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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心里起了一阵雾
这几天秦勉时常在想,他要是有个哥哥姐姐就好了。
有个哥哥姐姐的话,在爸妈之外,还有一个人可以庇护他,而且这个人和他同样拥有着子女的身份,一定是与他站在同一阵营的,他就不必一个人面对这持续了十七年的虚伪不堪的家庭关系了。
他渴望被保护,却总暗示自己很强大,足以应对当前的一切。
后果就是潜意识冲突映射到心里的极端痛苦。
说出“等我高考完,你们也分开吧”的话时,他心脏的疼不比秦尚清和安梓岚少一分一毫。或许他还会更痛一点。
他从小到大去过不少地方旅游,一家三口留下了不少合照,每一张都在他手机相册里存着。他一直是个很恋家的孩子,父母在他心里的分量抵过了很多东西,他偶尔会边翻看边回忆那些美好的过去。
秦尚清描述起呼伦贝尔的草原,描述起一家三口的新合照,秦勉心里其实已经柔软下去了。
仿佛他还是那个没什么痛苦和烦恼的小青年,而三口之家也还是他最拿得出手的财富。
可一股名为厌恶的情感很快便将那丝柔软摧残得坚硬如铁,冰冷的铁,他想不通眼前面色这位父亲是怎么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些美好的憧憬的?说的时候不会脸红心跳么?
秦勉简直被气得胃疼。
一场三人的相聚在低沉的气氛中草草收场,秦勉倚着床头,侧过脸望向玻璃窗外。
夏日傍晚七八点钟的光景,天色才有些暗,略微抬头,能看见夕阳西沉,暮色四合,火烧云铺满了半边天。
远处街道上,霓虹灯光和车灯交织在一起,勾勒出绚丽的街景。
随鸣笛声一同散入这城市的夜的,还有街边人们喧嚣的说话声。
片刻后,秦勉出现在了医院大门外的街上。
他根本没什么目的,纯粹是想在热闹的人群中走一走。
胃一直在疼,他走得也慢。
透过幢幢大楼的间隙还能看见他学校教学楼的一角,每个窗子都亮着灯,他同学都在里面煎熬地度过着晚自习。
医院对面,是华东医科大学的主校区,也叫做安和路校区。而慈济医院和华东医大所在的这条路,也正是安和西路。
秦勉家就在这边,从小到大,从幼儿园到高中,就没出过安和西路方圆五公里。
他对这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每条街、每条巷子、每个岔路口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街上店铺的布局也早都在心里有了地图。
安和西路和师大南路交叉口有家做舒芙蕾的店,秦尚清经常下班之后给他带一份回家,所有口味秦勉都不知道吃过多少遍了;安和西路上有家很大的新华书店,偶尔秦尚清带他来上班,就把他往书店里一放,他自己坐那儿乖乖看书,到点了秦尚清再来接他回家,路上还可能会去烧鸭店买只鸭子带回家……
这些都是他的过去。
可从冥冥之中上天注定要他撞见一些事情的那一天开始,他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如今在安和西路上游走,觉得周边很陌生,爸妈陌生,他自己也有些陌生。
路过公交站时,恰好一辆公交车缓缓停下,车门一开,车里的冷气瞬间扑了秦勉一身。
有人从后门走下来,正巧与他撞了个面对面。
“秦勉?”
又是那个娄医生。
秦勉没表现的太吃惊,只淡淡打了招呼。
娄阑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倒是有点着急:“这个点儿你自己在这做什么?有没有跟护士说?就跑出来了?”
“啊,抱歉啊,我忘说了。应该给你们工作带来麻烦了吧……”
娄阑逆着街边路灯的光看着他,浅蓝色衬衫被橘黄的光打成深色。
很像那晚的梦里,娄阑遮挡住一些灯光,让他看不太清楚脸,皮肤上的微小绒毛倒是清晰可见。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夏夜的风徐徐地吹,秦勉能够闻到娄阑身上的消毒水气味。
他突然不想动,不想说话,想一直站在这儿,吹吹温热的晚风,闻闻那股消毒水味。
“没关系,没事就好。”娄阑似乎才思考完了什么,嗓音微微有些哑,“你是不开心?”
秦勉摇头:“我没有。”
他嘴硬,娄阑也不气,向他凑近了点说道:“可我怎么觉得你情绪很低?”
这下秦勉也懒得否认了。
况且娄阑也不是多么重要的人,他没必要花费力气去经营他之间的关系,多说几句、少说几句都没什么关系。
最主要的是,他现在的确想有这样一个人——一个和他不熟、以后也不会有交集的人,来跟他说说话。
否则,安和西路如此喧嚣,他会被淹没的。
娄阑此行是来科室拿东西的。拿完出了病房楼,两栋楼之间有一条长廊,他在黑沉沉的夜色中辨认了一会儿,才隐约看清秦勉仍旧坐在刚才的地方。
这小孩子似乎是换了个姿势,单腿架在长椅上,手臂没骨头似的翘在膝盖上,背靠着长廊的木柱,头微微仰着。
走近了才看清,秦勉阖着眼睛,长睫毛在对面大楼透出的光映射之下,亮盈盈的,像是带着水迹。
他直接挨着秦勉坐了下来:“喝点牛奶?”
秦勉有些困倦地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娄阑递来的那盒牛奶。
娄阑指了指他上腹的部位:“你不是还在胃痛呀。”
秦勉的胃确实从那罐冰可乐下肚就没消停过,但他表现得一点不明显,一没喊疼,二没捂胃,就这样娄阑还能察觉出来,他只能说这人太细心了。
他接过牛奶:“不愧是精神科医生啊,观察太细致了。”
娄阑笑了:“这就是刻板印象了啊,精神科医生也是普通人,没有读心的能力。你刚跟我一起回医院的时候不是还按了几下胃?是不是下午我刚走,就打开可乐喝了?”
“呀,竟然被你发现了,娄医生。”怎么说娄阑也是自己的管床医生,秦勉本就不是多叛逆的孩子,也就默认这条归娄阑管了。
“我都听见声儿了。真是不听话。”
秦勉脸上的笑容淡下去,垂下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地面:“我从小到大都很听话的。”
娄阑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刚还微微张开的嘴唇慢慢合上了,不再说话,只转头看着情绪突然低落下去的小孩子。
秦勉仍旧盯着地面,脚尖一下一下踩着地上的影子:“娄医生,我想出院了。”
“那我明天给你办出院手续。”
“这么容易就放我走了啊?”
“其实,对于你,秦勉,我作为一名专业人士觉得住院反而不利于你恢复。每个人的一生当中都会经历打击和毁灭,但要知道,我们人也是有强大的心理防御机制的,我们的潜意识会救我们。我一直认同一句话:‘生死之外无大事’,无论什么事情总会过去,你明白吗?不要把自己想的那么脆弱,我是觉得,秦勉,你是个很强大的男孩,或许你的心里已经接受了呢?你该回到学校去,好好准备高考,迎接人生崭新的开始。”
慈济医院安静的夜晚,娄阑的语气是那样平静,落在秦勉心里,就像深潭里的一汪死水被投进了一颗石子,终于荡起几圈波纹,有了点活气。
一阵微热的夜风袭来,那人身上消毒水的气息像是一块无形的布,将他笼罩在某个安全的温房里。
秦勉想起下午秦尚清在病房里气急之下脱口而出的那句“我和你妈妈为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忽地感觉其实挺有道理的。
秦尚清和安梓岚除了是他的父母,首先是他们自己,他们可以选择一心一意爱他这个儿子,也可以选择跟着他们自己的内心走,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更何况,他们虽然各有新欢,却互相知情,算不上是违背社会伦理所要求的,更不是违反法律,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没感情了就不必强求在一起,分开就是了,只可惜那时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六岁的儿子。
秦勉嗤笑了一声:“娄医生,我爸妈为了我能好好长大,硬是离婚十一年了还坚持在一起生活,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他们?”
他不习惯向别人过多的吐露心声,很多想法都是埋在心里,一个人品味,一个人承受。
其实看他那双眼睛就知道了,眼神总是顾盼神飞的,一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可再仔细看,那里面其实蒙着一层有些沉重的雾气。
可此刻,身旁就坐着那个才认识三五天的陌生的医生,秦勉觉得哪怕把心里话都告诉他也没什么,反正等他出了院,两个人很难再江湖再见了。
他也不等娄阑开口说话,就自顾自说下去,仿佛此刻娄阑只是一根长廊里的木柱,或是木柱上缠绕的绿叶和藤蔓:“我其实觉得自己心理没问题,至少没什么大事儿。我来看病,来住院,就是想借这个机会把我爸妈同时系在我身边,我们一家人说不定又能回到从前了呢?可现在我发现,根本没用的,就像是把摔碎的镜子拼起来,看着还是圆的,但那些裂痕却还在。”
娄阑静静听着,脸庞隐匿在夜色中。等秦勉终于不出声,开口道:“可你情绪低也是真的。这些天做了两次认知治疗,有没有好点?”
秦勉怔了一下。本以为这位娄医生又会像刚才那样跟他一口气讲一大通话,没想到他直接跳过了那段掏心掏肺的深刻自我倾吐,换上了个还算轻松的话题。
他活动了两下颈椎,像是脖子痛,也像是在扮作轻松:“是好点了吧,反正有用。对了娄医生,你现在还是学生啊?”
“嗯,我临床八年制,现在第七年,相当于博二了吧。”
“年少有为啊娄医生!感觉你水平特别高,长得像未来的院士。”
娄阑一下子笑出声:“抬高我了。现在还不算是名真正的医生,以后的路还长着。”
“那娄医生,娄杰青,娄主任,娄院士,你为什么选精神科啊?是感兴趣?”
这话题似乎有些敏感,隔着雾气一般缓缓流淌的黑夜,娄阑脸上的表情明显地凝固了一瞬。
这下轮到秦勉心思敏锐了。他捕捉到娄阑的反常,心里像被石头硌了一下,有些后悔刚才的提问。不等娄阑回答,他自己替人回答了:“肯定是感兴趣。其实我对外科也感兴趣,打算报华东医的临床呢。”
“那,”娄阑也在一瞬间调整了回来,终于转过头来看他,说,“华东医见,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