在椅子上,好声好气教导女儿。

秦玥乖乖点着头,心想着,除了两人独处的时候,她偶尔,有时……经常撒个娇吧,碰上正经事,她还是很开明知礼的。

王志梅一出去,秦玥伸了个懒腰,捏着前些日子做的婴儿衣服看了个遍,自己就出去,到院子里散步晒夕阳了。

许是老天爷知道此时节有大事进行,后几日倒是一阵凉爽起来,天儿也压低阴住了,但是没下雨,温度恰到好处的舒服。

秦玥在王志梅每天的叮嘱念叨中,也恢复了原来的睡神儿。晚上能休息好,白日里又吃的好,秦玥的小脸就白嫩起来,眼睛水亮,黑眼圈和蜡黄苍白都消失了。

一日陪着秦玥转圈的时候,王志梅就说了,她过来住也有些日子了,眼见着秦玥也好了,她该回去了,家里还有她爹和嫂子呢。

秦玥只点头,这终究是女婿家,娘一直住着,她心里也会不得劲,不如在自己家里舒坦。

家里的葡萄已经一串串被剪下来,给孩子们和丫头小子都分了,剩下的也不耐放,给王志梅带走了一小筐,又分给邻居们一些,这株葡萄藤,今年算是立了大功了。

养的兔子,也在几个月里,留了小的吃大的,小的长大再生兔崽子。从刚捉到它们起,算起来,这已经是第三代了。

而秦玥种下的辣椒,在她和阿正的看护下,接的满枝都是细细长长的红辣椒。石心不时摘一把炒到菜里,家里孩子吃的直吐舌头还是不停的夹菜。

煎熬的等待日子,秦玥就去到厂房,跟女工一块儿,她们做内衣,自己做婴儿衣服,已经从冬天的小棉兜兜,做到了夏天凉爽的肚兜。

是日天晴,秋光爽亮。周家村安静数日的小道上,终于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

而周恒家门口,秦玥站在青树下,看着那辆熟悉到能把车辕上的木头根数记清楚的车子缓缓走进。大老远的,重阳就一幅终于回到家的表情,咧嘴笑着跟众人招手。

“主子!我们回来啦!”

枫杨将他一扯,“还不快下来,让姑爷下车!”

秦玥笑笑,双颊浮着浅浅的红晕,气色极好,还没开口说话,车帘猛地一动,窜出来一个人。

是个男人,穿着秦玥亲手给周恒做的衣服,白白净净,生得温雅,一头黑发如丝滑的缎子,被松散系着垂在脑后,修长的眼眸黝黑,看着却有点呆滞,懵懵懂懂看着围在车边儿的人。

但他不是周恒。

众人都愣在原地,视线齐刷刷扫在那人身上。

秦玥反应了好长时间,终于梗着脑袋看向重阳,“这,这是谁……周恒呢?”

“爹在车里收拾东西呢!”那人一板一眼指着车厢,明明是个大男人,声音却稚嫩的像个七岁小儿。

“爹?谁是你爹?”

“周恒啊!”

众人目瞪口呆,小雨一下子揪紧了周勤的手腕,这不是真的吧?!

秦玥翻了个白眼儿,石心忙扶住她,“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生了个大儿子?”

周恒黑着脑门从车里钻出来,秦玥绷着脸看向他,仍是没来得及说话,就突然被那呆愣男人抱个满怀,喊着:“原来你就是我娘!但我不是你生的,爹说我是从山上蹦下来的!”

“你该不会说你叫孙悟空吧……”

“我不叫孙悟空,我叫秋闱,爹起的名儿!”

“……”

秦玥整个人都是云里雾里的,但小巧白皙的脸上却是实实在在的憋窘,目光含恨,委屈十分地直直盯着周恒。

几日下来对他的思念和牵挂,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儿子,给冲了个烟消云散。

但显然,周恒也被傻男人的举动给惊到了,回过神儿来就将人给拉开,微沉着面,“我娘子怀着身子,莫大力冲撞到她!”

秋闱看周恒生气了,委屈地眨了眼,扁嘴垂着脑袋,盯着地面,“爹别生气……”

阿正凑到秦玥手边,将她生气微凉的手攥着,“嫂子,大哥真的是去赶考了么……我怎么觉得他是出去游玩了,回来正好将孙悟空给救了呢……可大哥也不是唐僧啊。”

秦玥额角冷汗直飞,周恒看看身边的大儿子,讨好的凑过来拉上秦玥另一只手,小心翼翼道:“娘子,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咱们先回家。一直站着你该累了,歇歇再说……”

好歹男人还是自己的男人,性子都没变。

秦玥点头,依着他的半牵半揽,众人纷纷进院子。

重阳将那个还在面地思过的他们家大少爷一拍,笑嘻嘻道:“秋闱,咱们到家了!”

“哦。”

男人跟在他身后,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瞅着转着。

一路上,重阳给说了家里杂七杂八的事儿,让秋闱记住了,家里最不能惹的人就是秦玥。当然,不管怎么说,他都已经将人给惹的不轻了。

走在满眼陌生的院子里,男人秋闱半抿着米分嫩嫩的薄唇,眼神依旧懵懂,眨巴的像小动物。

重阳一直将他带到内院客厅。里面的人已经坐下了,只有连程一人站在门边的位置,沉黑的眼眸微眯,满面疑云,目光探寻的盯着秋闱。

秋闱倒是没有害怕,脸一虎,眼一瞪,狠狠哼了一声,抬脚就进了屋。

“爹,娘!”

秦玥脸一拉,搂着周恒的胳膊不动。

周恒讪讪地向秋闱招手,拍拍自己另一边:“来,你坐这儿。”

“恩!”

秋闱很安分地坐下,一会儿,还探出脑袋来瞅瞅秦玥。

一清清俊俊的男人,却用受气小媳妇儿的目光看着自己,秦玥再怎么憋火,也被他看的闷出烟直接熄火了。

“相公,你说吧!”

秦玥捏了周恒覆在自己手上的手臂,软嫩的声儿里带着点儿质问,带着点儿苦笑:“咱们这大儿子是怎么来的?”

“爹说了,我就是从山上蹦下来的……”秋闱可怜巴巴回了一句。

秦玥明眸一睁,吓得他又将脑袋缩回去。

周恒安抚地拍拍秦玥的手,开始讲一天前的事儿。

原来周恒在考试结束后,想起来之前和秦玥去过的梁城玄光寺,趁着自己心神还清楚,体力还充足,就又去了一趟。

玄光寺本就在梁城郊外,一维寺庙浅棕庄重的围墙后,就再没别的人家,平原辽远,在微阴的天际下,苍苍茫茫。

那老和尚还识得周恒,彼时秋闱初了,一干学子不是进客栈蒙头大睡,就是直接回家,寺中无人,光脑袋和尚直说周恒有佛缘,拉着他天上人间的说了好长时间,直将周恒说的昏昏欲睡,到重阳进去找他了,才终于脱身出来。

出来玄光寺,周恒脑子都是昏昏的,又拉着重阳往郊外走了去。天儿阴着,凉风嗖嗖,正是迎面风,走着走着就将周恒的意识吹清醒了。

而那时,二人已经走的很远了,望见玄光寺的外墙也变成了悬在天边的一条浅淡黄云。

“重阳,咱们回去吧,早些歇息明日回……”

家字还没说出口,不远处骤起白光,刺目震荡,光如水纹迅猛展裂,热气压力在空中剧烈喷发,剧辣辣的冲击火舌一般窜来……

周恒一惊,已经被重阳蒙头扑倒在地。

“嘭——”

随之而来的是一波巨响,如山崩地裂,震耳欲聋。两人俯卧在地,鼻息皆是土尘,手下地面不住颤动,还不断有碎石土块打到身上,火辣辣的疼。

许久,异像方消,但两人打落满身土石,做了一场梦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才知道这动静是多么大。

巨大的冲击似将天上的阴云撕裂了,明朗的一块裂缝将前方开阔的视野照亮,原来前方不是平原,而是一座低缓的山。但此时,那山的一半都被炸平了,仍有淡淡的尘土气云雾般向上飞起。

重阳呆愣愣看着那缺口的山,要将一座山炸烂,那得是多强大的内力……

而在重阳望着远方发愣的时候,周恒低哑哑叫了他一声,不远处有人!

方才还是平展展的大路,四维是青草蔓延,而现在,草已焦黄,地面满是大大小小石块。两人快速在乱石从中跑过,来到那人跟前。

只是晕过去了,且一点伤都没有,周恒以为他是同他俩一样,被炸响误伤的人,就将他带回客栈,以免一会儿又更多的人来,不知要怎么盘问他们……虽然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谁知那人醒来,竟是什么都不记得,第一眼看见周恒,就张口喊他爹……

找大夫来看病,人家却说他身子骨好的很,比牛都壮,想来是脑子傻了。

这人又一直叫周恒爹,老大夫瞧着他俩直笑,说他这做哥的倒是得了便宜儿子……

周恒扶额中,突然想起自己在与重阳倒地的时候,似乎听到身后有什么东西蹭着地飞来的声音,而这人出现的地方,又正是那声响传来的地儿。

再看看乐此不疲玩着茶杯,将之捏成一把一把米分末的,就算脸上被土灰遮成花猫却挡不住清秀俊美的白嫩男人。

周恒确定了一个猜想。

眼前这个喊自己爹的人,就是那巨响和光波的始作俑者,虽不知因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状况。但周恒肯定,他把自己炸傻了……

男人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但重阳觉得,他应该是江湖中人。以他这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武力值,若不是隐匿于鱼龙混杂的江湖,早就名声大震了。

这人,自睁眼来就黏上了周恒,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开。周恒无法,只得将人带着。但已经跟他说清楚了,自己不是他爹,他是从山上蹦出来的。且自己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一想到此时正值秋闱,干脆就直接叫秋闱了,好记……

周恒虽心善,但也不愿一直跟这个不管咋说都喊自个儿爹的人说话。秋闱闹脾气,一路上嘴不停的巴巴地喊。周恒不理他,他就将车上的茶具啊,书本啊,毛笔啊,砚台啊,都捏了个米分碎。是以,他最先下车,周恒苦逼的收拾车内残局。

原来是这样……

秦玥若有所思地垂着眸,又抬眼看看一旁老实的秋闱,秋闱一见秦玥看过来,就将脑袋埋的更低了。

而听到这么具体神幻色彩的故事,阿正瞪圆了大眼,简直就成了葡萄样儿。恰巧让埋着头偷偷往上瞟一眼的秋闱瞟见了,立马就眨巴着眼噘着嘴好奇坐过来,伸手要摸摸阿正的眼。

阿正才不敢让他摸,万一他哪根筋不对,将自己的眼睛给挖出来当茶杯捏了……想着就恐怖。

阿正头一偏倚到沙发背上,干脆问:“大侄子,你要吃桃子吗?我张叔叔送来的桃子可好吃了,叔叔给你拿个?”

“恩恩。”秋闱正经点头。

阿正适时将他一推,放倒在沙发上坐好,“你先坐好叔叔再给你拿!”

“那,给你个最大最红的,可甜了!”

“谢谢叔叔。”

“不谢!”

秦玥和周恒看着这么相亲相爱的叔侄俩儿,感觉他们才是一家……

秋闱抱着桃子吃的脆响,嘴角处都淌出了汁儿。

秦玥正微微蹙眉看着他,周恒也看着他,只是不时还看一眼秦玥,担心自己就这样将一大张嘴领回家里来,她会不会生气。

周恒正心里没底的想着,就见秦玥靠着秋闱坐近了,伸出纤细的手拉过秋闱的手腕。

秋闱眼睁睁看着漂亮娘亲拉住了自己,记得清楚这家里就秦玥不能惹,便紧绷了嘴不敢出声。

秦玥看他就这么可怜兮兮瞪着眼儿瞧自己,笑笑道:“我给你把把脉,看能不能将你治好。若是可以,你就能恢复记忆,找到你真正的家人了。”

“不要!”

他一把将手抽出,气势之大竟险些将秦玥掀翻,人直接躺倒在一旁沙发上。

“娘子!”

“嫂子!”

“主子!”

众人惊呼,齐齐朝秦玥拥来。

周恒慌忙将秦玥扶住,满目焦急恐慌:“玥玥有没有事!”

秦玥也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在倒在沙发上的时候用胳膊肘撑了一下,肚子倒是没什么异样,就是手肘酥麻。

“没事,我还好……”

她依着周恒手臂的力量坐起,皱眉看向一旁更加害怕,甚至已经缩着膀子颤抖起来的秋闱。

“确实无事?我带你到屋里歇着!”周恒说着就要拦腰将人抱起。

“诶,等一下!”秦玥将他手臂一挡。

“不要,不要赶我走!我想……跟爹爹在一起……”

秋闱红着眼,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衣襟都已经湿了一片,哽噎地嘴唇发颤,怯怯看着周围对自己充满敌意的一圈的人。

周恒拧着眉,他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这样的喜怒无常……若是刚才娘子有什么好歹,他如何……如何安心,如何过剩下的日子!

周恒不带丝毫情绪的冰凉的目光射来,秋闱害怕的眼中不光有害怕,还有在大人面前犯了错的委屈,他又将身子往里靠了靠。

“别赶我走,我一定不做坏事,不惹娘亲生气……”

他说着说着,竟突然爆发出极大的哭声,如雷鸣滚滚,电声霹雳。

众人突遭刺耳之声,皆掩耳退后。周恒直接将秦玥抱进了内室。枫杨重阳脑中惊炸,似有人放响一连串的鞭炮,崩的扎疼。阿正哇啦一下吐了起来。连程浓眉一拧,紧捂心口,唇边溢出一道刺目鲜血。

石心见状慌地跑来捂住他的耳朵,连程却将她的手一拦,坐地调息起来。

“快带阿正出去!”

石心一咬牙将阿正抱出去。

周勤掂起墙角处的长凳,使尽了力气摔在秋闱脑后,“嘭”地一下,秋闱软倒,世界瞬间安静了。

声音一消失,几个不同程度不适的人都渐渐恢复过来。

阿正小脸刷白回了屋子,蹲到连程跟前,面色严肃,“二师父,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赤露在空气中的雪很快就凝固了,连程缓缓睁眼,将那血迹抹去,声音微沉,“我也不清楚。但重阳想的很对,他肯定是江湖中人,且武功之高强,恐无人能及……”

阿正一惊,揪住他的袖子:“那,比着师父呢?”

“我也不知,战场上望望讲究兵策计谋,我没见过将军的真正实力……”

连程虽然嘴上说着不知道,但脸上的表情足够阿正猜测,这个人比师父更强大。

大哥到底是捡了个什么人回来了?!

客厅声音一停,周恒和秦玥的心也放下了。

“我没事,你快出去看看什么情况,别让你那大儿子再伤着人!”秦玥推推周恒,话里揶揄浅浅。

周恒抿唇,委屈着双眼:“现在这样玥玥还有心思笑话为夫……”

“没有笑话你……若是咱们真有这么大的儿子,我比着你,才更是与众不同呢!”

周恒微笑,“咱俩再与众不同也是人!”他将秦玥缓缓按倒在床上,给她盖上薄被子,“这就是午时了,你先歇着,饭估计还得一会儿才能好,好了我来叫你。”

“恩。”

周恒将一个软软的吻落在秦玥额上,出了卧室。

也不知周恒对醒来后的秋闱说了什么,反正在正式的午餐餐桌上,秋闱安静乖顺的的像一棵树,让干啥干啥。

但是家里人已经有了心里阴影,多对他不太理睬。但人家也不多跟人说话,一直都坐在周恒手边,安静往嘴里拨拉着饭,吃完了还想吃就自己盛,不看他呆懵的眼睛,跟正常人是一样的。

秦玥轻笑,安稳下来就好,别再将他们家屋顶给掀了……

按周恒说的话,秋闱应该是受重创,脑出血形成血块,堵在脑袋上某个位置,才造成他痴傻失忆的,若是用药,时间久了血块消散,该是能好的。

但他以为治好病就要将他赶出去,不愿意治病,秦玥也没法子。

且看他这样的功夫,一吼下去,将连程都逼出了内出血,是有极深厚内里的,复原能力应该很强的,说不定过些日子那血块自己就消了呢。

而这中间的时间,就当又请了个世外高人当护院了呗!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秦玥最拿手了!

再说了,他们这小山村里,总不会来什么江湖高手吧?就上次闯进来那些小山贼都被制的妥妥的,能来啥大人物,秦玥不担心有秋闱的仇家找上门!

此后,周恒家又多一元。

秋闱真的是表现极好,让干啥干啥。陪阿正练手,给周恒站岗顺便喂蚊子,和周恒一起给秦玥搭了个秋千架子,没事儿就在院子里逗逗兔子逗逗鹿,自在的很。

但是有一点,秋闱打死都不改——

每日都能听到周恒家院子里有人在喊爹,娘!喊的可高兴了!

大伙都讶异,这玥娘还没生呢,到底是谁在喊爹娘……

但渐渐的,家里人也都习惯了这么个绝世高手的存在。

秋肥季节,重阳和连程逗弄他,让他下到水最急的地方捉鱼,人家一句话都不说,点头就是一个手刀,光一闪飘上来一层鱼。

自那之后,再没人让秋闱去捉鱼……他们担心他再来一手刀,河里的鱼就绝迹了……

周恒板上钉钉的成了举人老爷,还是梁城的榜首。让周家村的人好一阵子高兴,很多人说,晚上做梦都是笑醒的……

秦玥自然很高兴,她家那么多的地都不用再交税了!这得省多少粮食啊!

当晚,被村人灌醉的周恒,拉着秦玥在屋里胡乱扭着,说是要让秦玥在古代也跳舞来着……没多久,两人就跳到床上去了……就算在迷醉中,在秦玥说自己的身体情况也是可以那啥的时候,周恒也没有动作,只是一个劲儿的很温柔的吻着怀里的人,一遍又一遍……最后睡了过去。


  ☆、一百六十八章 终于生了


一举成名多伴随着各种凑近乎拉关系的应酬拜访,在经过半个多月兵荒马乱的应付各种人际交往,周恒终于能安静的陪在秦玥身边,跟她一起散个步说会儿话了。

十月一天,许攸又有了小孙女,说是俊俏的很。但据后来许至炎跟阿正的聊天,妹妹刚出生就是一只红红皱皱的肉猴子,可丑了!

十一月的某一日,从镇上传来消息,说柳卿也有了。秦汇高兴地从镇上直接跑到新县给老丈人报了喜讯……

日子一天天过,秦玥的肚子也像吹气球一样,一天一个样儿,终于在寒冬腊月,停止了变大的趋势。随之而来的便是手脚浮肿,夜半抽筋,不管用什么睡姿,都不舒服。往复的折腾中,秦玥虽说每日吃的多,但除了肚子,就没咋变胖了。

秋闱老是好奇地盯着秦玥的肚子看,问她是不是生病了,肚子里好多气,看起来都快被撑爆

了……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大多时候,他都是被阿正或是连程拖走的,以免真将秦玥惹怒了。

近年关,家里下人又开始倒腾过年的一应物品。

院子里早早的就挂上了一圈的红灯笼,秋闱最喜欢,一到傍晚就急迫的将所有灯笼都点燃,将院子映的如红云笼罩。

购置食材的活儿依旧是石青和重阳,而厨房则是丫头们的天下。去年秦玥还能一块张罗着这些个事儿,今年就直接当甩手掌柜,等着吃喝了。周恒则辗转于书房和秦玥身边,次年三月便是最后一战,秦玥不说,他也会竭尽全力的。

除夕一过便是新年。

过了初十,周恒就着急忙慌的将镇上口碑最好的稳婆请到了家里。

稳婆果然是个有经验的,来到家将秦玥的肚子一摸,就习惯的将两手交握,往腹前一搁,笑眯眯道:“就在这几天了,孩子长得挺好的,出来定是个壮实娃儿!”

周恒:“借您吉言。将我家娘子照顾好,孩子顺利出生,不会少给妈妈赏钱的。”

稳婆笑呵呵应着,秦玥悄悄捏了周恒的手心。

本来就知道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但这么早就将稳婆接来,还要住在家里,秦玥莫名的就开始心慌了。

周恒温和的将她的手握着,“玥玥莫怕,这妈妈接生的孩儿都长的极好,没有失手过呢!你们母子定能平安!”

被男子平静漆黑的眸子望着,秦玥也仿佛被注入了温暖的热源,轻笑点了头。

稳婆是个爱说话的婆子,脸长的也和善,笑起来眼睛眯眯的,很是慈祥。跟秦玥说着话,告诉她生产时都该怎么做,产后该怎么做,周全的很。

这样一直到了正月十六,临安镇也办了个集市,枫杨出去送货,说很是热闹,店铺里都被人挤得满满的。

秦玥一听就来兴趣,除了初二那天回了娘家,她就再没出过村子了,好想去凑个热闹啊!石心一眼就看出来她的心思了,耐着性子劝她安心呆在家里,明年还会有集市啥的。

正当秦玥跟她狡辩的时候,胀鼓鼓的肚子却是猛地一抽疼,身下有了时隔数月却依旧熟悉的热流,秦玥觉得自个儿新换的棉衣湿了……

秦玥立马抱住肚子,嘴一扁,“想去也去不成了……我要生了,赶紧叫王婶儿过来……恩!”突然就又是一道急促而过的疼痛,秦玥止不住的呜咽了一声。

石心心一跳,扶起秦玥就要将她搀到床上去,高喊:“王婶儿,主子要生了!”

一阵痛之后倒是没什么反应,就是肚子往下坠的厉害。

秦玥拦了石心的动作,低低道,“把之前准备好的毡子铺到床,上……生孩子会把床铺弄脏的!”

现在还想着这些……石心将秦玥安置在软榻上,麻利的将东西收拾好。

在院子里当蝙蝠倒挂的秋闱听到声儿,马上重复了一遍喊,“王婶儿,主子要生了!”

婆子急急忙忙跑到正屋里,跟从书房窜出来的周恒撞了个满怀。

“哎哟!”王婶捂着酸疼的鼻子,“女人生孩子,你就别进去了!”说着将周恒往外一推,男子脚下不稳,一个趔趄被推出门外。

秋闱风一样从屋檐下来,将周恒抱住,“爹你没事吧?娘要生什么了?”

周恒脱口而出:“生弟弟!”

“真的啊!”秋闱高兴抱着周恒就拍手。

“真的真的……”周恒也管不了秋闱,扒着门缝往里喊:“娘子,我进去陪着你吧!”

里面没人应声,倒是只听到秦玥一声尖叫,似要划破嗓子一样。

周恒被这一声痛苦的呼声狠狠抽了一鞭子,脑门崩崩响,心中一阵急促的收缩,紧绷的他心慌喘息。

此时近中午,太阳还不错,无风,阳光明晃晃照在身上还是极暖和的。但周恒紧张心慌的手指冰凉,一向红润的唇色突然就煞白煞白。嘴里不住念叨着“玥玥,玥玥千万不要有事……一定要平平安安……好好好,一定好……”,好像此时生孩子的不是秦玥而是他一样。

秋闱好奇的捏捏周恒突然间苍白起来的脸,嘟嘴,“爹,你在害怕吗?”

周恒没有出声,因为他耳中除了秦玥那一声声痛呼,就根本再听不见其余的声音。心中仿佛有猫爪在抓,有蚂蚁在爬,挠心挠肺的抽搐。

门忽然一开,石心一阵风跑出来,又嘭地将门关上。

丫头一边往厨房跑,一边喊:“爷,您安心等着,王婶儿说主子胎位正,说下来就下来了,我把热水送去就行!”

屋里一应东西准备的都齐全,连补气血的人参含片都有,就热水需要现烧。

周恒还没说话,紫叶就掂着一铜盆的开水匆匆过来,“心儿不用烧了,我已经烧好了!”

石心还没进到厨房,就又跑回来,笑着道:“还是紫叶准备的好!”站定在周恒面前,“爷可别心急害怕,王婶儿说生孩子都会疼,生出来就没事儿了,主子喊也是正常的。”

又是没等周恒发出声来,丫头钻进了房里,将房门紧闭起来。

周恒低低垂着头,里面的人没喊一声,都像是在他心上剐一刀,疼的他直抽气。

女人生孩子等同于在鬼门关走一遭,新生与凶险的并存,在一个家庭中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氛。

周恒脑中不自觉的就浮现出娘亲难产而亡的时候,亦是撕心裂肺的尖叫,满屋的血腥味……他渐渐握紧了拳头,好似这样能给自己站在这里的力气。

他只希望秦玥好好的,哪管孩子,哪管什么香火!他只想秦玥活着……

周恒心里糟乱,忽觉腹间一股暖流涌入,缓缓漫向四肢百骸,将他冰凉的指尖都暖热了。

他惊诧的抬起头,秋闱一双漂亮的眼睛正定定瞧着他,看他抬眸,忽然就起了笑。

“爹,我给你传些真气,是不是就舒服多了!”秋闱摸摸周恒的嘴唇,“你看,嘴巴都红了!”

这傻人……

“大哥,嫂子肯定会没事的!咱们等着就好了!”阿正拉拉周恒的衣服。

学堂已经下课了,但是弟妹们什么时候来的周恒都不知道。

周雨也道:“是啊,嫂子平常很注意身子的,一定给咱们生个大侄子!”

周勤郑重点头。

秋闱收手掐腰,急道:“我才是大侄子!”

“……”

周恒哭笑不得,倒是不那么紧张了。紫叶出来换了三次热水,石心是再没出来过。

“啊——”

不知过了多久,屋中骤然响起一声痛彻心扉的疾呼,声音带着疼痛的颤抖,无力的哭腔,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撞击着近乎绝望的心跳。

一波比一波剧烈的疼痛似乎要将身体所有的力气都抽尽。

稳婆紧张的喊着让秦玥再使点劲儿,孩子就快出来了!

秦玥脸色已近苍白,额前冷汗连连,碎发粘在脸侧,她颤巍巍喘着气。

石心在一旁紧张的掌心从未放开过。

“夫人!头已经出来一点了!加把劲儿啊!马上就出来了!”稳婆大喊一声,将秦玥的腹部往前推。

秦玥抓紧身下毡子,拼命的用力,半个身子都从床上弓了起来,紧咬下唇嗤一下溢出鲜血。

所有剧烈的疼都好似从脊髓里敲击出来,所有嘶哑的呼喊都像要耗尽生命,但一切的痛苦都不及在对这个世界伸手而出的稚儿,不及十月怀胎而生的期盼嘤咛。

“快出来了!主子再用力啊!”石心看着秦玥浸在汗水里的苍白的脸,一边哭一边喊。

秦玥不知道自己有多狼狈,但肯定的是,一定很狰狞!

她每一次用力,眼睛都像要蹦出来,每一次咬牙抽痛,嘴都干裂的像合不住。她的脸很热,闷涨涨的,但手却是冰凉的,每一次抓紧在毡子上,骨节都冰脆的快要碎掉。

秦玥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看不清石心的脸,稳婆的身子模糊成一片棕影,不住晃动着,脑子里嗡嗡响,将外界的声音都隔膜成一样的频率。

但身体里还有东西拼了命的往外闯,使劲的闯,想抽离出来。她只能被牵引着,用力用力再用力,直到最后一口气都要抽干,直到看见不远处虚无的鬼魅在向自己招手。却在这时,生命中迸响一记哭声,嘹亮,急促,带着不情不愿,哇哇的钻进她脑中,汇成一股激流,清凉彻骨。

“生了!”

秦玥低呼一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屋外众人终于等到婴儿哭声,像是要划破天际,这声音脆响嘹亮的都能让人想象出小孩儿此时涨红的小脸,长大的小嘴儿。

周恒僵了一僵,紧接着就是蔓延全身的喜悦。

生了生了,终于生了……

阿正蹦着往窗户里看,“嫂子终于生了!我的大侄子,大侄子……”

小雨也趴到床边往里看,但除了闻到淡淡的血腥气,就再看不见别的东西。

周恒抱着拳,两手不住晃动着,等着门开。

前面已经等了不知多久,但知道孩子降生后,迫不及待想要进去看看秦玥的心思,却像喷泉一样不断迸射,周恒只觉得时间过的及其漫长,长到他终究是没了耐心。

心中的石头仍是没有落地,他退后一步,拉着秋闱,眼眸若幽泉,沉下下巴,冷冷道:“破门!”

“哦!”

秋闱抬脚轻轻一踢,两扇门哐当砸地。

灰尘未落,周恒已经当先跑了进去。

血腥气扑鼻而来,周恒却好似闻不见,当直就趴到床前。

秦玥面色苍白如纸,唇上一片干涸的血迹,黑发已经湿透,一绺绺搭在枕上,枕面上也有微微湿意。

“娘子……”

周恒抬手,想轻抚上秦玥的面,但她刚刚睡着,呼吸深长但不掩脸上深沉的疲惫。手指在秦玥脸庞两寸距离停住了,它们颤了颤,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稳婆将门关好,念叨着,“别让凉风进来,着凉就不好了……”

“爷,是个小公子!”

石心就一个大红包被送到周恒眼前。

男子这才想起来看看孩子,心里突然就又开始扑通扑通跳的厉害,像是要钻出来看看自己的骨肉一般。

周恒站起来,伸手就将软鼓鼓的包被抱到怀里,姿势熟练自如。

以前抱阿正已经抱习惯了。

红底白边儿的小杯子直挺挺竖在周恒臂弯里。轻盈的重量,但周恒觉得,此时这小小的孩子,像是比自己的命还重。

这是玥玥为他生的孩儿啊!

轻轻掀开被子的上角,里面红扑扑皱巴巴的一个小娃娃,看着皮儿嫩的很,细小的血丝浮在血肉里,好像一戳就破,眼睛紧闭着,小嘴张的圆圆的,只有小樱桃一般大。明明一点泪都没有,小娃娃却还在嘤嘤的哭着,虽没有头一声那么响,但也有早间的鸟叫一般清脆了。

十个月了,从繁春走过盛夏,从盛夏熬到秋凉,再到如今的新年伊始,秦玥将所有时间都消耗在这孩子身上。

而今,他们终于有了这孩子,做爹娘了。

“两位都是有福气的人,小公子长大了,肯定不用担心亲事,保准迷倒一大片小姑娘呢!”稳婆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笑着。

周恒松懈下来,淡淡笑着,“您过奖了。”

小娃娃还在嘤嘤哭泣,周恒轻抚着小被子,声音低低柔柔哄着,“乖孩子不哭了,不哭了,再哭会将娘亲吵醒的,让她多睡会儿……”

这么一哄,小娃娃的哭腔好像真的低了下去。

石心悄悄凑过来,看看那红猴子一样的婴儿,低声道:“爷,他认识你的声音呢……”

“天天在他耳边说话,不记也得记着!”周恒浅笑,眉眼弯下温柔的紧,将臂弯轻摇着。

不多时,那小娃娃竟是将小嘴缓缓合上了,却透出一条米分嫩嫩水亮亮的细缝儿,像是在嘟嘴。

睡着了!

周恒唇边笑意渐深,将小娃娃轻轻放在秦玥身边,转身掏出一把足有十两的碎银给了稳婆。

稳婆又惊又喜,捧着一把银子,诚惶诚恐,却又高兴的紧,“哎呀,真是……公子大气,小公子和您夫人定会好好的!婆子谢谢啦!”

秦玥醒来的时候,只觉浑身无力,且鼻尖一直萦绕着血水和羊水的腥气,这感觉就像自己脱力被扔进肮脏的水汤里一样。

她皱眉睁开眼,周恒安静又温柔的面庞就进到视线里,见自己醒了,男子眼圈都红了,嘴却是上扬的弧度。

“玥玥你醒了!饿吗?要吃东西吗?还是要喝水?”

秦玥摇摇头,屋子里的味道太难闻了……

她摸摸身下,竟然还是生产时铺的厚毡子,有些扎手,那触感她清楚。

“相公,孩子好吗?”她哑哑开口,力气轻的不能再轻。

“好!”周恒将她额前的发拨开,“果真是个男孩,是娘子想要的呢!”

周恒将小娃娃抱起来送到秦玥眼前,她探头一看,扁扁嘴,“真难看……怎么都没有遗传到我的美貌?”

周恒手一僵,差点将孩子扔到秦玥脸上,他苦笑着:“孩子还没长开呢,长大就好了,肯定漂漂亮亮像你一样!”

“是吗……”

秦玥伸长脖子,看着襁褓中像光毛猴子一样的小娃娃,真是小小的一点,当初肚子那么大,出来就这么一点儿……

她伸出手来,轻轻戳在小娃娃脸上,孩子嘟着小嘴睡的正香,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就这样吧……希望他以后能漂亮起来!”秦玥皱皱眉,噘嘴道,“给屋里通通风,床上的毡子也换掉吧……”

周恒微愣。秦玥一直在昏睡中,他不忍心将她弄醒,是以屋中的其他物品都收拾了,但是床上的东西没换。

“开窗有风,玥玥会受凉的……”

秦玥却是不依,“坐月子要一个月呢!咱们屋里总不能一直不通风吧,臭死了!”

“……那好。”

周恒把小宝宝放在秦玥被窝里让她抱着,先将软榻从窗边移开,又把秦玥连被子带人抱到软榻上,将她裹的严严实实,头上还戴着顶兔毛帽子,才叫来石心收拾东西。

秦玥抱着软绵绵的小杯子重新回到床上,再不是刚才的嫌弃模样,隔一会儿就看一眼小娃娃,还凑到他的小嘴儿前啵啵的亲着。

吩咐了石心被熬着红豆汤,周恒搬了个凳子坐到床前,托着下巴看着母子俩。

“现在又不嫌弃孩子丑了?”

秦玥从小娃娃脸上转开视线,眨眨眼,“到底是自己生的,再丑也认了!”

周恒苦笑,轻轻在她发上揉着,“孩子肯定会越长越漂亮的!”

“恩!”

一会儿,孩子们都过来了,将床边围了个严严实实。

娃娃就小脑袋在外面露着,小脸红红的,像颗大石榴。

阿正好奇看着,心跳像兔子一样,这是他的大侄子啊!

阿正小小声儿问秦玥:“嫂子,大侄子好小哦!为什么你的肚子比他大好多啊?”

秋闱抢在秦玥前敲敲阿正的后脑勺,已经被周恒吩咐过一定要小声不能吵到孩子,他的声音也低低的,不敢出大气:“小叔叔,这是二侄子!爹说小宝宝都是这么小的,我小的时候也是这么大的!你也是!”

秦玥噗嗤一笑,秋闱这么挺拔高大的人整天喊自己娘,喊阿正小叔叔,违和的很哪!

“秋闱说的是,以后就长大了。阿正不是一直在长高呢吗?”

周勤立在床头框后面,静静看着小娃娃,一句话也没说,但是目光闪耀的很,看着都是笑意。

小雨趴在床边,就像当初秦玥刚醒来一样,双手点着下巴,直愣愣看着娃娃,摇头晃脑地笑笑。

“真是乖!一点都不哭呢……”

话音还没落,小娃娃脑袋一歪,眼都没睁,就张圆了嘴儿呜哇哇哭了起来,吓的秦玥手一颤。

“儿子,好嗓门!”她轻拍着小被子,笑眯眯赞了一句。

阿正也将小手抚上来,跟秦玥一齐轻轻晃悠着,“宝宝不哭不哭,叔叔给你……”给你奶吃?我也没奶啊……阿正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再次看向秦玥,嗫嚅着没开口呢。

周恒就道,“过了两个时辰了,孩子是饿了。”

小雨会意的将阿正和秋闱带出去,周勤就跟在他们身后,以此出了卧室。

秦玥摸摸自己的鼓胀胀的胸,皱眉看看周恒,“直接就让孩子喝奶吗?我怕他吸不出来……”

周恒微愣了一下,想想才道:“该是,能吸出来的吧……先让他试试。”

“哦。”将衣襟扒拉开,秦玥抱起小宝宝,将他凑近胸前。

像是磁石遇见磁场,小娃娃张圆的小嘴立马就嘬上了米分米分的果子,使劲吸了起来。

秦玥微微有些不适应,舔舔嘴唇看着小娃娃,看他能不能吃到奶。

一旁半看着的周恒脸颊微红,等了一会儿,探头问:“怎么样,有奶水吗?”

秦玥捏捏宝宝的小脸,他似有些不耐烦,嫩嫩的软眉突然就是一蹙,小嘴一个使劲儿……

秦玥身子一颤,感觉有热流从上面涌了出来,立马又进了这奶娃子嘴里。

“有,有了!他在喝……”

周恒轻笑,“还是咱们家孩子有能耐!”

秦玥也笑笑,抱着小娃娃细细看着。

黑软的头发贴在脑袋上,眉毛眼睛都是嫩嫩的,自始至终他的眼睛都没睁开过呢,小嘴噙着,吃的迫不及待,嗓子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声,但又稚嫩的像猫在打呼噜。

秦玥咧嘴一笑,抬头看周恒。

周恒也垂眸看着小宝宝,秦玥白皙细嫩的肌肤露在外面,被大红的小被子衬得越发娇软。她的脸颊比刚才更红了些,轻轻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玥一声巨打断了他绯绕的神思——

“相公,孩子叫什么名字呢?”


  ☆、一百六十九章 瑾泽小鬼头


周恒微红的脸上渐渐泛起笑,“玥玥没想过给孩子起什么名字吗?”

秦玥低头看看怀里吃的起劲儿的小包子,蹙了蹙眉,悄声道:“想过啊!不过我想的都是单字的名,咱们家都是单字的了,要不要给孩子起两个字的名儿啊?”

“单字双字都可以。娘子不妨说说看。”

秦玥望天想想,捋了下思路才道:“周诩,周泽,周瑾……没了。”

周恒垂下眼帘,将一排黑密的睫毛落下,一会儿就笑了下。

“娘子想给孩子起个双字名字,不如就将你想出的名字合起来,叫瑾泽可好?”

“这个名字好!”秦玥欢笑着捏捏小宝宝的脸儿。

头一回喝奶就被人打扰了两次,小瑾泽生气的用米分嫩的牙床磨了一下嘴里的柔软,张嘴就是哭,嘴角一线的乳汁往下流。

“你这小鬼头……”秦玥忙捏了一角棉布拭去了流进他颈窝的奶水,动作轻柔的紧,一点不敢大意。

“不想吃就不让你吃了啊!”

“娘子,明明是你一直打扰他的……”

秦玥给小瑾泽擦好了脖子和小嘴,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周恒立马就将他接了过去。软绵绵的小被子里,小瑾泽还在委屈十足的抽搭,秀气的小鼻子皱皱的。

周恒只觉一阵心疼,一边轻轻摇晃着一边低声哄着。被中的小脑袋突然就掀开了眼皮,直直望着凑近自己的周恒,一双眼睛像是浸在水中的珠玉,漂亮的晶晶亮。

周恒像被定住了一样,怔怔被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生怕自己一动他再找不到自己。

小瑾泽砸砸小嘴儿,周恒马上就闻到一股甜甜的奶香味儿,僵住的嘴角半哭半笑的咧了起来。“睁,睁眼了!玥玥,他睁眼了!”

周恒将小瑾泽放低,凑到秦玥跟前,悄声低语:“你看,他睁开眼了!”

两人围着襁褓里的婴儿,大眼瞪小眼。

初生婴儿眼珠还不会动,就直瞪瞪瞧着头顶周恒的位置,张着米分嘟嘟的小嘴啊哦了一下,娇软的让两人都绵柔起来。

孩子一出生就让石青到镇上送信儿了,王志梅和秦树立满心欢喜的垫了一大堆东西赶到周家村,抱着大外孙一个劲儿的看。

两人一个说像周恒,一个说跟秦玥小时候一个样儿,但依秦玥看,这么个红猴子一样的小娃娃,皮儿还是皱巴的,能看出来点啥!

王志梅本想留下照顾秦玥几天,但家中还有身孕的儿媳妇,秦玥直接将爹娘赶走了。家里这么多人,伺候她一个人,足够了!

老两口走的时候给外孙留下一对银镯子,细细雕着小花,被磨的光滑锃亮,不会伤到孩子娇嫩的肉肉。

小瑾泽前几天,几乎都是在吃奶和睡觉中度过的。

到他九天的时候,林秀英和芝娘来探望秦玥,一人给送来一篮子鸡蛋。小包子却一点面子都不给,嘟着冒泡泡的小嘴睡的贼甜。平时秦玥一挠他他就气醒了,那天却出奇的瞌睡,被挠痒痒了,也只是不安地皱皱小鼻子,没有睁眼。两人笑笑也就罢了,说小子睡得好是在长身子,到满月的时候肯定比现在更白嫩。

过了前十日,小瑾泽似乎又活动开了。单独在秦玥周恒身边的时候,小包子淘气的很,举到头顶的藕节儿胳膊从没老实过,一会儿就将小被子抓挠开。

瑾泽包子还总是在秦玥吃饭的时候拉臭臭。好几次了,秦玥才刚吃了两口,他就哇哇哭起来,一抽一抽的,好像没给自己吃的很委屈,还将小被子踢得一鼓一鼓的,不住往上顶着小山包。秦玥无奈放下碗,一掀他的尿布,果然,奇臭无比,亮黄亮黄的……

这时总是周恒拿来新尿布给他换,还要一边安慰着秦玥,让她不要生气,赶紧吃饭。然后就在炭火跟前将双手烤的热乎乎的,用宽阔的背脊挡住秦玥无奈喷火的视线,将眼睛瞪一瞪往泽包子面前摇晃几下,惹得他发出一连串咕咕唧唧的叫声。

周恒轻柔一笑,捏着小瑾泽的小短腿半提着,将他圆圆嫩嫩的小屁股来回擦了好几遍,直到干干爽爽的了,泽包子才将不断使着劲儿跟周恒作对的腿停了下来。

“瑾泽还是蛮爱干净的呢!”

周恒将干净的尿布两头一折,塞进儿子的开档棉裤里,就算干着脏活累活儿,心里也是胀满满的充实愉悦。

每次都故意挑那个时候拉臭臭,秦玥轻哼一声,对着周恒弯下与泽包子玩闹的背脊翻白眼儿。

“干净还在他娘吃饭的时候便便?明显是个爱自己不爱娘的!”

泽包子不知听没听懂秦玥的话,反正是接连着就很自得其乐的尖叫几声,亮闪闪的口水不断往下滴。

周恒笑着抬手抹掉他的口水,低低凑近他的小鼻子拱了拱,“乖儿子,你娘亲生气了,可不能再惹娘亲生气了……以后咱们早一刻方便可好?”

小孩儿将两胳膊愉快地挥舞着,又啊呀叫了一阵,小嘴一张一合,像在喝空气……

“玥玥,瑾泽是不是饿了?他一直张嘴呢。”

周恒揪揪秦玥的衣服,轻声问。

秦玥淡淡瞟来一眼,瞧见泽包子挥着胳膊打在周恒耳朵上,忿忿道:“怎么会饿?吃饭前刚给他喂了温开水。”

“那也是水啊,刚才他不是也尿了?是不是肚子里没食了?”

“是吗?”周恒捏住泽包子的胳膊,笑着搁在嘴上亲了一下。

秦玥放下碗,探过身来,将泽包子的小棉袄拉开一点,伸进去手摸摸他的小肚子。

圆鼓鼓的,滑嫩嫩的。

被摸到痒痒了,他又翘起小脚丫乱晃着,小嘴圈圆咕嘟咕嘟吐出一连串泡泡,还哦哦的支吾。

“不饿,你自己摸摸,小肚子比我的还鼓呢!”秦玥小心翼翼的将小棉袄重新系好,摸摸四周,觉得不透风了,才点了点泽包子的脸,“臭小子,你就骗骗你爹吧!娘要吃饭了,吃饱了有力气了再来抱你!”

周恒低低笑着,轻着动作将秦玥推回到桌前,“玥玥先吃饭,我来抱瑾泽。”

“唔,我马上就吃完!你一会儿去书房吧!”

“好,我等着你。”

二十天的时候,恰好是晴好天气,按秦玥的话说,已经有十几摄氏度了。家里人都说她还没出月子,不如厕的时候不让下地,所以小瑾泽就被周雨抱着,带到太阳底下晒晒自然光。

泽包子细皮嫩肉的小脸已经不再皱巴,只微微透着一点红,白润润的。但眼睛还是接受不到其他景象的移动,睁着只是睁着,不会看东西。

第一次从房间里出来,许是感觉到光线更亮,空气更好了,没等周雨将他脑袋上的小包被掀开的时候,他就自个儿仰着头往上顶。顶啊顶,那小被角不住的动着,但因为被角比他的脑袋大的多,是以他顶了很多次,直到哼哼唧唧开始生气了,都没有将被角顶开。

周雨哈哈一笑,在紫叶搁好的椅子上一坐,麻利的将小被角一掀。结果就看见泽包子扁着嘴,皱着眉,一幅即将爆发出嘹亮哭声的憋屈样儿。

“喔——”周雨忽地将脸往泽包子眼前蹭,“怎么了?瑾泽这么想看太阳呀!”

泽包子眼前豁然开朗,偌大一块亮堂堂的东西盖在很高很高的地方,还有一个白亮亮的球,一切都是他没见过的。

“瑾泽啊,你看!”

周雨指着蓝盈盈的天,“那是天空,离我们很远很远。那是树,到春天就成绿色的了。那是兔子,咱们家的兔子总是长到肥嘟嘟的才吃。那个那个,那是瑾泽的小叔叔养的鹿宝儿……”

“还有!”周雨最后指着自己,将一双杏眸睁的亮晶晶,“我,我是你姑姑,唯一的姑姑!以后要好好的喊我姑姑,姑姑会喊吗?”周雨撅着嘴发声,“姑——姑!”

泽包子一点都没搭理周雨的意思,脑袋在一旁歪着,还仰着脖子往上看,小嘴在阳光下闪着口水润泽的光,拉了长音不住的“哦——哦——”。

周雨皱眉,抱着他轻晃晃,“瑾泽,在听姑姑说话吗?小宝贝儿?你在看什么呢?”

周雨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屋顶,但顺着他的视线,应该就是屋顶无疑了。将泽包子往怀里揽紧了,周雨仰头,顶着明灿的太阳往上看。

秋闱,阿正和连程,正蹲坐一排,一个个兴趣十足的盯着自己手里的小娃娃呢……

周雨瞬间觉得自己有点,做事反而捞不到好处的感觉。扁着嘴将瑾泽移到眼前,轻轻的将他的小脑袋扶正,正好对着自己的脸。

“瑾泽啊,姑姑才是抱你出来玩儿的,你怎么不对姑姑笑笑,净看蹲在屋顶冒充乌鸦的人呢?”

“姐,我们才不是乌鸦呢!”

阿正忽的起身,地上顿时多了一条影子,正好落在周雨脚边。

“你当然不是乌鸦!我也没说你是乌鸦啊!”周雨将脚尖一挪,使劲在地上一碾……

“恩!”秋闱点头,一抹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姑姑说咱们是在冒充乌鸦!冒充,就,不是真的乌鸦!”

阿正:“……”

周雨嘿嘿一笑,再看泽包子。小家伙哼唧着点着脑袋,竟然也将嘴角缓缓的,轻轻的,翘起一点弧度,转眼即逝。

但周雨确定自己看清楚了,那一眨眼就消失的一点弧度,是笑!

“阿正,瑾泽对我笑呢!”

周雨朝屋顶喊一声,抱起瑾泽就往屋里跑。

“大哥,嫂子,瑾泽会笑了!他对我笑呢!”

周瑾泽的满月酒,让周家村有了史无前例的热闹。

而秦玥,也终于在前一天中午,将够炒一锅菜的头油,和浑身痒痒的皮肤给洗干净了。也在三十天的时候实实在在抱着泽包子走到院子里。

这天小包子只穿了厚实的连体衣裤,带着遮风保暖的兔毛帽子,被秦玥抱着,在客人中间慢慢的走了一圈。

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人,可忙坏了他刚刚开始转圈的眼珠子,一会儿就转了一圈,将桌子旁边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男男女女瞅一遍。要不是棉袄太厚太沉,他肯定要将胳膊挥舞个几百遍儿,将桌子上的人指一圈才罢休。

就这,被裹的严严实实的小人还在秦玥怀里不住的晃荡,小脑瓜扭来扭去,将帽子后面缝着的小辫子甩到秦玥脸上好几回……

泽包子才不管那么多,只管张圆了小嘴儿,嗯嗯啊啊的叫唤。要不然就忽的一下往秦玥脖子里栽,呜呜哇哇拧磨上一会儿,将秦玥的衣领吮个透湿才将小圆嘴儿咧开,极高兴的模样。

秦玥笑眯眯的任他咬磨着自己的衣领,任他像个小陀螺一样晃荡。满月了嘛,这么多人,怎么不得给儿子一点面子?明儿再跟他算账也来得及!

周恒若是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定会在第一时间将儿子接过来。

但在秦玥走了三桌的时候,周恒就已经将泽包子抱来了。时间长了秦玥也会累的,刚出月子,可不能累着娘子。

神奇的是,泽包子在被周恒接过去之后,就安静的趴在他肩上,乖巧的很。见到伸出胳膊想抱他的人,还害羞的抿嘴一笑,使劲儿往周恒怀里钻。

“这臭小子,怎么就不跟我亲?”

秦玥靠在周恒身旁,看着像泥鳅一样埋头钻弄,都快把帽子拱掉的周瑾泽,撇着嘴,酸气十足的嘟囔了一句。

周恒一手抱着瑾泽,一手将秦玥往怀里搂紧了,温柔笑着,“我看瑾泽才是跟你最亲。在你跟前活泼的像只猴子,到了我这儿就安静下来,明显是在跟我见外……”

“是吗?”

秦玥眨眨眼,看向已经安静下来望着自己的儿子,向他伸出手,泽包子嘎唧一笑,一个猛子就俯下身来,想叼住那细白的手。

周恒笑着,“你看!”

秦玥咧嘴笑,托住泽包子的肉下巴将他捧回周恒的肩膀。

“乖儿子,多安静些时候,玩儿的时间长了一会儿该饿了。今天客人走之前,我可是不会给你奶喝的!”

刚刚还乖巧的泽包子瞬间将小嘴撇下了,嗓子里恩恩恩的哼唧,还将手臂往前抻着……

周恒觉得,他抻着的方向,就是秦玥饱满的前胸……

“好了好了!”秦玥似也注意到了,抬手虚晃着挡住前胸,脸颊微红,嘟着嘴看泽包子,“饿了就吃,不虐待你!”

周恒也朝秦玥笑笑,将小瑾泽的身子往后扒拉了一下,他竟然顺着周恒的力道自然的歪在他肩上,嗷呜一口吮上了周恒的衣领子……

“别别别,乖宝贝儿,衣服脏脏,别再咬了啊,咱们回家吃奶去!”

秦玥捏着小瑾泽的嘴儿将他拽出来,小娃探头,似瞪了秦玥一眼,一下就恢复了乖乖宝的模样,安静搭在周恒肩上,瞅着秦玥,再没有别的多余动作。

臭小子,净跟我使小性子!

当吃酒的人快散完的时候,村口又来了一辆炫亮招眼的马车。

阿正瞧见那车子,嘴一咧,拽拽秋闱的衣服。

“大侄子,想不想看看你最美的张大爷?”

秋闱眼瞬时睁圆,白净的脸上一片惊讶,“比我还美吗?”

“……恩,比你还美!”

“哇,那肯定要看看……”

秋闱轻咬了下细长的手指,看的阿正脖子一动,咽了口欣赏美的口水。

“可是,不是说爹是咱们家最大的吗?我怎么会有大爷?”

“哎呀,礼节上的大爷,懂吗?”

“哦!那美大爷在哪儿呢?”

阿正一指那辆缓缓而来的车子,“那儿!那里面就是,你去接接他,他好久没来了,肯定不认识你……你,就说是大哥的大儿子就成!”

“哦!”

阿正眼前一阵风晃,秋闱已经坐到那马车上了……

后来,就是张文义目瞪口呆,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这人真的是周恒家刚办满月酒的,不会说话,不会走路,连牙都肯定长不全的,大儿子?!

直到见了周恒抱着的小包子,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凑近了瞧,那小包子还是挺像他们夫妻俩的,清清秀秀,白白嫩嫩,可爱的紧。

张文义招招手,柏西将贺礼送上。

“赶的时间恰巧了,我还担心到了你们村,孩子都会爬了呢……还好还好!”张文义笑眯眯抱拳,朝夫妻俩浅浅躬身,算是道喜。

周恒直摆手,“张兄客气了!京城相距遥远,张兄能来,已是周恒的荣幸了。”

两人拉着花腔拉扯了不少时间。眼看着小瑾泽张着嘴直打哈欠,秦玥直接将他抱进屋里睡了。

张文义看着比以前多了几分韵味的秦玥娉婷袅袅的走了,想着大哥真是鬼迷心窍了,也不是太美的女子,怎么就被勾去了魂,还让自己过来参加人家儿子的满月酒,而且人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心思!

淡淡回眸,张文义又看周恒。男子温润如玉,年纪轻轻已是一城解元,比着官宦世家正度教习的弟子,都有过之无不及。

“三月春闱,周恒你,也该启程去京城了吧?”

“恩。”周恒点头,“就等着瑾泽满月酒过去,收拾了东西,我就启程了。”

张文义淡淡笑着,一双桃花眼勾人邪魅,“我可与你同程。早一个月,京城大大小小的客栈都是满的,你挂念孩子,走的晚,到了地儿定是要睡在马车里的。”

周恒微愣,倒是忘记了张文义是做什么的了……

与他在一起该是能直接住到他手底下的客栈,他也是不介意在张文义的店里暂居的。

本来之前已与杨潜他们商议好,几人同行的。但孩子一出生,直接将周恒的心给切下一半,钉在家里了。是以,杨潜他们七日前就已经走了,而周恒,生生拖到瑾泽满月这天。

“那就多谢了!”周恒道。

张文义朝他一笑:“客气客气,咱俩谁跟谁!”


  ☆、一百七十章 春闱会元


周恒回到卧室的时候,泽包子已经将小胳膊举到头顶,嘟着小嘴睡着了。秦玥正坐在他身边,轻轻拍抚着软绵绵的被子。

秦玥侧脸,目光柔和,倩影沉静,一点都没有瑾泽醒的时候那般与他蛮横。

周恒走到她身前,将手搭在她肩上。

“张文义走了?”秦玥轻声问。

“没有,他要住下……”

秦玥诧异,“咱们家又多了一个孩子,可真没心思再照顾他了啊。怎么想着要住下的?”

周恒静了一瞬,脸浮起淡淡的歉意,“明日他与我一起走……马上就春闱了,与他一道,我到了京城,能直接住到他名下的客栈。不然,恐是要睡马路的……”

秦玥抚在瑾泽被子上的手微微一顿,似是完全忘了还有春闱这回事儿。

她轻轻抿唇,当初怀孕瑾泽的时候就已经算过时间了,周恒肯定会在孩子一个月的时候赶考去,如今能拖到办满月酒,已经算是最晚的了,赶路都要加快马力的。

说不失落都是假的。孩子还这么小,周恒就要离开差不多两个月,回来不知道瑾泽还认不认识自己的爹了……

秦玥干脆又停下,抬头看周恒,轻轻笑着。

“那也好,有张文义在,你一路上肯定不会受委屈,吃的喝的倒是不用操心。不过咱们也不白用他的!相公住客栈,还是要将银钱留给人家,莫贪了人家的便宜。”

“好。”

“趁着儿子睡觉,我给你收拾收拾东西!”

秦玥说着就要起身,却被周恒轻轻按下,“我都收拾好了,娘子不用着急。”

周恒温柔笑着,眼中淡光闪烁,些许柔情些许宠溺。垂眸看看熟睡的小瑾泽,他道:“娘子坐着,我就陪着娘子和瑾泽。”

秦玥一笑拉他坐在床边,一凑近泽包子就满是奶香味儿,稚嫩又香甜。周恒笑的舒服,捏着秦玥的手,看着床上的小娃娃,妻子都在眼前,没有什么能比这单纯的一家子更给人快乐满足。

“哎呀!”秦玥突然低低叫了一声,敲敲周恒的胸膛,“你一直呆在屋里,谁去管着外面一摊子的人和事儿?”

“连程和秋闱都在外面,咱们家那么多人,都是一个顶十个,用不着咱们操心。”

“连程还行,秋闱嘛……他不把外面当游乐场就行了!”

周恒将秦玥的手攥在手心里,又暖又嫩,手感极好,“放心吧娘子!”

“哦。”

秦玥看一看被子里的小瑾泽,泽包子的握着小拳头,舒服地举在头顶上。

这样的姿势真的舒服?秦玥一边想着一边手痒痒地将他的细胳膊掰回来,安生的放在身侧。

看小脸还没自己的手掌大的宝宝睡姿端正,秦玥猫一样抿着米分唇笑起来,静悄悄的。

将目光移到周恒身上,她道:“在外面多注意身子。反正你是跟着张文义去的,有什么事就找他……”

“还有!”秦玥突然之间就严肃起来,温热的指尖稍稍整了下周恒的衣领,“在京城一定要小心,什么达官贵人倒是不可怕,怕的都是走狗小人,纨绔子弟。”

“你啊……是好性子,该不会轻易招惹上什么人……但是也得注意……”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张文义有什么约定协议……”

最后一句,秦玥是扁着嘴朝满目惊讶的周恒说出的,还顺手在他衣服上揪扯着。

“玥玥……”周恒将秦玥乱动作的手握住,眉眼深沉,郑重其事:“我不会让你们有事。我一定,保护好你和孩子,保护好兄妹。”

秦玥点头轻笑:“我知道!”

张文义是商人,商人重利轻义,就算他是特异独行的那一个,也不必非得对自己这么个乡村妇人笑脸相对,重礼以待。秦玥也不会自恋的以为张文义看上了自己,而身边这个,就算在乡野小地还掩不住一身清质儒雅的男子,才是众人都琢磨的对象。

秦玥轻靠在周恒肩侧,望着窗外明敞的光,想着不知几何的未来。

当初她和邢晨被徐良辰打伤,她就有所怀疑。徐良辰,究竟是邢兴放水弄死,还是被人暗中埋伏致死。

且张文义在梁城的地界上,拜访大大小小官员,一点不似只专注于生意的官家子弟。

听说当今中楚皇帝年近五十,却因少年征战重伤根本,终日缠绵病榻。而皇帝膝下,皇子众多……

很多人,都在围绕着一件事奔波,一件能影响很多人前程和命运的事,关乎中楚百姓之生计,关乎五湖四海之荣辱兴盛。

夺权争位,派系站队,朝廷风云,总是如此。

“哦——”

安静的屋子里突然响起一声浅浅嫩嫩的低唱。

夫妻俩一起转身,小瑾泽不知什么时候,又将搁在身侧的两条胳膊举到了头顶,嫩眼皮还紧闭着,倒是小嘴儿在突然发出一声后,正在缓缓合着,小模样可爱的紧。

周恒整颗心都柔软的冒泡,瞧着唇角,满目宠爱,禁不住低下身子,在小瑾泽的嘟嘟脸上落下一吻。

秦玥静静瞧着,等周恒直起身子,又拽了他的衣服,“我也要!”

周恒柔柔一笑,也在秦玥嘴上吻了一下,摸摸她的头,“玥玥乖。”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瑾泽乖乖呆在石心怀里,看着自己爹娘吃喝。

秦玥不时夹一块儿红的肉片在他眼前晃着,让他学着练眼珠的反应能力,一会儿又夹上青菜,把泽包子忙了个坏。

看秦玥在自己眼前绕过,就直接扔进了嘴里,他也张着嘴,使着劲儿往前抻,发出啊啊的叫唤。

张文义不懂,瞥眼道:“都是孩子的娘了,还拿吃食逗孩子……唉!”

秦玥轻哼一声没理他,却还是在小瑾泽脸蛋上轻刮了一下,惹得他啊唧一笑,喷出一溜口水。

石心笑着抹去泽包子的口水,呦呦地逗了他一下,“主子,您先吃饭吧,一会儿再来和泽哥儿亲热。”

秋闱也学着秦玥,夹了竹笋在泽包子面前晃,却没将他一直盯在秦玥身上的目光收回来。秋闱一扁嘴,手不稳,将笋子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周恒:“秋闱,老实吃饭。”

“哦。”

不情不愿转过身,秋闱大口喝了玉米糁子。一抬眼,正好看见张文义好整以暇的目光,顿时将手一指。

“爹,张大爷也没好好吃饭!”

“咳,咳咳咳……”

张文义偏头,捂着憋咳的涨红的俊脸,一脸郁闷受伤。

秋闱看起来明明跟自己是一个年龄段的,凭什么要叫自己大爷?!还有,周恒到底是为什么是他爹啊!

阿正嘿嘿笑,连程大手放在阿正头顶,轻轻刮了他的头发。周雨和周勤也是咯咯笑。石心将怀里的小瑾泽晃了晃,圆润的指尖挠着他的肉下巴,将他逗出一连串咕咕嘀嘀的响叫。

张文义好不容易将嗓中呛住的不适咽下去,气呼呼瞪着一双桃花眼,“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秋闱摇头晃脑的呼噜了一口糁子,没搭理他。

周恒淡淡道:“我救了秋闱,他脑袋受伤了。”

张文义皱眉,明显不相信。秋闱的武功定是不弱,能受伤被周恒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救?怎么可能!

秋闱看他一脸探究的样子,顿时将碗往桌上一磕,“我就是爹救的!爹说我是从山上蹦下来的!”

“好好好,是,你是他救的!”

“算你识相!”秋闱竖起大拇指往鼻子上一蹭,哼了一声,继续吃饭。

“……”

除了小瑾泽不时发出一两声类似好奇的“咦、哦”声儿,饭桌上一片安静。

张文义不时看向周恒,到底是不太相信秋闱是以这样的情况进到他家的……

此次春闱由太子主持监考,大皇子的人已经坐不住了,势必要先从一拨学子新秀中挑一批出来培养。若是此时周恒这边出了问题……他不敢想……

周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朝他淡淡笑着。

及其安抚人心的笑,却让一个不经世事的书生对自己久经商场的人发出,张文义突感哪里不对。

“爹,我吃完了,我要去睡觉!”秋闱将碗一搁,嘴巴一抹,直愣愣盯着周恒。

天虽已经黑了,但到底是刚吃完饭……他平日都是在客厅跟阿正玩上很长时间才去睡的。

周恒没说话,他拽拽周恒的袖子,“爹,我要去睡觉。”

“既然你想睡,就去吧!若是睡不着……”

秦玥:“就数绵羊!”

秋闱点头,“知道了娘!”

他又凑到石心跟前,将小瑾泽细细看了看,低低道:“弟弟又长大了……”

泽包子晃悠着将大脑袋点点,嘴里仍是不变的哦哦声。

秋闱一笑,白净俊美的脸顿时纯挚的如幼儿一般,光华四溢。

泽包子仿佛很高兴,咿呀一叫,穿透了窗纸。

“弟弟乖,哥哥去睡了!”秋闱轻抚了小瑾泽的头,笑嘻嘻的走了。

一整夜,周恒都抱着秦玥娘俩。泽包子中间只咕咕唧唧醒了两回,都是被尿湿了的尿布弄醒的。周恒低声安抚着秦玥让她睡,自己轻手轻脚将尿布换了,就又轻抚着泽包子入睡了。

次日一早,周恒睁开双眼的时候,小瑾泽竟然已经睁着忽灵灵的大眼望着自己了。

周恒心中一滞,不知一股什么滋味霎时冲向四肢百骸。

他无声无息的吻上泽包子的小嘴,朝他柔柔一笑。泽包子将手臂软绵绵挥着,不住将小嘴吧砸着,嘴角冒出一团小泡泡。

周恒轻轻拭去那些泡泡,泽包子不高兴,将厚实的手臂上的袄子打在他脸上,嘟嘟响。

秦玥还没醒,一向不老实的睡姿也在有了瑾泽的时候变的安稳服帖,侧卧着,手臂轻搭在泽包子的小被子上。

周恒急忙将食指竖起,搁在自己嘴边,对着小瑾泽做了个嘘的动作。

泽包子还是浅浅哦了一声,手倒是停止了动。

奈何秦玥已经醒了,迷糊中看见周恒半起的身子,搭在嘴边的手,和瑾泽挥过的胳膊,迷蒙的睡意突然就全醒了。

“要起了?”

“恩。”

“起吧,难得儿子今天醒的早。”秦玥微微哑着嗓子轻声道。

“……恩。”

抱着泽包子站在清寒的门口,天际才刚刚泛白,呼吸时有淡淡的哈气。

要带的东西都已经装好,周恒凑在泽包子脸前,低低说着“要记得爹的样子,等爹回来可别将爹忘了”。

秦玥浅笑,腾出一只手来将他的衣袍抚的平直,“走吧,我每天都念叨你,保证不让儿子把你忘了!”

周恒点头,“还有你娘子,也别把相公我忘了……注意身子,让石心小雨他们看着瑾泽,你多休息。”

“知道。”

秦玥将他的衣领子紧紧一揪,周恒被迫着往前伸了脖子,安静的带着疑问看她。

“早就听说什么考上大官的人丢妻弃子……你可别让我成为活寡妇……”

周恒苦笑,将秦玥抱在怀里,恳切在她耳边道:“一定不会!周恒发誓!”

泽包子在秦玥身前踢腿儿,秦玥忙将周恒推开,看看儿子被夹在中间的憋屈样儿,赶紧哄着,小娃才扁着嘴看向了周恒,不再闹脾气。

“有你一句话就成!走吧!”

周恒直直望着母子俩,浅浅蹙着眉,终是挪不动脚步。

张文义适时走来,将他的肩膀一揽,拉向马车。

“秦玥啊,我们可走了!安心在家烧个香,祈祷周恒能考个状元回来!你就等着做状元夫人吧!”

张文义将周恒塞上车子,自个儿探着头,却捏着另一侧的帘子,不让周恒掀开。

他朝泽包子挥挥手,露出一个俊美的笑:“回家吧,外面冷,别冻着你儿子!”

看着车子渐渐远去,秦玥从肺腑间呼出长长一口气,轻拍了小瑾泽两下,转身往家走。

“哇——”

秦玥两脚刚踏进家门,怀里安静了一早上的小瑾泽突然就上气不接下气的哭了起来。小身子一抽一抽的极为伤心,眼圈红彤彤一片,眼珠子不断往下掉,霎时湿了脖子一圈。

而此时,马车已远离村子,周恒听不到丝毫声响。

这孩子,是不想他操心留恋呢!

秦玥一边给他擦着眼泪,一边哦哦的哄着,直到将院子转了一圈,说尽了好话,他才意犹未尽的抽搭了几下,撅着小嘴止了哭。

“知道你想你爹,你爹是去办正事了,回来给你戴顶高帽子,好不好……”

泽包子将脸一扭,望着蓝盈盈的天,小巧翘起的鼻子下咕嘟冒出一条清鼻涕……

“噫——”秦玥嫌弃叹了一声,从石心手中接过小手绢,将他鼻子下面的清涕擦掉。

“要做个干净的宝宝,擦擦鼻子洗洗手,瑾泽最乖了!”

在周瑾泽哭哭笑笑,玩玩闹闹拉臭粑粑的折腾中,终于到了阳春三月二十日。

秦玥抱着小瑾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阿正拿着一枝嫩绿的柳枝,在包子眼前晃来晃去,惹得他一阵欢笑乱动,在秦玥怀里猴子一样扭磨着。

阿正觉得是时候给他了,就把柳枝在他眼前定了一下,然后慢慢的放到他穿着厚实实棉裤的腿上。

泽包子啊地叫了一声,挥着手想像小叔叔一样拿着绿条条。可惜他穿的是包脚包手的连体衣裤,小爪子根本就没露出来,动着胳膊都出了一身汗,却把柳条给晃到地上了……

小瑾泽嘴一扁,响亮的哭腔还没响起,阿正就眼疾手快地把柳条捡起来举在他眼前了。

秦玥笑着揉揉小瑾泽毛茸茸的脑袋,“瞧你小叔叔多疼你,每天上山给你找新鲜玩意儿!这可是第一棵冒芽的树呢!儿子,喜欢吗?”

“呀呀!”

泽包子盯着柳条,嘴里唔噜噜发着声儿的时候,石青突然从外面跑进来,还拽着一个人,跑的呼哧呼哧的。

秦玥一看,竟是仙客来的姜先同掌柜,惊讶道:“怎么了?”

“主子!姑爷他考中了!会,会元啊!姜掌柜说是最高的名次!”

石青一脸喜气,到秦玥跟前就开始乱跳,落在小瑾泽身上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姜先同腆着沉重的大肚子,喘着气点头:“是,是,考中了,会元!好得很哪!我们主子让先来,给你,给你……”

秦玥轻笑着,“慢点慢点,歇歇再说!石青,给姜掌柜半个凳子来!”、

“诶!”

小瑾泽见到这个从没见过的人,歪着脑袋瞅他,小嘴咧着呵呵出气儿。

姜先同坐下来,擦擦头上的汗,瞧着盯着自个不放的包子,笑呵呵捏着他的胳膊晃了晃。

“周娘子啊,周恒现在在我家主子的客栈里住着,喜报直接就送到那儿去,不往咱们这儿来了。主子让我先来跟你说一声!”

“进到前几名的学生还要在四月初进行殿试,由皇上直接考核。中间就差了这几天,不够一次来回,周恒就住到殿试之后才回来了。你安心等着就好,不管最后成绩好坏,周恒能留在京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秦玥面上只是比刚才更灿烂一些的笑容,将一张芙蓉面染得红润妩媚。

早就知道周恒是有大能耐的人,他们总算是等来这一天了!

“多谢姜掌柜来报信了!”

她将小瑾泽揽紧了,眼光瞟了石青一下,石青马上去找了石心,要了十两银子来,笑呵呵塞到姜先同手里。

“不敢不敢!”姜先同忙着将银子扔下,“是我们主子的吩咐,都是分内的事儿,这是喜事,我也愿意来这一趟,不能要你的钱哟!我这就走了!”

他根本就没再坐下,一边转身一边又道:“你家孩子真是俊,跟周恒一个样儿,以后保准也是个状元料子!”

姜先同跟被贼追似的跑走了,秦玥再看石青,那小子一笑,抓起银子跑了出去……

阿正止不住的笑,凑在秦玥腿跟前,轻碰着小瑾泽的脸儿。

“嫂子,大哥是要做官了吗?以后大哥是不是也有俸禄,咱们不用一直花着你挣的银子了?”

“是有俸禄,但是该不多的……怎么?不想用嫂子挣的钱?”秦玥也揉揉阿正的头,引来泽包子一声争宠的叫。

阿正将头摇的像拨浪鼓,“不是不是,我就是觉得嫂子做声音很累……若是大哥也有俸禄,嫂子就能歇歇,不做生意了……”

他抬手揉揉小瑾泽的头,泽包子就懒懒的安静下来,眯着眼儿任他摸着。

“这个啊?你看过嫂子近一年做过一件有关生意的事儿,还不都是你大哥接手过去的?”秦玥笑笑,很欣慰到这个时候,阿正还能想着自己的劳累。

“做官,特别是做清官,向来都是两袖清风的。咱们家啊,不做生意也得做,这样才能养活这么一大家子!再说了,这是嫂子的兴趣,就想医术一样,是我愿意做的事儿!”

阿正似懂非懂的样子,倒也是乖乖点头了,笑着摸摸泽包子的脸,“真是滑,比起的还滑呢!”

泽包子咧嘴笑,嘴巴一下子叼上了嫩绿的柳枝儿。

秦玥笑着把柳枝从他嘴里抽出来,“臭小子,想吃柳叶儿了?过几天长出柳絮做点给你吃点糊糊吧!”

周恒在春闱高中会元的消息,只仅限于家里的人知道,他们都没有声张。一个会元算什么,考中状元,才是真正值得放炮庆祝的事儿呢!

倒是李君业过来问了一句,秦玥只说还不知道消息,估计得等到周恒回来了。


  ☆、第一章 小家状元郎


四月初三,京城,皇宫,太和殿。

太和殿乃早朝之大殿,俗称金銮殿。

此日,金鼎焚香,明烛辉煌。文武百官皆在列,行居两侧,屏息静神。五十三岁的皇帝萧政晔神色慵懒,一手撑着头,一手搭在龙头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点着。

殿中一条红毯巍峨绮丽,却没人站在上面。不多时,明亮似天窗的殿门口,缓缓而入三人,相仿年纪,恭谨严肃的面上,或多或少带着些紧张。

三人踩在红毯之上,只觉脚下绵软轻陷,满目热烈,让人有些头晕眼花。

这便是,整个王朝,最高权力集中的地方啊!

此三人乃本次科考前三甲,只是,名次还没有确定。

百官只看着进来这三人,除左侧那年轻人面色清隽俊朗些,其余两人皆是普通样貌。但,到了这金銮殿,也不是说谁长的最俊谁就能当状元的。所谓人不可貌相,一切都不能从表面做决断的。

那被百官认为俊朗的,便是一身月白勾云素锦深衣,眉目低垂,神色淡然的周恒。

三人刚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萧政晔便缓缓坐直了身子,高台之上,皇帝细眸横扫,威严颇举。

照例行跪拜之礼,山呼万岁。

萧政晔只问了一个问题,这是最后一个,此次科考的问题,将决定,殿下这三人,谁才是金科状元,名副其实。

皇帝只轻描淡写的问了一句,却让文武百官都皆为诧异,而殿下三人也都有些不知所措。

“若今日你们就是金科状元,出了这宫门,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皇帝沉厚微哑的声音,将“就是”二字咬的重了那么一点。明台金殿,萧政晔为居高位,端坐如神祗。许是那声音带了那么一点点的沙哑,听起来竟莫名有些慈祥。他威严又慈祥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了一圈后,他将目光注视在三人身上。

略带凉薄的目光沉重如山,三人忽然之间就有些心慌了,手心的汗不住往外冒。

没有人敢出声……

萧政晔沉吟了片刻,看向最靠左侧的一人,“刘誉山,从你开始说。”

被点名的人将自己的双手紧攥了一下,先叩首,想要在叩首时候平稳住的呼吸反而更杂乱。

“草民会去家乡的庙里,还,还愿。草民,的母亲在草民赶考前,在庙中为草民许了愿了。”

一说到庙里,众百官皆暗暗摇头叹惋。

这孩子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中楚虽有不少庙宇,但究其根本,是为了愚化束缚人心,以更好的利用人权天授,掌控四方百姓,不能被提到这样的场合的。

科举考试,多少还是要选贤任能,为朝廷注入新鲜血液,以便长远之治。刘誉山先就说还愿……呵呵,这脑子都被钝化,还谈什么用一颗年轻的心,来为中楚社稷建功立业呢?

看他呆头呆脑,口齿不清的,该是读书读傻,成书呆子了吧!

萧政晔没有多问,淡淡地恩了一声,示意下一人来说。

挨着刘誉山的人,叫楚言。

他比刘誉山要好上一些,起码说话是不结巴颤抖的。

“启禀皇上。若是草民得中状元,草民将回家祭拜列祖列宗。草民一家五代科考,皆是到举人之位就再为前进,唯草民一人能荣登这金銮殿,得见圣颜。若不是自己勤苦读书,祖宗保佑,上天庇护,草民许是没有如此成绩的。”

楚言微微抬了下眼皮,虚晃见金殿之上,明黄的玉履浮龙,在鼎中生烟的缭绕中,隐约似飞在云中的圣物。

他顿了一下,心中渐渐多了几分笃定,又道:“我朝以孝行天下,得四方百姓拥戴,国泰民安,是为陛下圣明之举,亦是历代先皇保佑。唯孝先行,养儿终老。草民亦是,得吾皇盛德之窥明,乃行其道。”

萧政晔将悠远的目光轻掠到楚言身上,霎时变得深邃。他微微往后靠了一下,身旁的太监马上躬身将龙椅上明黄的靠垫竖起,丝毫声响没有发出。

“楚言。”

萧政晔雍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平静的没有一丝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念一个人名字的而已。

“草民在。”楚言身子一颤,伏地应声。

“你是京城人。”

“是,草民家祖居京城,百年未变。”

萧政晔发出笑声,“人生百年啊……”

每年除夕,皇帝都要在相国寺祭祖供奉,以求一年内国泰民安。今年萧政晔不仅供奉社稷,还在二月二的时候,携皇后及众子嗣,在太庙,为重病的太后祷告。而太后,也在那日之后奇迹般的转好了,能在天气大好的时候,在儿孙的陪伴下到御花园中走几步。

是以,在中楚重孝的传统下,皇帝祭祖孝母的德行,在京城中得到百姓的称赞,但别的地区的人知不知道此番事情,就不得而知了。

楚言能在这时候将此事利用并安加在自己身上,且将萧政晔奉承的如此精妙,他是京城人的身份,就不难猜了。

但皇帝的一声类似感叹的话,却是让楚言不知该不该接话了,只恭敬的垂眸听着。

不想萧政晔真的没有再说下去,淡淡地将视线落在周恒身上。

前两人回答问题的时候,这年轻人跪坐着,腰杆却挺得笔直,一颗白玉雕出的青竹似的。瞧着样貌,倒也是比那二人顺眼些,恭谨淡然的很。

萧政晔右手轻轻敲在龙椅上,打量着安静垂眸的周恒。

这孩子,这样坐着,倒像是以前的明钰了……

不知,他能给出什么答案呢?

周恒安静等着,皇上既是不再与楚言说什么,现在定是在看着自己。他缓缓将呼吸捋顺,轻抿了唇,将一切杂念压下。等着皇帝叫他。

“周恒,你来说说吧!”

“是。”周恒将长袖一举,颔首答话。

“草民若中状元,依我朝官例,该进翰林院编修。此职当在京中久居。草民将先吩咐随从,在京中买一处院子,并让其将一应事物准备齐全。此时间里,草民将回到梁城周家村的家中,将村中一应事务嘱咐妥当,带妻儿兄妹,一起归京。再行其他事宜。”

萧政晔怔然,这样简单的事,对一个在小山村出身的学子,当是合情合理的。但是,他却没在周恒脸上看到一点对前景的憧憬,而只是在回答一个问题而已。

萧政晔敲在龙椅上的手停了一下,紧紧盯着周恒一派风轻云淡的脸,看他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两侧的官员也都看着这个俊朗的年轻人,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总之是看好的和不看好的各占一半。

张之谦默默抚着自个儿的胡须。这个人他在张文义身边见过,是个知礼懂事的孩子,见到自己,也是像其他学子一样,崇敬且请教学问,言谈举止皆是温和。

今儿到了金銮殿倒也不见太大的心情起伏。不过,他说的也太简单了些,未免有些大题小做。依自己对皇帝的了解,他要么将此人弃之不理,要么,就是一阵究问……

不知……皇帝好不好看这人。

张之谦心里探究的时候,周恒腰杆依旧笔直挺拔,匀称的身姿玉雕一般,衣上浅浅的图案花纹在金光闪闪的殿中,似乎不断变换着形状,一层一层的起着波澜。

萧政晔似注意到这细节,挑眉盯着他身上一处云锦图案。片刻,不知是鼎中香烟升起缭绕之故,还是有四方的金光闪烁之故。那团云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散成了一只蓬着硕大尾巴的银狐,银狐腾跃,忽又成了锦云。

萧政晔摩挲着龙椅扶手,京中名贵丝锦蚕缎中,不是没有可幻化的明丝金绣,但周恒也说了,他是小村子里的人,怎会有如此衣料?

萧政晔正出神想着,地上跪坐着的周恒突然一个恭谨行礼,将他的视线撩动起来。

“皇上,草民之最大心愿,便是将自己的家庭经营的和乐美好,妻子无忧,兄妹自由发展,家中仆役能得以人的尊重。”

“草民进京赶考时,家中稚儿刚过满月,草民不得已离家,心中揪痛,难舍不已。草民妻子对草民,穷苦不弃,患难相依,草民每每离家,皆想着念着。”

“草民若得以腾达,必先将自身之骨血奉养得当,与己同荣。”

“草民认为,不论何时,百姓心中都是没有国之根本概念的,他们只希望将自己的小家经营妥当。而在他们经营自己家庭的时候,不管是农业,商业,还有冶铁、织造、船工等各行各业,都在蒸蒸日上。”

“因为百姓要顾家营生,所以他们心甘情愿的将自己手中的饭碗端实端正。或在这样的蝼蚁草民苦心经营下,三百六十行,才一日上升一毫。年年岁岁,才有行行的状元,才有我朝繁荣的经济,强壮的兵马。”

“所以,众多小家庭的努力,造就我朝这个大家庭的荣华。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无百姓之家,哪有中楚之家。但若无中楚之家,亦无百姓之家。这是循环往复的道理。”

“而草民,就是这星星之火中的一点星火,只有将自己的家庭照管得当,才是真正的为国为民。”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自省之,草民就在这般的德语中,自省吾身,将草民的家人照养安生。草民这简单的回答,就是由此。”

大殿中登时无人吭声,静谧的能听到四周烛火的噼啪声,像身处在一个空档的洞中,空寂十分。

这一段简单却又寓意深重的话,让一个小小的会元,说的风轻云淡却掷地有声。

为小家,是为大家,就这么简单!却真的,又不那么简单!

何以为家?何以安稳营生?皆出自朝廷庇佑。

小家的茁壮,全靠开明的政策。而有开明的政策,不仅要明君,还要好官清官。哪里来的官,民间来!

总之,若是想将一个朝代发展好,就要重民心,随民意。

萧政晔静默,一双锋利的眼眸盯在周恒身上,目光灼灼闪烁。

周恒看起来不紧张,但其实,说了这么一小段话,他已经口干舌燥了,掌心亦是湿漉漉的。

“周恒,你单单说了你的妻儿兄妹。”皇帝开口,“那你的父母呢?你可有考虑过他们?”

周恒缓缓咽了口中的唾液,湿润了干燥的口腔。

“草民若是考虑父母,难道要将祖坟都迁到京城?”

淡淡的反问语气,百官皆抽气。果然是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第一次都赶在金銮殿上使用这样的口吻与皇上讲话?!

“自古落叶归根。”周恒润泽的唇轻启,温润的声音响在安静的大殿上,“草民以为,爹娘的坟墓,还是安在周家村,他们生活过的地方比较好。就……不迁坟换地了……”

周恒突然俯身叩首,“草民不孝,爹娘先后离世,不能看到草民在这金殿上叩见圣颜了。”

众人微愣,这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已无父无母?他才,不到二十岁吧……一时,殿中涌起了淡淡的怜悯之情。

萧政晔也是没想到,怔怔地坐着,将要落下敲在扶手上的手指也停住了。

红毯上,那俯身叩地的白衣男子,末句声因微沉微急。

萧政晔手指缓缓落下。自己这是,揭了他的伤疤了?

张之谦倒是听张文义提到过周恒的家世,没那么惊讶,只是默默看着周恒,心里嘀咕着,这小子,方才那话说的与自己倒是有几分想,只是他年纪轻轻能悟出这样的道理,是极不容易的。

有几分意思!

有可能,成为真正的金科状元呢!

张之谦思毕,上位的萧政晔缓缓向后靠了靠,冕上珠玉轻响。

“起身吧!”他缓缓道。

周恒将自己的手在红毯上轻磨一下,悠悠收了回来,腰身像有弹性似的,绷直竖立。

“周恒,你回家去吧!”

殿中又陷入静谧。

百官皆愣,面面相觑。但张之谦瞧着皇上,又瞧了周恒,缓缓露出了笑容。

“草民谢皇上恩赐!”

周恒再次叩首,温润微敛的声音不卑不亢。

众人恍然大悟。

萧政晔却又道:“按例你已经是朕的翰林院编修,可称臣了!”

“金榜未下,官职未发,周恒不敢!”

“哼,不敢就不敢吧!”

萧政晔危险地眯着眸子看着周恒,手指又开始缓缓敲击扶手。

方才,周恒开口说话时,故意不将父母说在内,就是为了让他问此事。而一问出来,定会触及自己本心重孝的良德,让人不禁自责失口,也惹人怜悯。这样一来,周恒他,不仅有了孝念,还有自己一番独到的见解,比起楚言,是精乖多了!

萧政晔轻笑着,人到中年,依旧掩不住昔日风华,英俊铁骨模样。

他是时候要退位让给儿子们了,这中楚,需要年轻人将其扛起,不仅要有武将叱咤,还要有心思通明,智慧光华的文臣。周恒,恰巧是此时,他想给儿孙留下的臣子之选!

殿首一华袍锦冠男子突然上前一步,此乃萧政晔的大皇子,萧明延。

他抱拳含笑,精黑的眼光彩闪闪:“恭喜父皇,喜得才子!”

百官齐声,殿中人声忽起。

“恭喜皇上,喜得才子!”

皇帝许周恒回家,回家接其妻子兄妹前来京中。周恒,已是中楚的新科状元了!

今日早朝,只钦点了科考前几名学子。

周恒连中三元,乃御赐状元。楚言为榜眼,刘誉山则是探花。

退朝后,周恒惊起,缓缓退出,再见到青天白日,晃觉自己重生了一回。而背后的里衣,竟已湿透,贴在身上极为不适,外衫则被太阳照着,暖融融一片,实在是里焦外嫩啊……

身旁的刘誉山和楚言,都含笑向周恒道喜。周恒温和与之谈着话。

同届的考生,还是有不少话题的。

一旁众多穿着大红深紫官袍的官员,也都带着或温和或审视的目光看着周恒他们,不时有人来告慰后生。周恒三人皆谨慎颔首记之。

大事终成,周恒心中稍稍淡了一口气,朝着高阳蓝空,露出个浅淡柔和的笑。遂又是淡淡的犹豫。

这是他,第一次,借用自己父母双亡的遭遇,重重的赌上了一把。这也将是最后一次……

正不急不缓随着官潮往外走,身后忽有人喊自己。

周恒停住,往后一看,竟是大皇子萧明延。

“状元郎,这一走,就是回家去的?”他闪着极耀眼的笑,长眸微扬,带着疏离的傲然。

“大皇子。”周恒周到行礼,才道:“是的。”

“梁城距京城甚远,不妨我派人护送你回去。”

萧明延将大红的敞袖轻拂,在方正的青砖下浮过一片红云,姿态甚是雍容。

“多谢大皇子厚爱,周恒来时架了马车,且要与同行朋友一起,不麻烦大皇子了。”

“啊……”萧明延沉吟,垂眸笑着,“也好,那就,祝状元郎一路顺风!”

周恒颔首,安静的眉眼润着浅淡的薄光。

萧明延虽是不再强求,却是跟着周恒一道往外走,路过的官员皆向其行礼。周恒面色淡然的走过,偶有人向他看来,他也只是温和回笑。

转过两道门,就见张之谦正和明黄锦服绣四爪金龙的男子在一起走着,还低声说着话,绕有笑意。

“明钰,张老太傅!”

前方两人回首。张之谦负手抚须,萧明钰淡淡含笑,竟是与周恒相似的温润,却比周恒多了深沉的矜贵和荣华。

周恒垂眸恭谨:“太子殿下千岁,张老太傅好!”

“免礼吧!”萧明钰淡笑,明黄的太子朝服穿在身上,未显臃肿,倒是将他润华的书卷气衬得高贵了许多,像是文曲星下凡一般,气度不言而喻。

“一下朝便被老师拉出来,还没向周恒状元道喜呢!”

“太子殿下言重了!周恒还有许多要与前辈们学习的地方。”

萧明钰轻笑,看看对面的两人,“周恒不是还要回家中接妻儿吗?还是莫再耽误,快些回去吧!”

周恒颔首,向三人告辞,步子轻快的跟上前方的众官员,不然他担心自己在皇宫里走迷了……

萧明延看着周恒略有些着急的背影,参入一群红红紫紫官袍中,从鼻间轻轻哼了一下。

“还没跟状元郎说几句话,就被明钰你赶跑了,叫大哥我多伤心了!”

萧明钰向他和张之谦伸手做了个继续走路的手势,一边往前,一边道:“大哥又不是不知道周恒他要回家,还拦着人家慢慢悠悠的走,挡住人家一颗焦急的心,可是不好哪!”

萧明延抬手拍在他肩上,江南进贡的宫廷丝绸,唯二的明黄华袍,摸在掌心似有几分灼热,烫的他突然将将五指收紧,狠捏在萧明钰肩头。

同是皇子,二人皆是文武同学。萧明泽淡淡看来,“大哥,怎么了?手劲这么大,觉得孤说重了?”

萧明延一笑,在他肩上捏了捏,“哼,我是说,你净想着怎么编排大哥呢!”

萧明钰将他的手拿下:“孤可没有……”

“我要先走了,约了梁大人谈事。”

萧明延一走,二人看着他的背影,站定不动。

“老师,看我选的人怎么样?”

张之谦微愣,四处看了看,才低声惊讶道:“周恒真是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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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不会太长,也不会太繁杂,咱们这本书,快到尾声了。

各位,晚安!


  ☆、第二章 归家


张文义带着周恒出现在张之谦眼前,还不加避讳的时候,他就有所怀疑了。不想那孩子还真是,一条船上的人……

“文义那小子只让我见了人,却没吭声说别的,还真是嘴严实的很!”

萧明钰淡淡笑着,“当初梁城太守能换成咱们的人,还多亏周恒一家子的……误打误撞。也算本就与我们有缘了!”

“梁城……是有必要占下的。若是让大皇子的人占据了,恐是要大鱼小鱼一起捞的!”

“还有上次文隼的事,也是亏了周恒的提醒。”

“文隼?文隼的什么事?”

张之谦明显不知道重城山匪四窜作乱的事,张口就是惊讶。

萧明钰微愣,他可不知道老师不知道啊……

“恩……就是文隼的一个部下受伤了,被周恒的妻子给救了!您不知道吧?周恒的妻子是许攸的徒弟。”

萧明钰说的半真半假,张之谦挑挑眉毛:“老头也收徒弟了?恩,他老家好像就是在梁城来着……不错,你挑这人,可比那两个在大殿上的学生表现好得多!”

周恒自皇宫出来,就见重阳驾车候在路边。

还没走到车边儿,就见秋闱从里面探出了脑袋,朝周恒亮了个灿烂的笑。

“爹!你终于出来啦!再不出来我就要进去找你啦!”

一旁差了几步的官员,听见这声音,还朝四周看看,那男人在喊谁爹?

周恒脑门上黑线连连,暗暗垂了头,拂袖挡着耀眼日光,疾步像马车走去。

当日从家中出来,都已经走出了村子,却被秋闱赌气的拦下车子,非要跟着一起走,无奈只好带他一起来了京城。

“先回客栈。”

马车缓缓驶开。秋闱端坐在周恒身旁,托着腮抿着嘴看他。

“爹,咱们不回家了吗?都出来好长时间了,我都想弟弟了!你不想吗?”

周恒淡笑,润泽的唇线柔滑的像抹了光,“回,怎么不回!明日咱们就走。不过你需要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咱们走的时候不带重阳了,让他留在这里。你要给我赶车……“周恒看着秋闱傻乎乎的小脸,轻蹙眉头,”秋闱,你会赶车吗?“

”恩!“秋闱使劲点头,漂亮的眼睛睁得亮晶晶:”当然了!我什么都会!爹要是想快点回家,我能带着爹一路飞过去呢!“

”……那就不必了,会累到你的。“

”嘿嘿,还是爹心疼我!“

周恒轻笑,不知从身后那个位置摸出一把杏肉干,递给秋闱。

秋闱高兴的像只小狗一样接住,捏一个往嘴里扔。片刻就皱起眉头,又折磨又不愿吐出来,哼哼唧唧地,”恩……酸!又酸又甜……啊!口水往外冒啦!“

周恒刚要说他安静一点,就被他塞进嘴里一个杏干。瞬间,尖锐的酸意刺激的整个口腔都是横流的唾液,让他把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金榜在一下朝就发了出去,此时周恒所住的客栈,被报喜的,围观状元郎的人堵了个水泄不通。

客栈走到额事高端路线,平日的客人不多不少,今日突然爆满,让一向喜静的掌柜不知是喜是忧。忙给张文义传了消息。张文义那时正笑着走在去客栈的路上,到了被京城百姓围堵的客栈,用自己一张魅惑众生的脸,接下了官差的喜报,还好声好气笑着赶走了外面的人。

一会儿,周恒悄悄从客栈后院的小门进来了,发现大堂已经安定下来,淡淡抚慰了自己的心脏。

”真是一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啊!“张文义将手中的大红的喜报挥了挥,句句话都沾着笑意,”周恒,日后就是咱们大中楚的状元了!人人瞻仰,人人想一睹风采啊!“

周恒温淡的笑着,接过那喜报,大眼扫了一下,将之送到秋闱手里。

不得不说,写这喜报的人,那字是真不敢恭维。

”周恒……状元……元玺年四月初三。“

秋闱笨呆呆的声音悄声悄气儿响在气派的大堂中。

”爹,咱们赶紧回家吧!“他将喜报随意扔给身后的掌柜,嘟着嘴拽着周恒的衣服,”回家找弟弟……“

张文义朝秋闱笑笑,上次因为他强行不让秋闱当周恒的跟屁虫,以免他跟着进到贡院里面,却被秋闱一掌打的躺了半个月,前几天才恢复过来。

所以他是不敢再欺负这呆傻小子了……

”秋闱啊,你们这就要回去了?“

秋闱点头,”恩!不带你走!“

”……我也没打算跟你们走。“张文义余光扫了秋闱一眼,见他又眼巴巴瞅着柜台上的一大串桂圆,还不时瞧着周恒,似是想吃。遂就笑笑道:”秋闱想吃就去吃吧!如今你爹已经是京城新秀,谁还能挡了你们的路?“

秋闱咂咂嘴,”我不听你的!“可怜兮兮看周恒,蔷薇色的嘴唇半抿着,”爹,我能吃吗?“

周恒笑着揽了秋闱比他还高几分的肩膀,”去吃吧!你张大爷不敢对你怎样。“

”秋闱一挑,蹦到柜台上,捏着一个一挤,滑溜溜挤到嘴里一颗亮晶晶的果子,一边吧砸一边道:“他当然不敢对我怎样,他打不过我!”

张文义:“……”

周恒低低笑了几声:“张兄,我今天收拾一下东西。明日就启程回梁城将他们接来,重阳留在这里,还有些事要他去办。”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张文义讪笑着,“毕竟我打不过你儿子!”

秋闱望天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从周恒这儿学到的一个词,认真地喊:“你有这个自知之明就好!”

“……”

“秋闱,跟我回房里收拾东西。”

“不,让重阳收拾!”秋闱抹抹手,过来拽住周恒的衣服,“爹,咱们出去,买小玩意儿,给弟弟带去!”

周恒浅笑,他恐是当成他们俩人出来游玩,回家给人捎礼物了……

“也好。”

“嘿嘿,走咯,出去玩啦!”

草长莺飞的时节,阳光明媚,光景阔敞。

秦玥从厂房回来,还没劲客厅,就听到小瑾泽咿咿呀呀的叫嚷,娇嫩似鸟鸣。秦玥展开明媚的笑,悄声走进客厅。

泽包子被周雨抱着,正对着她咯咯嘀嘀地笑,两条笨重的胳膊还不住的挥舞着。

“今天有没有又尿裤子了?”

秦玥坐到周雨身旁,戳戳泽包子白白嫩嫩的小脸。

小娃渐渐长开了些,一双水亮的眼睛特招人注意,像被仙人点了甘汁玉露似的。小巧挺挺的鼻子,薄薄米分米分的嘴巴,似粘了一朵花。

“啊咦——”

周雨还没说话,小瑾泽就欢快的叫唤了一声,响亮的似要飞上天去。喊过之后,还更欢实地朝秦玥那边晃荡,小嘴都咧到耳朵根儿去了。

“哟哟!姑姑抱了你这么长时间,一见娘就不让姑姑抱了?臭小子!”

周雨将泽包子往自己怀里一倒,不让他看见秦玥,还伸手捏着他肉嘟嘟的脸儿。

泽包子呀呀的叫着,小嘴张张合合想要噙住她的手指,但就是够不着。

周雨贼贼地笑着,瞅着时刻注意着小祖宗的秦玥,将小瑾泽送到她怀里,“还是嫂子来抱着吧,孩子都是见娘亲!”

秦玥小心接过泽包子,笑道:“瑾泽跟小雨也亲呢!刚才笑的很高兴呢!”

她头对头顶着小瑾泽摇晃着,嘴里念叨着:“是不是啊宝贝儿,你说你亲姑姑吗?”

泽包子呀呀张着嘴,吧唧一下亲上秦玥的脸,遂就自己乐呵呵笑起来,水亮的大眼都成了一条细细的小溪。

周雨点点他的鼻子,“嫂子,现在能看出来了,咱们家瑾泽,眼睛像你,漂亮!”

“嗷——”

泽包子仰头,咕嘟咕嘟往外吐泡泡,有吐不成的都成了口水顺着肉下巴就往下滴。

秦玥忙笑着给他擦,“你看,他就喜欢你夸他。”

周雨揉揉泽包子软软的头发,“咱们家瑾泽最俊了!长大也是个俊小子,比你小叔叔还俊!”

“出去玩儿吧,在家里也呆了一天了!”秦玥推推她。

外面太阳好得很,好多小女孩在家做过活儿就结伴到山脚下摘野菜了。今日她去厂房看进度,周雨在家看了瑾泽一晌了,该让她出去消遣一下的。

周雨无所谓的笑笑,“没事儿,我陪着嫂子!”

“去吧!你这活络性子,在家里再憋坏了!”

“嘿嘿,那我就出去了啊!”

周雨步履轻盈了出了屋子。

秦玥捏着小瑾泽软软小小的手,柔软的像捏着天上的一抹云。

泽包子也静静看着她,翘着米分嫩的嘴角,极认真的模样。

秦玥在他的小嘴上落下浅浅的吻,起身时,他还嘟着小嘴向自己靠近,意犹未尽。

秦玥笑着又亲了他一下,“瑾泽,想你爹爹吗?告诉你啊,你爹爹很英俊的,又温柔又暖心,对娘亲和你都极好极好的……”

泽包子“哦”了一下,仍旧盯着秦玥的唇不放,露在外面的小手一动一动的,想要抓住她不住动着的嘴。

“你哦什么?瑾泽听懂妈妈的话了吗?”秦玥揉着他的手,将之贴在自己脸上,小儿穿的仍是厚实的棉袄,小手热乎乎的,像个小太阳。

“我就是怕你将你爹忘了呀!他都一走就是快两个月,真担心再回来你认不出他呢!”

泽包子不知听懂了没,小手将秦玥垂在额前的发紧紧抓着,倒是没有狠揪,不然秦玥会痛的。

秦玥低低叹了口气,没让小瑾泽听到,抱着他缓缓走向卧室。

没走到卧室,泽包子忽然就在她怀里蹦跶起来,嘴里不住的啊啊呀呀着,像极了上次他不小心瞧见三叔家的猫。

秦玥扭头朝他小手挥舞的方向看。

天光明亮云影疏淡,一人轻盈飞入庭院,笑咧咧地,朝小瑾泽招招手,却是喊了一声响亮的——“娘!”

秋闱回来了!

秦玥不知他到底是不是跟着周恒走了,但自周恒赶考之日起,就没在家里见过他,想着该是偷摸跟着周恒走了……

泽包子仍旧是扭动着小屁股,塞在开档缝里的尿布都快被他扭的调出来了!

“弟弟!”

秋闱凑上前来,小心地从秦玥怀里结果泽包子,吧唧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两口。小瑾泽嘎嘎笑着,一下趴在他肩上,脸朝外,忽然又是一声高调的尖叫,眼睛睁的溜圆,嘴里呼呼出着气儿,兴奋的像只要冲天的小鸟!

“相公!”

秦玥急急迎上前,周恒一把将人搂紧怀里,整个人都渐渐的平静下来,仿佛现在一副身子才完整下来。

秦玥紧紧拥着周恒宽阔精瘦的背,感觉他所有的力道都揉在自己身上,暖热的与奔腾的血液交汇在一起,变得更加喧嚣热烈。

良久,直到小瑾泽咿咿呀呀娇嫩的声音再次好奇的响起。周恒才缓缓松了秦玥,拥着她走到秋闱跟前,泽包子立刻狗腿子的伸出胳膊,小巧的手指不住动着,焦急的很。

周恒一笑,伸臂,将他稳稳抱住,坐在自己胳膊上。

“还没把爹爹忘了,真好!瑾泽果然是聪明的孩子!”

“我整日在他耳边念叨你呢,能忘吗?”秦玥捏捏周恒的腰。

“怪不得,方才在路上,我一直打喷嚏呢!”

秋闱噘嘴,“爹,我怎么没听见你打?”

周恒:“……你睡着了!”

“不可能,我可是赶车呢,怎么会睡着?就算我睡着了,你有一点动静我就会醒的!”

周恒一脸黑线,秦玥抿唇,噗嗤一笑,“好了,秋闱去歇着吧,赶车辛苦了!”

“恩!”秋闱点点头,“我还给弟弟带东西来了呢!”

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飞鸟,一拉尾巴就会飞出去,秋闱笑呵呵地示范了一遍,结果一回头,发现小瑾泽根本没看他,一直盯着周恒的手看呢!

“弟弟不看……”

“这个他还不会玩,等明年就能玩儿了,你先去歇着,乖!”秦玥说着,还摸摸了秋闱的头,秋闱很受用的眯眯眼,自个儿跑出去了。

周恒将手往上移了移,小瑾泽恰好能摸到他手上,高兴地一叫,低头啃了上去,小舌头还伸出来舔了舔。

周恒苦笑,这孩子,怎么跟玥玥一个德行……

动作轻柔的不像话,将他从自己手上提出来,抹掉他小嘴上的口水,温柔道:“爹的手不好吃,一会儿让你娘为你吃奶。”

泽包子不情不愿的,在他怀里扭了扭,最后还是小声的哦了一下,然后就很忍耐的望着秦玥饱满的胸脯。

秦玥抿唇锤了周恒一下,虎着脸问:“考试怎么样?这是名落孙山被赶回来了?”

周恒一手抱着瑾泽,一手要往自己衣服里摸,手伸到一半,忽然就笑了。

“我的喜报落在京城客栈了……不知被掌柜的扔了没有。”

秦玥挑眉,指头在小瑾泽的嘴上点了点,惹得他嘟嘴来亲。

“喜报都随便扔,也不是什么太高的名次吧?”她淡淡道。

周恒也看着儿子可爱的模样,无所谓道:“恩,不是太高,只是个状元,以后要在翰林院当个修书的人了!”

秦玥微怔,说不高兴是假的,抬眼缓缓笑着看他,“我就知道阿恒是最棒的!”

周恒扁嘴,委屈又矫情:“刚才不是还说我肯定不高吗?”

秦玥轻轻哼了一声,比周恒更矫情,扒着他的膀子在他嘴上亲了一下。

“……瑾泽还看着呢!”周恒渐渐红了双颊,像抹了胭脂。

而怀里看着俩人的泽包子,啊啊呀呀的往周恒怀里蹭蹭,忽地抬头,对着秦玥嘟嘴索吻。

秦玥笑着拍拍周恒:“做男人的,满足一下你儿子呗!”

周恒笑着,似乎将全世界的温柔都聚集到自己身上,垂下眼帘在瑾泽嘟起的小嘴上亲了一下。

又看秦玥,满目柔和:“玥玥,我来接你们,去京城。”

“这么快?!”秦玥惊讶,“很多事都还没交代下去呢!”

周恒轻抚着她的背:“没关系,我帮你。”

“……那好吧!不过你得先歇一天。”

“好。”

“你有上任时间限制吗?”

“……这个,皇上好像没说,喜报上也没写。皇上只让我来接你们,倒是没有时间限制,咱们不妨安心整顿,将一应事宜处置妥当再走!”

“你一个小小的状元郎,现在都敢这样藐视皇权了?”

“哪有……反正咱上面有人,若皇上怪罪,自会有人帮忙化解的!我这颗小小的棋子,还没开始用就被灭了,得不偿失啊!”

“你才不小呢!”

“恩,不小……”

周恒的马车一在外停着,村人围涌而来,还没有进瑾泽哄睡着,家中就有人不时探望。

此番下来,周家村所有人都得知,周恒是新科状元,皇上钦点,不日就要回京述职了。

“恭喜恭喜啊!”

“真是咱们周家村的大能人儿啊!”

“是不是以后就不回来了?”

“一年回来一次吧,人不在大伙也会想的!”

“是啊是啊!村子里还有这么多活计呢,没有了你们,可咋办哟!”

在村人一声接着一声的道喜询问中,秦玥周恒将村中一应的厂房工作交代下来。

他们的供应商和经销处都是固定的,就算秦玥不在,也不会有太大问题。芝娘和店中的王玉兰,还有骑车店的王贵新都不是蠢笨的人,会看着行情做事的。

村中自有周复奇看管着,只要三叔五叔都将马匹车队管好,就不会出什么意外。

而在镇上县城里,又有许攸和邢兴的庇护,没人敢打店铺的主意。

清明之前,秦玥已经有所有的辣椒种子交给周复奇了,让他组织着将辣椒播种上两年,等干辣椒准备的多了,就开始上市。

半日的欢愉伴着不舍,村人从周恒家离去。虽知道村中出了状元,可是状元马上又要走,怎么想,心里都难受的很!

那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第三章 路途突遇


该夜,周恒终于踏踏实实躺在自己的床上,怀里是软软的儿子和柔美的妻子,整颗心都是安逸绵软的。他轻轻一笑,将把瑾泽环在身前的秦玥搂紧了。一大一小在他怀里,睡颜安恬,春夜深静。

另一间屋子的周正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是不正常的现象。

阿正皱着眉,将被子拥在脖子上,扁着嘴,神情有些忧郁。

大哥要带他们走了,京城离这儿远着呢!二师父说他骑马都得走两天,何况是他们这些妇孺。可是一离开周家村,以后岂不是见不到阿银和至炎了……

黑夜寂静的很,阿正听着自己的呼吸,感觉以后自己以后将再见不到他喜欢的人了,心跳仿佛有些空洞。

半晌,他起身,麻利的将衣服穿好,跳出了院子。

正睡觉的秋闱眼一睁,望望疏淡的月光,一跃而起,紧随着阿正小小的身影而去。

阿正直接上了山,树影婆娑的山林在夜里幽暗,冒出新芽的树枝将月光都遮的一半,小道瞧的不甚清楚。

阿正在树上飞跃,像长居山林的猴子一样。

秋闱奇怪的很,小叔叔为什么大半夜往山上跑?

而且,自己进到山里,好像有那么点不舒服……为什么?难道他怕黑……

在山间穿梭着,秋闱心里有隐隐的不耐烦,但又担心阿正自己在这黑黝黝的地方有不甚意外。

“小叔叔!”

阿正正急急朝着遇见银毫的地方飞去,身后突燃响起了秋闱的声音。

他停下,稳稳站在树干上。

身后果然是秋闱,正呆愣愣看着自己。

“秋闱你怎么在这儿?”阿正皱着眉,“你是跟着我出来的?”

“恩!大半夜的,小叔叔怎么一人跑到山上来了?我担心你呢!”

秋闱坐在阿正头顶上的树枝,深长手臂摸摸阿正有些乱的头发。

阿正撅撅嘴:“我来找个人……不是,是狼。”

秋闱愣了愣,“我陪你!”

“好啊!”

夤夜沉寂,周家村的山上忽传出不绝于耳的狼嚎,辽远空旷,声声刺破天际。

不多时,山边飞下两个黑影,身后跟着一抹银白,倏然进入周恒家的院子。

山上狼嚎不止,叫嚣的巢中栖息鸟雀焦躁振翅,呼啦啦地将山林搞的一片的杂乱。

才响了几声,周恒就被吵醒了,皱眉借着月光,看怀里已经有些不适,开始扭动的瑾泽。

发生什么事了……

周恒轻轻拍抚着瑾泽,小家伙浅嫩的眉头仍是没有舒展,过了一会儿,竟是倏地睁了眼,忽闪闪望着上方的周恒。

狼嚎声未停,缭绕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幽邃骇人。

瑾泽愣愣盯着周恒,倒是没有哭闹。

周恒刚想着儿子还是个勇敢胆大的小英雄,瑾泽就动起了身子,小胳膊在被子底下紧紧捣上了熟睡的秦玥。

“唔……”秦玥瞬间醒来,听到乍起的狼嗥,看到眼前小瑾泽嘴一扁,哇一声哭了出来。

周恒叹气,这孩子还真是不能夸啊……

秦玥侧身将小瑾泽搂着,小心拍着他软软的身子,嘴里还低低念着:“瑾泽乖,不害怕……娘和爹都在呢,乖宝宝,睡觉觉啦……”

“玥玥你睡着,我来哄瑾泽。”

“唔……”秦玥低低呼了一声,摆摆手,“今天你恐怕没法帮忙了……”

被子下,小瑾泽的手已经熟络地扒开了秦玥的内衣,小身子往哪个特定的位置拱着。

周恒微愣,看秦玥将衣服一拉,瑾泽像小鸟归巢一样钻了过去,张嘴噙上乳头,津津有味的吮吸了起来。

周恒脸颊微微红了,轻咳一声,“玥玥,瑾泽每晚都起来吃奶吗?”

秦玥将小娃脸上的泪珠子擦掉,“恩,白天吃的饱晚上就只吃一次,玩的多消化的快,就吃两次……吃过就睡,小猪一样。”她轻戳上瑾泽软软微鼓的腮:“是不是啊小猪猪?”

泽包子没反应,依旧在紧张兮兮的喝奶。

周恒却心疼看着秦玥,“玥玥,以后为夫都与你在一起,一起照顾瑾泽。”

“恩!白天你就带着瑾泽,换尿布擦屁屁,都是你的活儿!”

话音落,狼嗥声却是未停,一声声长天漫响,想要将村人都叫醒一般。

“这又是怎么了……”秦玥皱皱眉,手下仍是缓缓抚着瑾泽的身子。

“不知道,该不会是狼群出了什么事吧……”

周恒瞧着连眼睛都已经闭上,嘴却在韵律蠕动的泽包子,脸上笑意温柔如水。

这时却听门外发出嘭一声闷响。周恒浓眉一凛,看向漆黑的门框。

连程和秋闱都在家,是谁能逃过他们两人的敏锐,撞响客厅的门?

门只想了一声就安静下来,秦玥看着周恒:“怎么回事!”

周恒起身,将身下的被子掖好,以免漏风凉到小孩大人,“我出去看看,你守好瑾泽。”

刚披上衣服,卧室的门忽然打开了,一抹白影嗖的窜到了床上。

周恒心坎一蹦,惊了一身毛骨悚然的冷汗,定睛一看,竟是银毫!

秦玥也吓了一跳,甚至惊呼了一声,身子不自觉的抖了下,呛咳了吃奶的小瑾泽。

泽包子登时小脸绯红,咳出了乳白的奶水,喷的淡米分被面上都是点滴。

秦玥也管不了突然窜进来的银毫,赶紧轻拍着瑾泽,帮他顺气。

银毫就在床上,看着这家人的床上多了小娃娃,柔和的长吻竟露出了浅浅的笑。

周恒在它身后低沉道:“半夜三更闯入人家家里,银毫是想做什么?”

银毫不高兴的耷拉下了脑袋,蹭蹭周恒半跪着的腿,发出低低的嗷嗷声,像是小狗吃东西的呼噜。

“大哥嫂子,我把银毫找来的……”门后突然又响起了阿正的声音。

他凑上前来,看看渐渐平缓下来的泽包子,怯怯道:“瑾泽没事吧?”

秦玥抱着小奶包子慢慢抚着,“没事了,这就要睡着了。”

“银毫,你身上干净吗?不干净就下床。”她捏着枕边的帕子戳戳银毫的臀部。

野物身上有太多细菌寄生虫了,可不能将瑾泽染病了啊!

周恒也点点头,戳着银毫的脑袋往上抬抬:“干净不干净?”

“干净干净!”阿正急道,“阿银可干净了,他天天都在山上洗澡呢!”

但说是说,阿正还是一伸胳膊将它抱了下来,“阿银要跟咱们一起去京城……可以吗?大哥?”

夫妻俩一愣。银毫扬起脑袋在床边的秦玥脸上舔了一口,温热的涩涩的舌尖划过脸皮,虽然是在自己身边养过几个月的小狼,但秦玥怎么觉得有点膈应呢……

周恒抬手将银毫的脑袋拍了下去,拭干净了秦玥的侧脸。

被相公霸道又温柔对待着,秦玥也没了刚才的膈应,缓缓笑了出来,将瑾泽的小被子掖好。

“银毫去就去吧,反正咱们家到那儿也没宠物……”秦玥伸出手摸摸被周恒打疼的银毫的脑袋,“银毫别伤心,娘带你走!”

银毫又轻跳着将前蹄搭在床边,柔白的嘴咧开一个软软的笑。

阿正:“啊哈!谢谢嫂子!”

周恒:“……你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儿子?”

秦玥揉揉银毫尖尖的耳朵,“是我给银毫接生的啊!不算半个娘吗?”

银毫晃晃脑袋,莹绿的眸子微眯,很享受的模样。

周恒:“……也,算吧!好了,阿正带银毫回去休息,你嫂子和瑾泽也要睡了啊!”

“恩!”阿正将银毫往怀里一攒,转身往外跑。

“等一下!”周恒又喊,“银毫,让山上的狼别叫了……”

“嗷!”

阿正将卧室的门一关,周恒叹了气,重新躺下,将秦玥往自己身边揽了揽。

“别凑那么近,瑾泽还在中间呢,挤到他了!”

男人心里微微发苦,将手臂轻缓了些,“以后给瑾泽自己做一张小床吧……咱们,也能,好好的慰藉……一下。”

秦玥轻拍了他一下,“儿子才多大?能一个人睡?夜里还得起来照顾他!”

“恩,那也得做!”周恒心里微喜,只要娘子不反对就行!

一会儿,院中忽然响起银毫的叫声,似是一个信号一般,山上的狼声就此制住,再无动静。

周恒将手搭在瑾泽的小肚子上揉了揉,觉得他吃饱了,再探到开裆裤那儿摸摸尿布,干燥的很,才道:“睡吧玥玥。”

对于女婿考上状元的事,秦树立和王志梅老两口自是十分高兴欣慰的,但又听说他们一大家子就要到京城去了,心中也确实不舍。不老少的路途呢,还要带上瑾泽去,一路颠簸,还不把孩子闹出什么毛病来?

王志梅不放心的很,几天都没见个笑脸儿。秦汇和柳卿都哄着她,秦树立也好声好气的担待着老伴儿。周恒就算没考上状元,也是别的地儿的官员,定是不会分配到新县的,说到底他们都是要走的。儿孙自有儿孙福,让她莫再操心女儿女婿,还是将眼前的柳卿照顾好,等着抱孙子吧!

看着柳卿已经隆起的小腹,王志梅心中的淤塞似是疏散了些,也深深皱眉,叹着罢了罢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们能过好就行!

将院子的一应钥匙都给了林秀英一份,让他们有空的时候,收收院子里的葡萄青菜。家里的兔子被周雨抱了一只,兔子送到了芝娘家,小鹿给了三叔。

收拾了半车的物品,又准备了两辆车坐人,连程骑马在前,枫杨,秋闱和石青赶车,一家人在全村人的围送下,缓缓驶出了周家村。

青山绿水渐行渐远,站在家门口的众人的脸渐渐成了模糊的点。

阿正收回头抚着银毫柔滑的身子,低低道:“阿银,我们要到新的地方生活了!”

银毫不会说话,只是灵活的扫了扫尾巴,样子慵懒又矜贵。

周勤也抬手摸了银毫一下,离了村子,以后他恐怕是再难在厂子里做木活了……不知他带着一套工具能用上多长时间……

瑾泽在早上醒来之后,在众人忙活收拾东西的时候倒是自己举着小胳膊玩儿了一会儿,现下上了路,倒是乖巧的睡着了。

秦玥说是儿子体贴,不让大人多操心。周恒倒不太认同,白日睡的多了,晚上不就该当夜猫子了?他们家的小包子呀,总是逗人玩儿,不知到底是真乖还是假乖。

车子走的慢,本来出发就晚,到了梁城就中午了。众人下车吃了饭歇息一会儿,又上车赶路。

行了不多长时间,周恒忽然想起件事。

从自己身旁的小包袱里找出一块半透明有些发亮的石头来。

这是他赶考的时候从小路过,在一个靠近京城的小村子里发现的。秦玥说路上见了什么新奇事物都别忘了多问问,买一点儿下来。这石头在那村子的山上都是,小孩子都拿它打水漂,不值钱,但周恒看着挺透明,光泽很好,就带了一块儿回来。

秦玥捏着那石头看了半天,又掀开车帘对着太阳看。

“玥玥很喜欢这石头,但时候咱们再从那村子过就好,再给你捡几块。”

秦玥浅浅蹙着眉,翻来覆去的看那石头,忽然看向阿正,“张文隼不是给了你一把匕首吗?拿来给嫂子用用!”

阿正忙从裤腰后抽出匕首,递给秦玥:“嫂子小心哦,很锋利的!”

“恩!”秦玥再次抬起石头,仔细瞧了半天,“相公,你护好瑾泽,拿被子将他遮住。”

周恒显然已经猜到秦玥要做什么了,将小被子一折,搭在瑾泽的大脑袋上。

“好了。”

秦玥点头,将石头固定好,朝着一处猛的刺下,咔嚓一声脆响,透亮的石头裂成了两半,烈面光滑,熠熠闪光。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周恒将怀里的瑾泽抱紧,小包子浅浅的呼吸打在被子上,有轻微的动静。

秦玥拿着两块石头笑的及其开心,将匕首还给阿正。

“相公,这可是好东西!那里的人当真只拿它玩儿?”

周恒点头,“是的。”

秦玥将两石头握在手里相互搓着,发出嘎吱的声音,“我想,我是该给季司和他爹找活儿了!”

她眼中流光溢彩,笑看周恒:“相公,这可是钻石,一颗永流传的绝美饰物啊!竟然没有人使用?太可惜了!”

秦玥说着,嘟着嘴在金刚石上亲了一口。

周恒低笑,沉吟一下才道:“玥玥想用这石头做饰品?”

“恩,用上金银,肯定能轰动一时!以我的创意造型和季司他们的手艺,以后,钻石定会成为达官贵人争相购买的奢侈物!”

“玥玥,咱们到京城,花销是要比在村里多的多的……”周恒有些不好意思打断秦玥的壮言。

他本想让重阳买个院子,但重阳说,京城的院子能被秦玥相中的,价钱都漂亮的很。买了院子手头就紧了,还是先租个,等他们都来了,让秦玥做决定。且以后周恒定是会步步高升的,再住在小院子里恐是太寒酸了些。

“唔……”这样说也是对的,秦玥点头,京城毕竟是京城,怎么能跟小村镇比?

“可是张文义给咱们的分成也有很多啊,京城的内衣铺子玩偶铺子,他都还没给钱呢!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秦玥想着说着,“哎呀还是别了!瑾泽还小,咱们又初到京城,肯定有很多地方需要打点的,先缓一段时间再说!”

将金刚石塞回包袱里,秦玥嘟囔着:“可要放好了!这么大一块,做出来得多少克拉啊!”

一路缓行,有女人孩子,还有周恒这个护妻护子的人在,没人敢赶的太快。

因为要经过周恒说的那个小村子,他们又从大路拐到小路上。平平缓缓走着,遇到漂亮的河流,还停下来观赏休息一会儿。秋闱会跑去打鱼,而银毫则跳到水里洗澡,然后将阿正抖的满头满脸都是水珠子,瑾泽见了张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个不停。

暮色已至,但众人还没走到有人家的地方,若是找不到住处,恐是要在车里睡了。

连程骑马在前,将马车领的快了一倍了。晚霞将天边染的暗红一片,仿佛被红墨水浸透了一般。才出新绿的矮丛高树遮蔽着,只露出一条小道的红咧的天。

连程心里却有些毛毛的,他一边走着一边谨慎注意着四周的环境。

按理说,周恒才得中状元,要不会得罪上什么人的,为何他心中有警醒?

“秋闱……”

越往前走心中越是紧绷,连程往后靠近秋闱,低低叫了他一声。

秋闱平日呆傻的脸上亦是一片严肃,有人埋伏在前面,为什么,要杀他们一家子?!

哼,好大的胆子!

秋闱手中的缰绳轻轻颤着,似随时都有裂断的可能。

连程忙给了他一个示意,任秋闱再神功高强,敌暗我明,又不知武器多少,车里女人孩子,没有万全之策,不能盲目先动手。

“哼!”秋闱低嗤,“真是笨!笨死了胆小鬼!”

他将车帘一掀就是喊:“爹,我要尿尿,你们先停在这里等等我!”

周恒微愣,秋闱不是无理取闹的孩子,都这个点儿了,他该听从吩咐好好赶车的,莫不是有什么事?

周恒看看本来走在前面的连程也在车前,微微抿了唇,问:“你一个人行吗?”

秋闱咧嘴一笑,晚霞将他照的愈发俊美,眼眸都是米分红的,“当然!”他说。

秋闱还没将车帘放下,身后骤起风声,丛林摇曳,数人从天而降。

秋闱皱眉仰面,晚霞如血,苍穹如潭,男子斜飞的眉俊朗锋利。

怎么后面还有人!

没有前奏没有声势,秋闱起身就要迎上去。

看见上空飞来的人,连程一惊,拉住秋闱的脚将人拽了下来……


  ☆、第四章 抵达


秋闱惊眸,蹬脚踢下。

连程刷地一下从马上斜下半个身子,势猛如洪,血液顿时倒冲,脸庞涨红。

周恒蹙眉:“秋闱!莫伤自己人!”

话音未落,身后稠红的天际下,数人已如蝠鸟般飞入树林,卷起层叠枯枝嫩叶,倦鸟惊起。而马车往前的三十米外,林间隐匿的黑衣人箭一般射出。霎时间,刀剑撞击的凌厉铮响响彻在熏红密林间。

两方人马竟不相上下,突如其来的阵仗让人猝不及防。

秋闱一愣,挠挠头:“这是两拨人……”

“不然我为何要拉你下来!”连程长腿一夹,重新在马上坐好,轻瞥秋闱一眼,“还踢我!摔坏了我你来养?”

“我才不养你呢……你个大男人!”秋闱噘嘴看周恒,“爹,咱们赶紧走吧!”

周恒紧锁着眉看着前方厮缠的人,一方是埋伏在前的黑衣人,一方是明显侍卫衣装,正色凛然。

“不能走,得去帮忙!”连程脚点马背,飞身进入混战。

“诶!为什么呀!”秋闱跺脚。

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岩浆红的暮色将人脸照的轮廓深沉,秋闱俊美的脸庞也变得沉寂。前方刀光剑影,争打气盛,而马车一排,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秦玥抱着瑾泽,从周恒撩起车帘的缝隙间往外看,只见晃动如影的人群拨风刺剑,金属铮鸣,瞧着听着,加之愈来愈暗沉的天色,只觉炼狱恶鬼一般。

她将瑾泽的小被子折好,给他围出一个安宁的小世界。而后看向兄妹,“别怕,他们伤不到我们。”

阿正却脸色跃跃欲试,双目炯炯看着外面,“又开始打架了!好想出去……”

秦玥将他的小发髻往后一拽,沉声:“这是突袭,暗战!不许乱来!”

阿正低低应了一声哦,却还是瞧的起劲。

周雨抓着周勤的衣服,看起来有点害怕。周勤皱眉看看她骨节泛白的手,低声道:“小雨别怕,他们离咱们远着呢!连大哥的武艺也不是摆设。”周雨点头没说话。

周恒淡淡看着,连程能进入战局,还不让秋闱去伤害先出现的人,想必是认识的。

前面的人是事先埋伏好的,但针对的肯定不是自己。那此时,能路过这种小地方,去到京城的人,又会是谁呢?是张文隼,还是某个官员?

周恒缓缓蹙起锋眉,前方人打的还挺热闹。

而他们,不管是认不认识的人,只要连程去帮忙了,就表示,是一条船上的人……

周恒伸手,刚要碰上秋闱的衣服,就见他忽地回身,紧紧盯着马车后方。

周恒一愣,也往后看。半红半黑的天边,竟真的有马车缓缓驶来,驾车的人毫无惊惧,面色安然。

秋闱将下巴磕收了收,一副猎豹捕食的静待之势。

那副车架明显要比自家的车好上数倍,不能相比。周恒回头叮嘱秦玥不要出来,自己出了车子。

“秋闱,你守好车子,不要让你娘和叔叔姑姑们受伤。”

“哦!那,你呢?”

周恒瞧着像一间屋子一样大的黒木马车,淡淡道:“我让枫杨跟我上前去看看,枫杨功夫也不错的。”

“……枫杨?”秋闱显然不太满意这个保护周恒的人,却是皱眉思考下,点了头:“那好吧!反正我就离的这么近,能保护好你,也能护好娘亲他们的!”

周恒缓步上前,走的极慢,步子却也稳得很。

赶车人一看就是个练家子,落地无声,面无表情地对周恒微微点头:“周大人。”

周恒愣怔中眨了下眼,还没开口说话,就听里面的人低低一笑,醇厚如筝。周恒心一跳,见里间人伸手撩了车帘,长指玉色,落在明锦交织的帘上。

“周恒,在此相见,实是凑巧了!”

周恒躬身:“太子殿下!”

“在这荒郊野外的,不必多礼了。”萧明钰神色淡淡地看着前方的厮打,浅笑:“你们怎么不从官道走?难道是想,纵情山水?”

“因为一点事,要从一个村子过,所以就要走小路了。”周恒道:“殿下是……”

见到萧明钰,周恒就知道,前面埋伏的人定是针对他的了。只是太子不是一直在京中吗?怎么他才回家一趟,太子也出来了,现在还恰好和他在这小路上碰到了一起?

“定州有事需要处理。官道也有埋伏,不如从这乡间小道上走,若是有事也影响不到旁的人……”萧明钰略略蹙着眉,“不过好像还是波及到你们一家了。你那孩子可要保护好,莫要被吓到才好。”

“车中有妻子和兄妹,不会有意外。多谢太子殿下关心!”

萧明钰笑看着夜色中的周恒,确如张文义说的,他们二人,在某些方面,很相像。

余光中,一抹白影忽然从周恒家的车里窜出,飞到了混战着的刺客中。

萧明钰微愣,“你的车里还有什么?孤看见有东西窜了出去。”

周恒转身一看,银毫正咬中一个黑衣人的脖子,那人渐渐就软倒了。他莫名的觉得脖子疼了一下……

“那是我们家的宠物,一只狼。”周恒道。

萧明钰定定看着周恒,不知道他这个书生为何会养一只狼,看起来还是只很有攻击力的狼。

周恒淡笑,说了与银毫的渊源。

萧明钰淡淡颔首,周恒出身农家,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

没说几句话,那边已经结束了,所有黑衣人皆亡。

萧明钰步下马车,目光凉薄瞧着地上一干死尸,例行公事一般地问:“可有身份印记?”

“没有。”

夜色初降的林中,黑暗的更快。

秋闱好奇瞧着这个走在周恒前面的人,想问问他是谁,还没开口,就见他轻踢踢地上的人,淡漠道:“总是这般样子,还真是行事缜密不出疏漏啊孤的好大哥!”

秋闱不知他说的什么意思,扁着嘴拉拉周恒的袖子,“爹,咱们快走吧,我想吃东西了!还想睡觉!”

周恒瞧瞧将手指按在他嘴上,示意他不要说话。

萧明钰却明显被秋闱喊周恒的称呼震到了,感觉自己的世界不那么美妙……看看比周恒年纪还大的男人,一脸孩子气的拉着他要饭吃,萧明钰嘴角抽了抽。

周恒弯嘴笑了笑:“殿下见笑了,秋闱受过伤就成了这样子。”

“啊,原来如此。”萧明钰打量了下秋闱,“既然你们要赶路,就先走吧。”

周恒沉吟,“即使如此,殿下保重!”

与萧明钰同行没有太大的好处,不如各走各的,究其根本,都是为了他们一家人。

再次上路,银毫窜回车里,阿正扁着嘴给他擦了被人血沾染脏了嘴。

秦玥皱眉瞧着银毫,倒是没吵它,只淡淡道:“银毫自己不能舔舔嘴舔舔爪子?”

阿正眨眼看她,“嫂子,阿银自己在山上那么长时间,当然是会自己舔的,这不是有我呢吗,人家想照顾照顾它。”

“……那好,你照顾吧!”秦玥轻轻拍抚着瑾泽,马车行的快又平稳,她将小被子掀开来,看着瑾泽安恬的睡颜,轻轻笑着。

“相公,太子经常被人刺杀?这么看得开……”

周恒想了一下,默默点头:“也许吧!不在其位,不知其苦,谁知道那些一出生就被冠以高明高命的人,实际上又有什么心酸苦处呢?”

秦玥笑笑,腾出一手握在周恒手上,“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是,娘子最不担心那些杂事,开朗乐观的很!”周恒带着笑音道。

“那是,心情好是长命百岁的基础!”秦玥将胳膊搭在周恒肩上,懒懒拍着他的胸膛,“咱们什么时候能到有客栈的地方啊?”

“马上就到,前面有个小镇,客栈一般没什么人,咱们到了就能住下。”

夫妻俩说话做小动作的时候,兄妹三人自动将他们忽略。阿正抱着银毫玩儿,小雨和阿勤直接装瞌睡。

次日下午,秦玥终于来到了那个有金刚石的小村子。村子被一座山挡着,山是石山,春天了,只有无处不长的青草在上面落户,除此以外,一片灰白,灰白中被太阳照着四处都有耀眼的光,像极一座自带闪光灯的山。

天气好,瑾泽被从抱了出来,嘟着小嘴眯起眼睛看着眼前闪闪发光的山体,唔噜噜叫唤两声,在周恒怀里扭动两下。一会儿觉得眼睛看累了,就在周恒颈窝里拧几圈,撅起小嘴儿在他脸侧嘟嘟两口。

周恒被小家伙闹的没法走路,给秦玥指指那山:“那就是那村子的山,听人说,里面大多数都是这样的石头。夏季雨多,有时打雷闪电都有碎石从山上滚落,都是透明石头。”

秦玥跑到山脚下,随处可见的石块果然都是透明的晶体。她捡起两块对着太阳看了一下,透明度高的很。

她不禁啧啧了两下,抱着石头跑回到周恒身边,偷偷问,“这儿离京城有多远?”

“从这儿到京城的北城门只有一个时辰的路,但因为此村不在大路上,且四处没有其他村子,所以经过此处的人不多。”

这就是说,知道这山上有钻石的人很少了!且就算有人来,也不一定会注意到这东西的用途。

瑾泽听到秦玥的脚步声,咬着小指头扭头看她,瞧见她手里半举着亮晶晶的石头,就不咬指头了,晃着小手去抓石头,嘴里呀呀乱叫。

“瑾泽乖,这石头很重的哦,儿子你是拿不动滴……”秦玥晃晃石头,将之放在背后,又问周恒:“相公能不能想办法把这山买下来?”

“恩……回家查查这村子隶属哪里再说。不过玥玥,你确定这石头能做成饰品吗?万一做不成呢?这是石头啊,又不能化成水,要多硬的东西才能将它做成想要的形状呢?”周恒将瑾泽换了个胳膊抱着,阻止他不停的摇来晃去找秦玥藏起来的石头。

瑾泽不依,哼哼唧唧抓着秦玥的耳垂摇晃。力气倒不是使的很大,但就算这样,秦玥也不敢乱动,只顺着他的力气往前靠,嘴里还不住的求饶,“小祖宗,我再给你找块小的行不?您松松手,我这就去给你找!”

将他软软的小手拿掉,秦玥又去找了小石头,在身上擦的干干净净了才送到瑾泽手里。

小娃咿呀呀笑着,小手将石块捏得紧紧的。

秦玥在瑾泽脸上亲了一口,笑道:“技术没问题,关键是要有工人。对这一块儿有拼劲儿有兴趣的人,再难都能找到工具!”

“所以以后你要将季司和他爹都接过来了?”周恒一手搂着瑾泽,一手揽着秦玥的腰身,带着她往车上走。

“对啊,既然用料都在这里,人员和店铺就要就近开办啦!”

临近暮色,一行三辆马车,终于来到了京城城门前。

重阳早已在此处等着,守城门的兵头子正和他说着话,脸上带着笑。

重阳不时往外看,眼一亮看见连程坐在高头大马上,秋闱呆萌萌四处瞧着,似是没有见过这样的街景。

“不跟你说了,我家主子和状元爷来了!”重阳一拍兵头子,笑着迎上去:“连大哥!终于来了!”

重阳走近第一辆车,周恒在里面掀了窗帘,“重阳辛苦你了,等了不少时候了吧?”

“不多不多,爷,咱回家去!”瞧见里面的小瑾泽在看自己,重阳嘿嘿朝他做了个鬼脸。

“走吧!”

守城门的兵将一直在听重阳和头子的谈话,知道他现在跟在状元爷身边,都瞪大了眼去瞧车里的人,奈何人家只掀开了帘子,车里暗,啥都瞧不清。

这状元爷当属这些年来最低调的一个了。记得三年前那状元,穿大红官袍,带锦羽官帽,活活将京城转了一圈,生怕别人不认识自己……

看着马车一行渐渐走进灯火阑珊的街道,小兵们偷偷说起了话。

“这考上状元的,本都该第二天就上任到翰林院修书的,但今年这个……听说皇上金口玉言,让人回家将妻儿都接来呢!”

“我也听说了,说就是因为周状元在大殿上说了一番什么小家管大家的话,皇上才恩典他的!”

“反正啊,这状元是与众不同,感觉……啧啧,该是很有料的!”

“叨叨什么呢!”头子一拳砸在离自己最近的一人兵帽上,喝断了几人的聊天。

城门便顿时陷入一片紧绷的秩序里。

家里人多,重阳仍是租了一个两进的院子,房间不少,虽然小点,但老家也是小房间,人人住着也都算习惯。

一应家具用品都是整齐干净的,厨房里还有未灭的火,锅里热着水。丫头们将半车从老家带来的东西收拾妥当了,石心和秋桐马上就端去水,让几人洗了手洗了脸,而紫叶直接进了厨房做晚饭,一切紧张有序进行着。

吃过饭,秦玥拿了浸了热水的毛巾,轻轻给瑾泽擦了脸,泽包子一边唔噜噜哼唧着,一边不住的往外吐泡泡,秦玥擦都擦不及。

“儿子,咱能不能老实一点?”秦玥气馁地捏着他软软的小肩膀,将脸贴在他脸上。

瑾泽啊了一声,在她脸上蹭蹭嘴,擦了一溜湿漉漉的口水。

周恒笑着将其擦去,接过她手里的毛巾接替了她的工作。

“瑾泽要乖,不能总是逗娘亲,知道吗?”

“啊咦!”瑾泽晃着肥嘟嘟的两腮。

“要亲亲娘亲就好好亲,不能将口水弄到娘亲脸上。”

“哦哦!”瑾泽双眼滴溜溜盯着秦玥。

“爹爹帮你擦脸的时候也要看看爹爹,给爹爹个吻啊!”

“呀咿!”瑾泽将两条胳膊晃的灵活自如。

秦玥扶额,“相公别跟他说了,这小子就是闹,是个调皮小子!长的像阿正,心却像小雨……”

周恒还没接话,瑾泽就将嘟嘟嘴一撇,要看要掉金豆豆。

秦玥忙将他抱住,吧唧一下亲在脸上,“乖儿子,娘的错,娘不该矫情!谁家小孩不是哭哭闹闹的?就咱家瑾泽最乖了,最体谅爹娘!儿子,你是最棒的!”

秦玥一边说着,一边对着瑾泽点头,很认可的模样。

泽包子这才抽抽鼻子,将脸转到周恒面前,伸胳膊,抱!

秦玥:“……”

周恒浅浅笑着,“娘子怎么跟瑾泽闹脾气?娘子不是最疼爱瑾泽的吗?”

“我当然最疼瑾泽,我是他娘啊!”秦玥凑到周恒肩膀上,够着瑾泽的小脸捏了一下。

重阳办事果然利索,竟然已经准备了瑾泽的小摇床,恰能放在大床的旁边。

周恒笑眯眯地将终于睡着了的瑾泽放进了小床上,掖好被子。

“玥玥,趁着瑾泽睡过去了,咱们也睡吧,不然过一个多时辰他又该醒来吃奶了……”

秦玥弯着嘴角看看周恒,乖乖点头,脱衣,上炕,熄灯。

周恒将火折子搁到床头一摸就能够着的地方,脱衣动作麻利的不像个书生,身子一滑钻进被窝里。

将秦玥全全搂在怀里,鼻尖全是她淡淡的清香,周恒满意的笑了。

夜不太黑,外面灯火冲旺,出门吃个夜宵玩耍一番的年轻公子哥儿和小姐们多的是。但周恒的新家里,已是一片安静了,赶路数日,大家都累了。

卧室里有低低的说话声——

“玥玥,你的胸好像又大了……”周恒手下原本盈盈一握的洁白此时已经掌控不了了,却更加柔软,手感完美的不可思议。

秦玥在周恒怀里微微喘着,“怀了瑾泽自然不一样!再说了,不都是被你揉的了么……”

黑暗里,周恒悄悄红了耳根,轻轻覆在秦玥上方,吻吻她娇嫩的唇。

“玥玥,春宵苦短,为夫我已经忍了不止一年了……我们……”

秦玥不语,直接将他的身子按下……


  ☆、第五章 初入翰林


此日,翰林院学士李维,正伏案起草一份关于皇帝寿辰各用度秉持节俭勿铺张奢侈的诰本。

门外有人急匆匆走来,叩门三声,在外等待。

李维似没听见,仍一笔一划的将最后一列字写完。执笔的手轻点,末端圈了标准的句点,才将笔放下,轻吹几下,缓缓合上。

“进来。”

三声门响后,不过是短短的几个字的时间,即神思关注的完成了笔下的文件,又没让外面的人就等。李维对待下属和手中的工作,还算是十分谨慎认真的。

“大人,新科状元周恒,前来述职。”

李维稍愣了一下,遂又想起,周恒是奉了皇上的口谕去家中接妻儿了,所以才来的这样晚。

当日早朝对他们三人的考核,李维也在场,回来后还详细的将此事记录了下来,认为中楚的政治学界又多了一名栋梁之才。而看皇上对周恒的态度,也是十分赏识的。

李维微微沉吟了一下,起身,“我随你一同前去。”

周恒头戴一顶缀着小蓝宝石的纯黑官帽,身着暗红补鸂鶒的官服,端端正正坐在坐北朝南的小厅子里,面色淡然,目视前方。

秦玥说这身衣服将他衬得更俊美方正了,但他觉得这红色的衣服穿着着实太招眼,往太阳底下一站,更是不敢往身上瞧。临出门的时候,瑾泽还趴在他胸前,在绣着几片怪异树叶的地方咬了一口,刚刚才干透。

周恒正想着瑾泽叼着小嘴儿的模样,就听到渐渐走近的脚步声——来给自己吩咐事务的人来了!

不知是哪一位?周恒想,但不管是哪一位,都是他不认识的就对了。

他起身,看向阳光大亮栽着青嫩杨柳的门外。

再次见到周恒,李维顿时觉得眼前一亮。那一身暗红的官府仿佛量身定做的一样,将一个温润书生包裹的热烈而沉稳,一双漆黑的眉眼更是深邃如潭,面容却在极大反差下白皙温和。

李维面容方正,眼神无杂质,一看就是清质之流。周恒心中暗喜,虽然他不惧与贪官污吏相交戈,但初到翰林院,还是有名师指导为好!

“大人,下官周恒,前来述职。”

“恩。”不卑不亢,言语谦恭,李维满意的点点头,“你随我来吧!”

“是。”

跟着李维来的侍从退到周恒身旁,低声道:“这是翰林院学士李维大人。”

周恒侧首微笑,“多谢。”

李维是正五品官职,官阶虽不高,但却是翰林院中官职最高的,且不是其他同品阶官员能比肩的。皇上身边最得力的文职臣子,负责整个翰林院的事务,对皇帝所出的各个诰敕文件都负有编纂之责,且有咨议政事之便,是诸多官员平日里打探消息,奉承交好的主要对象。

“周恒能一路考到进士,学识文采定是不错的。”李维边走边道,“进来翰林院,亦是中楚佼者。”

“大人过奖了。”

“实话实说,咱们不夸张!”李维带他转到后院,“你来这前段日子,先跟着前辈们编修本朝实录……都是鸿儒大家,你多与人学习,锻炼一番……旁的时候,我也会给你一些别的文件撰写,好逐渐适应政务,加深阅历……另外,翰林院与陛下定时进行经筵侍讲,到你的时候,就好好准备。”

周恒认真听着,大致的工作都与他想的相差无几。

一路上人不多,处处都很安静,但见到李维的官员都姿态恭敬,周恒也温和与人颔首。

进到一处房间,周恒猛地还以为是藏书阁。一进门口就是两排满满的书架,中间放着几张桌子。桌上有笔墨,纸张,纸张极多,一旁已经摞了有半个手掌的高度。往里面看,也尽是书。

周恒出神的看着满屋子的书架,厚薄不一的本子像排列整齐的鳞片一般,满屋子都是被阳光熏晒后的纸墨味道。

李维轻笑:“这就是翰林们编纂实录之处,这里所有的书籍都是可以查阅参考的范本。此处,和里间的空屋,都是你们处理公务之所。”

“是。”周恒道:“大人,此处都是关于政史的书籍吗?”

“不,其后还有四排房子,经史文学,地理人文,还有在民间流传甚广的杂文故事典籍,都囊括在内。”李维目光里闪着淡淡的傲气,“以后这里的书你都可以看!”

“另外,也会有京城的名家鸿儒,或是因为找不着合适的书,或是来此有事,都会停留一番,与翰林们交流探讨,这旁人得不到的意外之学啊!”

周恒颔首。

里面的人听到有人来此,抱着一摞书就出来了。

“沉理,这是咱们的新科状元周恒,这最近一段日子,你就负责带他吧。”

“好!”许沉理放下书,看看周恒,眼睛一眯就笑了:“没想到这届状元郎竟是这般年轻的俊朗人儿啊!”

“大人见笑了,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一看就是个话不多的老实人儿!”许沉理抬手拍在周恒肩上,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正经些!人就交给你了,好好带!”李维看向周恒:“以后有别的事会有人通知你,先熟悉熟悉自己的业务吧!”

“是,多谢大人。”

李维一走,又从一排排书架中慢悠悠走出两人,皆是抱着几本书,正想着什么,没有对周恒做出多大反应。

许沉理带着周恒将翰林院所有的房屋设施都看了一遍,给他讲了诸多事宜。之后就带着他一起回到书房中,教他如何进行实录的编撰。

一上午在熟悉事务中过的极快,在众人都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周恒也浅浅舒了气,跟着许沉理起了身。

虽然对周家村的屋子印象也不是很深,但瑾泽到了京城的院子,明显有些不适应,一直不愿意再屋里呆。小娃啥也不知道呢,都晃着脑袋往外面拱,将抱着自己的大人都撞的一跌一跌的。

秦玥抿嘴,捏着他的小脸,皱着鼻子道:“外面阳光虽好,也是有风的,风吹的凉呢!你真的要出去吗?”

瑾泽瞪眼,水亮亮的瞧着秦玥。

秦玥心中一喜,该安生下来了吧,小子还是能听懂娘亲的话的!

安静了那么一瞬,泽包子忽然就继续了刚才的重任,小猪一样往外拱……

秦玥挥汗,妥协着:“那娘就带你出去一会儿,咱们去找银毫玩儿好不好?”托着瑾泽的小屁股往外走。

阿正和银毫在屋顶上打玩儿,阳光明朗朗的将两人照的跟金人儿一样。

“嗷!”

银毫瞧见秦玥,欢快的叫了一声,震醒了在屋里懒睡的秋闱。

周恒走之前跟他说了,没事儿就在家里,想出去的话,就让连程或是重阳陪他。他一点事儿没有,当然是闷头继续睡了。

“叫什么叫臭白狼!”秋闱挠着毛糙的头发,皱鼻子往上看,“再叫将你杀了吃!”

“嗷——”

银毫纵是再与人相处,也是狼王,一身的桀骜不羁和狂傲性情是消弭不了的,直接就对秋闱发起了战书。一身洁白的毛发在风中缓缓律动着,蹄子按着瓦片,利爪扣缝,瞧着力量十足。

秋闱轻哼一声,人一闪,就从秦玥面前消失了。

“诶!”秦玥喊一声,睁大了眼看着一人一狼杂乱的打着。

幸好秋闱知道银毫是家里的一份子,没出全力,不然银毫该被他一阵掌风摔个血肉模糊了……

瑾泽嘟嘴,不知道房顶上两人为什么突然缠到一起了,双眼懵懂,但瞧的出神,手搭在秦玥肩头也不晃悠了。

“秋闱下来!看看你的头发,多少天没洗了?下来洗头哪,不然中午不许你吃饭了!”

正揪着银毫蓬松大尾巴玩儿的起劲儿的人身子一顿,银毫骤然逃出,回身在秋闱手上抓了四道血痕。

“臭狼竟敢抓我!”秋闱咬牙,“不报仇我不叫秋闱!”脚下飞影无声,原地霎时没了人。

银毫心知不妙,登时窜到阿正怀里。

“大侄子别玩了,嫂子叫你洗头呢,快去吧!”阿恒看看四周,他也找不到秋闱呢,“等你洗了头,小叔叔给你包扎好不好?”

阿正声音带着讨好,嫩嫩的,软软的,听着很舒服,连瑾泽都轻轻啊了一声,极娇气的样子。

蔚蓝的天下,秋闱突然现身在离阿正最近的屋角上,俊美的脸配着洒脱的发……果然是傻子才有的装扮。

他轻哼一声,羽毛一样落了地,瑾泽瞅着他呀呀叫了两声。秋闱马上露出笑脸儿想去抱他。

秦玥身子一转,“醒来之后就没有洗漱吧?秋闱,可不能邋遢着教坏了弟弟,先去洗漱洗头,一会儿让阿正给你看看伤。”

秋闱伸手往衣服上抹抹,略略委屈着:“没事儿的,那,我一会儿再来抱弟弟……”

看他漂亮的眉眼淡淡垂着,秦玥心里微微一抽。秋闱这……孩子,心里该是很孤独的吧?

瑾泽忽然自己扭了小屁股转了过来,对着秋闱咿呀咿呀的叫,露出了米分米分水润的牙床。

秋闱眼眸一弯,暖暖的笑意浮在脸颊上。

秦玥一笑,将瑾泽往他跟前抱抱,“看你今天这么听话,就给你抱抱弟弟吧!”

“嗯嗯嗯!”秋闱忙点头,接过瑾泽就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瑾泽咯咯笑着,口水嘟噜一下又落下来了。

家里丫头做好饭,周恒正好回来。

瑾泽一见鲜艳的红色,就像见了天上的飞鸟一样,抓着手往周恒那边凑,嘴里唔噜噜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小脸极兴奋。

周恒微笑,将儿子抱进怀里,左脸上蹭蹭右脸上蹭蹭。泽包子得了空隙,直接抓上了他的帽子后面的绸带……

秦玥轻轻将小鬼头的手掰开,让他握住自己的手指。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恩,很好。有很多书,听学士李维大人讲,能在翰林院学到很多东西。”

“你就是爱学啊!”秦玥叹一声,将瑾泽抱回来,“去换了衣服吧,下午就别穿这一身儿了,跟新郎似的……”

周恒撩撩自己的官服,浅浅皱眉:“我以为玥玥该很喜欢我这样穿的。”

秦玥眨眼,看着他白嫩的脸皮,伸手捏了捏,笑着:“喜欢啊!但是鲜艳的颜色,特别是红色,盯的时间长了容易让人烦躁生气,最好是不要穿太长时间。”

周恒一愣,马上起身,“那我这就去换下来。”

屋里没有,秦玥偷偷笑着,抬手打在他紧实的臀上。

“玥玥……”周恒哭笑不得,扭头嗔怪地瞧了她一眼,可怜兮兮进了内室。

几日以来都是周恒外出到翰林院,秦玥在家照顾瑾泽。小家伙许是觉得周恒不陪着自己了,白日里睡的多,一到晚上就缠着周恒抱,不抱不依,扭着身子闹,脾气臭烘烘的。

周恒本来给瑾泽准备的小床也没用上几次,到他终于睡着了,周恒也累个够呛,就直接将他放在大床上不挪地儿了。

恰逢周恒休沐,无风天,阳光好极。

夫妻俩给周瑾泽换上一身薄袄子,穿上精致的小坎肩,蹬上软底儿绣老虎的鞋子,再揉揉一头黑绒绒的头发,带上他出去逛街了。

三个孩子也跟去了,必竟到了新地方,要熟悉一下京城的地形,以免以后出去了再找不到家。但阿正和周勤是在重阳的陪同下出去的,而小雨则是跟在夫妻俩身边,由紫叶伺候着。

连程经由秦玥同意,带着石心去看住在京城边上的老娘了。原本秦玥还在想,这人想到什么时候提亲呢,不会俩人还不同心呢吧……这次倒是自己想差了。人家都去看家长了,离石心出嫁还晚吗?

周恒抱着瑾泽,秦玥给他套上个单层布的小帽子,帽檐还往往外伸了一点,正好挡住灿烈的阳光,以免将嫩包子的脸给晒黑了。

“相公,咱们先去店里看看吧!”

周恒微微愣了一下,才想起京城中的内衣店玩偶店都是有秦玥分成的,且此处的大店仙客来,也该是一直都有收入的。

“好。来的时候没有给瑾泽带太多的玩物,这次可以多拿些来了。”

瑾泽在周恒怀里四处瞧着,对一切东西都有兴趣。看见街边飞的纱巾呀呀叫,看见不时走过的轿子马车,也啊咿喊。一双眼来回转不停了,还使劲扭着脖子看。小屁股坐在周恒手臂上,不时还兴奋的颠几下。

“瑾泽乖乖点,在外面要保持一颗矜持的心,把你的小脸绷住了,帅气点!这样才有更多的小妹妹被你吸引呀!”秦玥朝泽包子笑着。

周恒无奈,玥玥比瑾泽还稚嫩呢!

“可别这样教坏了瑾泽啊娘子……”周恒将瑾泽扭动起来歪掉的帽子扶正,浅笑着。

“不会的!儿子要从小培养,要有一颗矜持的心,就算看见哪个喜欢的姑娘,也要淡定的去追求!”秦玥边走边道,“可不能学你,跟我说一句话就脸红……”

“我没有……”

“以为我不知道?刚成亲那会儿我只要一笑你就脸红耳根红的!”秦玥四处瞧瞧,没人注意他们,便迅速出手,在周恒耳垂上捏了捏。

男子还真的在大庭广众下米分红了耳垂,瑾泽嘎嘎叫着,趴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

周恒一噎,秦玥偷偷笑了一下。

内衣店都是女人,夫妻俩没进去。秋闱呆呆跟在他们身后,往里看看,被一个拿着内衣欢喜看着的女人瞧见他,脸微微一红,最后却瞪了他一眼。秋闱垂眸看看自己,不明白地扁扁嘴,紧跟上前面的人。

“爹,刚才那里面有人瞪我……”秋闱委屈道。

“女人吗?”

秋闱愤愤道:“恩!真讨厌!以后除了娘亲和咱们家的人,我都不看别的女人了!”

周恒低低笑笑,秋闱的样貌,这一路上,看他的女人还少吗?

“啊!”怀里的瑾泽突然叫了一声,指着前面,眼睛瞪得直直的。

秦玥一看,不就是瞧见龙猫了吗?还是只小巧咧嘴、露出大白牙的龙猫,正好朝瑾泽看着。

“儿子喜欢龙猫?”

秦玥先一步走到玩偶店门口,从架子上拿下那只龙猫,朝瑾泽晃晃。

泽包子顿时更兴奋了,咿咿呀呀叫个不停,还一直拍着周恒的脸……

店里不少坐在玩偶筐里的孩子听见叫声,都往外瞧,人还不少呢。

秦玥把龙猫给了瑾泽,问问店里穿着可爱工作服的丫头,那小龙猫多少钱。

“五百文。”丫头道,“那是老款了,所以只卖八折,您捡了个便宜呢!”

秦玥撅撅嘴,这龙猫很小的,瑾泽都能拿好,却是临安镇店里价钱的十多倍。

就算京城物价高,但这样的东西这样的价钱,说到底都是张文义会敛财啊!

知道这玩偶店的大致受益,秦玥没有多说什么,又多拿了几个别的玩偶,让紫叶付了钱便走了。

“周恒?”

身后有人。

夫妻俩扭头,是翰林院的许沉理,正笑眯眯,瞧瞧秦玥,再瞧瞧周恒怀里的瑾泽,一派老好人的样子。

周恒:“许大人。”

秦玥一听就知道,这人是周恒的顶头上司。朝许沉理淡淡笑了一下,便示意周恒将瑾泽给自己。

“呵呵,跟你说了叫我大哥就行!咱们翰林院人少,就得亲近些才好共事。”他道,“你们一家子,倒是和乐。”

瑾泽晃着手里的龙猫,将小脸埋在秦玥颈窝上,不看陌生人了。

“恰逢沐休,陪妻儿出来看看。”

许沉理瞧着秦玥,低声道:“听说前太医院院判许攸老大夫,收了关门弟子,也是唯一一个弟子。不知,是不是周恒身边这位?”

夫妻俩皆是一愣,许攸收徒的事,不熟悉他们的人都是不知道的。出了梁城,也就张文义和张文隼兄弟俩知道。许沉理怎么……

许,许?沉理……

周恒又是一愣,却见许沉理明显笑意深了。

秦玥蹙眉,犹疑问:“难道,许大人是师父的四子?!”

许沉理笑,“正是!初次见面,不料父亲他老人家眼光还是极好的,竟收了个美娇娘做徒弟!”

秦玥也是感叹地笑,老爷子这第四个儿子倒是跟他差不多的性子……

周恒:“……我们是与师父有缘,师父不是看容貌收徒的。”

“是是是,他不喜欢女人!”

“……”

许沉理看看已快到正空的太阳,“既然遇见了,大哥请你们吃饭!走吧,到仙客来,不收我的钱的!”

秦玥挑眉,这么一说,倒是知道,他是跟张文义一条船上的人了。还算周恒幸运,没有落到大皇子的人手里。

周恒还没开口说话,瑾泽就在秦玥肩窝上吭吭唧唧哭了起来,小屁股又开始扭动。

糟,这不是瑾泽最喜欢的,在秦玥说吃饭或正是吃饭的时候,来的拉粑粑吗……

不能当街换尿布,两人只好撇下许沉理,哄着瑾泽。

“不好意思许大人,今日恐是不能一起进餐了,瑾泽他怕是该换尿布的,我们该回家了!”周恒抱歉道,“下次有机会,咱们再聚,失礼告辞了!”

“孩子要紧,你们快些回去吧!”

从秦玥手中抱来小脸红扑扑的瑾泽,周恒朝许沉理稍点头,带着秦玥疾步往回走。

许沉理也犹自淡笑一下,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开了。

而在方才周恒与许沉理碰见的街边高楼里,萧明延淡淡看着,眉头从紧皱渐渐舒展开。捏着润泽白瓷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轻呷一口,皱眉看着被中淡黄液体,手一挥,将精致的被子摔了个米分碎。

“什么绝品云雾,不够府中下人喝的粗茶!”

萧明延起身,萃金丝锦鲤烟紫长袍飞敞,划过一道明丽光波,带着浓浓的犹疑,萧明延风姿翩然离去。

周恒这个状元郎,不知有用没有……


  ☆、第六章 宫廷之惑


“皇上,翰林院的人来了。”吴公公悄无声息地从殿外进来,弓腰在萧政晔桌前。

萧政晔正看着折子,眼都没抬一下,沉声道:“恩,让人进来吧。”

少顷,一人进来。萧政晔将手中的折子搁到已经阅过的一边,又重新拿起一本,看见所奏事宜,微微蹙了眉,抬手捏捏眉心。

“微臣叩见皇上。”

萧政晔这才抬了眼,他对这人的声音十分熟悉,一听就知道是个清润平和之人。

“周恒?”他淡淡开口,“起来吧。朕手中正好有一份折子,你这新晋宏梁,来帮朕一块看看,要如何处理。”

萧政晔将手中的折子递给吴公公,周恒缓缓起身,嗅到吴公公身上微微的脂米分味,抬手接了本子。

见到其间字迹,周恒微微一愣,心中了然,收好折子,道:“皇上是想彻查此事。不管是真是假,心中总要知晓根底,将朝中重臣的心思,是忠是奸,都搁在眼皮子底下。”

萧政晔喝了口茶润润嗓子,从茶杯沿上抬眸瞟了周恒一眼。

“那你说,朕要如何查?一个是从小就为中楚建功立业的少将军,一个是兵部尚书。事情若是真的,便少不得一番小惩大诫,有失军威,难保军心。若是假的,也就只能不了了之了。算起来,都是文隼深受影响!”

“皇上,臣初入京城,也知,凡涉及朝廷重臣之案,皆有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主查。皇上既有疑心,不妨,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此方,才不失偏颇。”

周恒微微抬眸,看着年过中旬的皇帝伏案,目光深远的瞧着自己,似是要他说出个所以然。

萧政晔轻捻着明黄宝相花刻金龙纹袖角,神色深沉。

“你述职多长时间了?”

突然转了话题,周恒微微愣了一下。

“回皇上,已有二十日。”

萧政晔颔首,“可有听说过飞鹰将军的事迹?你对飞鹰将军有何看法,不妨说来与朕听听。”

周恒稍作沉吟,“据臣所知,张文隼少将军自幼随父习武,十二岁初上战场……风评甚好。”

一番说辞皆是对张文隼文臣门下出身,却骁勇善战,所向披靡的描述,皆是事实,无甚夸张逢迎,亦无一丝贬驳。

“但臣亦知,张文隼之弟张文义乃经商善才,关乎民生的衣食住行各行业,皆有涉猎,可以说是有不少身家,同时也为我朝的商业发展做出不少贡献。二人关系融洽,均未成家,一儒一武,当是和谐。飞鹰将军,战绩累累,只数陛下的恩裳,当是富贵荣华,且又有兄弟左右扶从,从这样的情况来看,是着实没有养匪敛财的必要和可能的。”

“恩……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萧政晔又拿了一本折子淡淡看着:“何况还有咱们的老太傅在一旁谆谆教诲,张文隼,如何敢动歪心思呢!”

周恒静静听着,不再发表观点。

殿中兰香清淡,周恒摩挲着手中折本硬廓的皮子,心思淡淡,眉眼温和。

“到现在,太傅他老人家都还想着在我中楚各地开办朝廷出资的学舍,普及学识教化盲丁呢!”萧政晔摇摇手里的折子,语气颇有些感叹,“朕都没他这么有恒心!”

“皇上一心为民,开化政治,宽宏德心,已是圣明。张老太傅,亦是一心为国,是陛下的肱骨臂膀,其心怀远,当为一世清流,可敬可叹。”

“呵呵!”萧政晔不知是笑了还是哼了,放下折子,面上浮着些许疲倦,“行了,朕要歇歇了!心再大都不能伤了根本!周恒,你陪朕下盘棋吧!”

“臣遵命。”

缓缓走在皇宫平整的青石砖上,周恒安静想着。

皇上对他这个新臣,大谈张文隼其人……到底是信任张文隼,有十成把握认为其养匪之事是子虚乌有,拿此事当跳板叫他看官场险恶?还是想抓此机会,罢其威风呢?

宫墙深深,执勤的兵将挺拔如树,立在手臂前的长矛雪亮,红缨鲜艳。此处近宫门,无草木,大红宫墙,清灰石砖,阳光直照着,强烈对比的颜色瞧着有些刺眼,空旷的地砖还干燥的有些虚热。

周恒面色淡然,脚下步子渐渐加快。皇宫虽是很多人挤着脑袋想要进来的,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但此处终究是高处不胜寒,绕是周恒自诩有些才智,在里面仅呆了这么一晌,仅陪那九五至尊说了几句话,下了两盘棋,就觉得身心俱疲,眉心酸疼。

周恒想,看来他是不太适合居在高位的吧?他还是喜欢在家人面前,做更清平温和的他。

但多少年的苦读,在终于开始新阶段的时候,说此话就有些矫情了……

周恒自嘲地笑笑,索性他是不怕什么的。家里人一切安好就可,他的官场道路,怎么走,就看今后形势了。

不过,他对太子还是很有信心的。大皇子其人,目光过于凶冽,一眼就知是急功近利之人。他想,萧政晔那样久居高位的人,该是很了解大儿子的心性的,不会将中楚交到他手中。反观萧明钰,表面上看跟自己差不多,其实他骨子里就渗透着皇家的矜贵,智慧,和手腕,是个心思深沉的人。且秋闱说,太子也是有功夫的。

人不可貌相啊!

回到家中,竟没见平日在客厅玩耍的瑾泽,只有石心在桌前整理茶盘。

“娘子和瑾泽呢?”

“都在内室呢。”

周恒颔首,“收拾过东西就出去吧,去烧些开水,多烧点。”

这是要沐浴了。石心想,遂就起身,“已经整理好了,奴婢这就去。”

周恒看着她出了门,还将房门带好,便自己进了屋子。

秦玥正一手抚在瑾泽的小肚子上,扭头对着自己笑,还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周恒静悄悄走到床边,小家伙已经换成了轻薄的春衫,小小的一点儿,肉嘟嘟的,睡的香喷喷。

“今儿怎么这时候睡了?”周恒低低问。

“刚才被阿正抱着在他们屋玩儿了好长时间呢,累了,正吃奶呢就点头睡着了。”

秦玥想着瑾泽小脸搭在自己胸前的小模样,不禁柔柔地笑了出来。

周恒也笑着,秦玥起身,给他摘下帽子,示意他换衣服。看他被一身繁重的官府裹的都有些出汗了,周恒一边解着腰带,她一边拿了帕子在他额上轻点着抹去汗水。

秦玥身上自然带着淡淡的乳香,凑近了闻着看着,周恒觉得女人细白的脸像玉脂一般,米分唇像沾了雨珠的花瓣儿,让人忍不住去触摸,去采撷,去一尝芬芳。周恒有些神游,一双漆黑的眼恍若山间幽潭一般,深深的似要将人吸进去,伸手就将面前的人拉进怀里。

身子突然被周恒拦腰往前带,秦玥微惊,不受控制的猛地朝他撞去。周恒却笑着,稳稳的噙住了她柔软的唇,细细吻着。

“瑾,泽……”

秦玥低低唔哝了几声,斜着眼睛看看床上的瑾泽,小包子仍睡的安稳,四肢舒展的伸着,软绵绵一个柔和的起伏。

“瑾泽不是睡着了?”周恒模糊低喃着。

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悄悄洒着,心里像有只猫在轻轻挠着,秦玥脸颊微红,半合的眼眸被睫毛遮了一半,手臂软的搭在周恒肩上,抓着他背后的衣服。

秦玥才不管今日的周恒为何如此,但此时的她也没功夫想那些有的没的,只是注意着床上的包子。

周恒低语了一句什么,秦玥没听清,只轻哼了一下,在他肩上轻轻砸了一下。

……

事实证明,人在心里紧张慌乱,找不出头绪的时候,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可以发泄的事,还是很有必要,极其舒爽的。

石心期间来敲过门,但里面没有回应,她就又回去烧第三锅水了。

等终于完事,秦玥就被周恒抱到了瑾泽的里面,陪着小包子一起睡了。

周恒听到秦玥身子沾到床之后嘟囔了一句话,“白日宣淫的臭家伙……”

周恒低低笑了下,心中却十分满足,从皇宫出来的疲惫已经全然消失,心情大好地又在秦玥润泽的唇上轻啄了两次。

“为夫不臭……要不一会儿带你和瑾泽沐浴?”

秦玥闭着眼,自然地往瑾泽身边靠靠,伸手环住小家伙,扁着嘴:“才不要跟你一起……坏家伙。”

周恒安静坐在床边,看着渐渐进入睡眠的母子俩,心情出奇的平和稳定。不多时,就又听到秦玥嘀咕着,“吃饭了叫我,饿了……”

“知道了。”

热水已经好了,周恒先将女人孩子拉起来,关紧屋门,备用的热水都抬进来,抱着肉嘟嘟的瑾泽在水里泡了一会儿。

小家伙倒是没有第一次进水洗澡那么哭闹,像只小鸭子一样踢腾在父母中间,不时还惦记着自己的“饭碗”,滑到秦玥怀里叼两口。

周恒陪着瑾泽笑,秦玥却瘪嘴,将泽包子拽下来塞到周恒胸前,哄着让他去吃奶。泽包子跟爹爹一样精明,知道周恒瘦骨嶙峋,干巴巴平坦,根本吃不到东西,就懒懒摊在他怀里歇息了。

“不行哟,你这小子,就知道在你爹面前扫你娘的面子!我可是咱们三人中唯一一个女性啊!你们都要疼着我,宠着我的!”

秦玥轻轻拍着瑾泽圆嘟嘟的屁股,却让他咯咯笑了起来,喝了两口水,立刻就搭在周恒身上扁嘴抽搭了起来。

“娘的错娘的错!”

忙又抱过来自己哄着,水汽将泽包子的脸染的红扑扑嫩汪汪,噙着泪的模样着实让人心疼。

“瑾泽乖,娘不玩你了……”

瑾泽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秦玥将他半个身子抱出水面,轻拍着哄着。怕他凉着,周恒将热毛巾裹到他身上。

“瑾泽就会办点事儿惹你心疼,你若是平日少说些俏皮的话,他就不会害怕你不疼他了。”周恒从水中又捞起一条帕子,拧了水给瑾泽擦着脸,然后顺手搭在他的大脑袋上,柔柔问,“是不是儿子?”

秦玥一脸委屈,“我有么……”

瑾泽咿呀哼唧,小脸顿时趴到周恒身上,将小屁屁对着秦玥。

“……那好吧,娘以后不闹瑾泽了,娘像爹爹一样跟瑾泽说话好不好?”

泽包子哼唧了两声,仍旧没有回头,像只不会呱呱的肉青蛙一样。

吃过饭,瑾泽才眯着眼睛懒懒瞧向了秦玥,嘟着嘴求抱抱。

次日,秋闱带着阿正,或者说阿正带着秋闱,俩人一块到外面玩儿去了。

两人牵着手优哉游哉走着。秋闱是觉得阿正比自己低,怕自己在前走把他给丢了。而阿正纯粹是因为秋闱的智商,要一直将他拴在眼前,才不担心。

“那个那个,你看那个!”秋闱指着路边的小木飞鸟,软绵绵问阿正,“那个跟我给瑾泽买的一样啊小叔叔!”

“哦,看见了。”

两人都有功夫,脚步走得很快,逛街跟赶路似的。

往前走了一段,拐了三四个弯,来到另一条街上。阿正一眼就看见挂了两排的各式各样的面具,染色鲜艳,画的花花绿绿的,相似狐狸的,小熊的,花脸的,唱戏的,阳光下十分引人注意。

“秋闱秋闱,咱们去那儿!”阿正撒了牵着秋闱的手,秋闱却没放手,被他拽着跑到那边。

小老板马上笑脸迎上来,“小弟弟,看想要哪个?”

秋闱不知觉地浅浅嘟着嘴,仔细瞅着摊子上挂着面具,“我觉得没什么两样啊……”

阿正扁嘴,手一挥掠过下排的面具,喊道:“这一排都不一样呢!”

“唔……”秋闱略略点头,将腰间周恒给他准备的荷包抽开,数着里面的碎银子:“那你挑一个吧!”

“恩!”

小老板搓着手看阿正,给他指着哪个好看,哪个很多人都在买。

阿正在摊子前走了两趟,指着最上面的红狐狸面具:“秋闱,人家要那个!”

小老板笑呵呵拿下,“小公子长得俊,适合这灵狐面具啊!”

秋闱正要给老板钱,阿正又指了个呆头熊像龙猫的面具,“还有这个!”

秋闱愣愣,“瑾泽带这个好像有些大啊,得等到好长时间才能戴上呢……”

阿正从老板手中接过面具,搁到秋闱面前,“这是要给你的啦!”

秋闱眨眨眼,突然笑起,眉眼魅惑漂亮,“谢谢阿正!”

阿正把面具给秋闱戴上,也给自己戴上那个狐狸头,晃晃秋闱的手,“该给老板钱啦!”

秋闱爽快给了钱,牵上阿正的手继续往前走,俩人心里都很高兴,阿正走路都是跳着的。

这条街上的店铺似乎比先前的都要漂亮一些,街上的人大多数做马车前来,也有乘着轿子的。步行走的人不多,阿正和秋闱两个男人,特别是阿正一个小孩子,是比较突兀的。

不多时,两人面前停下一辆马车,款款下来一位十来岁的眉眼亮亮的小姐。打眼看见两个带着面具的一高一低的男人,小姐多看了两眼。

却在这两眼的片刻,那小个子的男孩径直朝自己跑来。

一旁的小丫头顿时往小姐身旁一挡,以为是故意冲撞的人。

男孩却一边跑一边喊着:“齐漱姐姐!”

齐漱不知所以地瞧着被丫头挡在前面的男孩儿,这孩子带着面具,似是认识自己,但这样被个狐狸脸挡着,她也不知道他是谁呀……

秋闱见丫头挡了阿正的路,沉面过来要将丫头推开,却被阿正拦下,对着齐漱将面具摘下。

此处的店铺外栽满了开得正盛的蔷薇,翠绿的枝叶蔓藤缠绕间,米分红的重瓣蔷薇热烈而丰盈,轻风将纤细枝头上的花吹的盈盈起舞,有点点米分瓣坠落。

而周正,将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凑在齐漱面前,眉目清晰而纯挚,认真且友善。

“小纯退下,这可是咱们的救命恩人!”

丫头只听小姐的话,虽不太明白,但仍是退到齐漱身后。

这样,阿正便和齐漱正面对上了。

方才离的有一段距离,齐漱只觉得男人一高一低,现在阿正与自己只隔了一步,才发现这孩子竟只比自己低了几寸!离他们上次见面才过去一年多,他竟然长到与自己这样的年纪一样高了。

“原来姐姐你还认得我!”阿正抱着面具,浅浅笑着,“我以为你会过很长时间才想起来呢……”

“怎么会呢,周正这么好的弟弟,我一直记着呢!”齐漱也笑着,柔嫩的脸像街边的蔷薇一般,“你大哥金榜题名那天,我就想着你们会过来。不过你们家的消息倒是掩藏的紧,到今天咱们才遇见呢。”

阿正挠头笑笑,“我大哥不是那张扬的人,我们也不是……咱们都在京城,早晚会遇见的。对啦,我有小侄子了,家里人都围着转呢,除了丫头出来买菜什么的,家人都不多出来,所以一直没见。”

齐漱静静听着,淡淡点头,也不着急进身边的店了。

秋闱却是奇怪,阿正一般都不会跟自己一下子所这么多话,今天怎么回事?难道是给他买面具了?

秋闱瞧瞧他的面具,想着,以后是不是为了阿正的好心情,要多给他买点什么?


  ☆、第七章 寒心对质


“你家大哥和嫂子琴瑟和谐,恩爱有加,孩子出生定是不分疼爱的。”齐漱浅浅笑着,双眼清澈如幽泉暗涌,明亮的如同星灿,“人家都说侄子像叔叔,侄女像姑姑,你的小侄子该是与你有几分相似,欢快活泼,十分俊俏可爱的!”

这话一下子将瑾泽和阿正都夸了,他顿时就觉得漂亮姐姐的话柔的像滑腻的丝绸一样,心里软软的,极舒服。

秋闱却将面具摘下,微微侧着脑袋,“我跟阿正也不太像的……”

齐漱和她的丫头本来目光都在阿正身上,秋闱突然出声,两人都抬眼看向他修长挺拔的身子。秋闱目光懵懂清亮,面容俊美,唇瓣微启,怔怔望着他们,纯挚的似初生稚儿。

齐漱眨眨眼,看向阿正:“这又是你们家的谁,我没见过呀!是你亲戚家的哥哥?”

阿正一点不避讳,走回去牵上秋闱的手,“这是我大哥在山上救的人,叫秋闱。现在是我们家的人,管我大哥叫爹,管我叫小叔叔!”

齐漱微愣,秋闱却很认真的点头,满意阿正的回答。

小丫头紧憋着笑,但控制不住微微加重的呼吸,被秋闱委屈的扁嘴瞅了一眼。这一眼,将满目的疑惑和心塞都倾注到小丫头身上。她马上低头,小脸禁不住的红了。

下一刻,小丫头却突然惊愕尖叫一声,而马车剧烈往前一冲,夹杂着后方激烈的马嘶和杂乱的木器闷撞。

丫头身子像腾空的球一般,被大力推向前方,飞身就要撞上齐漱。温热的气温都成了急闪的风。齐漱身前身后夹过不同频率的热风,一边疾烈险促,一边轻柔温和。是阿正眼疾手快,一个拦腰扣着齐漱将之抱到身后,又抬手截了丫头猛烈的扑倒。

“啊!”又是突然的被拦挡着,丫头小纯嗓间溢出突兀的惊叫。

人没事,但是腰间挂着的荷包竟是飞了出去,撕拉一下挂在套马架子上突出的铁钉上,有银子啪嗒呼啦啦掉了出来,滚了一地。

阿正马上收回挡在丫头身前的手,而齐漱还在他左臂中,与他紧紧贴着,被牢牢禁锢着。

秋闱撇撇嘴,阿正将这个女孩抱这么紧做什么?

齐漱被突然的小事故惊地愣了一会儿,但这短暂的意外和一息之间的被搂住,都像火光电石一般,迅速,稳定,又踏实,而自己就这么被周正揽在怀里。

周正清晰温朗的侧脸整好映在眼前,鼻梁柔和而坚挺,稚嫩的眉眼,却透着淡淡的沉稳俊毅,与京中被长辈宠溺照顾的同龄孩子,丝毫不一样。

“阿正,该再谢谢你了!”

齐漱笑笑,看着他猛然转过来的眼睛。

阿正眸中明显一愣,发现自己还搂着齐漱,触火一般抽回了手。

京中名门闺阁的小姐公子,一个砖头砸下去就是有官亲皇戚的,条条框框甚多,他这么样子,让旁人看见,该对齐漱不好了。

“应该的!”

阿正低应一声,弯下身子就帮小纯捡地上的银子。

小纯一边捡着一边着急紧张地请求齐漱原谅。

这好巧不巧的,怎么两次都是在这位小公子身边,自己失职没有护好小姐,还要旁人来帮忙。小纯心里着急,捡银子的手都有些颤抖了。

阿正却不几下就将剩下的都拾到了手里,微微皱着眉,将手里白花花的银子掂了掂,心中有些奇怪。

小纯看着阿正,手里举着另一个完好的荷包,敞开了口,等着他将银子放进来。

“谢谢小公子。”

小纯小心开口说话,抬着眼皮看周正。

阿正没看他,再次将手中的银子掂了掂。小纯也随着他的动作,盯着一手窝银锭子,晃了晃目光。

齐漱走上前,“阿正,怎么了?这银子有什么不一样吗?”

阿正低低应了一声,小脸上有一丝闪烁的迷茫。

而这时,后面因为马匹受惊撞上起家马车的人收拾好自己的残局,过来道歉了。齐漱与人客气说了几句话,左右自己也没出什么事,就不纠缠什么了。

阿正仍是没有给小纯那些银子,却将那些都搁到秋闱手里,小声问:“秋闱,你掂掂,这些银子,是不是不够斤两,而且你看……”

秋闱攥了一锭五两的,手心里那颗银锞子小小的,许是因为长时间被人辗转交换,已经微微有些氧化,泛着淡淡的暗青。

“唔,不够,少了两分。”

阿正捏过那银子,手下银子底部,甚至还刻有官银的印记。

不多时,齐漱就过来两人身边,“阿正是身上少了银钱吗?我可以先借给你。”

“没有啦!我刚才突然想起点儿事,有些走神了,秋闱有钱,我们还买了面具呢!”他晃晃手中的红狐狸,就把一把银子还给了小纯。

“多谢小公子!”

齐漱:“我要帮哥哥买些笔墨,要一起吗?”

阿正想了想,点头,“恩!”

周恒从外面回到家的时候,阿正已经等了他好长时间,一见人就马上跳起来,将跟着齐漱进过数家很高端的店铺之后换到的银子给他看。

“你是说很多这样的官银都不是正常的重量?”周恒淡淡问,面上平和,似是在想什么事。

“恩!”

中楚有很多官银都会流入市场进行正常的商品交换,而这些银子因为出自官宦人家,流转的地方多是阿正跟着齐漱看过的店铺,一般的平民进出的杂七杂八的小店,还不太会出现。而阿正因为习武,对重量有尖锐的敏感性。今日他见到的这批官银,都是偷工减料的,不知在市面上流转了多长时间,而且他觉得,这银不纯,很可能有人在私铸官银,不管以何种形式,定是暴利之源。

阿正稚嫩的脸上也有些淡淡的深沉,目光笃定的看着周恒。

“恩。”周恒突然起身,“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秦玥抱着瑾泽过来,瞧见周恒又要往外走,“怎么了?”

瑾泽一天没见周恒,这就黏人的呀呀叫着想抱抱,周恒笑着在他嫩脸蛋上亲了一下,“有点事需要出去跟人说一声,不过我马上就回来,不会耽误吃饭的。”

瑾泽被爹爹亲过,心情更是明丽,抱着周恒的脑袋不撒手,大眼睛都笑得弯成了月牙,口水落了周恒一脖子。

秦玥哭笑不得,一边哄着一边轻轻地将瑾泽拉回来,“爹爹一会儿再来陪瑾泽,回来给瑾泽当大马骑哦。”

周恒失笑,瑾泽现在坐着都会自己歪倒,怎么骑他。抱歉地揉揉瑾泽的脸,周恒快步出去了。

两日过的飞快,且周恒竟然也忙得中午不回家了。瑾泽老是盯着院门口望,嘴里哦哦的嘟囔着。

次日早起,周恒竟然又穿上朝服。

“你都能上朝了?”秦玥拨开瑾泽送到嘴里的小手指头,疑惑问。

“今日有事,需穿上。中午有可能不回来,若是晚了,你们不必等我,先吃就行了。”

瑾泽像只翻过壳的小乌龟,晃荡着四肢,两脚搓着像是要拍巴掌,小屁股咕嘟咕嘟晃着,像是要坐起来。

周恒扶着他的小身子帮他坐起来,对着他笑笑,“瑾泽,爹要走了,爹一定早点回来陪你,乖。”

扶着泽包子亲了下,瑾泽黑油油的眼瞧着周恒一笑,身子往里一歪,麻利地倒了下去,却还在发出低低的欢愉的笑。

周恒已经出去了,秦玥将重新躺在床上自己玩着手脚开心的瑾泽抱起来,点点他挺翘的小鼻子,“儿子,咱们肯定能稳当当坐着的,娘对你有信心!”

今日刑部的人竟然已经说,张文隼养匪之事已经查清,他对此事供认不讳,问萧政晔要不要最后听审。

一听这消息,萧政晔明显愣了一下,显然,这是他意料之外的事。年过中旬的皇帝面上一片阴云,阴沉的可怕,一旁的吴公公缩了缩身子,将自己的存在感尽量降低。

“去!朕倒要看看,朕真心信任的少将军,中楚新锐名将,百姓都爱戴的年轻王者,用何种心情做下这样有辱清流名声,有负帅父指教,祖父教诲,民心炽烈的!”

萧政晔寒面起身,吴公公眼尖的发现他腿有些颤抖,忙上去扶了一把。

刑部大堂,萧政晔居主位,刑部尚书何奇中整了副桌椅坐在一侧,御史台的人,大理寺的人都坐在左右两侧,而今天这场未对外公开的针对张文隼的终审,也让太子和大皇子亲身前来。萧政晔对此不无意外,张文隼是中楚年轻一代的翘楚,纵是终日不在京里,也有人一直向往着与他打好关系。

人都到齐了,何奇中看看萧政晔,目里带着询问。

“一切按正常程序,你审你的,不必在意朕。”

“是。”何奇中嘴里应着,这一个大堂里,生生坐着皇帝和两个皇子,他哪敢不在意!

他清清嗓子,“带张文隼进堂。”

话音落,张文隼自己就走了进来,黑袍,肩补玄光回流纹,眉眼刚毅沉稳,英挺的鼻梁划下一道深深的阴影。他笔直高大的身躯站在堂中,仿佛一下将宽阔的刑部大堂占满了,顶天踏地,沉默如石柱一般。

“臣张文隼,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大皇子福康。”

“起来吧。”萧政晔带着不满的轻斥。

在他眼中,这被中楚用心培养,杀敌报国的少将军,稳重,深沉,谋略兵法,无一不能。可今日,他竟以这样无所谓的淡漠样子,站在了三堂会审的中心!萧政晔胸中一阵翻涌,饶是他早已练就气定神闲,也对这打小优秀的孩子有些恼怒。

“开始吧!”他道。

皇上是怒了呀!何奇中心里捏了把汗,一拍惊堂木:“飞鹰将军张文隼,于重城养匪上千,借之敛财生乱,于战乱时纵其归山,加剧重城祸乱,搅扰民生,足其枭性,你可知罪!”

萧政晔一双暗黑生怒火的眼阴沉的厚重。

张文隼笔直站着,一脸闲淡:“不知。”

何奇中一噎,这,昨日他可不是这样说的!

“你,你昨天不是已经招供,说在名义剿匪前,你差人给山上的匪徒送信,放他们走的吗!”

“没有。”

张文隼淡淡看着他,历经沙场的眉眼粗粝沉黑,带着不容人回避的压制。

“我去重城,本为西凉之突发战事。战事胜后,唯恐山野廖广的匪徒趁乱行凶,搅乱民生,遂剿匪治理,共除重城及川西山匪一千三百五十一人,男入监牢,女教导为奴,都在记录中。何大人不信,可查!”

何奇中当然知道这些,但现在说的是那些被他放走的匪徒!

他觉得张文隼分明是要害他,昨日他明明乖顺的像只兔子,问什么答什么,一气呵成就认罪了。他才敢向皇上询问,是不是要过来,毕竟是朝中能挑梁子的少将,可是他,竟然这样玩儿他!

可耻可耻!张老太傅交给他的诚信守诺,言行一致,都当吃的拉出来了?!

“哼,少将军,你的罪证刑部已经找出人证物证了,你就莫再要狡辩,垂死挣扎了!”

何奇中情绪激动的差点再拍响惊堂木,但他不太敢,皇上还在,不能猛一下子惊到皇上。

张文隼垂眸轻哼一声,淡淡的讥讽从他低沉的声音中散了出来。

正堂悬着描金“明察秋毫”四个大字,而今,中楚最富名望的将军,身居正堂,被众人监审。

“那就请何大人将人证物证请出,与文隼当面对质。”

张文隼沉厉的眸子将在场的人划了一圈,目光清冷寒凉,如狼眸一般,夹着锋利的沉闷。

何奇中胸中起起伏伏,一旁大理寺和御史台的人都深深为自己感到庆幸,实在不知张文隼会突然这样……

人证物证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但鉴于人证乃张文隼军中之人,上到台面上恐伤脸面,且昨日他很配合的认了罪,就没有提证物。

“带人证物证!”

何奇中盯着面色深沉,眉目突然阴鸷焦浓下来的张文隼,将惊堂木使劲握着。

看你还要怎么嘴硬!

来人步子大,身上的铠甲随着走动发出轻响。

张文隼心中阵阵收紧,数年征战的奔劳,让他对身边将士有如家人们的深切信任,愿意将后背留给他们。平日里与士兵打成一团,陪着他们偷喝点小酒,更是听那些关系相近的将士讲讲荤段子,以聊发心中寂寞。

而今日堂上这个,所谓的证人,穿着一身深沉铠甲,带着金属特有的风沙气,走到他身边。连那步下熟悉的响动,都让他心中为之悲重,又恼恨,为何会背叛他!

“臣杨孬,叩见皇上。”

“行了行了,起来说话吧!”

此人站在张文隼身边,面色有些愧疚,又有些深切的怜悯,讲着少将军如何让自己去传信,与山匪有多长时候的私行。

这就是他的好副将!张文隼眼底涌起大团大团的黑暗,险些将双目都遮埋进去。

副将是战场上杀敌最多,与他配合最默契的位置。苍山辽原,荒漠险河,刀枪无眼,他都将他们的性命看的比自己还重。这个人,竟然在这里惋惜又失望的说着鬼话,妄图将他推向深渊?!

“说,继续说,说的不错,比平时在我面前说的话还要顺,实在不像一个不多见圣上的人该有样子!”张文隼生硬打断杨孬的话,目光是冰冷的钢钉一样盯住他。

“这么多的话,说的如此流畅自如,在下面抽空背了很长时间吧?”

张文隼突然又很亲切的问,仿佛心疼自己的副将一般。

杨孬心中一抖,厚唇禁不住一抿。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已经进来了,就没有回头的路可走。

“将,将军,末将知道你看不起我,可是末将不能看着你走错路啊,你是咱们中楚的少将军,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这,有损军心,有失军威啊!”

萧政晔目光一沉,盯着张文隼像被失望禁锢住了,满心沉重如铁。

“臣,臣还有您给的手信……”

杨孬腆着脸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的纸,吴公公上前来接,却被张文隼急速的抢了过去。

“张文隼!”

何奇中一拍惊堂木,怒喝一声。

“哼!”他却无聊的将那纸扔给僵在一边的吴公公,“杨副将,要仿我的字迹,也该找像我们家老爷子一样的书法名家来,别将我练的一手好字给糟蹋了!我丢不起这个脸!”

杨孬一僵,呆呆道:“将军,这,可是您亲手交给末将的……哪有,哪有模仿一说?”

萧政晔将一纸物证瞧了,吴公公又送上一张纸,两相对比,皇帝的面色却更加阴沉。

杨孬偷偷瞟了皇帝一眼,心又放回去了胸膛。

“末将还有!”杨孬又对着皇帝道,“末将是见过重城一部分山匪头子的,若是能找到那一批人,末将可以指证。”

何奇中马上道:“带人上来。”

堂下颤巍巍跪着三人,披头散发,手带枷锁,说来与他们交接的人都蒙着面,他们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子,但是因为他们不信,发生些冲突,那人遗落下一枚暗黑的飞鹰腰牌,上面有将符之印。

张文隼神色淡漠,一言不发,只盯着那块落入萧政晔手中的飞鹰缨专制腰牌,似要将那铁证如山的牌子盯出个窟窿。

而大皇子摇着一把华丽的扇子,目光轻鄙,嗤言凿凿,“将军,真是让人失望,财物对你一个年年重金赏赐之人来说,有那麽重要?”

张文隼突然将目光盯向他,寒芒铎铎,顿时让萧明延心中一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兵痞子,癫狂了吧!

“我视钱财如粪土,但有人视其如命,大皇子,你可知道,谁是这命根子下的傀儡?”


  ☆、第八章 这是真相


五月下旬,飞鹰营特制令牌,在萧政晔手中,沉如生铁,带着金属特有的深寒凉意。

他看向一直沉默听审,此时却突然出声发难,又被张文隼盯住的大儿子,双眼淡淡眨了一下,无声无情,却仿佛极疲惫的样子。

萧明延也盯着张文隼,目光孤傲,黑眉飞扬,幽深的眼底缓缓涌荡着凶冽和挑衅。

“少将军自视颇高,本皇子无权干涉。但你问这问题,可不是本殿能回答的,本殿虽对贪官污吏嫉之如仇,却也没有一双厉眼,看一人就能知……忠奸的。”

萧明延微掀唇角,饶有深意地注视着张文隼,神色轻愉又轻蔑。

看不到谁是忠奸,也包括你。

张文隼轻嗤,声音沉厚而响亮:“大皇子乃天之骄子,数人之下,万人之上,有困惑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过今日,文隼可帮助大皇子殿下,也帮陛下,看看谁才是那些铜臭命根下的傀儡。”

萧明延目光突暗,面上霎时一个僵皱。

他在试图激怒他,他又何尝不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自己也吃一回黄连,苦在舌尖上?

他的头上,不止有父皇,还有太子,更甚者,还有皇后。母凭子贵,可谁又会否定子凭母贵之说。他萧明延是皇上的第一个儿子,却因为是嫔妃所出,就不能享受最好,得不到那东宫。

数人之下万人之上,还不是与旁人不同。

萧明延抬眼再看过去,张文隼却已经毫无表情的淡淡转了视线。萧明延心中钝钝的恼恨着,他击出一拳,对手无甚波澜,他却被人抓住痛处揉捏地血肉模糊。

萧政晔神色不虞的瞟了大儿子一眼,到底是不满他此时外泄的赍恨和凶戾。

“杨副将,我问你,我是何时何地,如何让你去给上百个山寨通风报信的?”

杨孬抬眸,小心地打量着像是暗夜突袭的张文隼,

“四月二十二,亥时三刻,将军跟我说,你在山里有多处心腹朋友,为了避免这次剿匪伤到他们,让我去给他们报个信,早些躲出去,咱们后天早上就要开始行动了,还,给了末将好处,三,三百两白银,说此战之后,给末将提成都尉,末将才,才去的。”

“你怎么去的山上?知道山匪位置?”

“骑马。将军您给我的地图啊,都是已经标出位置的。”

张文隼抬了抬眼,“拿出来。”

“烧了,将军您亲手烧的。”

“用什么?”

“蜡烛。”

“所有的山匪都是你报的信?”

“是,您说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末将怎么敢辜负您的信任。”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杨孬噎住,突然也觉得自己言行前后不一了,缓缓垂下头,“将军,末将那时候是鬼迷心窍了。那时候,末将是为了帮你,但那是私心,现在,末将也是为了帮你,这是为公啊将军!”

何奇中满意点头,人证还是很有力的,张文隼再狡辩,就是垂死挣扎了……当然,就算有这样的事,他也不会被怎么样。中楚还是需要将士的时候,顶多他只会被削职罚俸,再有战事,还是需要大将军出来迎战,而张文隼这少将军,一举一动,都会在皇上的监视下进行。

“太拙劣了。”

正当何奇中隐隐觉得此案就要定结之时,张文隼突然清冷吐出这样一句。负手而立的少将军黑鹰一般目光沉沉,黑如夤夜,冰冷,嗤笑,轻描淡写的决绝。看着身旁的杨孬,像俯视蝼蚁一般。

“敢问何大人。”

张文隼突然又看向自己,让何奇中心里抖了一下,他要问他什么?

“一年前的今天,你在做什么?”

张文隼问的很认真,但这问题让何奇中摸不着头脑,他去年做了什么,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哪记得这么清楚,都过了一年了!”

“很好。”张文隼淡淡道,又看向萧政晔,恭敬着:“敢问皇上,您还记得去年四月二十二的亥时三刻,您在做什么吗?”

萧政晔顿了一下,忽然就笑了,幽深的眸子闪过淡淡的意外,“旁的事是记不清楚了,但是说到亥时三刻,那段时间朕身子正不好,亥时已经跟周公聊天去了。”

张文隼点头,又问了其他几人差不多的问题。渐渐了,有人的神色变了。

萧明钰也如萧政晔一般,淡淡浮出些笑,温和的像冬日映在阳光下的冰雪,莹莹温和。

而与张文隼并立,一直不知怎么回事的杨孬,也在众人的恍然的目光回过神来,突然就跪下,结结巴巴地开始:“皇,皇上,我,我说的实话。那天将军很不一样,所以我才记得清楚,这是,多,多重要的一件事啊!”

杨孬是乡野间田间地头拼出来的人,一急,就不用什么讲究,直接大白话就出来了。

“那你说,去年四月二十四的辰时六刻,你在做什么?是在那个山头剿哪窝匪,还是在营中看地图,或者是在方便,还是喝水,又或是在跟士兵聊天?”

张文隼气不带喘的说出一串行为,杨孬瞪大了眼看着他,阴沉的后怕和恐惧,野草一样在他心中盘根纠错着,粗狂憨实的脸上有肌肉在不受控制的抽搐。

“我,我定是在剿匪的……”

“不是趁机在重城妓馆里左拥右抱,纵乐美人乡?”

杨孬脸色一红一白,精彩的很。

“我习惯用蜡烛,但去重城的时候,我身边的亲兵长连程不在,由其他亲兵收拾的用具,带的是油灯。”

“我的字迹模仿的虽是有点狂傲内敛,但你忘了句点。我的句点皆是像我们家老爷子一样的笔法,圆谨,正气。而那纸上,下笔随意,只是个墨点。”

张文隼浓墨般的眉眼轻掠过杨孬,轻描淡写,却又朔风寒凛,霎时崩射而出。

萧政晔淡漠深沉,盘龙舞珠的锦袍威严震慑,他微微往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杨副将,说吧,为何要陷害文隼?”

九五至尊的薄怒,隐隐笼罩着低压,阴沉沉涌漫而来,不动声色地让站着的杨孬双手颤抖,心跳急促,最终耐不住恐慌失力,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末将,末将只不过在西凉退兵后到馆子里找了姑娘,将军就,极力处罚,末将不服!”杨孬倒是没有结巴,只是声音显得苍白恼恨,像极了痛恨张文隼的手段狠辣,严苛纪法。

证人成了罪人,还是妄图染指公平严明的少将军的罪人,何奇中额上突然就冒出一层细汗,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看着对这局面意料之中的张文隼,狠狠捏了自己一把。这个,这个飞鹰将军,就是来玩儿他的!

“杨孬,说实话。”张文隼再次淡淡开口,却又让杨孬身子一抖。

“末将,说的就是,实话。”

“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现在说实话,你还能在从火头军做起。说实话。”

杨孬匍匐跪着,没人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张文隼沉厚坚实的长靴就在他眼前,像他这个人一样,刚硬,果断……杨孬使劲闭了下眼,没有出声。

但却又一块铁青的令牌哐当一声摔在他眼前。

杨孬一惊,众人一愣。

张文隼掏出一块飞鹰牌,扔到了杨孬面前。

这一记笨重到生硬的脆响,猛烈地将众人都撞击了一下。

“你不是一个人去通风报信的,这是在你家找出来的飞鹰牌,是你的,皇上手中的令牌,是谁的?”

张文隼面无表情,声音沉静而冷漠,像悬在荒漠中肆虐扫荡的风暴。

堂中一片寂静,他继续问。

“你的同伙都有谁?”

“或者说谁指使的你,来陷害我?”

“你有什么把柄握在他手里?”

萧政晔再次从桌上拿起那块飞鹰牌,细细打量着。

会审的何奇中和御史台,大理寺的人都不再出声,缄默如同被钉死的门窗一样,将大堂里的人遮掩的密不透风。

杨孬仍是没有说话,人就像昏过去一样。而大堂,是死一般的平静。

何奇中悄悄抹了把头上的汗,这本是三堂会审张文隼的,却变成了他反打一拳,将身边的一个鬼揪了出来。何奇中在想,难道他昨日那么干脆的认罪,是想在今天让更多的人,见证自己的伟岸和忠诚?还有他就是想找出那个将自己出卖,或者说恩将仇报的小人!

萧政晔脸色又缓缓的低沉了下去,静坐着,看看这个少将军,将自己引到这刑部大堂,是想让他看见什么。

萧明延眼中浮动着沉黑的阴鸷,金光挥闪的扇面挡住了他渐渐收紧的拳掌,青筋暴起。

萧明钰依旧是淡然温润如玉的模样,仿佛这里的事没有影响到自己纯善正义的心智,没有在他平静如瀚海的心中掀起一丝波澜。

而这沉寂,终是被打破了。

“皇上,翰林院编修周恒求见。”

周恒……

萧政晔抬眸,抬手示意让人进来。

这件事,在萧政晔这边,周恒还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他今日过来,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出击?

但显而易见,周恒,是帮衬着张文隼的。

看来,这个少将军,在中楚的声望,比他的父亲还要高一些。

周恒一身暗红官府,面色谨然的站定在杨孬身边。大堂中出现的这些画面,这些人脸色深沉,甚至阴沉,有人坐有人站有人跪,仿佛都不在他的视线里。他的目光温沉中带着年轻的坚毅,与张文隼的生硬不同,他温和如水,与萧政晔的压迫威严不同,他也柔煦温暖。

明亮的大堂中又多了一名近时期里名噪京城的状元郎,似乎视野突然间更宽敞,更明丽了。而周恒脸庞白皙,眉眼温和清隽,先行礼,再说事。

“皇上,臣在离京接妻儿的之前,曾带着身边的亲人,在街上为稚儿买了一个小小的会飞的玩具。而那玩具飞的突然又快,落进了一家人的院子里。当日与臣在一起的人会功夫,性子好动,直接就从外墙跳进了那户人家。却在里面发现的很多或破损或是成品的飞鹰牌。”

周恒说着,从手中的带子打开,拿出一个牌子。

暗青的金属牌纹,深刻如斧凿一般的飞鹰印,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与张文隼仍在地上的,与萧政晔桌子上的,一模一样。

萧政晔微微眯起眼眸,沉声:“怎么不早说。”

周恒失笑,“回陛下,金榜题名和重归家乡,以及怀抱妻儿,都在眼前,都太过梦寐。臣没有太多心思能分出去,只是想着可能那是哪家打铁铺的后院。捡了玩具,就走了。”

萧政晔突然觉得这个小状元郎真是极有趣的,仿佛是每见他一次,他都在昭示自己和乐的家和娇妻稚儿,且没什么能比的过这些。但这个年轻人,在朝廷的本职工作上,亦做的有声有色兢兢业业,不常夸人的李维也在自己跟前替他美言过几句。

“那现在呢?想起来了?”他问。

周恒略带歉意,谦逊而沉静,目光掠过张文隼,直直望了萧政晔一眼,清楚看见自己的目光被皇帝接受到了,才道:“臣,那日从宫中出来,就想起了这事。便私自让家中习武之人出去探查。臣见到的飞鹰牌的院子,果不其然是个会打铁的人的院子,但只是个徒弟,偷偷把师父做坏了的,或者不满意的东西拿来偷师。臣的人顺藤摸瓜,一直摸到了……”

周恒略停顿了一下。而这短短的一个空荡,竟比方才大堂的沉寂更寒凉。人人都在周恒最后一句话里,和悬崖停脚的微等中,困在了自己大胆敏锐的猜想。以至于满堂似乎只剩下他们自己能听到的清晰的心跳声,紧张中带着淡淡的急切和慌乱。

官场上的事,连根盘结。没有人是单个的独立体,所有人都有同盟和对手,虎视眈眈,小心翼翼,高处不胜寒的人,走的如履薄冰。他们都在同一时间里,窜起了心中最坏的打算,都准备着明哲保身,置之度外。

萧政晔盯着堂中,将众人推到心理防御顶级状态的周恒,眼眸像狐狸一样眯了起来。

周恒看到皇帝危险的目光,收了收自己的小心思,终于道:“兵部尚书,曹越府的管家身上。”

曹越?!

皇帝意外,心中一跳,神色顿时定住了。

但这个答案,或许早就在情理之中了。

曹越,便是上奏张文隼养匪一事的人啊……这是一场算计人,却被人反算计的暗斗?还是真的被一次无心无意的喜悦冲掉杂念的男子撞歪的,本来或能逃过一劫的意外?

萧政晔收起目中的震惊,那是一员老将啊,跟着他走过皇位之争,走到今日的老臣。

他不动声色的看了坐在自己身边侧位的两个皇子,一个仍旧陷在更深的扒裂阴鸷中,一个淡然的像是天边的一片云,似乎早已将人间的一举一动握在手中。

萧政晔再次靠在椅子里,吴公公为他蓄了热茶。他的身子表面上没有什么大碍,但是他是行军作战过的人,怎么可能不了解,一个即将油尽灯枯的身体,是怎样的衰弱、无力、困乏。比寒山还重,比死海还深,是人人都逃不过的生死。

就算周恒说的很清楚,是曹府管家。但人人心知肚明,这样的谋划,在远隔千里的重城,制出一场少将养匪的毒案,还收买控制了副将,怎么可能是一个管家的手笔。

傻子都看的出来,真正的源头。

而周恒偏偏就查到管家身上,松了手,不可谓不聪明的全身而退。他已经做到这儿了,没人会将此事算到这么个误打误撞的巧合上。

无人说话,周恒却又开口了,“这仿制的飞鹰牌,实际纹路质地都一样,但却比真正的牌令轻上两分。少将军,应该是能够掂量出来的。”

张文隼闻言看他,他手里的那牌子定是真的无疑,但皇上桌上的那块,他还没碰到过。

萧政晔微微抬手,吴公公将桌上的那块送到张文隼手中。

“果然。”张文隼轻轻的将那假牌子扔上扔下,冷漠着:“所以说,通风报信的人,真的不止你一个,或者说,你根本没有出去过,是幕后那人另外安排人去的,故意用上这么显眼的飞鹰牌。”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手中本来翻飞流畅的牌子啪嗒一下掉在杨孬脑袋上,将地上的人砸了个措手不及,一身冷汗。仿佛那不是一块轻了两分的牌子,而是一把雪亮的钢刀。

之后的事,就不是周恒要管的了,人证物证俱在,三堂会审张文隼的原班人马,立刻成了严苛堂律下曹越的审理刑罚。

漫长的审问对峙,下面的人终于在铁证如山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着自己的一笔一划,如何安排,如何利用人的弱点。

杨孬是山野村人,出生低微,却一直有个大多数男人的通病,好色。杨孬在强迫一良家女子未成失手将人杀死的时候,被曹越碰上,为掩盖罪行,求人饶命之后,就此成了张文隼身边的一颗毒瘤。

而曹越到底为什么要与张文隼作对,却未明言。

当曹越情绪更加激动,请求皇帝看在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年一直尽忠职守的份上,从轻发落的时候。忽然之间从屋梁上飞下的一个面容俊美,目光纯良懵懂的人,将发间已有白丝的他,推上了绝路。


  ☆、第九章 银鼠


曹越将脑袋都磕出了血,声泪俱下,哭求皇帝手下留情。

何奇中被之前的讯问熬的口干舌燥,不停的喝水还是止不住的不适,此时被曹越这么折磨着,简直是两大感官上的夹刑。

但皇上没说什么,只是眉峰紧锁,若有所思的看着地上狼狈的曹越,神色极是不好,该是寒心了。但他眼中对老臣子独有的失望和念惜,特别是当曹越语不带停地说起当年,共同抵御外侵时的孤注一掷,萧政晔明显有片刻的失神,隐隐有松口的迹象。

曹越此次陷害张文隼,若是真的成了,对张文隼的打击是不算大的,不会造成朝廷将帅的缺失。但其心之险恶,利用副将重创将军,无疑不是对其手下兵将的锥心之创。

在萧政晔年老体衰,中楚即将换代的时候,不能发生任何意外,就算是夺权之争,也不容许触及军政,以免内忧外患。

在场的人皆知,此时是萧政晔内心对峙的时候,曹越之罪可大可小,到底是大还是小,皆看皇帝心中,他的分位如何。

周恒清俊的眼眸始终温淡,一抹浮云一般,将在座的人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像一出戏一样,曹越在奋力表演,而众人,可闻可见,底牌似乎都捏在萧政晔手中。

他浅浅的将唇角牵起一个微微的弧度,想极了一个温柔的眨眼,最后看向张文隼。两人目光一触即散。

哭求像进了高氵朝的曹越,突然间暂停了一下。因为有东西掉在他脑袋上面,又从他帽子上落到地上。

大堂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霎时集中到曹越身上。

那是一个京城街上常见的小玩具,是一只鸟的形状,拉了尾巴就会飞一段距离。

这东西,是直直从上面落到曹越头顶的。

周恒忽地抬头,看见房梁上蹲着的一个人。而其他人也在同一时间望去。

秋闱朝周恒露出一个乖顺的笑,一片叶子一样从上面飞了下来。

“什么人胆敢私藏刑部!”何奇中愤而肃喝。“来人,捉拿匿贼!”

紧接着,堂外涌进一批护卫,将堂中站立着的人团团围住,长剑雪亮,顿时剑拔弩张。

秋闱却像没看见这些人的反应一样,开心窜到周恒身边。

何奇中惊:“周恒小心!”

“爹!你这么长时间不在家,娘叫我来找你!”秋闱眼睛亮晶晶,憨实中透着欢喜,一声声喊的心情畅朗。

众人一愣,连围困住秋闱的护卫都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却只见周恒将那漂亮男子抓着自己胳膊的手轻轻拿开,声音低沉而温和:“秋闱,这里是我办公事的地方,你先到外面等我一会儿。”他又看向正位上一脸愠怒疑惑的萧政晔,将秋闱轻轻一拉,面朝那边向他解释了一番。

秋闱呆愣愣瞧着身边的人,感觉自己和周恒这样被人包围着,实在是很不舒服。又仿佛,自己根本没有这样被人视如蝼蚁,逃不出掌心的目光瞧过,这目光极其陌生,是他一直以来从未接触过的。但这不是新奇,带给他的只是,一群草芥飞蛾扑火的可笑,以及心中汹涌而出的不耐烦。

跟着周恒以来,心中一向平和的秋闱不禁皱了眉,似有什么深深隐藏起来的暗迹被人发现,风平浪静被天雷触惊。他骤然释放内力,一圈的护卫竟同时苍白喷血。

张文隼眉目忽凛,看向秋闱的目光乍变,这人是什么时候潜进大堂的,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只听那看似蒙昧的俊美男子瞪眼如铃道:“你们都让开,我爹可是好官,不许围着我们!要是敢伤我爹,我把你们都……”

周恒将冲人呵斥的秋闱一拉,那些被他的内力控制的护卫顿时身子一松,颓然倒地,亮剑哗啦啦摔了一地。

被周恒沉着漆黑的眉眼无声警告,秋闱扁嘴,委屈的垂下头,却还是拽上他的衣袖不放。

萧政晔似是对下面这一幕很感兴趣,微微挑着眉,“都下去吧。”

好在秋闱是在周恒身边,并未使出三成的气力,地上的人都还能略带呻吟地爬起来退出去,地面上的血迹却是退不出去了。

“陛下,秋闱无知无心,只为护臣安危,还请陛下息怒开恩。”男子的声音沉淀而恭敬十足。

秋闱很不高兴,“爹……”

周恒为什么要用那样的语气请求别人?他做的都是对的!

萧政晔瞧着比孩子气别扭的秋闱,问:“周恒,这就是与你一同发现假飞鹰令的人?”

“回陛下,正是。”

秋闱在自己身边虽然听话,但是周恒知道,即使是自己,也是没有权利让秋闱给萧政晔跪下行礼的。虽然到现在还不知道秋闱的真实身份,但看他出众的容貌以及绝世的武功,周恒知道,他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江湖人,他在自由的江湖中行走,定是一个无拘无束的性子,许是不睁眼看朝廷中人的。

是以,尽管秋闱一直站着,他也没有吩咐秋闱给皇帝下跪。

但萧政晔似乎也没有过于重视这个很明显的问题,只是略略一笑:“你们家的人倒是有趣。周恒你,过的比在座的人都要知足自在吧!”

“臣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身边的人能和顺祥乐。是以想的没有他人多,不贪,则不苦。”

看周恒又与人说话去了,秋闱蹲到已经安静下来的曹越跟前,捡起自己的木飞鸟,将它的尾巴一拉,飞鸟吧嗒吧嗒翅膀,竟又落到了曹越头上。

近五十岁的兵部尚书多年养尊处优,今日跪地求饶,已是十分不济,方才被从天而降的东西砸到,那是说不出的惊吓。可现在,这,这,傻子竟又在自己面前玩起了东西,还飞到了自己头顶。

曹越身子猛地一晃,将头上的飞鸟甩到地上。

秋闱抿唇,唇色绯红中隐生怒意,拾起飞鸟走到周恒身边,大声道:“爹,这不是个好官!眼里的脏东西太多了!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他跪着干什么?是不是在求饶?不能饶他!”

他说着,将飞鸟塞回到随身挎着的小包包里,“他刚才想把瑾泽的飞鸟弄坏!爹,他要是弄坏了,我还得去买个。我身上可是只有那些假银子,娘说不能用,那都不是银,里面有什么锡,不纯,不能坑骗买百姓!”

秋闱说的义正言辞,严肃的面孔,深邃的眉眼,此刻竟不像是一个呆傻的人。

而一旁的人在听到他说的假银子时,纷纷愣了一愣,唯有地上跪着的曹越,身子一抖,伏地的手开始住不住地轻颤。

“什么假银子?”张文隼问。

秋闱正眼,将张文隼上下打量了一下,扁扁嘴,“你看起来挺强的。”

萧政晔轻笑,文隼可是中楚名将。

张文隼神色淡淡,不置可否。

“但是你没我强。”秋闱轻描淡写,鼻子却是仰上了天。

张文隼脸微微一黑。众人惊叹秋闱的脸皮厚,虽然方才从他显露的一点迹象来看,他的功夫不错,但张文隼在众人心里,还是天之骄子,武中奇才的。

秋闱却也没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弯腰就在曹越背上重重一拍,直接将半老头子拍趴下了。

“你害怕什么,身子抖什么?难道这些假银子是你弄出来的?”

秋闱的话音带着明显的孩子气,但众人都从他的话中听出来,他方才竟然感觉到了曹越的颤抖。怎么感觉到的,通过空气……还是地面……

不过,曹越到底在抖什么?

数道怀疑的目光落在身上,忽然就像背了一座山,步步沉陷,不可自拔。

曹越心一提,直接就趴在地上没起来开始哭喊,“皇上,老臣可是没有那个胆子啊!您可别听这傻子胡说!臣怎么会造假银呢!”

萧明延脸色陡然一暗,这老匹夫,今日怎么如此无用?!竟然让一个傻子牵着鼻子走。刚想说话将此事掀过去,萧政晔出声了。

“周恒!”他声音一抬,龙颜沉怒,将沉寂的桌面砸的一动:“怎么回事?”

周恒启唇,还没来得及说话,秋闱就将小包包里的银子往外一扔,咕咕噜噜砸了一地白花花的银子。

他“哼”一声,神色极为鄙视,“吵我爹干什么?你看看,这就是大贪官造的假银子!小叔叔说了,没有一定权利一定后台的人,不会造出这么多假银子,还是官银!”

曹越眼前正落了一锭白银,由他的眼睛看过去,那银子上,因为强烈的撞击,竟然裂了缝。七倒八歪的银锭子,恍若祭奠焚烧的元宝,在他眼前光影晃乱,轰然炸响。

视线多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捡起了那锭银子。

曹越方才像悬在悬崖上的心终于稳了下来,却是稳在了冰窟中,且这冰寒突如其来,将他的心跳都封的死死的,而一颗心,却在这几乎绝望的冰冷中顽固的跳,直跳的他耳鸣眼花,气血翻涌。

曹越直觉,今日自己恐是走不出这刑部了……

“这银子的分量不够,而且,已经裂开了。”张文隼声音沉寂的像从深海中发出的,是以吴公公将这东西交给萧政晔看。

萧政晔一动不动盯着吴公公手中的假银,半晌,微微侧过面来,“周恒。”这一声,像极一个民间儒善的父亲告慰自己儿子之时的呼唤。

“说说,这些假银,都是从哪来的?”

周恒躬身开始说起当时的情况。

日渐西移,大堂中的光线稍稍暗了下去,不太明亮,但没有到点灯的时间。周恒身影有些模糊,暗红的官服在一片朦胧中也似乎暗淡下去,成了铁红的阴影。而他俊白的脸庞,温煦的眉眼,却像是黑夜里一点点簇起的星火般,温柔而静谧的燃烧着。

秋闱扁嘴,爹他又不管自己,跟这群人说起话来了。看看地上的曹越,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跪坐着了。哼,这个贪官倒是舒服。

秋闱四处看看,何奇中的身旁还有个座!他眼睛一亮,颠颠跑去,一屁股坐到他身边,身子舒展的畅快,胳膊往桌上一放,一叠,脑袋搁上,闭眼。

何奇中像看一场闹剧一样,看着突然在自己身边坐下又趴下又睡下的,傻人……眼皮猛一下子开始砰砰跳。

接下张文隼的案子,从今天开堂起,他的脑子,就一直处于跳跃中,忽上忽下,倒一直是惊吓和惊悚的多。多像是没事找事啊!

而秋闱闭眼后,忽又睁了眼,明亮如星辰的眸子倏地就开在何奇中面前。只见漂亮的男子一笑,嘴角弧度温柔和美娟。何奇中愣了愣,以为他要跟自己说什么。

秋闱却抬头看向周恒:“爹!你少说了一点!娘跟我说,那些银子和那些假飞牌子,都是用同样的方法做出来的,都在正常的,恩,用料中添了别的东西,手法一样哦!”

秋闱柔嫩绯红的唇因为说着“哦”而柔柔鼓圆了,在微黄迷离的光线中调皮轻松,“爹,你要快点办完事,娘在家等着你呢,瑾泽也想你,我也想你。我先睡一觉,走的时候记得叫我。”

话说完,秋闱知道他们都听到了,软软的趴到桌子上,呼吸缓缓悠长,睡着了。

何奇中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的看着秋闱,半晌,突然就转向地上的曹越,“曹大人,你造假银!”

“皇上,臣不敢啊!臣就飞鹰牌这一件事,臣不敢有不轨之心啊,皇上您相信老臣啊!”曹越低低伏着,声音哀愁不已,似痛心离德。

萧明延这时起身,面向皇帝,“父皇,儿臣相信曹大人不会做出这等事,还请父皇明察。”

萧明钰目光沉静如水,淡淡看着站在自己脚边的大皇兄,眸中悄悄起了些笑意,深邃神秘。

周恒:“臣只是发现此事,此事背后的始作俑者,既得利益者,都需要进一步查清,皇上需的派人严查此事,挥正我中楚铸币之路,阻断银鼠捞财之心。”

张文隼:“臣也认同,此事当查清再议。”

其他两位大臣也附议,纷纷站出来,要求查清此事。

堂中数臣而立,人影沉沉如戈,静默一片。

曹越就是这戈下之羊,伏地待宰。

“张文隼,周恒,此事由你二人来查办。何奇中,刑部随时听候命令,配合执行!务必找出背后之人!”

“爹,我今天表现好不好?”

走在寂静的小道上,草木青葱,碎花满溢。秋闱像个孩子,拽着周恒的手,悄悄附在他耳边,小声小气地问。

周恒任他拽着,低低浅浅地笑:“很好,完全符合爹的要求。不过以后要记得控制你的情绪。”

秋闱望着周恒的双眼,沉静而温和,漆黑的瞳仁在轻轻晃动,映出一点夕阳的橘光。

“今日,计划之外的,你将进来的护卫弄伤了。”周恒道。

秋闱满不在乎的嘟着嘴,周恒的目光渐渐低沉下来,他才不情不愿的翻了白眼,点点头:“知道了,以后不随意伤人行了吧!”

“恩,这样才好。”

两人缓缓朝前走,周恒又淡淡道:“秋闱,你今日还换了新衣服?”

“是呀是呀,娘让我换的,说要去那么多人的地方,还是官家的地盘,就得穿的体面些,不能给爹丢人!”秋闱喜滋滋将身上的衣服整了整,“爹,我穿这新衣,是不是更俊美了?”

男子油亮的眼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周恒笑,“当然,秋闱一直都是极俊美的。”

若是你恢复正常,拥有你自己的性格行为和神情,该是更举世无双的世外之人吧?周恒淡淡想。

他知道,今天被侍卫围住的时候,秋闱情绪有变动。是不是真实的秋闱快回来了?

“你这小口袋……”周恒捏起秋闱跨在身上的斜挎包,“也是你娘给你做的?”

那是用带有极精美纹路的银灰色锦缎做成的,周恒细细观察了下,还有两个口袋,可以放不同性质的物品,上面还缝了玥恒特制的纽扣,像是玥恒店中赠送的高端赠品。

秋闱更满意的将小包包抱了一下,“恩恩,娘说我出去还要带一堆银子,身上没法放,就趁着瑾泽睡觉的时候,给我做了个!娘的手真巧!我喜欢!”

周恒清浅笑着,将手收回来,又问:“那,你跟她说了,我其实是要带你出来的了?”

“唔……这个倒没有。”秋闱将小包包摆正了,又拽上周恒的袖子一晃一晃的,“娘说,你没事儿肯定不会穿官服出去,所以你一定有大事。若是你一个人出去,她担心有危险你应付不过来,所以让我一直跟着你。”

“但是吧,那时候,你已经让我跟着你了……”

秋闱觉得说着说着,就将自己绕进去了,感觉好晕!

就跟刚才他一在刑部大堂中说的大多数话一样,其实好多什么银子啊,锡啊,他都不明白,是娘在他耳边一直叨叨,他才记住的。本来他要说的是周恒前面教的,找出曹越对假银子的反应,说出来,将银子的事往他身上推。后面的全都是娘教的话,可让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全呢!


  ☆、第十章 如意湖畔


“爹。”秋闱一手放在自己的小包包上,一手揪着周恒暗红官服,眉眼安静薄唇微抿,很是乖巧的模样,“我们买条鱼回去炖炖吧?”

小心翼翼地,请求地,希冀地,软萌萌的语气在秋闱口中慢又缓。

周恒淡淡回头,点头:“好。”

秋闱顿时高兴,眉飞色舞,在一片青翠葳蕤间俊美似玉:“谢谢爹!”

不多时,两人就到集市上,秋闱挑了两大条鲤鱼,拿草绳提着,一路陪着鱼活蹦乱跳地回了家。

春光暮色红霞,将小院子映的如同浸在珊瑚礁的光影中。清丽娇美的女人坐在院中,手边是小小的摇床,薄衫柔软的瑾泽等着胖乎乎的腿,两只手都在伸在嘴边,舔的咬的都是亮亮的津液。绒绒的软发在煊乎的褥子中蹭的翘起一半,被秦玥张开五指轻轻梳理着。

“瑾泽,你的手就那么好吃?是香的还是舔的?”女人声音略带慵懒的宠溺,拨开瑾泽凑在嘴边的小爪子。

瑾泽娇米分的嘴儿张张合合,支吾又咿呀。红光满面的小脸上,一双莹亮泛光的眼睛一动不动瞅着秦玥,忽然就换上惊喜的模样,挥舞着胳膊腿儿,兴奋又酣畅。

“瞧你那小样儿!”

秦玥点点他嫩嘟嘟的脸蛋儿,抱着他腋下将他揽进自己怀里,柔笑着亲了一下。一抬头,却看见周恒站在自己面前,清俊的脸蒙着柔和的红光,眉眼含笑,极近沉静隽美。

“回来了!”

“恩。”

周恒倾身。瑾泽半扭着小屁股,直接从秦玥手中撞进他怀里,周恒笑着将他抱起,泽包子发出软呆的咯咯笑声,小手开始不老实地抓他的帽子。

瑾泽劲很大,起码是能够将一顶帽子给拽歪的,所以,周恒的帽子就歪歪扭扭扣在他脑袋上,遮住了他的眼。而他面上,只有高挺的鼻梁和浅浅弯着的嘴角,弧度柔和。

秦玥一手将官帽摘下,拍拍周恒的背:“回屋里吧。你的事办的怎么样?”

“都在计划中。”

摘掉帽子的周恒,额头光洁,眉目清晰。猛一瞧过去,就像刚出壳的小动物,浑身都是柔软脆弱的气息,又带着微微的未散的温暖。

秦玥虽然不太清楚周恒具体做的事,但很明显,她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

她见了阿正带来的假银,也知道那些假的飞鹰牌。之前张文隼只在周家村呆了一顿饭的时间就走了,她就知道周恒跟他说了什么,而村子里能够跟张文隼沾上边的事儿,只有郑斌在重城受伤之事。

两两相交,便是有人在暗中设计对付张文隼,而一条关键的线索链偏偏落在了周恒手里,恰能将此事翻盘,且将幕后之人回击的身败名裂。

当日出去给瑾泽买玩具的时候,周恒心情确实是飘飘呼呼的,但秋闱很好奇的捡了人家院子里的牌子给他看,他还是立刻就反应过来,马上将那牌子与飞鹰将军联系起来。

不知道那牌子与重城的事是否有联系,但若是有联系,想必当时张文隼是没有动作的,不然怎么在这小院子里出现这种作假?

周恒心底里是十分想买过玩具下午就启程回去的,却还是找到了张文隼,将此事商议了一番,才在次日启程回去的。

张文隼之所以没有主动反击,是因为在重城山匪事件后,潜伏在他身边的人竟然始终没有了任何动作,他暗中密查,也未将此人找出来。在不清楚身边隐患,或是没有将之清理出去的时候,张文隼认为其他的事都可以先等着。

攘外必先安内,他必须将那人揪出来。而最好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请君出瓮。

所以,就出现了,先认罪后翻供,逼得刑部将人证物证请出的情况。在所有人面前,揭开那些拥裹在他身上的阴险计策,腐朽心思。

而秦玥,在看到假银子的时候,就从“假”这个字眼上,想到了上次看到的假飞鹰牌。搁在一块对比,相同点是,它们都是用力一摔就裂的物件。呵呵,还真是出自一人之手啊!

刑部大堂上秋闱说的那些话,自然是秦玥让他死记下来的,不然,这出戏,没法演。

“锋芒过于尖利了。”秦玥给周恒倒了水。

周恒一手托着瑾泽,一手端起来。泽包子看见爹爹喝水了,自己就老实下来,大眼乌黑,忽闪闪瞅着喉结上下翻动的周恒。

“是不是要安静些时候?”她问。

“曹越是明面上的主使者,假银的事,没有当堂说情。皇上命我和张文隼一同调查此事。”周恒放下水杯,静静望着秦玥。

秦玥秀静白皙的脸庞就在他眼前,眼眸温柔米分唇微翘,神色缱眷轻柔:“你不想停下来?”

她只是担心周恒突然冒出头来,还是一桩大事,会立刻进入对手视线。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从太子遭人追杀就能看出,大皇子不是什么心胸广阔的人。发现刚在京城扎根的周恒,特别他还是个温温和和清清淡淡的文人,竟然冷不丁在背后捅一刀子,不就地谋杀就不错了……

周恒淡笑,轻柔的光线在他眸中浅浅晕开,迷离一片,“不是的。玥玥希望我停一下?”

“这些事情,你们不是早就已经剥离的差不多了吗?就算你不出现,张文隼一个人也是可以应付的。”

秦玥在他温润的注视下,笑着眨眨眼。将剩下的事都丢给张文隼,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我有打算,玥玥不用担心。”

周恒将秦玥往自己身边带了点,一手搭在她肩上,瑾泽也软软趴在他胸口中,小手不安分的揪着他腰带上的玉扣。

“好。小心驶得万年船。”

秦玥侧着身子,正好与瑾泽相对,伸手往脸上一扒,朝他做了个鬼脸。小娃尖叫一声,挥着手想抓到秦玥脸上。

“看来瑾泽今日很开心。”周恒揉揉他头顶软软乱乱的黑发,心里绵柔的像淌开了一团温暖的水,将从气氛不虞的刑部带出来的一口郁气都熨帖开了。

“玥玥,今晚我们出去走走。听说如意湖边的景色极美,常年有红灯连岸。”

男子眼眸温润,漆黑中透着淡淡的愉悦,望着人,像钻进了对方的心灵深处。

“恩。”秦玥点头。

而被周恒托着的瑾泽,吃着劲儿抬抬肉下巴,叽里咕噜在他流畅的下颌线上咬了一口,留下水光晶亮。然后就自个玩起了手指头。

周恒瞧着瑾泽笑的温柔又和顺,长眉入鬓,唇角轻扬,端的是一副闲情逸致,与稚子同乐的轻柔。

秦玥心里一动,双手捧着周恒的线条明朗的脸,在他唇上轻吻一下。引来了瑾泽好奇的“咦”声,咬着指头看娘亲,眼珠骨碌碌一转,嘟起小嘴也要亲亲。

周恒眸光略显深沉,幽幽瞧着被儿子索吻的娘子。被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盯着,秦玥脸颊微红,努努嘴看周恒:“亲你儿子一下呗!”

周恒失笑:“瑾泽明明是想亲你啊玥玥……”

“你离他近,亲一个能怎样?”

“可我不是他现在想要的对象……”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瑾泽的小嘴还嘟着,看看爹看看娘,竟然没有人理会自己……嘴角往下一瞥,两条腿就开始踢腾,踢腾的周恒的肚子都是砰砰响。

“乖乖乖!”秦玥将泽包子往怀里一拉,对着他软软嘟嘟的脸蛋就是一口,“娘来亲你!不闹了宝贝儿,不闹了……”

香香软软的小包子往怀里一带,秦玥莫名的就是一阵温暖的踏实,这可是她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儿子。以后要学走路学说话,喊他们爹娘,促膝足下,一天天成长的。

秋闱在晚饭的时候,成功喝上了喜欢的鱼汤,还是放进去好几颗辣椒,又香又辣又爽的鱼汤。他和连程很认真地把最后的肉和汤都分了,然后一个满意地坐在客厅中打饱嗝,一个追着石心求爱了……

但不多时,石心就被周恒叫了过来,让她好好看着瑾泽,他们要出去走走。

秦玥一愣:“不带瑾泽出去吗?”

“恩,晚上风凉,咱们还是去水边的,以防万一,瑾泽还是在家的好。”

周恒躬身,将吃过奶有些昏昏欲睡的瑾泽放在小床上。泽包子秀气地大了个哈欠,小嘴张的圆圆,露出里面米分嫩嫩的肉肉。周恒笑笑,给他搭上一条薄被子。

“爷,主子,您们走吧,我来看着。”石心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小床旁边。

瑾泽哼唧了一声,小猫叫一样,挠的秦玥心里痒痒的。既然瑾泽已经睡着了,那就不带他去了吧,她这样想。

夜色迷离,五月底的天气其实还算好,风不凉不热,轻拂在面庞上感觉舒适。

银毫像一个王者,姿态高扬,步履优雅,走在阿正身侧,路过他们的人都回头在看一眼这只,小白狗……

周勤没出来,连程给他找了很多木料,他在家中不知鼓捣着什么,估计只有秦玥知道。

周雨揣着手走在阿正另一侧。对不熟悉的地界总有一种陌生的抵触,就算是周雨大大咧咧的性子,也在来到京城的这一个月中,鲜少出门。今日还是为数不多的陪家里人一起出来的。

今天的周雨很安静,温凉的晚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的轻飘起来,小姑娘神色淡淡的。

没有周家村的朴实和一眼望尽,京城是繁华的,喧嚣的,华美的,就像现在的夜色,在满目璀璨灯火中,似乎漫天繁星也有些暗淡瞧不清了。而街上仍旧人来人往,说笑不断。商铺灯火明亮,投到热闹的街面上,却是安静又温馨的色彩。

“姐,前面就是如意湖,很大很大的!有湖上的风吹来了,湿湿的,有没有感觉到?”

阿正亮晶晶的眼瞧着周雨,将她的袖子摇了摇,银毫也在他脚边凑热闹的跳跃了一下,直接窜到了他肩上卧着。

“感觉到啦!就跟你小时候尿尿弄湿褥子一样!”周雨笑着,抬手敲在他平实的额头上。

“切——”阿正噘嘴,“你还往脸上蹭过我尿湿的褥子?”

银毫在阿正肩头上,绿油油的眼半弯着,似是在笑。

周雨一翻眼,“那你是不知道,你这毛孩子的尿量有多大,一点不没有瑾泽乖。你尿湿了尿布,还用往脸上蹭?我一进屋子就能感觉到屋里湿度不对!”

阿正:“……”

银毫嗷嗷叫了几声,拿蓬松的大尾巴扫在阿正脸上——原来阿正小时候这么可爱!

前面闲情逸致并肩而行的夫妻俩,秦玥小巧臻首上,是散漫柔和的笑,在听到小雨清脆的声音时笑意又点点的放大,如同远望的灯盏,渐渐走近,轮廓便缓缓清晰。

而周恒,自出了家门,就牵上了秦玥的手。将女人柔弱无骨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柔软而小巧,攥紧了,就像攥进了自己心中。他也含着清浅的笑,一向温和又暖煦,身上深棕衣袍将他白皙安静的脸衬得更加清俊,如同寒夜中的一颗星。

不得不说,此时秦玥的心情是安稳松弛的。与自己心意相通之人缓缓而行,周遭的声音和人群,都在迷蒙的灯火中,如同幻影一般。而只有他们,真实的穿梭在迷影中。周恒紧挨着她,男子身体熟悉的温热体温和清新气息,无时无刻不将她的感官包围着,这种感觉,很踏实,很安全。

比起今天白天自己在家抱着瑾泽,不知是耐心还是焦虑的等待,要好上数百倍。

“玥玥,前面就是如意湖。”周恒指向一处宽阔。

黑影与光波交相辉映,灯火在飘摇的雾面上不住闪动,那便是夜中的水。映着月光星眸,飘着岸上烛火,沉静荡漾又柔和。

往前走,头顶便是一排排整齐的红灯,将整个湖面都投射成一种迷离魅惑的红,起伏不定,波光闪闪。

来往岸边的人很多,因为湖上还不时有来往的游船,发出柔和朦胧的金光,纱幔华美,窗棂繁复,瞧着就是非富即贵的人乘坐,游玩享乐的。

秦玥只是很平常的打量了那几艘在这块宽阔的湖面上转弯驶走的船。她虽然生活在内陆城市,但是也蛮喜欢外出旅游的,去过很多沿海城市,也去过流水古城,不管是精美复古的木船,还是气势磅礴的客轮,她都见过坐过。而现在真正在古时的湖边夜色中,看古人们附庸风雅,或是骄奢纵情,都显得微不足道,与己无关。

身后的阿正倒是惊叹地哇了一声,大眼盯着在水面划开宽阔黑影荡漾的船,挡不住的兴致。他可没见过这么大的船只,还是满目灯火,潺潺琵琶歌舞声隐约传来的船。

银毫伸出爪子,在阿正脸上轻拍了一下。软软的肉垫拍在阿正脸上,不痛不痒,却像是与同龄人的打闹,欢笑自得。

他轻轻一笑,抬手压在银毫的爪子上:“阿银,你摸我的脸做什么?”阿正侧目瞧着他水晶一般的眸子,将声音压低:“你是不是也想去船上玩玩儿?”

银毫莹绿的眸子里暗光一闪而过,尖利的指甲在爪子里悄悄动了一下,触到阿正手上,就收了回来。

真是狡猾的阿银!

阿正摸摸银毫的脑袋,“大哥,我带阿银到那边的小亭子里玩儿,一会儿过来找你们!”

如意湖很大,一直连接上运河,来往游玩的人常年不散,是以湖边修了数座亭子,供人休息。

“去吧,小心脚下,可别落了水。还有,管好银毫,莫让它伤了人。”

“知道啦,阿银比我有分寸!”阿正一转身,银毫就地跳下,比他先一步轻松地跑了起来。

“诶,你们俩走了我怎么办!”小雨追到一人一狼后面,喊着叫着,“等等我啊!大哥嫂子,我也去了啊!”

秦玥扬声:“小心点!”

周雨头也不回的扬手摆了摆:“知道啦!”速度却一点没变。

“娘子想去乘游船吗?”

夜色下,周恒安静的双眼缱眷着灯火一般的暖色,微微含笑望着秦玥。

“没有欲望。”

秦玥笑嘻嘻抚上周恒线条模糊的脸,紧实又平滑,手感十足。他俩在灯笼的外侧,紧靠湖岸,船也已经都走了,没人往这边看,她胆子大的很。

“怎么?你还能弄来一艘船,让娘子我上去玩玩儿?”秦玥眼睛忽闪着,里面红光破碎,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俏皮又静谧。

“张文义有船,我们可以用。”

“啊,他连船都有!”秦玥小脸一耷拉,“我这一段时间是不是太懒了?我的目标可是赶超他呢,我看和他并肩都难啊……”

自怀上瑾泽,秦玥就没有怎么看生意上的事儿,怎么算下来,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她整颗心都被瑾泽抢占了。

秦玥正懒懒想着,最近是连脑子都懒了,就想跟瑾泽躺在床上大眼对小眼。腰上突然一热,有力的手揽了上来。

周恒:“那等假银案子落幕,我们去将那座有矿石的山买下来,然后将季司他们接来,你就着手准备新店铺,怎么样?”

秦玥小狗一样点头,“行啊行啊!”转念一想,“你去翰林院,我再出去忙活,谁来照顾瑾泽?”

“我将东西拿回家来做就好了。且那座山也不是说买就能到手的,需耗上一段时间,等瑾泽能尽情吃别的食物,你再去处理那些事。”

秦玥跟周恒说过婴儿喝母乳的好处,周恒就记下了。

“恩……我心里有数就行。”

秦玥往周恒肩上轻轻靠着,两手杵在身前,感觉也不是太舒服……翘起脑袋往四周瞅瞅,没什么人,她直接两胳膊环上周恒的腰,整个人的重量都倾过去。

叹一声:“舒服!”

换来头顶上,周恒慵懒又宠溺的笑。

湖边的风湿润,脚下是柔软的青草,红灯朦胧应景。站了一会儿,阿正和小雨都还没回来,两人直接坐了下去。

周恒自然地将秦玥拥在身前,双臂缠上她纤细的软腰,硬朗的下巴轻轻放在她肩膀上。而秦玥,双腿搭在周恒蜷起的小腿上,半截腿都伸到水面上,轻轻晃着,心中沉寂而安逸。

迷离夜色下,周恒双手渐渐力道不轻不重的揉捏起来,秦玥清越的心境,也在他不安分的手下,一缩一动,偷偷摸摸,又小心翼翼。

那双手在秦玥腰肢上辗转摩挲,将女人细软的肌肤触的火热颤抖。而周恒,一点一点凑在秦玥耳边,细细吻着她的侧脸,吻着她小巧精致的耳垂。唇舌温热,被细心舔舐过的肌肤,露在夜风下,微微沾了几分凉意,竟也有想继续下去的念想。

秦玥心思迷蒙间,男人的手已经渐渐上移……

“别!”

陡然间神智清明,秦玥一下拉住他的袖子止了他的动作,轻斥:“这可是在外面!你个呆子!”

周恒声音低微:“回家可以吗?”

“要是瑾泽睡着了……”就可以。

秦玥话还没说完,岸上人的脚步声忽然间嘈杂汹涌起来,如同煮开了的开水,咕嘟嘟沸腾,顶开了寂静的夜空。

周恒立时带着秦玥站起身。

只见从四周不断跑出越来越多的人,纷纷拥到岸边,手中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而湖面上,一艘艘游船缓缓驶来……

次日早朝。

“皇上,假银事件已被多家商户得知。昨夜如意湖畔,百人聚集,扔火把棍棒,将湖中游船毁坏,船上数人受伤,岸上游人落水。翰林周恒亦在其中,今日卧床不起。”

萧政晔眼眸微凛,瞪向下面的刑部尚书:“何奇中,此事怎会泄露!”

何奇中心中吐血,惶恐躬身:“回皇上,昨日在刑部受伤的一众侍卫,不小心说漏了嘴……”

莫名其妙就被一个神智不清的人不贴身的伤到吐血,侍卫都有苦难言,知道了一点堂中消息,当着消气撒泼,直接给说了出去。

萧政晔微白的面阴沉沉一片。昨日他才受命周恒张文隼彻查此案,今日他就落水患病,是触动某些人利益,借机故意为之,还是为保自身违规凶险?

“也罢,周恒一个文弱书生,风寒也不知需几日能好。此事就有文隼与刑部共查。何奇中,可不要再让朕对你失望!”

“臣定当尽力!”


  ☆、第十一章 心思


退朝后,东升的金乌万丈光芒,乾清宫门前开阔的青石板路恍若静海一片,苍茫宁静。而从殿中走出的大臣们,则像是游走在其中的鲜艳的鱼群,三五一堆儿,或窃窃私语,或怡乐自得。

何奇中瞧着一片金光中的宫闱,心里着实不是滋味。前几天他还在查张文隼,今日竟又跟他绑到一起查告发他的人,还是与自己同品阶的兵部尚书。这石头虽然不是自己搬的,但到底还是砸到他脚上了,还得心甘情愿的受着。

昨日虽未将所有的事情调查清楚,但曹越陷害张文隼之罪还是定了下来,已经被关进刑部大牢了。众人都还不知道他有没有暗中造假银,是以也只是单纯的关在牢里。

但依何奇中对张文隼的了解,和昨日他在刑部大堂的表现,何奇中敢肯定,他已经将曹越的事查的一清二楚了!

那么有恃无恐的表情和居高临下的目光,不是谁都能在任何时候做出来的,而昨日大堂中的张文隼,一直都处在他们捉摸不透的境界中。他从一开始就给自己设了局,等着自己往里跳。甚至在大皇子讽刺挖苦他的时候,都将刺头满满的问题重新扔回去。

曹越此番,逃不掉了。

“何大人。”

正走着路若有所思,且心情略郁闷的何奇中,听到这微沉厚重,极有特点的声音,极不情愿,却是满脸笑容地转了身。

“少将军啊,可有什么事?”

张文隼一步跨到他身侧,高大挺拔的身姿将东照的阳光遮蔽住,何奇中眼前过于刺亮的光线瞬间被划走了。

“本应我与周恒一同查假银案,现在换成了何大人,全因周恒昨日落水患病。不如我们一同前去探望。”

男人漆黑的眼睛盯着自己,如同被野狼盯上了,且话语间毫无询问的意思,那气场,是绝对的霸道。

被这么高大威猛的少将军笼罩着,何奇中呵呵笑着,“那可以啊,可以的……”

可以个头!周恒算个什么,说好听了是皇上跟前新晋的小红人,说不好听了,就是刚入仕的一个小翰林,哪里值得他一个三品重臣去探望!尼玛的,拉低他的脸面!

“那就走吧。看过周恒,直接去查案。”张文隼撂下一句话,不管何奇中跟不跟着自己,身子巍峨的朝前走去。

猎豹一样气息平静却气场威猛的男人一走,如水的阳光漫过全身,何奇中朝他后背一瞪眼,紧跟了上去。

周家。

瑾泽舒服伸展着胳膊和腿儿,趴在休息着的周恒胸膛上,嘴里呜呜哇哇小声咕哝着。

周恒有些风寒,脑袋昏沉沉的,一手搭在瑾泽软软的身子上,一手搭在额头,双眼微闭,嘴唇因为病情而有些干燥泛白。

秦玥端来蜂蜜水,皱眉瞧着神情自得的瑾泽。

周恒生病,是不能让瑾泽挨他这么近的,但不知怎么的,这熊孩子今天一醒来就黏着他。一从周恒身边抱开他,他就开始哭,那叫个伤心欲绝梨花带雨,谁看谁心疼。不是周恒心软,实在是瑾泽闹人,今天就不让别人抱,非要趴在他身边。耐不住小娃娃的哭泣,周恒就一直半合眼半揽着他,俩人就一直这样,安安生生度过了一个多时辰。

“相公,喝点水吧。”

秦玥坐在床前,轻摇瓷勺打算喂他。周恒轻轻笑着,“我又不是手坏了,自己来吧。”

瑾泽似乎也闻到了甜腻的蜂蜜味,歪着脑袋瞅秦玥手里的白瓷碗,小鼻子一皱一皱,可爱得紧。

周恒抱着瑾泽坐起来,秦玥将他枕头竖起靠在他身后,递给他蜂蜜水。

被周恒揽在身前的泽包子扬着脖子,嘴里恩恩哼唧,看一眼周恒看一眼碗,意味明显。

像有什么东西软软棉棉的塞进了心里,周恒轻抚了瑾泽的腰背,微笑着:“乖,爹给你喝。”

“你一个人两只手,怎么给他喝?”秦玥说着话,直接将泽包子抱过来。

许是知道周恒抱着他,就没法给自己微甜水喝了,这回离了周恒的身子,他倒是没什么反应。瓷白温润的勺子盛了大半勺橙亮的水,瑾泽从善如流地张嘴噙住勺子前端,周恒手腕微微一抬,泽包子顺势咕咚咽了一口,嘴角却还是留下一顺儿的水,恰被秦玥抹了去。

“瑾泽今天是当个了小跟屁虫啊!”秦玥戳戳他的脸。

泽包子唔噜噜了一声,没有反应。

周恒喝完水,他却着急的要爹爹的怀抱,将双臂张得大大的。

“瑾泽是不是心疼为夫生病了,要陪着我呢?”将软软的一团揽进怀里,周恒温柔看着秦玥。

女人微微愣了一下,想到这孩子平时的乖巧和调皮,轻轻笑了下,“但愿吧!这样的话,咱们家瑾泽从小就是孝顺的心,以后咱们老了,不愁找不到人养活!”

“哼!”

虎虎生威盯着秦玥的泽包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明显不满意她的话。他周瑾泽自然是最孝顺的宝宝,无人能及!

“瑾泽心里大概就是这样想的。”周恒嗓音低润,带着笑,将泽包子发顶拱起的翘头发抚下去。

丈夫疼爱儿子,亦疼爱自己。秦玥看着父子俩面对面,脸庞柔和的相似,眉目不动声色的相融,自己便垂下眼眸,微微笑了起来。

张文隼和何奇中过来的消息迅速被传到二人耳中。

秦玥微微愣了一下,实在是没想到会有人来探望,却转瞬便将瑾泽抱过来,坐到一旁。

周恒低低笑了下,跟在她怀里乱动的泽包子招招手,示意自己就在这边,小娃便嘟嘴安静了。

他淡淡道:“请将军和何大人过来吧。”

兀自起身整了衣衫,周恒道:“娘子,咱们出去吧。不是什么大病,总不能让将军和何大人进到咱们的卧室来。”

“说的也是。”

被周恒瞧了一眼的瑾泽,咿呀叫唤,霎时就在秦玥怀里晃动起来,像个人来疯。

“乖,瑾泽莫要闹你娘亲。”周恒轻轻抚着他的背,“男子汉,要学着让娘亲休息,不要让她太操劳。”

温软清冽的声音拂在耳畔,秦玥朝周恒笑笑,“瑾泽现在也不懂,等他懂了的时候再来教训。”

“瑾泽该是能听懂为夫的话的。”周恒兀自捏捏瑾泽娇小的指头,惹得他直接攥紧了他的手,得意笑了起来。

瑾泽正摇晃着周恒的手起劲儿,门外的光忽然明暗交替。小家伙抬头,正好对上张文隼黑黝黝的眼。抓着周恒手的小手瞬时不动了。

“少将军,何大人。”

何奇中在张文隼身后,淡淡朝周恒笑了下。张文隼则直接坐了下来,开口道:“听说周大人因为商户恼乱假银之事而落水风寒,我与何大人一同来探望。”

“恩……”何奇中这么近距离打量着周恒,觉得这男子比在朝堂上看起来更加平和温润,像从深山中修行而下的世外之子,“看周恒你的情况,该是不太严重的,不太伤身子便是好的。”

周恒温常一笑,颔首道:“多谢大人关心。”

“这是你儿子?”张文隼望着秦玥怀里好奇看着他们的泽包子,神色平静。

“正是,犬子瑾泽。”周恒面上一片温煦和暖的笑,眼底温润的光熠熠生辉,“今日一直黏着人不放,才将他放在眼前,不然一会儿就该哭闹了。”

“真是个俊秀的小子。”何奇中眉眼缓缓笑开,朝瑾泽招招手,又看秦玥:“这位该是周恒你家夫人了。两位是郎才女貌啊!”

秦玥浅笑:“大人过奖了。”

被何奇中招手的瑾泽,脑袋一缩,躲到秦玥颈窝后面,还惊呆了地啊哦了一声。

何奇中瞬时就笑了,“你们家小子真是可爱,我家那小孙子,见了生人就哭呢!他还挺有意思,是不是被我的样子吓着了?”

何奇中抹抹自己的两撇胡子,兀自笑了笑。

周恒:“不会的,瑾泽还没被人吓哭过。何大人脸庞方正,眉目精神,是面貌敦正的。”

何奇中轻划过自己的下巴,眼中笑意满满:“是吗,呵呵,还没人说过我的容貌怎样呢。说实在的,我家小孙子晚上见了我,就哭过数次,我家夫人直说是被我吓了的……”

“大人与尊夫人感情定是十分要好了。”

何奇中笑着摆手,“老夫老妻,不整日数落我就不错咯!”

两个文官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话题却是在孩子身上。

瑾泽听到有人在跟爹爹说话,悄无声息的将脑袋移出来数次。扒着秦玥的肩膀,瞅瞅那个老大爷,再看看端坐一旁眉目深黑,似不是与何奇中同行的人,瞪圆了眼,牛气哄哄朝张文隼哼哼。

斜对面的男人一怔,似是没想到女人怀里的小家伙会对自己有……这样的敌意。

难道是知道自己曾喜欢他娘,现在来捍卫他爹的地位了?

张文隼抬起深沉缄默的眼,直直朝周瑾泽望了一眼。男人历经战场,眉目锋利目光狠稳,不是一般人能比。泽包子身子往后一缩,紧紧拽住了秦玥的衣领。

“呵呵……”张文隼忽地垂下浓黑的眼帘,薄唇浅浅牵出一道笑意。

秦玥忽然感觉怪怪地,瞧了张文隼一眼,却见他已经捏起桌上的茶盏喝起了茶,神色疏淡,姿态优雅又粗狂。

自张文隼教过阿正一段时间的功夫,两人就算是没见过的。就算他曾又到家里来了一趟,也是短短的半晌,根本不说话。现在又见这将军,秦玥直觉有什么地方好像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

而瑾泽却是耳朵灵敏,听见这一声近似叹息的笑,小老虎一样蹭过来,又眼睛忽闪闪盯着他,米分嫩嫩的小嘴嘟起,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

张文隼从润泽的茶杯上方瞄了他一眼,目光微微带笑,冷漠中平添一种淡暖,似茫茫雪原上被初升日光照亮的一朵寒芒。

瑾泽咕噜了一声,就很乖巧的贴在秦玥脖子上,额头碰着她颈上玉白的皮肤,觉得暖暖的,还又蹭了蹭。

“瑾泽,老实一点。”秦玥贴在他柔软的小耳朵上,轻轻出声,他将自己蹭痒痒了都。

泽包子在她身上抓挠了几下,哼唧唧停了下来,扭头望着周恒,似是在问什么时候能结束……

何奇中说到自家的小孙子,似乎话头就多了起来,一会儿小孩哭了,一会儿小孩笑了,啥时候能爬了,啥时候会说话了,简直合不拢嘴。

瑾泽刚出生的时候,几乎都是周恒在照顾,自是与他有共同话题,奶爸和奶爷的话题一直没有停下来。

直到风寒低烧中的周恒喝尽了四杯水。张文隼才缓缓起身,拍拍何奇中的肩:“何大人,周恒还在病中,还是多休息的好,你我这就走吧,案子还没查清。”

“啊,是是……”何奇中朝周恒笑着,笑容与初来之时明显不同,多了几分亲近,“周恒你还是养病,按时喝药。你是年轻人,身子骨好,过个两天就活蹦乱跳的,不像我们……呵呵,那我们这就走了,你歇着吧!皇上也知道你的情况,将假银案交给刑部了,你大可放心,安心养病。”

周恒起身,言语温和:“多谢大人关心。”

“客气客气。”

两人才出了门,阿正不知从哪窜了出来,一下抱到张文隼腰上。

“师父!”

一抱即松,阿正又乖乖巧巧地站在张文隼身前,“师父今日可是有事?阿正能不能到师父身边习武?可有多些的人与阿正切磋!”

何奇中愣愣瞧着阿正,这,周恒家的人都与张文隼如此熟识?

张文隼静默一瞬,淡淡道:“等过了这两日。你既是假银子的发现者,就该知道,现在正在审查这案子,需过几天,我才能腾出时间来,到时候让连程通知你。”

“恩恩!”阿正兴奋点头,同时朝一旁的何奇中微微点头,“您好!”

“啊……你好你好……”

最后又跟张文隼说了习武的时候带银毫去,他也答应了,军营附近有山,银毫可以去山上跑。

一番长谈后的周恒神色明显有些恹恹的,还是从秦玥手中接过瑾泽。

“少将军是特意带着何大人过来的。”抱着瑾泽的同时,周恒揽了秦玥的背将人往内室带,轻轻道:“何大人家中有幼孙,比瑾泽大七个月。他对小孙子甚是宠爱。不得不说,这样的话题是引起人兴趣的关键,何大人对我的印象,定是比之前不相熟的时候要好上数倍。”

“别说什么印象好不好了,赶紧休息!”秦玥心疼地抹抹他额上的汗,“那半老头子说起话来也不知停,一点眼色都没有……”

两个男人一同躺在床上,瑾泽自己滚到周恒里侧玩脚趾头了,秦玥拉开被子给周恒盖上。

“你先睡一觉,发发汗马上就好!”

将鼓起的一团被子下拉出瑾泽,放在与周恒脑袋齐平的枕上,小孩子立马滚到了周恒脸上啵啵的开始亲吻。

周恒被湿漉漉的触感弄的痒痒的,拍着瑾泽的身子低低哄着。

“甭管瑾泽了,他现在比你好多了!”秦玥一捏周恒的鼻梁,声音娇嗔:“快睡觉!”

周恒伸手,将身旁女人身子一拉,吻在她唇角,笑的乖顺温和:“遵命娘子。”

秦玥嘟嘴起来,“快睡快睡!”

昨夜,不知哪里的人透露出去,曹越之子就在如意湖中的游船上,听歌赏舞,好不乐哉。这可将那些收到假银子的商户气个够呛,直接叫上人来,拿了家伙就将湖边守着,直接将那人所在的船砸掉了数人。

秦玥想起当时的情景,真有点后怕,堪比农民起义了。而在情绪激烈的人群中,为保秦玥不受拥挤,周恒被围攻的数人撞进了水里。

躺着都中枪!

幸而周恒幼时常在清水河中凫水,不然掉进沉积多年、水流涌冽的如意湖,不注意还被冲走呢!他又这般瘦。

而当秦玥将周恒从水里拉出来的时候,才惊觉自己心跳剧烈,手脚冰凉,惊出了一身冷汗。

幸好你没事。

幸好只是小小的风寒。

正如何奇中所料,张文隼根本没有用超过两日的时间,就直接将曹越收买山匪,私造假银,混入市场的罪证查的一清二楚。

重城山匪,本就是曹越收买的人。而重城环山围绕,地理多隐秘。有人员有地点,造假银才掩过多少耳目,从三年前一直持续到今日。

若不是阿正心细,不知曹越要在假银案上藏污纳垢多少时日。

曹越之子不是没想过向萧明延求助。诬陷张文隼壹拾,本就是萧明延授意的,而今他爹进狱,自当找他帮忙。但就连他自己都说不轻假银的事,而张文隼的条条证据又势如破竹,萧明延根本无处着手。

曹越,就沦陷在一片白花花的银子里。

萧政晔再念旧情,想到这两件大事,奸臣陷害良义,贪心无底之患,直接将曹越罢官革职查办。

昔日风光的兵部尚书府,就此沉寂。

要张文义说,为何他常年跟银子打交道,却没发现这其中的猫腻?周恒直接道:他拿的银子都不是银子,而是银票。

张文义瞬懂。

那些假银,不是在贫民百姓中,也不在达官贵人之手。

因为百姓皆用铜钱,小银锞子,用不到五两以上的银锭子。而像他这样的人,出门在外携带的总是银票,自然也觉察不到。只有那些夹在中间的中等高等商户,流转到手中的假银最多,也是他们,在那晚,将如意湖的游船都包围了……


  ☆、第十二章 忽兰其人


曹越假银事件之后,也就是周恒风寒的第三日。有秦玥这么个中西医结合的大夫在,自己男人自然是好的七七八八了。瑾泽整日和周恒腻在一起,也没被传染,生龙活虎的,一会儿指指鸟,一会儿望望天,叽叽咕咕地自言自语。

事成之后,连程就将阿正带去京城郊外的军营,连着银毫一起也走了。

周恒自然是兢兢业业继续在翰林院深造,因为在两起案件上起了决定性作用,而在所有翰林中显得独特,既有文人的儒雅学识,又有办案人员的缜密经纬。几日来时常有人来找周恒商议用词、文稿,而周恒待人温和谦逊,建议的措辞皆精确,甚至精彩。但在李维清淡疏寞的目光和传话里,还想来找周恒,或者说探探他底子的人都见好就收,动作规矩了许多。

在周恒比以往忙碌了少许的时候,朝中还有一件事,与他有关。

萧政晔寿辰在即,各方使节陆续进京,皆安顿在京城使馆。前不久才主动出击重城却丢兵器甲的西凉国丞,南疆宗主,突厥三王子和七公主,契丹大王子。皆是几国举足轻重的人物。而这些向中楚帝贺寿的代使臣中,突厥七公主忽兰是唯一一名女子,还是二八年华的精灵一般的草原姑娘。

五月三十,举国大庆,宫中筹备已久的萧政晔大寿终于来临。

入夜十分,灯火辉煌如天阶云锦铺下,宫女宦官一言不发,却脚底生风,来往于各个宫殿之间,端茶递水,摆盘上桌。各大重臣携其家眷,陆续来到殿中,人声渐起,喧嚣渐盛。

每值此节日或是庆典时分,来到皇宫中的少爷小姐们,为求在天子眼下表演一番,得殿中异性芳心青眼,而用尽全力,早早做好准备。众人心知肚明,皇上之所以要叫上各臣子的公子小姐,就是为了权衡这京中重臣关系,看了哪家的子嗣合适,就龙颜大悦的过一把月老瘾。

当然,皇帝也不是每年都有这雅兴,很多时候,都是台下的公子小姐相视而笑,互相眨个眼做个小动作。

但就算如此,一年难得进宫一次,俊男美女们都盛装而来。也有很多绝美的小姐们,希望在此时对着皇子们献礼表情,以为自己找一个更好,或是将来母仪天下的位子。

宴会一开始便是歌舞奉天,曲妙人娇。而后萧政晔面色祥和,淡笑威仪,说着与众同乐,大家尽性即可诸如此类的话。天子话后,便是皇子公主的贺寿之礼和祝词,萧政晔是皇帝,也是父亲,收到儿女的祝福,自然心情畅朗,几分皱纹明显之处,沟壑也愈渐深裂。

而后,是各国使节的节目。突厥带来的是一组当地经典的手编,万里河山繁花百盛图。

自古各国表面和谐,但谁都知道,各国首领皆想一统天下,吞并他国。而突厥这手编图,意境瞩目,是想将中楚奉为天子之首的意思吗?

萧政晔正目里淡笑,心中沉思的时候,突厥七公主忽兰突然道:“皇帝陛下,您可是对我们的礼物很喜欢,一看就是这么长时间,是想将一针一线都瞧个一清二楚吗?”

忽兰缀了满头色彩斑斓的小辫子,辫子虽小,却是细长,柔顺的只落到她腰后面,想绑了漫天精彩的云霞在身上,热烈,又充满活力。她额前是一缕银光闪闪的细穗子,灯光也落在她蝴蝶一样的眼中,像闪进去了碎钻。

三王子律坚闻言,只是宠溺地望着妹妹笑。他与忽兰是一母同胞,作为亲兄长,自然是疼爱妹妹的。

萧政晔没想到,在自己的地盘上,还有这样看似懵懂无畏的异域公主满目疑问的看自己。冷不防地愣怔了一下。

忽兰脑袋一晃,几根小辫子上偏偏缀了银铃,叮铃铃一阵脆响,风过竹林一般。

“皇帝陛下?您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呢?”

萧政晔瞧着那鬼精灵一样朝自己眨眼睛的小姑娘,撩唇一笑:“七公主忽兰,果然像草原蓝空一般清朗透亮。朕看见你们的贺礼,只是想到了我朝江南,亦有苏绣之精巧秀丽。但突厥之绣与苏绣又不尽相同。苏绣温婉灵秀,你们的绣品粗犷大气,各有千秋!”

忽兰也听说过中楚的刺绣,说每个中原女子都要有一手好的绣艺,才会在夫家更得婆婆的喜欢和器重。她不禁闪动着如同草原碧湖一般的眸子,想着,自己也有一手好的绣工,就算是突厥的绣艺,也算是能拿得出手的……不知,他会不会因此多看自己一眼呢。

忽兰垂下卷翘的睫毛,嘴唇柔柔翘起,自嘲自喜的小姑娘模样,纯洁而妩媚,落在旁人眼里,也是不尽相同的撩撩心动。

“我也会绣呢!”她笑道。脑袋微动间,满头彩色的细绳结如同多彩的繁星一般,“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与我并肩的人也不多哦!”

说着话,忽兰还又朝萧政晔投去一个机灵的眨眼。

“公主蕙质兰心。律坚王子,当得仔细保护这么纯粹清心的妹妹,莫让人早早的娶走,可就不能多见了。”萧政晔手执一盏镶金翡翠酒杯,缓缓摩挲着。

律坚王子刚想说成为他的妹夫还得通过他的法眼,忽兰就似想起了什么,湖光水眸一睁,波光潋滟。

“皇帝陛下,听说你们中楚有三年一次的科考,选出学识最好的人是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

萧政晔放下酒杯,“是啊,怎么,忽兰公主也想与我中楚才子一较高下吗?”

“不不不!”忽兰忙摆手,面上一片通透,又略有些不好意思,“我在我们突厥还行,但论到什么学识啊文赋作词啊,我是一点都不通的……”

萧政晔了解地笑笑,她一个在荒芜草原生长起来的,看样子又被保护的像朵娇花一样的小姑娘,能把中楚的诗词歌赋了解了清楚都是好的了……

“听说,中楚前不久才进行了最后的测试,已经有新状元了?”忽兰兴致勃勃问萧政晔,眼里挡不住的兴趣十足。

“正是。”

忽兰笑笑,小脸有浅浅的红晕,这是今晚她与萧政晔说话的时候,第一次红了脸。

“忽兰对中楚不熟悉,不知……能不能让这位状元郎,陪陪忽兰,将京城逛逛?皇帝陛下,可不可?”

小姑娘双手交叠,托着柔白探月一般的下巴,目光颇有些期待的看着上面的萧政晔。

律坚和萧政晔皆是一愣。

律坚瞧着期待的忽兰,之前也没听他提起过什么状元郎,今日怎么想让人家陪着?难道……想嫁给这状元?那,是回突厥住,还是,留在中楚?!

萧政晔也是一时摸不着头脑,但第一出来的思绪,也是,忽兰相中状元郎,想做做状元夫人……可是,周恒已经有妻子了,看他那每日明朗清月一般的心情,该是十分疼爱家里那位的。

这可怎么是好?

两个男人正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着事情时,有人沉厚低沉的声音突然道。

“中楚状元自得我皇亲笔御封后,便有诸多繁杂事务,所有的私人时间不多。有我来陪公主,怎样?”

这声音低润,沉谨,有力,似烈风撞进密林,滕浪卷起碎石。

众人抬眸,飞鹰将军张文隼,正沉敛面容,凝眸黝黑,注视着小巧玲珑的忽兰。

忽兰心里一跳,比众人更惊讶,愣是怔了好一会儿,才眨着眼,缓缓点头:“将军,将军也可以……我,也不太挑人……”

张文隼端坐如钟,下颌紧绷,淡淡颔首,语声依然透着疏淡的沉寂:“好,那就这么定了,明日张某到使馆接公主。”

没人再说话,萧政晔反应了一会儿,到吴公公来请示自己是否继续各家小姐表演的时候,才点点头。一时陷入沉默的大殿,渐渐又回到了歌舞琵琶妙音中,气氛缓缓回暖。

律坚看着身旁的忽兰,小脑袋自张文隼说过那些话之后,就羞答答垂了下去,脸蛋还一直米分嘟嘟的没降下去过。

律坚摇摇头,他自是清楚忽兰的小心思,默默拈起酒杯,淡淡看着人群对面修沉自如的张文隼,目光寂寂。

这种场合,周恒是不到资格前来的。做完手里的活儿,一看周围那些上司们都已经走了,屋中只余两盏孤灯。周恒揉揉眉角,抬手,将查录的书籍叠起来,一本一本送回到书架上原来的位置。又把自己整理好的实录合起,放到桌子一角,熄了灯,走出待了一天的屋子。

天色已经黑沉沉的了,周恒走回家的时候,天上的星星也能看清了。

秦玥在厅子里等着他,饭都好了,还没上桌。

看见灯火暖明中女人柔美的剪影,周恒唇边禁不住的升起了笑,屋中没有其他人,他倾身环上秦玥。

“娘子,为夫今日来晚让娘子久等了。”

低低柔柔的声音滑入耳中,又麻又痒,带着清楚的笑意,将秦玥满满的等待融成一湾浅水。

搂住周恒的脖子,在他唇上轻轻一吻,“累不累?看你的眼睛都有些涩,是不是很倦?”

“休息一时半会儿就好。”周恒放开秦玥,“瑾泽睡了?”

“恩,等不到你就先睡了呗,又是趴着睡的,小屁股撅的高高的……”

“是吗?”

周恒走到内室门前,开门往里看,瑾泽软软一团,侧脸陷在小枕头上,脸蛋因此嘟成半月形,胳膊举在头上,两条腿儿蛤蟆一样撑着小床,裹着柔白尿布的小屁股因而露在空气中。

周恒扭头,回望秦玥,“娘子不是说不能让瑾泽一直这般姿势睡觉吗?怎不将他抱过来?”

秦玥一笑:“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周恒缓缓进了内室,两手动作极轻地放在瑾泽腹部侧旁,稍稍一提劲儿,小宝宝就落在他手中转了个圈儿,正面朝上。瑾泽睡的很香,米分嘟嘟的小嘴边还落了一条亮晶晶的口水。

周恒静静看着小床里的小人,双眸比看着秦玥还要温柔,溢满了对小人的疼爱怜惜。他抬手,食指在瑾泽嘴角轻抹,拭掉那道水渍,瑾泽吧砸吧砸嘴,碰到周恒的手指,出奇的柔软。

周恒笑意更深,真是像极了玥玥,睡觉爱咂嘴,一咂嘴就会亲到他。

有其母必有其子……周恒笑着想着,俯身在小人脸上落下一吻。

“怎么样?”秦玥凑过来,看见瑾泽安稳睡着,甚是一愣。

“怎么会这样?”她嘟囔着,“刚才我一直想把瑾泽翻过来的,但是一碰他他就醒,醒来就对着我哭,可生气了!怎么你一来他就好?太不给娘亲面子了吧,性别歧视吗周瑾泽,这可不好!”

秦玥扒着瑾泽的小摇床,低声低气说着话,看着他的目光却是柔和如水。周恒抬手在她发上轻抚,“瑾泽是我儿子,睡梦中也想对爹爹好一点。你陪了他一天,睡梦中就换我来陪了。”

秦玥心里轻哼了一下,拽着周恒出了内室。

“你还说,今天不是皇上过寿吗?怎么你一个人加班到这时候,又没有人看着,到时间就回来了呗!”秦玥一边说着,一边拍着他的胸膛。

周恒捏住她的手抵在胸口,淡笑着,“其实也不是在忙活正事……我是看书看入迷了,最后一个多时辰都在看书呢,忘了时间才回来晚的。为夫以后不会这么晚了,玥玥莫担心为夫受不了。”

秦玥抬起另一只手捏上他高挺的鼻梁,嗔道:“谁担心你了,越来越会臭美。趁着瑾泽在睡觉,赶紧吃饭!”说着就走到门口喊:“心儿,开饭啦!小雨,阿勤,秋闱,来吃饭了!”

话音落,紫叶从前面过来,“主子,心儿跟连程去郊外了,还没回来。奴婢来上菜。”

秦玥一拍脑袋,“忘了……哎,现在丫头也不是自己的了!”

“连程还没有提亲,怎么整日带着石心出去?若是再不提亲不将名分定下来,就不要让他们一起出去了。”周恒负手立在秦玥身旁,温良的气息喷洒,声音倒是清淡。

“心儿就是心疼他呗!一个大男人快二十了还没有女人,之前又追着石心那么长时间,是时候都还回去了。”秦玥望着满天繁星,眼角带笑的道,“连程想娶石心,还不是跟咱们说一声的事儿,这么拖着,难道是怕我不答应?”

周恒揽住秦玥的肩走回屋里:“他想什么我不知道,但是不能整日带着石心出去。没有人照顾你和瑾泽,为夫怎么能放心?”

秦玥坐下,握着周恒的手玩弄:“石心不是一天都在外面的,做好饭才出去的。瑾泽很乖的,趴在怀里就是扭扭身子而已,见人也不哭,尿湿了就皱着脸哼唧几声,比起其他孩子,整日哭哭闹闹不听话,好上千倍万倍了!”

她抬起柔亮的眸子,将近在咫尺的男子真切的望着:“瑾泽是像你吧相公?你小时候肯定比瑾泽还乖?”

周恒淡淡眨眼,清和俊朗的五官都染着沉静的笑:“恩,好像是的,爹娘从没有说过我爱哭闹,定是很乖巧懂事的。但瑾泽也像你,鼻子嘴巴都像。”

待吃过晚饭,连程才带着石心回来,且带来了朝中关于状元郎与忽兰公主和飞鹰将军的二三事。

周恒一头雾水,“忽兰公主?不认识。”

连程:“……”他就不担心秦玥吃醋?

秦玥:“忽兰?挺好听的名字。”

他们好像完全没在同一界面上。为什么两人都不问为什么忽兰公主会让周恒带自己游京城呢?

秦玥就不担心自己的相公突厥公主抢走?

周恒就不担心因此事离间夫妻间的感情?

此时瑾泽又醒了,支支吾吾的要找人抱。周恒起身,动作自然流畅,抱起瑾泽就轻轻晃了两下,嘴里低低唤着:“瑾泽醒了,醒来和爹爹散散步,要不要找娘亲,爹带你去亲亲你娘亲?”

连程耳力灵敏,听到他这话暗自抽了抽嘴角。

秦玥也凑过去,吧唧一下亲到瑾泽脸上,泽包子嘎唧就笑出了声,挥着手臂让秦玥抱。

结果泽包子从周恒手里换到秦玥手里,又从秦玥手里换到周恒手里,高兴的嘎唧嘎唧的。

连程却是淡淡的有些失落,好歹他还马不停蹄的带着石心从家里赶过来,就为了告诉他们这个最新的近乎劲爆的消息。两人却都是淡定的像听了个笑话,呵呵一下就过了……

还有,他也很奇怪,为什么将军要从周恒手中,抢过这个陪忽兰公主逛京城的差事。

夜静,瑾泽再次在周恒轻软的声音中熟睡过去,睡之前拉了粑粑,也嘘嘘了。

周恒将秦玥揉进怀里,大手贴在她柔软的腰肢上。白日里一天的脑力劳动让此时静宜下来的身体有些疲倦,手也像安抚瑾泽一样轻抚着,眼皮渐渐往下落。

“相公。”秦玥突然开口,清越的嗓音盛开在沉寂的夜里,“张文隼为什么要代替你陪忽兰转啊?”

周恒心弦一绷,丁当一声直窜到了脑门上。

秦玥在他肩窝上蹭蹭,“咱们虽说是同一阵营的,但是你陪不陪忽兰,也碍不到大局……他与你,有这么深的情谊?”

周恒静默。

他从未跟秦玥说过张文隼,若是她知道也就算了,但是现在她不知道,他自然也不会主动去跟她说什么。这些事,这些情事,知道的越少,自然就不会负担多少,心里也轻松。他不想,让秦玥得知一个人用在她身上的感情。不管这清晰的感情让她感激也好,歉疚也好,恼恨也好,都是要用掉秦玥心中有限的空间。

就算这虚无的心里位置,周恒也不愿让任何男人分走一丝一毫。


  ☆、第十三章 前后区别


屋中黑暗朦胧,静如星子,只有瑾泽规律悠悠的呼吸声在起伏。

周恒的一时无话,让秦玥有些捋不清状况,遂抬手抚上他的脸,沿着他棱角毅毅的侧脸鼻梁细细勾勒。指尖走过的每一处肌肤,都像是熨烫在心上的脚步,姿态轻盈,踏地深重。

男子手臂一个用力,秦玥被翻到了他身上,像瑾泽睡觉一样趴在他胸膛上。秦玥的侧脸恰好紧贴左胸,里面一颗年轻的心脏,噗通噗通,有力,带着火一样的热度,将她纤薄的肌肤点燃渗透。

周恒这时开口了,低柔的声音在夜里带着缱眷的慵懒,仿若此时他是被秦玥吵醒了,微哑涩涩道:“张文隼想对一个女人好,想给自己找个好姑娘了呗。他都二十三了,再征战无边俊毅朗朗,诸多的小姐们也是等不及都已嫁人的。他不为自己考虑,也当为老太傅着想。张家是有大将军这一脉,他和文义都没有成家,老太傅身子再好,又能等多长时间呢?”

“他一眼相中忽兰公主了?”秦玥细柔的手指在周恒身子上画着圈圈,意兴阑珊道:“应该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儿吧?”

“这为夫就不知道了,我也没见过那位公主。但是能主动让张文隼提出陪伴了,容貌上该是还能过得去的。”女人像只猫一样抓挠着自己的胸膛,周恒心间微痒微麻的抓上她作怪的手,放在唇上轻啄着,连带着她的手指,都一根根细细舔舐着。

暗中,秦玥被这湿湿濡濡的感觉弄的脸一红,“讨厌……”

“哪里讨厌了?你不是最喜欢为夫亲近了么?”周恒一个翻身,稳稳压在她身上,胳膊贴着胳膊,腿压着腿,将秦玥完全禁锢在自己身躯下,俯下唇吻了上去。

丝丝缕缕的甜津在口中弥漫,唇舌的交会共舞,缠绵悱恻。男子的情意触摸如野火般熊熊燃起,所到之处战栗欢愉。秦玥紧抱着周恒的长颈,将下颌扬起,热情送出自己的吻。周恒揉捻摩挲的手来到柔美腻滑的丰柔前,刚刚张开的手掌,动作却戛然而止……

瑾泽没有征兆的放出一记响亮的屁,连带着噗嗤一声液体溅出的响,紧接着,睡梦中的泽包子哇一声就哭了出来。这是他每次尿尿拉粑粑的预警信号,但这次貌似有点晚了……

夫妻俩着急起身,周恒手臂压到秦玥头发,秦玥掐了他的腰,两人嘶嘶出气,压着瞬时尖锐的疼痛。

周恒点了灯,秦玥已经将衣带系好了结。

瑾泽拉粑粑了,还是稀粑粑,臭烘烘的。自己估计也觉得不好闻,哭的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周恒给他换尿布,还配合的抬抬屁股张张腿,这次换上只用了一小会。但瑾泽还是低低抽泣着,秦玥又抱着他喂了奶,这才猴急地抱着“饭碗”使劲喝起来,算是安生了。

被泽包子扰了兴致,周恒也就没有再做什么,将他哄睡着后,就直接拉着秦玥去睡觉了。

萧政晔的寿辰对各大臣来说,也许是一年一度的出风头时机。但在今年,紧邻寿辰的假银案却让京中百姓颇有怨言,很多人没有收到过假银子,但是作为间接受害人,他们心中积压着不知多少年前,也不知是什么小事的怨念,都发酵成此次的后动。

而萧政晔寿辰这日,却是出人意料的颁布了一条告令:凡今日送皇帝祝寿的礼品,接换成现银,广发在假银案中受损商户。以假换真,并附身份谍证,户籍证明。

此告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悔,前几日知道手中是假银子的人,很多都扔了……

不得不说,萧政晔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敢这么广发诏令,安抚人心。

该做的,该抚恤的,朕都已经做了,至于你们能不能真正领到亏空的银子,这就看你们是否聪明,没有将那些银子给销毁了。

是以,皇帝寿辰之后的十余日,京中还是蛮有些喜庆气氛的。换到银子的商家连做生意都是满面笑容,真情了不少。而那些将银子扔了的,也开始大范围的派人去搁垃圾堆出翻找,一时京中的乞丐成了抢手货,每天只要在垃圾里扒拉几下,就能拿到赏钱,或是换一顿饱餐。更甚者,连如意湖都被人打捞了数次。因为之前的那个夜晚,很多人也拿了假银子砸人……

而在京城百姓将此事说的津津有味的时候,张文隼则带着忽兰公主,默默地在一旁观看,这场像演闹剧一样的人们。

当然,沉默的都是张文隼,忽兰是草原一样风灵、此起彼伏的心性,也有碧绿湛蓝的湖水一般的灵魄,看见什么不明白的就问张文隼,神色认真也较真儿,声音清脆如铃。

有时张文隼觉得很平常的事,就干脆沉默不言,或是用冷漠的眼神,要将这小公主吓退。谁知像着了道一样,忽兰公主愈挫愈勇,抓着他不放,非要将自己的问题弄明白。

草原姑娘生性开朗,对男女之防没有太多讲究,有时张文素沉默的像一块闷石头一样,忽兰就干脆抓着他的胳膊晃,结果自己被他拽着满大街的跑,直跑的气喘吁吁小脸通红。

这时,聪明的忽兰就干脆道:“将军大哥,你要是不好好陪我,我就去找状元郎玩儿!”

像触动机关一样,张文隼深吸一口气,几句话或是几个字,将刚才她穷追不舍的问题回答。无奈又闷气问:“明白了吗?”

“恩恩!”忽兰满意点头,然后再看见空中的纸鸢,又忍不住问,“你们的纸鸢,跟我们的纸鸢是一样的寓意吗?”

张文隼抬头往一眼明朗的空中,一只孤零零乘风而起的蓝鸢,沉默地点点头。心中却想,哪家的蠢人在这么热的天儿里放风筝!

抹一把额上的汗,不理身后看着街边小玩意儿笑的开心的忽兰,张文隼大步走进一家酒楼,要了几个开胃凉菜。

忽兰瞅着人不见了,原地跺脚一圈,又看看周围的店铺。开心笑着跑到张文隼身边,“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张文隼装石头,没说话。

小二满上端上来一盘冰镇雪梨银耳。忽兰瞧着在温热空气中冒着冷气的冰点心,猫一样瞪着亮眸眨了眨,原本就是一副很馋的样子,却是没下筷,推给张文隼:“你要的菜,吃吧!可好吃了!甜甜的凉凉的,你尝尝!”

张文隼自然知道好吃,夏季初临,人体不适应突至的高温,感觉十分燥热,吃这个恰好降火气。不过,这点心是专门为她点的。他想,所有姑娘都该喜欢甜蜜蜜的东西的。

“喜欢就吃吧!”他淡淡道,又将东西推了过去。

忽兰眼底冒起一阵暖洋洋的喜色,桌子下面的手交握攥了攥,拿起筷子就往碗里夹雪梨。

乌黑发亮的筷子还没碰到透亮的梨子,张文隼突然又将盘子拉了回去。

忽兰奇怪:“……怎么了?”

张文隼没吭声,又叫来小二,将碟子交给他。

小二以为东西不好要发生点争执什么的,满脸求情。

“将东西煮了,加冰糖煮热。”张文隼面无表情,声音却低沉醇厚,前所未有的好听。

原来是想吃热的了,小二悠哉哉接过:“好嘞,您请好吧!”

再次转过身来,却见忽兰一双湖光满载的眸子想星子一样亮,小脸微红,好似有些情深意切的望着自己。

但她没说什么,张文隼自然也不吭声。

忽兰小身板正来着月事,王兄和父王母后都叮嘱她,这时候一定不能碰一点凉的。可是她不说,他竟然知道了些什么,还贴心的给自己换了热点心……

忽兰的小心脏简直是扑通扑通,跳的像草原上的小马驹。这感觉,暖心暖肺,不枉她千里迢迢来此,就为了看看这个风闻大陆的常胜将军!不愧是她喜欢崇拜的男人!就算是对一个缠着他的女孩儿,也细心的像是大哥哥一样。

张文隼默默承受着对面小姑娘近乎灼人的目光,神色自如,不时拈起杯子和一口清茶。

忽兰明明很喜欢吃那个冰镇的梨子,却直愣愣看着忍着,只有一种可能,太凉了。那就换,换成热了不就行了!

冰糖雪梨银耳汤很快端了上来。忽兰抿着米分唇,喜滋滋看了一会儿,倾了一勺,细细吹了下,举到对面。

“那,给你先吃吧!”

姑娘娇小的脸上,不管眼睛还是嘴唇,皆是,情窦初开的颜色,像街边盛开的太阳花一样。

勺柄细长莹白,勺子里面盛了一片细碎的银耳,透亮微黄的汤汁,淌着琥珀一般的光。

忽兰还举着勺子,甚至往张文隼嘴边又伸了伸,“吃呀!”

男人的手缓缓伸来,接过那勺子,“我自己来。”

忽兰讷讷松了手,“好。好喝吗?”

张文隼两腮微动一下,银耳煮的糯了,甜丝丝的,汤汁也透着梨子的清香和冰糖的细腻。

他点点头,这种东西,还是适合小姑娘喝。

汤碗中放了两只勺子,张文隼放下手中的,淡淡看忽兰:“喝吧。”

“恩。”小公主低头,舔舔嘴唇开始喝汤吃梨片银耳,心里甜滋滋的。

皇宫里发生什么事,京中的百姓很快就会知道。虽然有些辛密不是他们能触及到的,但想某某公主某某臣子的二三事,很快就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天对象。

近几日,除了皇帝针对假银案的处理方法,为人热谈的便是忽兰公主,飞鹰将军,和周恒状元。

公主和将军整日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闲逛,少女曼妙,时而一身草原装束,时而换成中楚衣裙,将军冰块脸,却让公主笑脸盈盈。相比两人的出镜率,周恒显然低调的不像京官。原本知道状元郎真人的人就不多,而一经述职,周恒就每日两点一线的跑,跟寻常老百姓无甚区别。现在虽有各种传言,周恒也没有对这样的事有什么回应,像海底的礁石一般,有鲜艳的明丽外表,却坚定不移深深扎在深渊裂缝中。

日复一日,奇怪的是,当各国使者都走了的时候,忽兰公主和律坚王子却是留在了京城。每日里,当太阳升高,街面上人群开始密集的时候,忽兰就颠颠地跑去张文隼独立的府邸找他,二人在街上闲逛,或是到附近的小山上放风。

周恒日日不歇的往返与家和翰林院。秦玥趁着瑾泽乖巧自己玩耍的时候,吩咐好石心将他看著,带着紫叶就出去看店铺。

张文义在京城中开的内衣店和玩偶店,以及远在梁城的那些店铺,都该上新款了。秦玥涂涂改改做了数日,才将数个姿态不同又憨态可掬的玩偶画好。至于内衣,只要她到工厂直接动手做一个示范,她们就能改出来最新款。

张文义早在店外等着,秦玥这第一合伙人,现在也算是状元夫人,可不能怠慢。

风姿绰约的男人宛若谪仙,在明朗灿阳下,翠树绿荫下,轻摇折扇,姿态优雅。

“周夫人,别来无恙?”

张文义微笑抱拳,一折纸扇挥出轻风,将秦玥额前的发吹起一帘浅弧。

秦玥也不跟他见外,一番打量下来,启唇:“怎么才几个月不见就瘦了?赚银子也要注意身体。”

张文义被她这样像嫂子一样的言语说的心里一暖,刚要装可怜矫情几句。

“进店吧!”秦玥没看他,直接转身进了店铺。

此时正是人群繁密时,两人看看大致情况。先是内衣店,张文义大大方方进去,瞧着一众女人拿着魅惑的内衣比过来比过去,最后红着脸出来。而玩偶店里,则是一片叽叽喳喳的孩子声,直到他脑仁疼的时候,才被秦玥拽了出来。

“怎么样?京城这两处,门面,每月都抵你一年的收入。”张文义颇有些得意地挑挑眉,“跟着我干,绝对错不了!”

“恩,很好!这两家店我都满意,我之前已经来看过一次了。”秦玥淡淡点头,眸中笑意浅的像融进一条河的一滴墨。

“你这夸奖可不像真心的。”张文义将墨黑的发撩的像飘起的绸缎一样,眨眨他邪魅的长眸,“秦玥,你今儿不是要出新产品吗?东西呢?”

一边说一边朝秦玥伸出修长的大手,手指还勾了勾。

秦玥扬眸一笑,“去你的厂子啊!带路吧,这么长时间了,我也没过去看看。这所有的事务,你可不能瞒着我,乖乖请呈出来了。”

张文义看着径自往前走的女人,抿了唇就跟上去,继续像只蜜蜂一样追着跑。

“你要不先跟我说说,我好心里有个底,想个更好赚钱的噱头,咱俩吃同一杯羹呢!”

“到了你就知道了,哪差这一会儿。”秦玥道:“不过你前几日给我的分成倒是不少,还算你做生意诚信。这么长时间都是你一个人打理这些铺子,辛苦了!”

这倒是实话!张文义就紧揪着着这个由头,缠着让秦玥先给自己看那些新花样。

京城的工厂在紧邻最后一道商街,背靠居民区的一个院子里。秩序比周家村是严谨许多,人数却不太多,毕竟只提供京城一家店的货。

里面的人也是话不多说,埋头挥针撩线,室内光线充足,看样子,屋子也是经过一番改造的。

先将玩偶的几张图纸给了厂子的小领头,一应零碎的布片大小尺寸都标得一清二楚,秦玥不怕她一个精于制衣的人看不懂。给了东西就去了内衣那边,直接上手给人做了示范。

张文义为了要清楚她又想出什么新点子,紧跟着她,看她像其他女工一样穿上倒穿衣,熟练的飞针走线。

就张文义看来,现在在售的内衣款式已经很好……能衬托出女人的胸型曲线,不错,比肚兜什么的好多了。但是又要上新款?还能怎么做?

看了半晌,张文义渐渐睁大了狭长的眸子。

“为什么不把中间缝上?”他愣愣问。

“前开式的,很方便,不是吗?”

秦玥头也没回,接过紫叶递上来的精巧的挂扣,将同色丝线重了几重,将挂扣牢牢缝了上去。

除了面上的绣花,差不多完工已经完工了。秦玥满意的将米分红内衣举起来端详一番,眼角眉梢都是淡淡笑意。

“紫叶,来,我给你试试!让文义瞧瞧新款的真面目!”

“……”紫叶脖子都僵了。

张文义顿时咽了一口气,将脸扭到一边,“不用了,我已经知道它长什么样子,不用再更深入了……”

“真的?你刚才不是一直很期待来着吗?”

“真的真的……不用了!”

“那好吧!”

秦玥耸耸肩,将内衣搁下,对那负责人道:“要用到新的挂钩,这样的不易出意外,挂钩需要定制新的。还有一款新的,样式没有多大变化,但是要在内衬的部分多缝出一块兜兜,像这样……”

将张文义撂在一边,秦玥又手把手的跟那人说起另一款的式样。

“意思是我们还需要做出单独的加厚垫?”

“对就是这样。这样可以满足多种需求。想丰满几分就能多出几分!”

张文义听着这毫不遮掩的话,低低叹了口气,却又听秦玥直接了断道:“现在就开始做新款,在端午之前上市。”

那人一滞:“端午?只剩下四天了!”

秦玥沉思一瞬,眨眼间又道:“那就端午上市。现在马上去联系零件那边的人,现在开始,同时生产新旧零件。”

那人看看秦玥,看看张文义,神色纠结。这,这又他们的老板娘?可是没听说东家有女人啊……

张文义从门边的直起身子,风轻云淡:“她的话就是我的话,这是玥恒的第二东家,你们的做出来的一应货物,都是从她的手出来的。明白?”

那人再次收紧胸腔,恭敬点头:“是,东家。我这就派人去那边只会一声。”又转向秦玥:“您手里还有多余的新件吗?我带过去让师傅照着做。”

秦玥颔首,紫叶又从荷包中拣出两颗挂扣给了那人。

又过去看了玩偶那边,没有什么理解和做工上的问题,秦玥就直接回家去了。临走时还要张文义将新样式直接送到梁城那边,别误了她旁的店铺生意。最后,又问他要不要到家里吃饭。

怎么说也是单干这么长时间,又给自己送银子的小兄弟,秦玥觉得还是有必要拉拢一下的。

但张文义说下午还要出去谈旁的事,秦玥便随他去了。

端午之日,玥恒内衣和玥恒玩偶皆推出新产品。夏日已来,女人们都起了蠢蠢欲动的购物之心,在哪个时代都一成不变。

新品刚上,玩偶倒是马上成火爆状态,而内衣那边,可以装片的款式比前挂钩的销量要大。但过了几天,前挂钩内衣的销量直线上升。用秦玥的话说,这是男人在背后推动的力量。

可想而知,前挂钩的样式,比起后挂钩,更吸引作为女人主宰者的男人们的兴趣……脱衣时更方便不是!

周恒倒是不知道什么前挂钩后挂钩的比较。因为一开始秦玥就有很多样式的内衣,各色花样的,各种厚度的,各种吊带的,他都看过摸过,弄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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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初长成


“这几日怎么不见秋闱?难道他跟着阿正去军营了?”秦玥抱着瑾泽,夹了点炒的金黄的鸡蛋送进他嘴里。

之前秋闱总是跟阿正和连程在院子里玩儿,打打闹闹的。现在阿正走了,连程要么往军营跑,要么就是带石心去看未来婆婆。秋闱却是莫名其妙的就不见了,只有晚上吃饭的时候,使劲往嘴里扒饭,瞧着跟饿了好几天似的。

瑾泽巴巴地抿着嘴里一点香香的鸡蛋,大眼却是瞧着身边的周恒,水灵灵的眼睛顶在圆嘟嘟的脸蛋上,像要告诉周恒“你看我,吃着鸡蛋,多好”!

周恒在一旁正喝着清淡的丝瓜蛋汤,掠见瑾泽的炫耀香甜的小眼神,心情爽朗的戳戳他的脸蛋,“好好吃饭!”

秦玥嘟嘴看看他:“我这不是正吃着呢吗?”

“……我是说瑾泽。”周恒放下碗,伸手过去,“我吃好了,你先吃着,我来抱他。”

“哦。”将泽包子送到周恒手里,秦玥悠哉哉夹了几筷子菜,又道:“恩?相公,秋闱去哪儿了?怎么说也是咱们家的大儿子!”

周恒送到瑾泽嘴边一勺水,他伸着脖子往勺子边凑,到了嘴边又不吸,只伸出小舌头一舔一舔的。

周恒低低笑着,“秋闱每日都偷偷跟着我到翰林院去,你不知道?李维大人喜欢他,他也喜欢大人,就跟到人家家中吃饭了。李大人家中只有三个女儿,李夫人也很喜欢秋闱。”

……啊,这么说他们养了个儿子养成别人家的了?

秦玥有点吃味,秋闱不是一直离了周恒就不行吗?怎么人家一向他示好他就跟去了?

缓缓地又添了一口饭,秦玥也不吃了。看看一旁默不吭声的周勤,愣了愣神儿,周勤好像也不是每天都在家啊……

“阿勤,你最近在做什么?”

周勤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正准备起身要走。秦玥一问,他又坐下,淡淡道:“嫂子之前说的餐桌上的转盘,我已经做出来了。这几天一直在外面找合适的帮手和酒楼饭馆,要做出一批来,直接送货上门。”

周勤说的风轻云淡,疏淡的目光中却泛着点点暖和的笑。

而秦玥恬淡的面上却是一怔。这些在自己身边的孩子们,竟然一个个都有了自己的打算,在她陪着瑾泽,带着孩子学说话学坐学爬的时候,弟妹们已经不是最初时候的孩子了……他们渐渐的在为自己以后的事铺路,也十分认真谦逊,就像当初名不见经传的周恒一样。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家中常在的人渐渐就少了,直到她发觉院子里没了叽叽喳喳吱嘎吱嘎的人声和刨木声,才恍然好似空气都冷静了一般。像母亲看到一向腻人的孩子,在自己有事失陪的时候也将自己打理的很好,那种淡淡的欣慰,和更多翻砸在一起的落寞,空寂,和不被需要的失落。

周恒从瑾泽抓着自己衣襟的小手中抬起眼来,目光温和落在秦玥肩上。

周勤瞧着嫂子,也没吭声。嫂子是觉得自己做的不好?还是……

这时周恒却道:“找工人的时候注意别人的心思,尽量挑准了,别引狼入室。”

“恩,这个我知道,毕竟都是能学了就走的技术。”周勤神色也专注了些,颔首道:“重阳陪我去的,找的都是老实可靠的老手艺人。现在正在看地方,也不能直接将人带到家里不是?”

“那也好,重阳毕竟是在京城长大的,有眼色有分寸,让他陪着你还好些,免得你在旁人跟前说不出话来……”周恒说着,揶揄地笑,瞟了周勤一下。

周勤抿了抿唇,目光开始小小的躲闪,有些不好意思:“大哥,该说话的时候,我还是,很能说的……”

周恒只低低笑了几声,将瑾泽抱着,脚丫落在自己腿上,泽包子就高兴的张嘴流哈喇子。

周勤:“嫂子……”

秦玥抬眸,正见周勤有些犹豫又有些纠结的模样,白朗朗安静的面上蹙了眉。

“怎么了?”

秦玥笑笑,是不是自己的沉默伤到这孩子的心了?

周勤又沉思了一番,才略略郑重了:“嫂子,若是我现在整治这些东西能办好……我不白用您的点子,以后赚的钱,都抽出来四成给你,可以吗?”

秦玥一愣,随即将神情松下来,也很认真道:“跟嫂子还说这见外话!你做的就是你的!嫂子就随口一说,你能做出来那是你的本事,我可是盼着你们好的,哪有伸手给你们要钱的理?你该做么办怎么办,办好了嫂子高兴,若是砸了,咱们再来就是。”

嗨,怪她方才神色不好了,让阿勤想多了。

秦玥赶紧瞅瞅周恒,让他帮忙给周勤做工作。

周恒托着瑾泽的小屁股,泽包子抱着他的胳膊,呀呀尖叫两声,刺的他耳鸣……

“阿勤,你着手干就是。你嫂子有你嫂子的生意,你也办你的事。不用专门给你嫂子钱,若是想孝敬她,赚钱了就多给她买些吃的用的就行。”

周恒从瑾泽小脸上移开视线,望着周勤淡淡笑了下,眼里是春风样的鼓励和抚慰。

他以为是自己用了玥玥的点子没说,玥玥生闷气了。但其实,秦玥只不过是老母鸡护小鸡的心思,现在小鸡会自己捉虫,她一时不适应而已。

秦玥也一脸赞成的看看周勤,周勤这才缓缓点头,“大哥嫂子说的是。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我们是该孝敬大哥嫂子的。”

他看看坐着一直未开口的周雨,想叮嘱她些什么,想想又把话咽了下去。现在又不掺和小雨的事儿,还是自己先做个典范再说吧!

“那大哥嫂子,我先出去了。”

“去吧,自己做事多留个心眼儿。”

“知道!”

小雨望着周勤出去的背影,淡淡叹了口气,瞧瞧瑾泽了呵呵呵的嘟嘟脸,支着筷子顶着下巴颏。

“阿勤也出去了,我在家除了陪着瑾泽,好像就没别的事了……”她说着话,又轻轻含了下唇,看起来一副伤春悲秋的模样。

秦玥喝着温开水,“你不是还自己做绣活吗?做好了若是别的用处,可以拿出去卖了,京城很多绣楼都收绣品的。”

小雨神色明显一亮。

秦玥笑笑:“小雨的绣工精妙,拿出去卖了肯定也有个好价钱。绣楼里还有专门的绣娘,你能在那儿结交个朋友也说不定。”

小雨两掌一合,“这是个好主意,一会儿我就整理整理那些绣花什么的,明儿出去走走。”

“恩,你也活动活动。在家怪闷的,让秋桐陪着你。”

“好嘞!”小雨在将筷子敲在青瓷碗上,丁当响了一声,马上又一吐舌头跑走了。

周恒颇有些宠溺地瞅瞅秦玥,将瑾泽换了个姿势抱着,低低柔柔问:“将弟妹们都送出去了,你在家不是更无聊?”

刚刚还患得患失的秦玥,此刻又神情无所谓的样子,“不是还有这个小鬼头陪着我吗?再说心儿也不是每天都出去,她也能陪着我。”

不说还好,一说瑾泽,他就像只见到树的猴子一样,抓着周恒的衣襟使劲儿撒欢,眼睛贼亮,两盏小灯似的,瞧着精神头极好。

秦玥嘴一咧,眼角眉梢都是饱满温柔的笑:“你瞧瞧,咱们家瑾泽多会招人眼球!”

在周恒身前的泽包子一挥胳膊,似是想捂住眼睛,没够着,又朝秦玥露出个腼腆十足的笑,小嘴抿的弧度柔和的像一条弯弯米分米分的洋葱片。

周恒侧脸在他脸蛋上亲了下。瑾泽就麻利地回身,撞到周恒脸上,回了个水光十足的吻……

“说不定以后瑾泽会像阿正呢。”他自言自语道。

秦玥认可点头:“很有可能。阿正也不错,性子多好,还吃苦耐劳的,再没有谁家孩子比咱们家的更讨人喜欢,让人放心了!”

周恒注视着秦玥,目光清冽而柔和:“恩,玥玥也是让人极放心的。将弟妹们照顾的这般好,有心思有能力。咱们家瑾泽也养的白白胖胖。”

秦玥好笑的瞅着瑾泽脸蛋上嘟嘟出来的肉,“希望以后瑾泽不会长成个小胖墩儿,不然他估计会怪我呢……”

“胖胖的也很可爱。你不是说有动物叫熊猫,胖的滚圆的才受人喜欢吗?”周恒一脸认真,怀里的瑾泽小小软软的一团,手感才是极好的。

“熊猫啊,那可是国宝!”秦玥起身来牵周恒,“不过瑾泽是咱们家的宝就对了。”

“你也是我的宝。”附在秦玥耳边,周恒低声道。

秦玥笑的开心:“知道啦知道啦!休息去,下午晚点去吧,又没有人看着你们……”

“今天怕是不行。秋闱跟着李大人呢,李大人一向按时工作。到时候秋闱跟着他回翰林院了,我却不在。你说,是秋闱着急找我呢?还是李大人找我?”

瑾泽听不懂这些,捏着周恒飘到前面的发带玩,还呜呜的嘟囔,观察的仔细。

秦玥叹气:“那好吧!那现在你马上午歇一会儿,我来看着瑾泽。”

“不用,让瑾泽跟咱们一起睡。我来哄着。”

周恒轻拂的声音渐渐小了,像是虚幻的梦境。瑾泽嘟噜一声,哒哒吧砸嘴,趴在他肩头,自个儿老实了下来。

端午之后,天气更加炎热了。眼看夏至就来了,太阳热烈烈的,天空却是碧蓝一片,水滑一般。

家里连水果都不用经常出去买,张文义时常来家里看瑾泽,每次都带不同的水果来,有时直接是一桶冰,让光着屁股只穿一个红肚兜的瑾泽嘎嘎地想往桶里的跳……

秦玥对此哭笑不得,每次都像拦兔子一样拦着他,不然真钻进冰桶里,出来还不得发热?

“梁城那边的店都上去新货了吗?”

“上了!”张文义干脆利落答。

瑾泽已经能晃晃悠悠坐起来了,小腿儿软软弯着,咬着自己的手指更熟练了……

他一伸手,张文义就往外扒拉一次,两人一来一往乐此不疲。

秦玥把葡萄细细剥了皮,拿小刀切成碎碎的小块,再盛一小勺送到泽包子嘴里。他才收回对手指的兴趣,一个劲儿盯着秦玥的动作,眼馋巴巴的。

“瑾泽是不是想吃成个小猪?”张文义戳戳他西瓜皮一样的小肚子,乐呵地自己笑笑。

“这不是有你这个大爷整天送吃的来吗?我们不吃就坏了,不是浪费吗,浪费可耻!”秦玥又给瑾泽喂了一勺,“是不是瑾泽?”

泽包子一边吧砸着嘴里甜滋滋的葡萄肉,一边唔噜噜点头,不知听懂了没。

两人逗了瑾泽一会儿,秦玥忽然问:“少将军还在陪着忽兰公主呢?”

张文义脸一木,抬眸看看秦玥的神色,看着还好,很自然,还瞅着瑾泽笑呢!怎么突然问起大哥了?奇怪……

“恩?你不知道?”秦玥自个儿又道:“也难怪,你整日跑南跑北的,估计不知道少将军在做什么吧?”

“哪里不知道了?这么大热的天,我往哪里跑?”张文义撇撇嘴,斜长的唇缝诱红邪魅,“也没整日出去,大哥也有自己的事。再说了这都一个月了,京城再大也转悠完了。不过忽兰还是很喜欢到府里找大哥。她们那边的人,都按心情做事,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没多少束缚。”

秦玥不解皱皱眉,“忽兰公主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还没走?跟你们的事……有关系吗?”

张文义挑了眉,“大概没有,若是有,也是和亲之类的事。但太子已经有太子妃了,且相敬如宾。大皇子,也不喜欢忽兰那类型的……”

“突厥的人都没走?”

“不是,律坚前两天突然走了,但是给忽兰留下一整个侍卫队。”

秦玥默默思索着,难道忽兰此行就是为了和亲的?但是为什么皇帝寿宴的时候律坚王子没有先提出来,现在自己又先走了?

想着正入神,手上突然多了点热热的湿濡感。低头一瞧,瑾泽正呼哧呼哧趴在自己手上张嘴咬着……

秦玥哭笑不得将瑾泽的小身板抱起来放到怀里,点点他不屈不挠的鼻尖儿:“怎么?瑾泽想吃肉肉了?”

瑾泽晃着脑袋不让她碰,还笃笃囔囔着,小手伸出来使劲拍着秦玥。

张文义一笑,揉揉瑾泽毛绒绒的脑袋,“这是嫌咱们俩说话不顾着他了!小子多有脾气!”

瑾泽扁着嘴儿,哼哼往张文义身上蹭,小狗一样。

秦玥将他的脑袋往自己跟前带带,“好了宝贝儿,娘陪着你好不成吗?别生气了,乖点儿。”

张文义又呆了一会儿,家里没有男人,他一直在也不好,就告辞了。

他一走,瑾泽也打起了盹儿,许是刚才玩的有些疯了。大脑袋往秦玥怀里一耷拉,就没动静了。

秦玥轻笑着,缓缓抱起他送到屋里。几个月的孩子了,明显沉了不少,抱的时间长了胳膊酸的慌。天气热,但睡觉的时候还是不能光着身子,秦玥给瑾泽搭上一条专门为他做的小枕巾,小肚子就鼓出来一个圆圆的弧,随着呼吸一上一下,看着就好玩儿。

儿子一睡,秦玥无旁的事,拿起丢了很长时间的那本医术,在客厅看了起来。

从她坐的位置往里看,正好能瞧见瑾泽的小床,他一有动静,秦玥就能看见。

不多时,秋闱姿态悠闲的走了进来。

歪头看看秦玥,再往里屋瞧瞧,低声问:“娘,瑾泽睡了?”

“恩。”秦玥掀了一页纸,拍拍身旁的位置,“坐。”推推桌子上的葡萄和桃子,“吃,刚冰过的。”

“恩!”

秋闱高兴坐下,一颗一颗葡萄往嘴里扔。半晌,斜着眼儿看看秦玥手里的书,俊美的脸庞瞬间有些呆了。


  ☆、第十五章 让我娶她


澄明热烈的阳光从窗子里射进来,将秋闱半个身子都浸的像是淌了蜜汁一般。而此时他正微侧着,温和美隽的眸子一动不动,仿若镶嵌着的一方琥珀,紧盯着秦玥手中的书。那本医书已经被翻的有了毛边,边角处的字迹也有些模糊。那些字倒也不像是印刷上去的,而是一个人的手记。

那是许攸当初给秦玥的,说是一个孤本。极好的医书,被他自己翻过一次就送给徒弟了。秦玥之前看的是周恒誊写过来的,今天有了兴致,才将这原本拿了出来。

此页翻到的是说两种药材性状极似,药性却完全不同,未免认错,举出了数种辨识方法。

秦玥看的投入,没有发现秋闱的异状。待她自己捏起一颗葡萄吃的时候,才发现秋闱一个姿势持续到现在,遂有些不知所以地扭头看他:“怎么了?”

秋闱愣愣的模样,隽黑的眼里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让人看不真切。

他伸手,小心地摸摸那书,嗫嚅着:“这是什么……”

秦玥直觉秋闱这样子不正常,抬手就贴上他的额头,“这是书啊!你今天不舒服吗?”话落,又捏上秋闱的脉。

手一放,那孤本自是落在腿上了。秋闱伸了另一只手拿过那书,一页一页小心翻着。那书真的是极破极破的了,书脊都只是有两根线连了一段儿,那线瞧着也毛毛的,一看就是时间长就磨损的了。

秋闱像只听话的小狗一样低头翻着书。秦玥放下他的手腕,秋闱的身子自是强健不必说,但依她的诊断,他头颅里的血块好似已经自己消融了……

秋闱还在动作轻柔的翻着书,目光闪烁不已。

秦玥略略想了下,轻轻在秋闱背上拍着。

射进屋中的阳光澄明如水,桌角处都搁着小水盆,以防屋中空气太热。单单坐着,好似也没有燥气,安静的两人,一身姿柔软微倾,一微微伏着,姿势不太舒服的趴看着书。

“秋闱,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从秦玥的角度看,只能瞅见秋闱光洁有高挺的鼻梁,如一块白玉一样悬着,而微垂着睫毛掩着他的瞳孔,看不出神色,却总有种淡淡的心疼。

秋闱没说话,只是将低着头摇了摇,手下仍是小心翼翼翻着书。

许是症状还没有完全消失,秦玥想,不过这样的事,发生在他们家,对于秋闱来说,不知是好是坏……

“秋闱,不知你以前是在哪里住着的。”

秦玥有一下没一下抚着秋闱的背,她对瑾泽怎样,现在对秋闱就是怎样的,连神色语气都没变,柔柔的带着哄人的意味。

“也不知你过的是好是坏。但是若有一日你恢复记忆想起以前的事了,你想走想留,都是可以的。你爹他,和我,都不会决定你的事。”

“现在跟你这样说,是怕万一哪日你……”秦玥顿了下,却是没说出来心里的话。

万一哪日恢复了记忆,这不知良莠的江湖中的“秋闱”,会是怎样的脾性,能做出什么样的事……他们一家待他不算坏,待他也都很真心,希望落在他们身上的,不会是农夫与蛇的故事。

秋闱被周恒领回家的时候,看上去也就十来岁而已,再加上目光说话都呆呆的,更像是个高个子孩子。一开始秦玥虽不适应,但时间长了自然也就习惯了。习惯秋闱每天都像是做梦笑醒的,见人就笑的极甜的叫爹叫娘,喊着小叔叔,还抱瑾泽玩儿。

这么也有大半年了,前些日子不见他还有些空落。今天他又突然看着书发愣,秦玥着实是受到了冲击。

这书难道与他有什么渊源?秦玥低头看看还在投入翻书的秋闱身上。许是在外面跑的时间长了,他自个儿绑的发髻都歪了,细细的垂下数道发丝,悠悠飘动着。

到底心思还是孩子气,与秦玥差不多年纪的秋闱就这么趴在她腿上,胳膊抵着下巴,自个儿嘟着嘴,呼吸平静,看不出有什么恢复记忆的模样。

“娘,这书写得好。”秋闱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清澈望着秦玥。

秦玥笑笑:“自是一本好书。秋闱想看吗,娘手里还有一本你爹誊写好的,与这里面的内容一样。这本破了,你若是想看,娘给你拿那本。”

秋闱从秦玥腿上爬起来,眼神瞧着呆萌萌的,将那本书护在怀里,微微蹙着眉:“娘,我想要这本……”

开来定是这本书与秋闱有联系了,难道是写书之人跟秋闱相熟?可是阿恒不是说这书可能是百年前的以为高人所写吗?秋闱,才十来岁啊……

心中这么一闪而过的念头,秋闱却已经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秦玥顿时觉得自己跑神不对了,温柔地摸摸他的头,“那你拿去吧,要爱惜一些,不让过不了几天这书就散了,”

秋闱立马换了一幅兴奋满足的表情,忽地起身:“恩恩,知道啦!”说着就窜了出去,比着天上的闪电都有过之无不及。

秦玥淡淡扶额,有功夫的人速度都这么快?

这一觉,瑾泽一直睡到夕阳西下,才意犹未尽的睁了眼儿,磨蹭磨蹭嘟囔了几声,抓抓眼自个儿就蹭蹭的坐了起来,刚一下子没坐好,咕咚一下又倒了下去。

这小床铺的软绵绵的,倒是不疼。瑾泽却左瞧瞧右瞧瞧,发觉没人看着自己,才小小呼了一声,又掰着小床栅栏,憋红了脸坐着,这次还调整了小屁股的位置。嘿嘿一笑,坐的多好,端端正正的!

秦玥进来的时候,就瞧见瑾泽自个儿挺着小肚子坐着,脸上是咕嘟嘟冒泡的笑。

掐着瑾泽两腋下,摸摸还有点汗,秦玥亲亲他的小脸蛋:“乖儿子,今天这么乖,不用人照顾自己就坐起来啦!真棒!”

坐到客厅,拿了温热的毛巾给他擦了胳膊腿儿,小娃跳腾的像一条鱼。

秦玥瞧着欢心,抱着他两人玩儿碰脸。

“嫂子,我回来啦!”

院子里一阵欢闹的声音。秦玥扭头去瞧,一人一兽跑的那叫一个欢实,银毫白练一般射到面前时,也就跟阿正的喊声隔了不到一秒……

秦玥冷不丁地看着银毫疯子一样窜过来,出了一身冷汗,以为它要往自己怀里窜……瑾泽可是还在呢!不过还好,它在自己腿上来来回回蹭了一会儿,就老实地窝在一边儿了。

瑾泽一见银毫,嘎嘎开始叫唤,伸出手来大着胆子往银毫背上拍。拍一下收回来一下,还瞪着眼张着小嘴,生怕银毫扭头来咬自己似的。

秦玥瞧着矮榻上银毫的两个土蹄印儿,皱皱眉。阿正已经过来了,小脸上满是汗水,亮晶晶的。

“嫂子,我回家来歇几日!”阿正揉揉瑾泽的脸:“瑾泽,想小叔叔了没有?”

瑾泽整颗心都在银毫身上,可没闲工夫搭理阿正。

秦玥:“刚从京郊回来?”

“恩,外面可热了。京郊更热,但是士兵大哥们都在烈日底下训练,辛苦的很!”阿正目中清清亮亮,感慨也有,体恤也有。

秦玥抬手擦擦他额上的汗:“又是一路跑来的?去洗个澡,去去暑气。”

阿正点头:“恩!”一弯腰要去抱银毫,却发现瑾泽一手抓着银毫的耳朵,一手扯着它的蹄子……

“……真是胆大啊!”秦玥咬着牙将瑾泽的手掰开,“银毫怎么说也是狼王,怎么由得你这样逗人家?”

到底是一家人,心连着心。瑾泽抓银毫,银毫连声都没吱,还像被风刮了一下,晃晃脑袋,伸着米分舌头舔舔瑾泽缩回去蜷起来的手。

“没事的,阿银乖的很,不跟瑾泽生气。”阿正掂着银毫两只前蹄,“是不是阿银?咱们去洗澡,数日没管你,今天好好补偿一下,给你洗的白白净净!”

银毫嘴角一咧,绿眸泛光,吸溜一声舔了阿正一脸口水。

白白软软会动的东西跑走了,瑾泽嘟着嘴儿看着自个儿的手。

“瞧什么呢?”秦玥揉揉他的头,又拿了湿帕子给他擦手,“摸过阿银就擦擦手,别再咬手指了……”

瑾泽啊啊叫了两声儿,又捧着秦玥的脸么么亲了几下,俩人一块儿等着周恒回家。

七月中旬,热度更盛,整个京城都像笼在整笼里一样,动事儿就是一身汗。

秦玥趁着瑾泽睡觉的一会儿,给自己做了件吊带裙子,在内室的时候只穿这一件,出去马上披上外衫……

周恒为此没少跟她皱眉,家里除了他还是有男人的。秦玥这一穿,凉快是凉快,但是露肩露胳膊还露腿,这让周恒怎么受得了?一天叮嘱她一次,出去一定要穿上裤子穿上罩衫。除此以外,他还下了死命令,家里所有男人,包括阿正阿勤和秋闱,谁都不能不先说一声就进他们屋子……

到底是宠爱秦玥,不忍心让她热着。那样露骨的裙子,周恒自己看看就行了,旁的人,瞟一下都不行!

而周勤那边,已经将一应事务处理好了,木料人员都齐,半个月前就开始忙活了。

当仙客来出现第一张转盘桌子的时候,各大酒楼食堂都开始找这家做桌子的。周勤已经接了不少订单,天天为此忙碌着,晒黑了不少,也有些瘦了,但个子是一天天往上窜。

周雨隔几天往京中一家有名的绣楼去一趟。天太热的日子,就到傍晚热度褪下去再去。小姑娘每次回来都很开心,拉着秦玥说绣楼里的事儿。小雨爱说爱笑,绣楼中与她相熟的姑娘不少,都挺喜欢她,有时还偷偷塞给她上等的丝线。

小雨说起这事还挺不好意思的,她是能买起那些丝线的,但人家给的怎么也算是心意。她不好拒绝就收下,再去都会带上家里做的小点心或是卤货,可是将一帮小姑娘的嘴儿给养刁了。

某日,连程终于在晚饭的时候独自留了下来。

面对主位上坐着的周恒秦玥,连程怎么看,都觉得两人对自己好像有那么点意见。但仍是站的笔直如松,棱角毅毅的脸正中万分,鼓足了勇气看着两人。

“我……”

“呀呀!啊哦哦……”

连程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周恒身上趴着的瑾泽突然开始热闹,扭来扭去,拍拍周恒的下巴,瞧瞧秦玥和连程,最后还朝站的高大威猛的连程咧嘴傻呵呵笑。

连程差点被他叫出心肌梗塞,大热的天却出了一身冷汗,堵回嘴里的话在嚼吧嚼吧,感觉都紧张的舌头发颤……

瞧着连程被瑾泽突然的叫声惊的愣怔样儿,秦玥心中闷笑一声,多要娶媳妇儿的人了,还不赶紧把话说了?害什么怕,她和周恒什么性子他还不了解?

连程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直到觉得自己那一阵儿心慌过去了,才深吸一口气,眼睛睁得又大又亮。

周恒轻轻抚着趴在自己腿上的瑾泽的背,淡淡瞧着他。

秦玥缓缓坐直了身子,眼一瞟,瞅见窗户外面有人影儿在晃。

“我喜欢石心,石心也喜欢我。我觉得都这么长时间了,大家也都知道我的心思,也是时候给石心个名分。”连程说的一板一眼,像是给将军汇报军情,“我要娶石心,好好待她。还请两位给个话儿,松个口儿……让我娶她。”

连程紫红的脸陪着疙疙瘩瘩的话,秦玥到底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连程一头的汗,笑什么笑,这么严肃的事儿,有什么好笑的……

周恒也抿着唇,眼底笑意似湖心波澜,点点泛起。

“我是讲真的!”俩人只顾笑都没说话,连程又接着说:“我从没喜欢过女人,石心是第一个!我都带她见过我娘了,我娘也喜欢她,拉着她喊闺女,比我都亲!石心必须嫁给我!秦玥你不是说过吗?要给石心找婆家,还她卖身契,让她好好嫁人!你可别忘了……”

“我的人我心里自然有数!”

秦玥再瞟一眼外面的人影,就贴在窗户上,一动不动,跟个皮影似的。

她敛了笑,淡淡瞧着连程:“隔了这么久才来提亲,而且是空手来的……”

连程顺着她的目光瞧自己两手,一拍腿,“一会儿我就去置办!你这是答应了?”

“没有。”

连程耷拉脸,“我的事儿你比谁都清楚,心儿现在也喜欢我,喜欢的不得了,恨不得每天挂在我身上,你为啥不让我娶?!”

“……”石心恨不得挂在他身上?她怎么不知道?

窗户外的人影明显一晃,僵住了。

“咳……连程啊,我问你,你现在还是个雏儿吗?”秦玥手搭在茶杯上,轻轻敲着。

周恒脸色一木,连程霎时忘了呼吸。

“听说军营为了给将士们释放压力,都会备着军妓。”秦玥抬眼瞧了他一下,也不管他的脸是怎样的僵红,“咱们家心儿可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善解人意还会厨艺针织,你怎么着,也得是个囫囵人,我才好将她许给你。”

连程憋了半天,闷声点头:“我可从来没碰过别的女人……”

秦玥眼一瞪,“那你是碰过石心了!”

周恒轻拍瑾泽,以免他被秦玥的声音给吓着……

连程迅速瞧了她一眼,垂眼,大男人瞧着有些羞,“我就是,就是亲过两次,可没做别的,心儿也是愿意的。”

秦玥大眼一瞧外面。人影没了,只是再远的地方隐约有影子来来来回回地转,看着很是抓狂。

估计石心都吐血了吧,这么私密的事儿,他胡乱说什么呢……

秦玥凛了神儿,觉得吓唬连程这么一下就行了,悠然喝了口茶,道:“那好,明日带来聘礼,亲事算是结下了,明儿咱们再定个日子,给你们把喜事办了。”

“喜事我来操办就行!”

秦玥淡淡瞟了他一眼,点头诚恳:“行!”

“好好好好……”连程吐出一连串的好,然后原地开始转圈,一边转一边搓手……转了半天,突然就反应过来,“那我走了!我去看看心儿!”

话落夺门而出。

片刻,院子里响起了低低的埋怨,嘀嘀咕咕地,还伴着连程嗷呜呜的哀嚎,低声求饶“别拧别拧”……

知根知底的人,事情办起来简单。连程说他早就准备好了,在京城西大街,他还有一处院子,将他娘接来喜事就能办。且石心那边也是早就绣了嫁衣和盖头,反正是,俩人的事儿都在暗地里办妥了,就差最后一步拜堂。

秦玥深觉这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早早就准备了也没给自己知会声儿,让紫叶她们帮着一起多好了!

成亲当日,张文隼带着他手底下一众亲信,将连程的小院子占了个满当当。连程娘瞧着满院子的人,见谁叫谁好孩子,一群小伙子都喊她婶子。

秦玥给石心收拾了不少嫁妆,最后将一个大红苹果塞到她手里,“好好抱着。连程待你好,性子也实在,你们俩在一起我也放心。”

炮竹响起的时候,整条街都是弥漫的烟气,瑾泽嘎嘎叽叽高兴地拽着墙上的红绸拽,秦玥却被熏得眼都红了。

当日,连程和石心刚拜完堂,人还没送进洞房。一人神色严肃跑了进来,对着张文隼耳语几句。

张文隼一惊,立时起身,忽又想起这是连程的喜事,又缓缓坐下,瞧着石心被送进新房,灼着人知会连程一声自己有事先走了。

“突厥在中楚边境驻扎了……”

张文隼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震惊是震惊,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忽兰那张无忧无虑的小脸,一路轻功,直接飞去了使馆。

------题外话------

嘎嘎,逗逗连程~


  ☆、第十六章 云动?


听说飞鹰将军的侍卫长成亲,放了一路的火红热烈的鞭炮。街道一排都是未散的红纸屑,被灼烈的太阳照的刺目鲜艳。

午间生意清淡,不管是掌柜的还是伙计,都躲在柜台里面摇扇子,好给自己清凉清凉。一伙计仰头打哈欠的时候,嘴张到一半忽然僵住了……他刚才,瞧见地上的鞭炮纸屑飞起了一道旋儿。再起身往外瞧瞧,却是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没有一丝。

事实上,劲起飞身而过的张文隼,是实实在在的将地上的红纸屑扫成了另一种零散的分布。

一身冷冽气息,肃面紧绷的张文隼跃入使馆,不管当值人的询问,直接就奔向忽兰所住的四方院。

“少将军,您要找忽兰公主?”那人一直小跑着跟进到忽兰的院子外面,没有经过同意,他亦不管擅自入内。

张文隼没那闲心思跟外人说话,一阵风一样刮了进去。

院里一片青翠绿丛,一排排柔白的栀子安静团簇,角落处是一圈鲜艳的月季,热烈纯洁,交相成景。都是使馆的人布置的院子,忽兰一直都认为入乡随俗的好,尽管这景致与她的性子不太相配,她也天天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心情很好。

外院中人骤然发现有人闯入,哗啦啦涌出一批侍卫,持枪对峙。一看是张文隼,领头的侍卫长微微缓和了脸色,“飞鹰将军有何事?不先通报一说恐不是太好。”

“我要见你们公主。”张文隼脸色阴沉,瞧着心情极差。

侍卫长也不与他寒暄,直接道:“不巧,公主殿下刚刚出去。”

“去哪了?”张文隼上前一步急问,气势凶狠,愣是将与他正对面的侍卫长惊的往后一缩。

“公主的事,属下无权过问。”

侍卫长黑着脸回话,张文隼理都没理直接往外走。

来的时候太急,张文隼根本就没有想为什么要先来使馆,而不是先去皇宫询问皇上的意见。

还有,突厥为什么会突然起兵进击。忽兰还在此,他们将这个突厥王最宠爱的小公主放在了什么位置!律坚王子回去就没有阻住?他与忽兰可是亲兄妹!

三天两头的出事,不是西凉就是突厥,还是有一个公主在中楚的京城呆着的情况下开始有动静……他们脑子里都是怎么想的!

张文隼越想心中怒火越旺,踏出的步子带着凛凛的气息,直接将使馆的石砖给跺裂了。

身后紧跟着他的人惊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少将军这是谁惹您了,至于这样使坏吗?这些地砖可是去年才新换的,这又要破费多少银子咯!

再说了,不就是忽兰公主不在吗?您多等会儿不就行了?以前也不是没等过……

诚然,忽兰在中楚的这几个月,没人与这小公主有矛盾,但也不见得有人与她交往密切,除了张文隼将军。到底是皇上的旨意,让两人好好游逛游逛京城,忽兰又喜欢缠着张文隼,不时就跑去将军府找他,不然就发发公主脾气让他次日来找自己。一来一往的,总有忽兰正半点杂事儿什么的时候,张文隼便耐着性子在外面等会儿……

张文隼可不知身后的人心里在想什么,只是想到此时,忽兰故乡的人就在中楚边境驻扎。而她这个公主却在中楚京城,很有可能在不久之后,就被押上战场,作为不战而胜的棋子。

她一个小女孩儿,才十几岁,天真的像一朵花,怎么能被自己家乡的人丢弃,又怎么能被这异国的人利用。

男人浓黑的眉紧紧拧成了疙瘩,双眼深邃中散着浓浓的不虞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慌乱。这莫名其妙的心情更是让他自己都抓狂,脑中一团东西杂七杂八的混乱不堪,而在写杂乱中,忽兰的音容笑貌却异常清晰。

走出使馆,大街开阔,周边无民居,烈日光晕晃晃。

站在空旷的街面上,张文隼使劲闭了目。

这个时候,忽兰不在使馆里呆着,跑到哪里去了?难道已经被人秘密接出京城了?!

想到这个可能,张文隼顿时松了一口气,却同时升起了淡淡的失落,像小的时候每次离家离开文义的时候那种说不出的胸闷惶然,还想要和弟弟呆在一起,却心知肚明,不能那样任性。

再想想,忽兰其实很聪明,她既是皇室的公主,必不会太蠢笨,会照顾好自己的,说不定一会儿人就安全回来了呢……

张文隼一边想着一边走着。街道墙边还是有一人宽的阴凉,他却独身一人走在道路中央。

白花花的路被太阳烤的直冒烟,一身黑衣萧肃的男人,如同夜里独自觅食的鹰,孤独而坚韧。

忽兰没找到人,从将军府出来回到使馆的时候,就看见张文素这样走在使馆外苍白泛光,如同死寂湖面的街上,心中不由得狠狠揪了一下。

身后的侍女也瞧见了人,刚想开口,忽兰一个手势,她恭敬垂下了眼眸。

他肯定是来找自己的!

忽兰想,这偌大的使馆,如今也不过自己一个突厥公主在住着,还有谁能劳飞鹰将军,独自前来?

忽兰脚下轻盈,紧紧跟在张文隼身后。

突厥驻扎在中楚边境的事她已经知道了。那他应该也知道了,不然不会来使馆。

他想怎么对自己呢?质问自己为什么突厥会发兵?她留在中楚其实是明为游赏,实为探查情况?还是什么都不问,直接将她绑了送进牢里关着,到适当的时候做人质以求胜利?

忽兰走着走着,渐渐自己都没有勇气再跟下去了。

他可是中楚的少将军啊,身负十几万大军的性命,征戮数年未败,心机与智谋,岂是他人能独自揣度出来的?

忽兰喜欢飞鹰将军,第一次听大哥说起中楚的这位将军的时候,就十分向往崇拜。当日在皇宫,她说起状元郎,也只是真的挺好奇中楚的科举和有学识的文人,却不想他竟然站出来说要亲自陪她。

忽兰都被张文隼沉静自然的模样倾倒了,他毫无神色,却十分认真,将小姑娘所有的心思都拽了过去。她不知道为什么飞鹰将军要陪着自己,但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让自己与喜欢的人在一起,她何乐而不为呢!

她像妹妹崇敬大哥一样跟在他身后问这问那,闹着要做花灯,要养鱼,还要他陪着做糖人。她就是想多在他身边呆一会儿……

突厥和中楚到底能不能一直很好的相处下去……全在这几日两方的态度上了……

她终究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可她现在有些退缩了……她究竟能不能肩负起这样沉重的责任和义务,自己都不知道了。

当初来中楚的时候,她一心一意为了自己的国家。

现在……忽兰瞧着前方渐渐走远,身影逐渐模糊,花成一片的黑衣,心里难受,闷疼的毫无方向,四处抽开的舍不得像喷水壶一样往下洒,将人淋的湿透透的。

忽兰停下脚步,微微垂着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啪嗒啪嗒落在地上,霎时就蒸干了。

“忽兰,怎么不跟着了?”

眼前晕开了一片人影,在泪花里不住晃动,还有尖挺笔直的黑靴,被落下的泪滴砸个正着。

忽兰心中一动,抬头看去……

突厥屯兵中楚边境的风声传开的时候,太子萧明钰立刻进了宫。随后,请了假在连程家中观礼的周恒被太子的人请走了。

连程纳闷,为什么将军走了,周恒也走了,难道宫里出了什么事?但是身边这些弟兄一个个都在啊。

他正想着,又被一个交好的弟兄拉去灌酒了……

秦玥在连程家中呆了一会儿,跟连程娘说了几句话,便带着一众人回去了。酒场儿人多又乱,瑾泽一直生气的在她怀里抓挠,小爪子劲儿不小,可着劲儿的拧她。再不走她就被这小子给拧出一肚子青紫了……

而大皇子萧明延那边,是立时就坐不住了。一人在书房思量数次,来来回回走的快将地砖给磨坏了。

父皇最近一些时日身子明显更差了,连上朝都变成了每两日一次,而早朝时亦是强撑的模样,额上虚汗在台下都瞧的一清二楚。这怕是,时日不久了……

可是父皇却没有停止对明钰的指教,时常召他进宫,在御书房一呆就是一天,上御前打听,那些人的嘴巴比封死的都严实。

且上次曹越的事出了之后,父皇对自己,明显没有以前用心,瞧得出来,就算有时自己是去献良策的,他也说的模棱两可,面上带着若有若无的敷衍。

父皇身子虽然弱了下来,但心却是比谁都清明,比谁都狠辣。他仍是一朝天子,老当益壮说不上,城府手腕却是谁都比不上的。

萧明延渐渐有了别的念头。

朝中多数人是支持着明钰的,嫡出皇子,文韬武略,脾性温良却不一视同仁,办事果断处理迅速。先前父皇交代下去的几件事都办的大刀阔斧,细小之处却也不落下,将朝事和百姓的心思都抓了个全面,更是让朝臣对他赞不绝口。

萧明延沉吟几番,一拳砸下,面色阴鸷恐怖,坐下提笔开始写东西。

“西城,你来,将此物交给……此事秘密行动,不得让任何人得知!”

面无表情的西城郑重颔首,东西往怀中一收,后退出了书房。

------题外话------

今天跟寝室人出去浪了一圈,回来累的散架,只能写这么多了……


  ☆、第十七章 战或和


皇宫中,针对此次突厥意图进犯之事,几个大臣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主战派认为,我中楚国力荣盛,军需充足,打发一个小国的狼子野心,绰绰有余。更所谓,养兵一日用兵一时,中楚每四年都要征收两万新兵,从新兵蛋子练到有实际战术的士兵,需多长时日的训练,他们和领兵人的辛苦可不能白费。一定要上战场去试手,才不愧为一个真材实料的士兵。再者,去年年初都将西凉打的落花流水,这次又是有人进犯,咱们这就求和了?西凉人会怎么想?恃强凌弱?突厥也不比西凉强多少啊!

主和派则举出各种今年不适再战的理由。这个说琼州大旱拨出去多少钱款粮食,那个说渤海潮搬迁难民花费多少多少,种种大灾小难,国库已经很难在支撑起一场战争。若真是开战,就需征收民税,到时各种问题都会随之而来。而且,一旦和突厥开战,保不齐契丹就开趁虚而入,一国与两国之间的战争,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的。

几个老臣新秀争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掀桌子。萧政晔抚着砰砰跳的额角,目中神色已经不耐。

突厥这次的事,与上次西凉突然袭击可不是一样的情况。若说吃力确实是吃力的,主和派的理由都是现实问题,但若不战,让城池比突厥多出来两倍还多的中楚人脸面往哪儿搁?

吴公公瞧着皇帝好比过低黑一样的脸色,收紧了交握的双手,低低垂着眉眼当活雕塑。一旁小太监送来提神茶,他忙接过来,摆摆手让人退出去。这时候,还是不要出什么岔子,以防他们小命不保。

冰淬纹的茶盏凉如秋夜,吴公公搁在萧政晔手边的位置,愣是一点声响都没出。

皇上近些日子身子不大好,这样与大臣一坐就是一晌的,精神头是跟不上来,非得喝点提神的茶水,才好一直听下去。

萧明钰身后跟着周恒,两人皆是清隽如风,进到议事堂,好似也将一阵凉风带了进来,让几位大臣心胸霍然敞开了那么一点,眼前皆是一亮。

救兵来了!

其实谁都知道,他们在这里说这么多,有时倒不如一个能拿捏全局的人来影响皇上的心思。到底是战是和,估计就看太子殿下的了。

萧政晔抬抬眼,瞧见儿子带着周恒过来,微微愣了一下,叫周恒来做什么?这可是军情……

“明钰怎么来了?”

他缓缓将身子靠在后面,好歹有器重的儿子在,自己也适当的休息一番。哎哟,他那个腰背哟,坐的都僵了,他都能听见自己动作的时候,里面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呻吟。

萧明钰微微颔首,目光谦逊笃定:“突厥突然在我边境屯兵,此事非比寻常。儿臣作为储君,必当为父皇解难分忧。”

周恒在其身后,静立若松竹,沉默如水。

萧政晔微微点头,眉宇间被臣子吵吵的倦态似舒缓了一些。他将视线环绕一圈,看着下面的大臣各个脸上还有争讨后的涨红,太息少顷。

座上皇帝的目光,好似灼烧在众人身上的火,瞬间将方才太子和俊秀状元郎进来的清凉意扇的一干二净。大臣们一时有些忐忑,难道皇上不希望他们这样探讨?

萧政晔缓缓压下身上的不适感,喝了口茶,淡淡道:“明钰对此事有和看法啊?这屋子里的人,都为要不要出战喷了不知多少唾沫星子了。”

下面的大臣各个面上挂不住,老脸比之前还红上几分,议事堂顿时多了许多掩饰的干咳声、清嗓声。

萧明钰微微笑了一下,眸中清明。

“儿臣以为当出战。不说我中楚的兵力强盛必败突厥,单就其无头无尾的屯兵我朝村落,就该给突厥人一个教训,才能让各方探子看到我中楚对侵略我朝土地的强硬态度。”

萧明钰明晰的话语里,透着淡淡的强势与理智,温缓的语调却是众大臣都没有的。此时的君臣,倒显得泾渭分明,君者沉稳练达,臣子攻于功成名就。

萧政晔刚想点头,萧明钰又道:“但方才周翰林一番话,让儿臣以为,此战不必打,也打不起来。”

“哦?为何啊?”萧政晔略略惊讶,目光落到周恒身上,示意他来回话。

周恒上前一揖,抬眸道:“臣听闻,突厥与我朝一向交好,未有交兵之旧。臣在翰林院中研读史书,参对百年来中楚与各国关系,突厥都未有矛头,且与我朝互通有无,来往商路亦繁盛,更不必提我朝与突厥交界的几个重镇,我朝百姓与突厥人民通婚成为一家的现象。”

“周翰林,咱们现在在说战争呢,你怎么扯到商业婚配上来了?”主战派的一位老臣生硬打断周恒温温淡淡的声音,微红的两颊瓮动,目里略略鄙夷,“再怎么说,你也是血气方刚的男儿,还是我朝科举榜首,怎么也得又对外抗御的勇气,怎么连你都说什么求和的话?”

萧政晔挑眉。这老匹夫今儿说话怎么这么呛,再怎么说,周恒也是自己钦赐的状元,话不能说的软几分?

周恒倒是没有太受影响,朝那老臣恭敬点头,“微臣还未说完,待臣说完了,您有异议再提不迟。”

老臣瞧瞧他,再瞟一眼上面萧政晔微沉的脸色,点了头。他只是觉得这状元整日没个声响,需找机会琢磨琢磨他,给他多长长见识而已。

“突厥与西凉不同。西凉入侵重城,是为了夺去重城的矿山和各种丰富资源。而突厥矿藏与我朝总量相差无几,且由于我朝边境对突厥开放,突厥人的各种技术都已上升,能够满足他们的生活需求。从这方面来说,突厥没有进犯我朝的动机。此乃其一。”

“其二。突厥不仅与我朝相邻,还与契丹相连,从地形上还看,突厥夹在我朝与突厥之间。”周恒这话刚落下,一边安静听着人脑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又摸不清是什么,便敛了神思继续听下去。

“契丹与我朝中间虽隔了突厥,但其实也是与我朝接壤的,就在我朝东北角处的连山,此山向东延伸渐趋平缓,成为一个中楚与契丹的连接谷。臣在翰林院中,协助李维学士帮助陛下草拟各种政令回文,发现近一年来,守防连山的总兵大人发觉契丹不明迹象,数次请求加重防卫。”

“而契丹比突厥人更凶悍,心性烈野,其战马彪悍,军队强硕。但此国没有突厥好的地势,多高原深山,气候异常恶劣,连牲畜都难以养活。臣查史书,契丹人逐水草而居的面积在逐渐缩小,多年来新降生的婴儿多有夭折,致使契丹人口逐渐减少。为了相对他们国家的这种恶劣形势,抢占有利的城土。相比突厥,更有可能侵略我朝掠夺食物和城池的,是契丹!”

“而连山缺口过小,不能通过大量人马,若真要开战,契丹人有九成可能先灭掉突厥,在突厥的领地上修整时日恢复元气,再来与我朝对峙。”

一旁的众人恍然,议事堂中仿若又回到了方才的凉爽。但亦有人有疑问。

“你的意思是,突厥为保自身,先来与我朝求和以求保护?!”

“那为什么不直接前来,反而在边境屯兵示威呢?”

“就是说啊,这不合常理!”

那边的人没等萧政晔开口,就直接又探讨了起来,有人说周恒说的有理,有人说这小子尽胡言,喳喳歪歪地不多时就闹开了。

萧政晔扶额,这帮老头子就不能在小辈面前有点德行吗?

都是两朝的元老了,光给他丢面子!

“周恒还没说完呢!你们吵吵什么?!遇事就知道相互倾轧,没一点头脑!”

萧政晔一摔杯子,青瓷特有的脆响磨在众人耳中,堂中顿时没了声音。

沉了沉面,萧政晔再次看向站的笔直修长的周恒,“周恒,你的意思朕也知道。但朕仍是存有疑心,为何突厥人不直接前来?或是在律坚王子来给朕贺寿之时就当秘密求救,这岂不是更好?但他们什么都没留下,所以朕不放心,将边境几万百姓的性命放在自己的赌上。”

众臣心中一咯噔,皇上的想法与周恒是一样的……但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这一点,这至关重要的三国之间的玄妙。

此时众人心里开始嘀咕,这么多人吵吵了大半天,将陛下都说累了,最后却是让周恒给截住了,皇上该是对他们这些老臣失望咯!

萧政晔:“你说说,为何突厥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大张旗鼓,甚至气焰嚣张的求救?”

周恒无奈一笑,躬身:“臣也疑惑,不知突厥为何如此。”

萧政晔挑眉,手下一本折子,翻来覆去。

周围又是一片低低的窃语,一帮老臣面带鄙夷,不知道你还说的那么振振有词……

周恒却又道:“但突厥并未一点表示都没有。起码,他们将突厥王最宠爱的忽兰公主留在了中楚。”

萧政晔微微一愣,像是突然有些地方被点透了。

忽兰……在中楚住了两个月的忽兰……

小公主一直未归,萧政晔本以为小姑娘玩性大,律坚王子又十分疼爱这个妹妹,才不忍心将她早早带走。

现在想来,难道突厥本来的打算就是,将忽兰留在中楚以保她性命无忧?或是直接与中楚和亲,保证两国的和平?

“若真想要知道突厥之惑,请忽兰公主进宫一趟就可。她能独自一人留在我朝,定是知道一些情况的。”有人道:“忽兰公主更希望突厥安定,当会与我等说个清楚。”

“是啊,说的有理。”

到这个时候,这帮老臣子,也都缓缓悠悠的颔首抚须,以示他们认可陛下的意见。

萧政晔睇视众人,真是一帮墙头草……

门口一人缓缓进来,低头弓腰:“皇上,飞鹰将军与忽兰公主求见。”

说曹操曹操到,众人皆抬头看萧政晔。

皇帝招手:“让他们进来吧。”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众人默默回头。

张文隼与忽兰并肩而立,将军高大的光影拖在地面上,面色微敛,严肃沉沉,却落后忽兰一步,像是护在她身后。少女眼眶微红,鼻尖还是红的,显然刚刚哭过,微抿的唇透出淡淡的倔强和委屈。

忽兰瞧瞧身后的张文隼,男人微微点头,目光舒缓了些。忽兰扁嘴,米分唇盈盈,向萧政晔福了福身子:“皇帝陛下……”

萧政晔淡淡笑了下,“忽兰公主来见朕,不知有何事啊?”

一帮老臣子抬眸瞧瞧他,皇上,忽兰公主都这么大了,您这样一副“乖我给一颗糖你跟我走”的表情真的好吗?

“忽兰来跟皇帝陛下说说,突厥现今的状况……”还没说一句话,忽兰又回头瞧瞧张文隼,似是想要点鼓励之类的。

她突然没音儿了,一众人也随着她去看张文隼。

被一帮子人盯着,男人微微有些尴尬。轻轻叹气,抬手覆在她背后,将她侧着的身子带过去,让她正对皇帝。

一帮老头子瞬间睁大了眼,有情况!

萧政晔瞧着忽兰被张文隼碰到的小脸微红的模样,眼神亦是饶有兴趣的样子。

“契丹早前便有降服我突厥的野心,希望借助我国之地,攻占中楚北部高原,我王族自是不能将自己的国家拱手相让。但贵族中人根系庞大,牵一发动全身,不知何时起。贵族中有人被契丹收买,许以重诺,想要架空突厥政权。”

“我父王和兄长发现此事,便做了谋划。要在不引起背叛者注意的情况下,向你们求助,以求双方长远的安定。而贵族中人被契丹挑唆的凶狠好战,哥哥只好由他们的喜好出发,借出兵中楚的理由,让双方在战场上相见,同时将所有判者带到战场上,再暗中求和你们,一举拿下苟同贵族,以求平息干戈,共同应对契丹猛力。”

“所以,这仗不能打。我哥哥那边,也不会真的做什么大动作。但是为了远在突厥城中的王族,皇帝陛下,请你快些派人去找哥哥吧!他们不能在外面没有动静的停留太久,不然王族会被契丹人拿下的!”

忽兰身子一弯,跪倒在地上,声音低低,再是没有了前些日子的脆亮愉悦:“听闻你们的礼仪便是见君王下跪行礼。忽兰向皇帝陛下行此大礼,乞求皇帝陛下下旨,请你们出兵边境,解救哥哥和一众保护家园的将士们……”

“忽兰,留在中楚,就是为了作为质子,和亲中楚的!”


  ☆、第十八章 不费章兵卒


议事堂中,除太子,周恒和张文隼,皆是年过中旬的老臣。看着身着异服的忽兰公主俯身在地,瘦小的一团像披了浓烈色彩的云霞,轻轻飘在地面上,老头子们一个个都动了恻隐之心。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再看看上方的萧政晔,忽兰身后挺拔如山的张文隼,互相挑挑眉,努努嘴。

心疼人家小姑娘,赶紧向陛下求情啊!

你怎么不求请?你们家不是三代内都没有闺女吗?看见个女娃娃就想让人家喊爷爷,你倒是上啊!

几个老臣子挤眼暗送秋波,忽兰仍旧躬身行着大礼。议事堂地面是水磨光滑的大理石,冰凉入骨,掌下的凉气丝丝升起,倒是没有了暑气,只有满膝盖的冰凉往上窜。

萧政晔疏淡的目光在张文隼和忽兰之间游离,手指敲在扶手上,不知在想着什么。

周恒不着痕迹的往萧明钰身边靠了一下,缓缓抬眼,两道温和静寂的目光相碰。

萧明钰疑问:做什么?

周恒微睇忽兰,轻挑眉毛:不需要帮忽兰公主说几句话,让她快些起来吗?

萧明钰淡笑:说啊!

周恒蹙眉:之前忽兰公主就想让臣陪着出去玩儿,臣现在不能出头……

萧明钰:孤也不能,孤有太子妃,不想再要一个突厥公主……

周恒微怔:说的也是……

萧明钰淡淡回眸,视线落在张文隼身上。看他方才与忽兰公主的互动,两人之间好像有点什么……文隼至今也没有个女人,看忽兰对他的态度还是十分依赖的,若是他们俩能……想来也是不错的。只是,要看父皇的定夺了。

张文隼注意力一直在地上跪着的少女身上,未有发现太子在给自己“暗送秋波”。他太心急了,一听到消息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忽兰的处境,没有细思突厥的动机。若是没有与忽兰这两个月的相处,以他的心思和对各国之间关系的掌握,是不会发生这样的思维漏洞的。

男人心中细如涓流的声音窸窸窣窣,却渐渐汇聚成庞大的水帘,漫涌的无边无际,如同呈现在脑海中少女的笑和言语,将身体的各个角落侵袭透彻。

恍然中,张文隼向前一步,作势揖礼……

“起来吧!”

上方皇帝突然开口,张文隼动作一滞,看着忽兰缓缓起身,便收了手臂,重新站好。

“中楚与突厥交好数十年了,我朝边境处的村镇也与你们通商多年,两地百姓相处还算和睦。朕相信忽兰公主。现下先说你们突厥大军的事,之后再议要不要与你们和亲。”

忽兰望着萧政晔,湖光水泽一样的眸子里闪动着一丝无奈,却仍是点头道:“多谢皇帝陛下。如今尽快要做的,便是出兵与我军交会,暗中协议,取杀叛兵。唯此,才能保证两国相对的安定,以防契丹趁虚而入。”

萧政晔沉吟片刻,“文隼,带上你的飞鹰营,外加七千精兵,即刻前往东北。”

张文隼和拳,拳声在安静的议事堂中划过一道疾风,“臣遵旨!”

“恩。至于两方交好事宜……”萧政晔目光一扫下面的人,“周恒,你跟着文隼的军队一起出发,由文隼主导,你负责协商,莫要丢了我中楚的脸,也不必太过强硬,落人话柄。”

皇帝猛一提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周恒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这么大的事,皇上竟然放心让他一个翰林去做?这,不和常理……

周恒微微侧首,目光掠向萧明钰,太子缓缓眨了下眼皮。

皇帝的口谕,不接也得接,周恒垂眸:“臣定不辱使命。”

“马上回去准备吧!”萧政晔懒懒挥手,“还有你们!”瞧着一旁躬身低头的老头子们,“都回家歇着吧!”

众人面面相觑,瓮沉着嗓子:“臣等告退。”

退出了议事堂,老臣子们都揣着手,看后面的年轻人。

忽兰像个小可怜一样跟在张文隼身边。太子在前,周恒紧随其后,两人更像是相依而长的青树,修长秀颀。

悠长斑驳的红墙寂静,夏风燥热呼啸,将众人轻薄的衣袍掀起一重又一重。

老头子们心想着,这小公主莫不是看上文隼了?之前她不是对周恒有兴趣吗?年轻人啊,真是一日一个心思,摸不清他们想的什么!

不过看文隼对她的态度,倒也是模棱两可的……不过,忽兰既是来和亲的,就该是嫁给皇子的,若是她和文隼互相喜欢,那就有点意思了。不说文隼他这么多年身边没有一个女人,但论他在中楚的军威,皇上恐怕是不太放心让一个手握重兵,一家两代将军的文隼娶一个异国公主的。

这条路,不好走哟!张之谦那老太傅想孙媳妇想抱小娃想了好多年了,恐怕又是要落空了!

冗长的走道中风声干寂,沉默着的忽兰伸手拽了张文隼的袖子。

男子步子一停,回头看她,“怎么了?”

忽兰仰着头,一眼撞进张文隼漆黑的眸中,亮的黑沉似要将人淹没。

“我……你……你是不是……”

张文隼沉默如山看着她,少女没有以往的笑脸,讷讷地看着让人心疼。他微微低了身子,攥上忽兰的手腕,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我回去便修整军队,大约半个时辰后出城。你安心在使馆等着。皇上或许增加使馆的守卫,你不用害怕,等着我就好。”

张文隼步子颇大,带着忽兰蹭蹭地往前走,片刻就超过了一众人。老头子们瞪眼盯着两人的手,真是,这文隼也太猴急了吧,终究是多年没有碰过女人的……

周恒和萧明钰走在最后,看着黑衣男子携着彩云般的姑娘走远了。

“殿下,皇上此番差臣出去……”

萧明钰淡笑:“父皇有心培养你,你不必惊慌。历朝来的翰林都是重臣的储备所,所有德高望重负有功名的大臣,无一不是出身翰林。你该庆幸,父皇能够在一众学子中挑中你。”

夏阳灼热,出来一会儿额上就出了汗,周恒深深点头,“殿下说的是。臣亦该感谢殿下为臣铺垫的这条路,容臣独自踏完。”

“周恒,你和孤,不都是这一方城中的一子吗?各为其用罢了!孤当做一代明君,而身后必将有贤明臣子的扶持协助。孤只等着将来的盛世荣昌,不问路途艰险。”

萧明钰微微抬头,白冽天际的一轮灿阳如灯,铺开的光和热无穷尽。这就是他想要给予人间的力量。

“殿下恭贤,臣自当尽力。”

“要到东北去!”秦玥惊出声来,玉白的面上满是惊讶。怎么才这一会儿,就又要跟着军队走!

周恒整了几件衣服,也将自己的官服细细叠好,同时耐心跟秦玥解释了一番。

女人叹气,轻推开周恒:“我就知道忽兰公主一直留在咱们这儿有隐情……你看着瑾泽吧。东北离京城不近,就算不打仗,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回来。多看儿子几眼!我来给你收拾东西。”

周恒一回身将秦玥抱个满怀,俯首吻上她的唇,轻轻一吮便松了开来。

“玥玥莫着急,为夫可不会有一点危险,且很快就能回来。”

秦玥穿着那件吊带裙子,周恒半环着她柔软的脊背,觉得女人的皮肤越来越好,软滑的像刚出水的豆腐一样。

“听说东北那边有很多珍贵药材,回来时为夫给你带些可好?”

秦玥抱着他精瘦的腰,将脸贴在他胸膛上:“你这是怕我在家无聊,给我留个念想?还是担心我红杏出墙?”

周恒将她的身子一掰,正面瞧着她,“谁家的红杏出墙你都不会出!甭跟相公说那些个胡话!小心打你屁股!”

“……”秦玥给他送了个饱满的白眼。

周恒瞧着她无奈的模样,低低笑了下,“出去这一次,以后许就能安定很长时间,是中楚百姓的福音。玥玥你在家等着为夫,可好?”

“我不等你还能干什么?”秦玥动动身子扭开他的手,“别一直抱着,热!”

周恒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他知道,他用这样的方式说话,她总是无力抵抗。

“那玥玥,你亲为夫一下,我就松开。恩?”

低沉醇厚的声音酥酥痒痒地钻进耳朵里,秦玥半个身子都是麻的。周恒说过话自己就站直了身子盯着她,无奈她只得踮起脚尖儿,凑在他唇上送吻。

周恒心中低笑,噙住她的唇便辗转碾磨起来。秦玥刚喝过酸梅汁,口中甜津津酸溜溜,还带着点冰凉,滋味满满。男子唇舌长驱直入,勾引的秦玥与之共舞,极近缠绵。

安静暧昧的房间里,床上的瑾泽忽然哼唧了一声。两人惊得同时回头看,小家伙儿吧砸吧砸嘴,睡的正香,没什么反应。

秦玥直觉自己失态,照着周恒胸膛砸下一拳,“真是讨厌!自己弄吧,我去给你装些吃的。”

没等周恒说话,秦玥就跑了出去。周恒瞧瞧以大字型霸占大床的瑾泽,笑的温温柔柔,过去在泽包子脸蛋上亲了一下。

没有一点征兆的,近一万大军北上,直奔东北突厥驻扎地。

忽兰自这日起,便不再在街上闲逛了,异常安静的呆在使馆里,没踏出一步。她认为,质子就该有质子的样子。人家对你再客气,也改不了你的命。

瑾泽这些日子见不到爹爹,脾气有点大,手里攥着的东西冷不丁就往人身上砸,秦玥被扔了好几次。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也不老实,像学了扫堂腿一样,四面八方的挨个儿踢,秦玥一夜就要被他提醒三四次。

最后家里人轮番上,天天往瑾泽面前送好玩儿的,才把这小子的脾气压下去,肯乖乖呆在秦玥怀里了。

待瑾泽小包子恢复乖态,秦玥给娘家写了一封信。

当初在周家村做的阿胶,都留在王志梅那里了,之前给邢晨和至炎他娘吃的阿胶这个时候应该有效果了,是时候将阿胶推出来了。挂着玥恒的名字,将阿胶送到许攸的医馆售卖,该是一个合适的途径。

柳卿差不多也该生产了,这时候写信问候一番,他们回信的时候估计自己就当上姑姑了。

天气太热,阿正也不再天天往郊外跑,只是银毫自个儿住到郊外的山上了。阿正说山上有狼群,银毫好像相中一匹狼,整天黏在人家身后求爱呢!

大军走后的第二天,萧政晔正午休,阴凉的大殿中突然凭空出现一黑衣人,竟也无人察觉。

黑衣人见皇帝正在休息,愣愣的往墙根处一站,眨眼间竟又看不见人了。

萧政晔神思刚刚清明的时候,黑衣人再次出现,无声跪在龙床前。

萧政晔猛的见人出来吓了一跳,定睛看清来人,才缓缓松了口气,低低道:“你下次再来,能不能先给朕打声招呼?你这样子出来,是不是想吓死朕?”

“属下不敢。属下记住了。”

萧政晔擦擦头上出的虚汗,声音低哑:“发生什么事了?”

“属下截获了大皇子殿下派人送到突厥营中的密信。”

“什么!”萧政晔惊起,满脸惊愕沉怒,伸手,“拿来!”

黑衣人呈上信件,萧政晔一目十行,越看脸色越暗,紧拧的眉头阻成了山,一掌将握捏成团。

“混账!这个混账东西!吃里扒外!”萧政晔一甩手将东西扔到地上,苍颜间隐现病态潮红,“朕就算没有明钰,也不会将皇位留给你!孽子,简直是孽子!”

皇帝从只穿着帛袜,从榻上踱到地上,来来回回走了四五趟。跪在地面的黑衣人像眼瞎一样不加劝阻,任由他一个人绷着脸生气,将寝殿闹腾的像菜市场。

没有皇帝发话,吴公公等在殿外,身子躬的越发低,殿外一众宦官宫女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大出气。

没人知道皇帝正午睡的怎么突然就发起大火,像做了个噩梦没醒直接喊骂起来一样。御前的一帮人腿脚都是颤的,生怕皇帝将无名火气发到自个儿身上。

半晌,萧政晔火气渐渐缓了下来。黑衣人才默默问了一句,“皇上,需要属下做些什么?”

“不用做,信都截过来了,还怕什么!”萧政晔按开殿中一个机关,将那封被自己搓成团的信扔了进去,“严密监视大皇子府,朕自有安排。回去吧!”

“是。”黑衣人朝背对着自己的皇帝躬了身子,下一秒便消失在空气里。

“来人,服侍朕更衣!”

忽兰在皇宫里做了什么,除了那几个闭口不言的大臣,谁都不知道。所以,在使馆被大量士兵包围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忽兰公主被软禁了,包括焦急等待突厥那边消息的萧明延。

数日中,萧明延都试图进到使馆内向忽兰示好,但门边的护卫却说,在禁令解除前,除非忽兰公主自己出来,任何人不得入内。萧明延吃了个哑巴亏,黑着脸离开。而他前脚离开使馆,皇帝身边的黑衣人后脚便将消息送到他手里,皇帝不乏又是生一通闷气,搞得御前的人好几日都胆战心惊,生怕自己哪做的不好被拖下去受刑。

秦玥在六天后收到老家的回信,柳卿在七月二十八生了个女儿,白胖白胖的,秦汇高兴地在街上跑了一大圈才缓下心头的激荡。算算这小侄女也才满两周,秦玥心说自己不会算日子,写信的时候应该直接给送过去些礼物才是,现在只能等下次了。

收到信知道秦玥的意思,家里直接把所有的阿胶都给许攸送去了。老爷子现在想歇歇,不坐堂了,就乐呵呵接了东西自己鼓捣去了,说一定给买个好彩头,不让秦玥费心。老爷子还说了,现在那些驴皮都在他们那边,问问秦玥要不要直接将阿胶的做法交给自己,由他来做,总比白白浪费驴皮要好。他也不贪她的钱,就是想多点新鲜事儿,巴拉巴拉之类的说辞。

秦玥算是看出来了,这信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写的。前面关于家事琐碎的部分是大哥秦汇的字,后面说到阿胶,就变成许攸飘逸的草书了。和着他们都将信瞧了一遍,又都写了回信搁一块送过来了……

秦玥思量了一炷香的时间,将瑾泽的小爪子来来回回捏了三四遍,才提笔回信。

阿胶制法教给许攸,反正这是个累人的活儿……她也不差孝敬师父的那些钱,毕竟是许攸主动收她为徒的,就先让他在梁城售卖阿胶,分给师父两成利也可以。以后,若是想在京城就近办厂,她也是有自己想法的,不过那得先结交结交某人。

秦玥一边想着,一边下笔,家里的人都多几分问候啊,再来给师父顺顺毛啊,洋洋洒洒写了五六张纸,才算是写好了。

瑾泽半倚半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朵小黄花,那是小雨进来塞给他的。泽包子瞧着一旁的秦玥,一会儿呀呀叫几声。秦玥心思一动,朝着他嘿嘿笑,拿了把小剪子来,凑到他劲后……

瑾泽不知道娘亲要干什么,借着她的动作微微弯着身子。

嘿,今天怎么这么乖?秦玥心中叫好,手下动作飞快,轻轻嚓了一声,一撮细嫩的头发落到手里。而泽包子突觉脖子上一阵凉,不禁打了个哆嗦,吓的秦玥差点将剪子扔掉。

秦玥一手捏着头发,一手拿着剪子,两条胳膊张的开开的,瑾泽屁股一歪,倒在她怀里。感觉这动作还挺好玩儿的,咯咯笑了起来。

“你个傻小子,笑什么?等以后让你见见外公外婆和舅舅舅妈,还有你的小妹妹!”秦玥笑着,捏着那撮黄毛在他鼻尖上瘙痒,瑾泽又是一阵咯滴滴的笑。

胳膊一拐,将泽包子推起来,让他自个儿坐好。秦玥找了一条细细的红丝线,将那撮黄毛缠好,也装进了信封里,给爹娘留个念想!

又过了八日,东北那边传来消息,说突厥与中楚达成协议,突厥归降中楚,成为中楚附属国,每年缴纳贡赋,而中楚则有守卫突厥之责,共同致力于双方百姓生活安康。

此消息一传出,最高兴的当属东北地域的百姓,不用征战就能换来长久的安宁,这才是真正的治国之法啊!

然,随着时日的推移,等待的愈来愈焦躁心生恐慌的萧明延,则是直接掀了桌子。

他被人算计了!不,他定是被人盯上了!

是谁?太子还是父皇?

萧明延越想越后怕……是父皇,肯定是父皇!不然不会不让他进使馆!

想到此处,萧明延晃觉头顶一片黑暗,他已经可以预料到皇帝接下来会对自己做什么了。是随意封王丢到一处荒地,还是就此软禁,待明钰上位让他惩治自己?

惶恐中的大皇子在一刻间感觉天都要塌了,他辛苦多年,结交了一众大臣,纳了几个一点都不喜欢的女人,就为了获得她们家族的扶持。可是竟然在今天让自己亲手把自己的野心暴露在父皇的眼下。这感觉,简直就是自己在扮小丑作怪,而其他人都在眼睁睁看着你耍,心中嗤笑也不说出口,就看着自己作茧自缚……

东北消息天下皆知的当晚,大皇子萧明延在外逃途中,被一群不知名却武功高强的黑衣人截住,直接将人打昏,送进了天牢。

就算是亲生儿子,作为皇帝的人,也不容许他们对自己的江山有异心。

皇帝再老,身体再不中用,但在此时,他活着,别人就是臣,就当遵循他的国法,善行其政,谋其所想,患其所求。

萧明延错就错在,在皇帝还在位的时候,作为一个儿子,一个臣子,出卖他爹的江山,与外人交媾,其心可诛。


  ☆、第十十九章 尘埃落定


三伏天,家里孩子不是早出晚归就是晚出晚归,秦玥就只呆在家里照顾瑾泽。【鳳凰小说网 更新快 请搜索f/h/x/s/c/o/m】泽包子现在能吃多一些的东西,秦玥每天给他蒸一个鸡蛋羹,喂他吧唧吧唧吃一半,剩下一半自己吃。

每次瑾泽意犹未尽的时候,眼巴巴看着娘亲将剩下的蛋羹羹几口吃掉,小嘴就扁的像鸭子一样,一着急想去抢吧,又坐的不是太稳当,动作一大人就往一边倒。

为此,泽包子鼓足了劲儿的练习坐姿,不出三天竟然能稳当当跟秦玥抢盛蛋羹的小木碗了。

泽包子扬着胖嘟嘟的指节抓挠,目标直指蛋羹,眼睛瞪的圆又亮,活像只小老虎。秦玥挑挑眉,将小木碗往脖子后面移了移。

“瑾泽,你能吃一整个鸡蛋吗?这里面可是还有虾米,你吃的多不好哦!”

瑾泽呀呀叫了两声,屁股往前一蹭,抓着往秦玥肩上抱,米分嘴儿边的哈喇子直往下落。

这么能吃,以后说不定真成一个小胖墩儿呢……那可不好,不好找媳妇儿!

不过,秦玥垂眸看已经蹭到自己怀里打滚儿的瑾泽,小身子软绵绵嫩乎乎的。从刚出生的大半个小手臂的个子长到现在的白嫩小帅哥,不多吃点还真不行。

“罢了!给你吃吧,以后一天吃一个蛋羹好不好?”

秦玥一边说一边半揽着瑾泽让他坐好。看娘亲手里的小碗重新回到视线里,瑾泽忙闭嘴坐好,盯着小碗动脑袋。看他那老实样儿,秦玥不禁又揉揉他的脑袋,才在他微微的抗议声中将一勺蛋羹送到他嘴边。吃到香软蛋羹的瑾泽舒服地将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放下木碗,秦玥戳戳瑾泽的小肚皮,“吃饱了吗?”

瑾泽也呆呆地顺着秦玥的动作瞅着自己的肚子,秦玥戳过,自己也抬起爪子拍拍,砰砰响……

秦玥瞧着小家伙迷糊的样子,笑着将他抱起来轻轻摇晃着臂弯,“既然吃饱了咱们就睡觉觉咯!睡个好觉觉明天就长一厘米,就能见到爹爹了!”

瑾泽无聊的抓着秦玥的吊带,没什么反应的嘟着嘴,凑在秦玥身上嗅嗅,恩,很香很熟悉的味道!

秦玥正自言自语说着话,忽觉胸前一热。低头瞧,瑾泽正吧砸吧砸含着自己的裙子……

秦玥汗颜,将内衣一扒……泽包子咯滴滴噙上去。

“主子,秋闱要来看少爷。”紫叶在外道。

石心才刚成亲,虽然卖身契已经交还给她,她是自由人。但那丫头心中过意不去,非要来家里伺候秦玥。秦玥哪里依她?她家里还有婆婆需要伺候呢!便给她下了死命令,成亲头一个月,除了礼节上需要回娘家的时候,不许回来!

所以这些日子,都是紫叶在伺候。

“让他先等一会儿,我马上就抱瑾泽出去。”

前几日石青和秋闱去了趟梁城,将季司和他爹接了过来。这之后,秦玥还没见过秋闱呢!想想还是有些担心他,不知现在他脑部的血块散开了没有,若是散开了,只需服用药物,失去的记忆许很快就能回来。

秦玥耐着心思等瑾泽吃奶到满意,才将他放到一边,自己穿了衣服裤子,抱着他到了外面。

秋闱正好扭头看着娘俩,咧嘴一笑,修长隽秀的眉眼扬着漂亮的弧度,“娘!我来抱抱弟弟!”

被送到秋闱臂弯中的泽包子因为刚刚吃饱喝足,张开小嘴打着哈欠,眼皮子也懒懒地往下耷拉着。

“唔,弟弟要睡觉了吗?”秋闱垂头瞧着瑾泽的小脸,孩子一点头,他也跟着点一下,双臂还收紧了担心瑾泽摔下去。

“娘,来坐着!”秋闱放低声音走到矮榻旁缓缓坐下。

窗边的绿萝将他的侧脸映的一片翠光,光影生动,恍惚中觉得榻上的秋闱认真而温柔。

秦玥坐在另一侧,“吃过东西就打瞌睡,瑾泽就是这样子。”

“娘,瑾泽会长的和我一样高吗?”秋闱抬眼,神色期待。

“当然了!你爹与你差不多的个子,瑾泽自然也能长这么高。”

秦玥握着瑾泽的小手,软软的,已经不跟自己作对了。抬眼看,泽包子已经睡着了。

“那等弟弟长大了,我就带他一起玩儿,教他学功夫!”秋闱缓缓笑着,望着泽包子的目光也温温柔柔的。

“好!不过到时候估计阿正会和你抢着教的吧?”

“那不一样,我是哥哥,阿正是叔叔啊!”秋闱小心抚上瑾泽的脸蛋,嘿嘿笑了一下,低头亲了一下,“娘,我来看着弟弟好不好?”

秦玥点头,“可以啊!不过你可不能一直抱着,会热的。紫叶,你将小床搬出来,让秋闱在这看着……”

“不用啦娘!”秋闱抬手拦了紫叶的动作,“我带瑾泽到我那屋睡行不?”

“那也行。但是瑾泽下午会拉一次便便,刚才喝了水还会尿尿的,你可能好好给他擦屁屁换尿布啊?”

“可以可以!”秋闱起身,朝秦玥笑笑,“那我回屋了,娘你赶紧歇会儿吧,到晚上我就将弟弟送来。”

瞧着秋闱修长玉立的身姿消失在视线里,秦玥莫名觉得有点奇怪,但也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

反正秋闱一直以来都是很疼爱瑾泽,不会伤到他的。秦玥耸耸肩,摆手让紫叶回去休息,自己也要午睡一番了。

大军归来的时候,带来了突厥王的信件。

本定的忽兰公主和亲中楚,事宜不变,但希望萧政晔能够询问一下忽兰的意思。突厥王是一国之王,亦是忽兰的父亲,他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看到信的萧政晔毫不掩饰的朝堂下站着的张文隼望了一眼,略略的揶揄和轻笑。这么说,突厥王是知道忽兰在中楚有意中人的了!

文隼至今未娶,听他爷爷说,这小子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咳咳……”猛然窜出来的一阵逆气让皇帝连着咳了许久,直将脸都咳的从红变白,额上冒了层层冷汗。

“父皇!”萧明钰急上前帮皇帝抚平呼吸,惊见金丝楠木桌沿上的喷血,声音颤颤着慌:“传御医!”

皇帝在失去意识前想的是,让文隼娶了忽兰也不是不可。虽然文隼麾下不少士兵都对其听之信之,但自己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往后的事,就是他和明钰之间的较量了。且文隼现在对明钰还是很支持的,只要明钰不触及他的底线,他还是会效劳中楚,保护着他一家三代祖居的地域……

在宫中御医忙着抢救萧政晔的时候,天牢传来不好的消息——大皇子逃走了!

“即刻封锁城门,只许进不许出!”

“传令京兆尹府,全程搜捕大皇子。死活不论!”

萧明钰连下两道令,皇帝昏迷,无人敢抵抗太子的意思。

诏令一下,京城几大城门立刻进入严密监查中。张文隼亲自带人守城,京兆尹府一时全体出动。京城一时人心惶惶。

周恒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已经被搜查过两轮了,显然,还是没有找打大皇子。

“发生什么了?”秦玥安抚着瞧见陌生人的瑾泽,着急问周恒。

“大皇子从天牢逃了出去……”

“天牢?!那他肯定有同伙啊!”

周恒沉默,拉秦玥坐下,自己抱着瑾泽轻抚着,“我觉得天子殿下不会让眼中钉这么轻易的逃出去。他肯定还有后手。”

秦玥微愣,瞧着男人沉毅的侧脸,竟奇异的安下了心,凑在他肩膀边上,低笑着问:“相公,现在皇上病重,你说萧明延会不会潜到东宫伺机杀了太子,然后自己做皇帝啊?”

周恒一指按住秦玥微启的唇,敛敛神思,也低声道:“太子是比我还睿智的人,怎么会等着人上门……”

周恒手下一紧,揽着秦玥的手僵住了。

秦玥抬头询问:“怎么?”

“玥玥你说的还真有可能发生。我好像知道,太子殿下想做什么了……”

周恒低低的声音若浮在空中的雪花,将炎夏的空气撩得凉了几分。秦玥捏捏他的手,示意他继续说。

许久不见娘子如此好奇求知的模样,周恒懒懒笑了下。念及太子不做无把握之事,他也不着急,更可以落得几日清闲。

“玥玥咱们月余不见,来先慰劳慰劳为夫。为夫心中舒畅了,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切!”秦玥一拍周恒脑袋,“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笑的像一只狐狸!比银毫还狡猾!”

周恒现出一副很无辜的模样,眨眨长翘的睫毛,“狐狸……跟银毫,有什么关系吗?”

瑾泽随着周恒无辜纯洁的表情,呼噜噜嘟囔了一声,小手一抬,揪住周恒胸口突起的位置,使劲一抓……

“喔!”男人吃痛低呼。

秦玥闷笑,将瑾泽的手拨拉开,“瞧,儿子都嫌你欺负我呢!”

周恒苦着脸:“玥玥你是不是经常被瑾泽抓……好疼……为夫今后定更加疼爱娘子,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

待瑾泽换了姿势重新趴在周恒身上,小嘴嘟嘟着,有点不满意娘亲夺了自己喜欢的小突突。周恒才道:“太子想赶尽杀绝……最迟明天,大皇子不死也残。”

诚如周恒所想,萧明延在孤注一掷的时候,带人杀进东宫,却掉进了萧明钰设下的陷阱,双膝骨碎,按太医的说法,再无站起的可能。

皇帝在萧明延被捕后的次日醒来,已是油尽灯枯之态。得知萧明钰的动作,苦笑一番。

太子终究是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他比自己更适合当一朝天子,该怀柔时放低姿态,该强硬时毫不留情。

萧明延如何能从天牢中逃脱?天牢重地,就算有帮手,不内应外合,插翅难逃。如此,不是太子放水还能怎样?

故意让萧明延逃出,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必入东宫行刺。此番下来,就算太子将其杀了,世人也不会说什么了……

萧明延如今成了这样,再不会有人威胁他的皇位——谁会让一个残废当皇帝?!

皇帝自知时日不久,召集重臣当场宣读遗照,如众人所料,皇位始终都是太子的。


  ☆、第二十章女 终:儿女双全


风月残卷,星河轮替。【鳳凰小说网 更新快 请搜索f/h/x/s/c/o/m】京城长街上的蔷薇绿桐枯了又盛,染了白霜残雪,渐趋繁荣。

这世界上,年岁与人的寿命比起来,永恒像星光一样璀璨,虽人世生离死别,但生活永远不变。人潮涌动中,来来往往的面孔或不相识或眨眼即逝,穿梭而成的繁华在日日迁徙,而喧嚣和平静,在交替着,充实着百姓的日子。

京城新贵大街,新建成刚几个月的丞相府柳绿花红,前庭落英缤纷秀美如桃源,后院开阔的一片平地上,却种满了刚冒出芽的菜,青嫩嫩一片,像是,农家庄园。

忽有人敲开了丞相府大门,门房刚一开门,一身着暗银底子明绣金龙锦袍的小家伙雄赳赳气昂昂走了进来。

门房连反应都没有,立时躬身行礼。

自小姐出生来,这位,每月都到府中走一趟,他已经习惯他这不大张旗鼓却霸气满满的行径。

小家伙抿唇摆摆手,唇红齿白的小脸一派正经,话也不吭就直接往里走。身后一群随从紧随其后,连步子都没发出一点声响。

小家伙面上肃然,但瞧他的黑白分明的眼就知道,他极烦身后有人跟着。正经小孩儿暗暗斜了眼往后瞥瞥,负在身后的手相互攥了攥。

真是不爽?为什么每天都有这么多人看着他!

小孩走了一路,丞相府中扫洒忙碌的丫头伙计就跪了一路,沿途皆是土灰沾脏了的衣裙。

“殿下,瑾希小姐已经换房间了,现在住在东苑。”

萧成炎刚转了往西去的步子,身后低着头紧跟着的太监就用一辈子都不变的语调说了这么一句话,成功地停住他的脚步。

“出宫的时候怎不知说一声?”

萧成炎回首,微扬着眸子看他。

那换了便装的太监半蹲半跪着,将身子放的比四岁的萧成炎还低,“回殿下,出宫的时候您让咱们的人都闭嘴,道是会影响您看望瑾希小姐的心情。”

萧成炎微微收了下颌,本是纯挚幼嫩的脸蛋偏偏冷淡的像一片薄冰,紧抿的薄唇亦显示出自己不那么美妙的心情。

面前的太监不再出声,跪了一排的宫中随从已经丞相府下人,皆大气不敢出,隐隐觉得太子殿下要生气了……

半晌,当一旁杨柳的绿枝拂动,光影在萧成炎身上洒了几个来回的时候,小小的人终于抬脚向东苑走去。

“做奴才的要懂得审时度势,不要临到紧要关头再提醒,那更会影响孤的心情,可记下了?”

“是。”

然后今日,萧成炎的心情注定了不好。

还没踏进东苑的拱门,一人悠哉哉斜倚在爬满凌霄花绿叶的门边,笑吟吟瞧着萧成炎。

“淮言君,不是说过了,你不必每月这么例行公事一般来此。例行的令人发指。”

依旧是青涩的声音,慵懒中透着半丝随和半丝警告。

萧成炎狠狠瞪了一眼面前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周瑾泽,“我来看太子妃,不关你的事吧?你今天的功课做完了?”

他今日可是特意提早一个时辰出宫的,现在也就是京城百姓吃早茶的时候,周瑾泽肯定没有完成课业!

瑾泽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头顶垂落下的一枝绿叶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着。

他耸耸肩,柔嫩的嘴角一歪,笑眯眯道:“真不好意思,今天的课业,我昨晚已经一并完成了。”

“……”萧成炎哑口无言。

身后一众随从默默为太子殿下默哀。凡事说一不二、都做到最精的太子殿下,只要一遇见丞相之子周瑾泽,就只能屈居第二,连来看看未来太子妃的事儿,都多次受到阻挠。

“子岚君,你也知道我对令妹一往情深,非卿不娶。我只是一个月来看她一次,培养培养感情而已,你有必要摆出这么一副我是大灰狼,准备吃小红帽的模样防着我吗?”萧成炎握拳,受气小媳妇儿的样子瞅着周瑾泽,心里直叫苦,既生瑜何生亮啊!

“你难道不知道,有种感觉是,自家的白菜被猪拱了吗?”周瑾泽挑眉,无奈拈了一片绿叶轻揉着,“在我这里,”他指指自己的心口,“瑾希就是我们家翡翠雕出来的白菜,而淮言君你,就是拱了她的猪!”

“你!”

身后几声压抑的粗气,明显在忍笑。萧成炎瞬时涨红了脸,气道:“孤是太子,配的上瑾希!瑾希是白菜,孤就是养白菜的菜园子!瑾希是翡翠,孤就是采矿场!”

周瑾泽:“……”

“什么菜园子采矿场啊?”

秦玥缓缓从门后走来,瞧见门口两个对峙的孩子,淡淡笑着向萧成炎行了礼。

“太子殿下还真是每月一来,耐心非比寻常。”

萧成炎负手,舒缓着被周瑾泽气炸的肺,淡定道:“要让太子妃从小就对孤有依赖,识得孤的模样气味,自然要时常来看看的。夫人,孤能进去看看瑾希吗?”

秦玥悠然抬手做请势,“自然可以。”

萧成炎挑衅地朝周瑾泽哼了一声,抬脚走了进去,“孤的女人,孤自小就得宠着!这是孤的处事原则!”

“……”多大点屁孩儿,还处事原则!

瑾泽撇撇嘴跟上他,脚是抬起来了,身子却被人揪住了。

无奈站直了身子,后转,低头抱腿:“娘~”

“怎么又跟太子呛声了?不是说了,他一个弟弟,你谦让着点。他在宫中诸多规矩烦扰,在外面才能舒心些,你就陪着他当个孩子就好,怎么又整起什么菜园子采矿场了?”秦玥素手按在瑾泽肩上,止了他往前的动作。

“娘,我这不正是缓解他压抑的心情呢吗?您没看出来?”瑾泽委屈扁扁嘴,握上她的手轻晃着,“淮言君在众多阿谀奉承的人面前是紧绷的,而我不同,我挖苦他,挑逗他,给他不一样的心情和感觉,让他尽情释放心中的压抑,很好!”

瑾泽虎着脸点着脑袋,说的煞有其事有情有理。

秦玥抬手敲在他脑门上,“黑的也给你说成白的!还不去书房学习!”

“那可不行!”瑾泽紧跟着秦玥的步子外加拽着她的裙摆,“娘,我得看着淮言君,不能让他占妹妹的便宜!”

“太子早就亲过瑾希了。”

“真的?!”

“真的。”

瑾泽瞬间松了秦玥的裙摆,窜到了瑾希和瑾宸房里。一会儿,里面传出了闷闷的打架声……

秦玥默默瞧着两以扭曲姿势缠到一起的孩子,望望雕花屋顶,淡定十分地走到小摇床前。

米分嫩嫩软绵绵的褥子上,两个娇小的宝宝并排躺着。一个穿着乳白的新花袄子,是周恒与秦玥的女儿,周瑾希;一个穿着米分蓝袄子,是瑾希的孪生哥哥,周瑾宸。

而在厅外和瑾泽打架的萧成炎,是当今皇帝萧明钰的嫡长子,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去年八月十五的时候,皇宫中秋晚宴上,丞相周恒竟然没有出席。皇帝告诉萧成炎,他未来的太子妃今日出生了,丞相回家陪他夫人和孩子了。那是萧成炎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有太子妃,还是自己最喜欢的丞相大人的女儿。那晚,小小的太子殿下又高兴又纠结。

知道自己的太子妃已经降生了固然高兴,但是吧,子岚君这个众人皆称赞的丞相之子,却对自己似敌似友。而瑾希,竟然是他的妹妹!

自此,太子就陷入了追寻太子妃的脚步,和与瑾泽对抗的战争中去了。

周恒在萧明钰顺利继位后,被封为御前行走。在四年多的时间中屡次献言进策,最终成为中楚史上最年轻的丞相。

秦玥心心念念想开的银楼终于建了起来。璀璨夺目的钻石和华丽雕工的银饰完美结合,一经推出,几日间风靡整个贵族圈,亦成为刚刚充实过的后宫女人争相购买,以求得皇帝看见自己的美,好留宿一晚的赌注。

当那些年轻的女人抢购玥恒银楼最新款时,为求精致保养的五十来岁的太太们,则日日服食阿胶和阿胶糕,气色一日比一日好,阿胶的名声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成为贵妇圈里的新宠。

没有和秦玥合作阿胶和银楼的张文义气吐了血,这可让他少赚多少银子啊!日进千两都有了呀!为此,张文义还三番两次上门找秦玥谈生意,希望自己能分一杯羹。但是,喷出的唾沫星子,和收到的回报,成反比……最终,无果。

张文义每日不是在周恒面前哭诉,就是来家里搅和秦玥安生的日子。秦玥无奈,只好又在京城开了一家茶楼,广式茶楼。与张文义合办,依旧是四六分,张文义六成,秦玥四成。

刚开始说开茶楼入股,张文义还不太满意。但秦玥一说经营范围,以及该茶楼能带来的新风尚,他也悄悄的动心了。

此间茶楼不再以玥恒命名,而直接叫“广式茶楼”。三层豪气的茶馆开张后的一个月,专注养生的老爷子老妇夫人们,每日都到那儿喝点养生汤,吃些虾饺,来两笼灌汤包,走的时候顺便给家里的孙辈带上一笼烧麦。

而在周恒当上丞相的时候,秦玥却又开了一家小的不能再小的面馆。只有窄窄的一个隔间,放了六张长桌,面条又都是及其低价的,几乎整个京城的百姓都能吃得上的价钱。面条种类还很多,牛肉拉面,羊肉烩面,香菇鸡丁面,丸子面,肉丝面,味道极好。且出乎意料,这窄窄的一家店,每日都是满员,等的人比吃的人都多。

后来,连萧明钰都在晚间微服出巡,来蹭了一次饭……

只有周恒知道,开家平价的面馆,是秦玥一直以来对贫苦百姓的关怀善心。

“瑾泽。”

光亮的门口忽然被人影挡住了,两扭缠着的孩子同时抬头望。

风尘仆仆,却还不掩举止间的从容静致,清隽沉静的周恒身长玉立,淡淡看着在地上滚的满身汇的小子,面上浮着淡淡的无奈。

“爹……”

“丞相……”

秦玥笑眯眯迎了出来,目不斜视地挽上周恒的手臂。

“相公,你回来了。”

(全剧终)

------题外话------

第一篇文,一百万字,耗费了半年的时间,说不出的辛苦。写的时候就想,完结的时候要好好写一次完结感言。但真到这个时候,反而没什么想说的了。

这篇文只是我千万个选择中的一个,以后的很多日子里,都将有比这选择更需要耐心毅力的决定。而不管做决定的人是谁,都辗转反侧,都苦苦思量,希望能做到最好。

闲妻有点头重脚轻了,相比而言,我是一点都不会写权谋心计的,能耐心写完夺权的部分,自己都佩服自己了……嘿嘿,有点自嘲了哈!以后估计还是会写的,等我毕了业,有了稳定的工作。恩,想写一本像《请回答1988》系列一样的怀旧文,还想写一本关于野外求生的文,还有,一个傻王和一个冷漠女的故事。

等我,筹划的更好,积淀的足够成熟,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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