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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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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外门把手上的一只手忽然顿住了。
闻业伟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高兴事,放弃了推门而入的想法,转而走到隐蔽的消防通道去,联系律师说明情况。
原来,父母方律师在二审前收集材料的这些日子里,发现了被告方闻时序先生的遗嘱内容,关于第四条财产分配的内容里,提到的“满满慈善信托”,在不久之前确实有大额资金划转,收款方为[恒安慈善信托]。
律师方向该信托公司进行合规咨询,信托公司基于保密原则不会透露太多,但是他们得到了一个很重要,对他们很有利的一个事实,满满并不是一个自然人。
他们当即去调查过满满的身份,调查到岩城市山塘村确实有一个叫满满的人,只不过,16年前就已经死了,死的时候才19岁。
而满满死亡的那一年,闻时序才11岁,还跟随离婚的父亲一起在鹭岛生活,他是怎么结识这个远在岩城一个穷山村里09年就死去的满满?
既然如此,那么开头阐述的“为纪念故去的挚友”一词,显然并不成立。
人都死16年了,他怎么去认识这个挚友?
原告完全由理由质疑被告方,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是否会为了一个早已亡故,无任何情感、血缘和法律关系的人,做出如此违背常理和世俗情感的财产分配?
本来单单这件事还不足以成为有力的证据指明闻时序精神不正常,但巧合的是,闻时序与编辑的对话,被闻业伟听到了。
闻时序要出一本书,书名就叫《满满》,通过编辑的口气,闻业伟有理由断定这个满满绝对是他们胜诉的一个关键点。
《满满》的预热宣传现在网上一搜就能搜得到,出乎意料的是,满满不是一个人,而是鬼。
虽然宣传一直没有明确这到底是什么题材,但鬼这个身份毋庸置疑。
也就是说,闻时序要以一个鬼的名义,把一套房产乃至巨额资金平白无故捐出去,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离天下之大谱。
这个世界上哪来的鬼?
他们有充分的理由质疑闻时序立遗嘱时的精神状况,从而推翻遗嘱的法律有效性。
律师方得到消息,对他的当事人说:“闻先生,这个证据确实对我们很有利,如果被告方不能说明其和‘满满’的关系,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质疑被告的精神状态。”
“这样,我们可以向法院申请《调查取证申请书》,获取《满满》一书的原稿,进行诉前证据保全,这将是对我们极其有利的证据。”
法院批准了。
原告方成功拿到了《满满》一书的原稿,逐字逐句审查。
对于闻时序来说,无疑又是一个惊天噩耗。
《满满》书中的“我”,以及“我”在书中的经历,显而易见指向的是真实的闻时序。
“我”与鬼魂满满在山塘村的一切温馨经历都完完整整写在书中,如今,成了一把把刺向闻时序的尖刀。
司法实践尊重人的宗教信仰,但不会容许任何鬼神之说的存在,闻时序非要固执认为满满真实存在,原告方完全有理由要求对被告进行司法精神鉴定,而执意认为“满满”真实存在的闻时序,只会被扣上精神异常,非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的帽子。
这样一来,一个精神患者的遗嘱就完全失去了法律效应。
这是闻时序律师亲口对闻时序说的话。
满满是否虚构这一件事,如今已经从简单的出版矛盾,上升到了司法矛盾。
律师来的时候,九尾去给闻时序办理琐事还没回来,偌大的病房中只有两个人,安静得让人心慌。
看着病床上病弱如枯骨的闻时序,虽不忍,但出于职业素养,律师依旧一字一句都认真地转达:“如果您一定坚持‘满满’是真实存在的,那么对方极大可能会申请‘司法精神鉴定程序’,您要知道,一旦启动该程序,鉴定结果多多少少都会有一定程度的影响,到那时这场官司,我们必输无疑。”
“闻先生,我国的司法体系目前不承认一个‘超自然生物’的民事主体资格,您想要保全自己的心血,唯一的办法,就是您在法庭上亲口承认……”律师的话欲言又止,但出于责任,他不得不告知,“满满只是您笔下虚构的角色,是一个美丽的文学象征。这样我们才能守住‘满满慈善信托’。”
律师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事到如今,他顺着自己当事人悲伤朦胧的目光,向病床尾明明空无一人的墙壁看去,严肃的目光还是柔和了很多,至少在他的当事人面前,展露出他相信满满的存在吧。
或许那面空空如也的墙前真的站着他看不到的生物,作为律师,出于理性他不能相信,但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心又不是铁做的,还是难免共情。
他转头劝慰闻时序:“我知道,这个抉择对您来说,对满满来说一时都无法接受,但对方巴不得您一口咬定,因为这对他们来说极其有利。而我们,只有官司胜利这一条路,才能守护住‘满满慈善信托’,让他的善良得以真正在这个世界上流传。我相信,满满一定也希望如此,不是吗?”
道理闻时序都知道,他清清楚楚,可是连他都亲口否认满满的存在,这样一个虚构的满满,还会受到大家的喜爱和记挂,还会有人愿意到灵远宫去,为他点燃一盏小小的花灯吗?
谁会对虚构的角色那么上心,付出热爱和精力呢?
这世间原本就残缺不完全,更没有所谓双全法。
“你……”律师轻轻叹了口气,为他掖了掖被角,“好好想想吧,我等你给我回电。”
律师离开之后,病房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血氧监测仪的滴答声都仿佛被这沉重的寂静吞噬。
其实给满满立传及设立信托基金的那一刻起,闻时序就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天,只是没想到这把名为“现实”的刀,远比预料中的更加锋利,精准地刺透他与满满的心。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父母会一而再而三起诉自己。
闻时序看向床角那面墙壁,满满的身影比平时更淡了一些。像他站在充满雾气的浴室玻璃里,闻时序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了。
他的满满不再是初见的那个小文盲,这大半年来他教了他很多东西,认字、认识这个社会运转的规则,很多很多。
他那双清澈的圆溜溜大眼此时含着悲伤和无措,静静看着他。
“满满……”闻时序气若游丝,说出他名字的那一刻,眼泪止不住地滑落眼角,哽咽道,“你都能听得懂,对吗?”
许久,满满咬着下唇轻轻地点了点头,走到闻时序身边,扒着床沿蹲下,抹去眼角噙着的泪花:“阿序,你答应他们吧。”
满满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来:“就说我是你编的好啦,别人相不相信都跟我们没有关系,只要你和九尾哥哥记得我就好了……”
“满满已经很知足了。”
闻时序的眼泪顿时更加汹涌,心脏猛地一抽,这比癌细胞扩散带来的任何一次折磨都要痛,语气哽咽几乎不成调:“你知道我在乎的不是这个……如果连我都亲口否认你的存在,如果连《满满》这本书都是虚构的,这个世上谁还会记得你?我一开始就是想……想让大家知道你真实存在,看了《满满》之后,也许会为你去灵远宫点一盏莲花灯……凑够八千盏,满满就不会离开……我不想让你魂飞魄散,满满,我不想让你离开……你离开了,我怎么办呢?”
“怎么就这么难呢……”
闻时序几度哽咽到快要断气,以前深陷最绝望境地被风摧雨折时,他都没有哭得这么伤心过。
他在病中呕心沥血,可以说《满满》后面几乎一半的文字都是闻时序浸泡在血里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满怀他一片拳拳盛意,结果到头来,这只能是一本小说,满满也只能是一个作家幻想虚构出来的主人公。
可那个会在鞭炮声中泪流满面,会千里迢迢只为给他送糖水煮蛋的满满,怎么会是虚构的呢?
可就算他在法庭之上嘴硬争辩满满是真实存在的,那又有什么用?唯一的结局就是被当做精神病人扭送进精神病院,输得一无所有。
他执意要以个人传记为选题出版《满满》,结果依旧只会被出版社打回来,天底下还是只有他一个人承认满满的存在。
他这一生全部的心血,只会流落到他最恨的父母的口袋里。更遑论以满满的名义资助山村儿童与流浪小动物。
这是一条根本就没有选择的路。
这个世界的条条框框,注定容纳不下一个非自然生物的存在。
闻时序被悲伤淹没之时,忽然察觉自己的袖角被什么东西轻轻牵了一下,睁开眼睛,是满满捡了根他中午和九尾一起吃外卖剩下来的一次性筷子,挑了挑自己的衣袖。
奇妙的感觉,就像满满真的牵住了他。
“阿序,答应我吧。好不好?”满满的下巴搁在他的床沿,眼睫垂下一片很小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像一只可爱的田园犬幼崽,“你就当是为了实现满满想要帮助山村小朋友上学,和让流浪小动物有一个家的愿望……承认吧。”
“满满很想帮助别人,以前我没有能力,现在好不容易有了……阿序,你就当是为了我,再赢一次。”
“那些是你自己的钱,你一定要拿回来。”
“满满能不能被大家记着都没有关系,满满不在乎。阿序,只要你还记得我就好,我只要你记得。”
闻时序的身形动了一下,少顷,扎着留置针的手抬起来,轻轻捏住了那根一次性筷子的另一头,扯了扯,可以感觉到对面拉扯的频率和幅度,藏着绵绵无尽的爱意。
闻时序终于在这一刻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看向满满,语气温柔:“我答应你。”
满满松了一口气,随后听见闻时序说:“那些人都很傻,只相信科学。很好骗的……我们一起骗过他们,就可以守住我们的东西了。”
满满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圆咕隆咚的脑袋点了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