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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纯文学作品


第41章 纯文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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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满》写到哪里了?

  闻时序忽然有些想不起来。

  脑子里每一根能思考的神经都像被糊上了一层浆糊,又像是接触不灵的老化电线,闻时序很努力地去想,可空空如也的脑袋里再也迸不出一点思绪的火花。

  这让他感到极度不安。

  他让九尾赶紧把他的笔记本拿来。

  九尾自知劝说不动,顺从地拿来了他的笔记本,把他的病床摇高,担忧地看着他。

  今天病房外头艳阳高照,满满没办法在这边呆着,早上的时候已经由九尾陪同到太平间去呆着了。

  病房里只有闻时序与九尾两个人。

  闻时序颤抖着手吃力地在触控区滑动,划了好半会儿才勉强打开文档,一枚光标在雪白的屏幕上孤零零地跳动。

  闻时序像落入水潭中抓不到任何依托的溺水之人,剧烈的不安要把他扯入深潭溺毙。

  那个脑子里曾有无数奇思妙想的作家,如今却像垂垂老矣精疲力尽的耕牛。

  瞪着屏幕发呆了半个小时,光标不知道闪了多少下,闻时序愕然发现他的脑袋空空,无从下笔。

  已经写完的稿子,如今看来也像晦涩难懂的天书,一行都看不进脑子里。

  他何止是已经写不出东西,他连与身边人最基本的交谈都成了问题。

  早上送满满到太平间回来后,九尾就问他要不要下医院门口给他打包一份扁食汤?即便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吃不了绝大多数食物,但喝一口热汤似乎也比仅靠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强一点。但闻时序茫然了许久,问道:“你刚刚是在和我说话吗……?”

  九尾既震惊又慌乱。

  他去问过医生,医生说这是阿片类止痛药物带来的副作用,无法避免。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减轻病人的痛苦。

  至少他不会再在病床上疼得死去活来的了,不是吗?

  知道这是副作用,闻时序心慌意乱地重重合上笔记本电脑,滞涩的脑子一跳一跳地疼。

  他像水里剧烈扑腾的溺水者,在好不容易跃出水面的那一瞬间拼命向岸上人求救。

  “九尾——”闻时序把九尾的手攥得紧紧的,甚至抓出血痕,“我脑子有病了,是不是?!我……”

  他,他在干什么呢?有一瞬间,闻时序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

  他拿着笔记本电脑干什么?

  用力掀开,才猛然想起来,几乎失控地对九尾说道:“我不清醒了……九尾,《满满》……还没有写完,怎么办?!”

  他的目光是那样绝望,像一把凌迟的刀,狠狠剐在九尾的心上。

  九尾正不知如何作答,护士在外面听到动静,连忙跑进来,没收走他的笔记本,让他现在好好休息才最重要。

  一个瞎子无法感知光影,画不出美丽的画作;一个双腿残疾的舞者,跳不出优美的舞蹈;一个哑巴更无法唱出感人的歌曲;同理,一个连意识都不清醒的作者,无法将文字串联。

  对此,医生也束手无策。

  “想要让他意识清醒,只能停药。”医生说,“可是他现在这个情况已经属于癌症终末期,伴随多处癌变转移,停止止痛药的供给,他现在感受到的疼痛,在医学对痛感的分类上,属于第11级濒死性疼痛。”

  女性正常分娩的宫缩疼痛也才8级。

  “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这种疼痛对他来说,就算意识能够清醒也完全没有办法进行创作的吧?!”

  可是本来就已经无力回天,现在不过是利用医学技术强行吊着而已。

  医生只能再次修改给药剂量,在这其中寻找那一丁点平衡。

  让闻时序能清醒继续写他的书,又不至于被疼痛活活折磨致死。

  已经被药压抑过的疼痛,依旧无法让人忽略。

  疼。

  疼到脸色发白,恨不得当场自我了断。

  闻时序尽力忍耐,最多也只能忍耐三四个小时。

  他只能趁着三四个小时,抓紧时间玩命似的输出,痛到实在受不了时,加大强效止痛药剂量。

  然后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这就导致每天晚上满满上来时,只能看见昏迷不醒的阿序。

  他不知道闻时序在他不在场的白天里受怎样的折磨,闻时序也有意不让九尾告诉他。

  只是用残存的力气请求九尾,在满满回来的这段时间,替他帮他把新写的念给满满听。

  满满最喜欢听他念自己的文章给他听。

  九尾调整了一下情绪,打开闻时序的电脑,一字一句念给满满听。

  ……

  《满满》·卷二十三

  “我碌碌穿行在风里,又在瓢泼的雨中驶向下一个目的地,我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被困在算法里不知疲倦的花驴子,我拼命奔跑的最终目的地,只是那一条名为温饱的线,不知何时是个尽头。”

  “那时的我还没感觉到疲倦,因为我还有梦想没有完成。可到终于如愿以偿的那一天,我那终于得以实现梦想的喜悦还未将我腌透,我却已一身病骨。就像我终于爬上高高的山,我站在山顶往下望去,却又在那一刻失去了感知快乐的能力。人生好像也就是这样,爬到山顶,发现山下的风景也不过就这样。我只感觉到冷。”

  “我以为我这一生也参透不了人生的意义,直到桃花树下阴差阳错地刨开了一座坟。我们的故事就此开始。也就有了这一本书,有了今天在书里与你们相遇的机会。”

  “我感觉到很高兴,命运终于开始慷慨馈赠我。”

  “我不被任何人爱着,也不知道该怎样去爱一个人。天可怜见,爱一个鬼就简单多了。我终于,不再是一个无人喜爱的笑话。”

  ……

  满满在病房里无助地大哭,只是孤魂一缕,早不属于这个尘世的他,只能做一个无用的旁观者。

  这样痛苦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满满与闻时序真正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

  事情的转折在新历11月3日,《满满》最终稿修改完成。

  闻时序长长松了一口气。

  递交出版社,进行初审。

  出版编辑是老朋友了,曾与三秋先后合作过《三生路》、《此间春风伴我》等多本作品的出版,出版社对三秋这个名字很信任,《满满》到了完稿这一步,相信就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

  提交初审等待消息的这两天,许是终于完成一件要事后,心情得到放松,闻时序的精神好了不少,能自己挣扎着坐起来,甚至走两步,也有了些胃口,可以吃一些山药泥之类的半固体食物了。

  今天阿序的精神难得好,即便外面晴空万里,满满也说什么都不肯去太平间,固执地在病床底下趴着,抬起头和阿序聊天。

  九尾面上也带了几分笑意,把窗帘拉紧拉实,在一旁给闻时序刮苹果泥。

  满满也没有闲着,端了个盆盆和不锈钢勺儿,拿着绵苹果卖力地刮泥给阿序吃。

  今日对闻时序来说,难得感到轻松和幸福。

  “《满满》的封面,你想好怎么画了吗?”闻时序再次提了这一茬,看向九尾道,“你得多画几版,都拿来让我看看。”

  九尾哼哼笑了一笑:“你一作者,还能有这么大权利?这些年出版审核卡得越来越严,封面要怎样设计,最终得听出版社的。”

  九尾把满满刮的苹果泥拿过来,和自己刮的倒在一起,塞给闻时序:“刚忙了最终稿,这两天歇歇吧你。初审完了后续还一大堆事呢。”

  闻时序不再多说,舒展眉头动了动酸疼的身子。

  闻时序现在已经是病入膏肓,即便医院不扣着他,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没有办法再回到桃林中去。

  土地公公催促满满回去催了好几次,满满硬是赖在医院不走,搞得他老人家头疼。

  闻时序也求他网开一面,他时日无多,可是一点也不想离开满满的。

  满满更是同样。

  土地公公慈爱得很,也就不当那个拆散鸳鸯的大棍了。

  甚至得了空闲,他老人家还会提着东西亲自来看望一下闻时序。

  距离全稿提交初审后的第四日,出版社发来了消息。

  编辑发来了消息:“三秋老师,作品我连夜拜读了,故事非常感人,充满了想象力。初审二审都通过了,社里上下都很看好,《满满》我们可以作为一部纯文学作品来运作。”

  这一段看似是好消息的话,藏着一个残酷的现实。

  闻时序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想象力?纯文学作品?”

  电话那头编辑的声音沉默了片刻,才答:“是,三秋老师,作品本身是没有问题的,但出版方式,恐怕我们得聊聊。”

  从决定动笔开始,闻时序对《满满》一书的体裁分类就是个人传记,以个人传记的方式面世,满满就是真实存在的。

  满满本来就是真实存在的啊,不是吗?

  他也一直是以个人传记的方式来写《满满》的。

  现在编辑告诉他,以个人传记类别出版是不行的。

  “三秋老师,您身为作者,也明白出版管理条例对个人传记类出版物的要求,很重要的一条是‘基于真实经历撰写,不得杜撰和虚构’,《满满》很显然不符合传记类出版的要求。”

  “为什么不行?!”闻时序激动得几乎捏碎掌中收手机,“我没有虚构,满满他是真实存在的呀!”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三秋老师,您别激动,小心身体!这样,我亲自过来和您谈谈,好吗?”

  第二日傍晚,斜阳脉脉,闻时序病房走进来了一名抱着花来探望他的姑娘。

  是负责《满满》出版的编辑,与三秋合作过多次的编辑霜降。

  霜降当然知道闻时序命不久矣,故而心里忐忑不安,来之前做了一番心理斗争,但很遗憾,眼下关于《满满》的出版方式,她必须传达到位。

  这是她的工作。

  寒暄了许久,闻时序无暇再听这些有的没的,让她直接谈正事。

  正事很简单,《满满》一书无法以传记类别出版,只能以纯文学小说的形式面向公众。

  也就是说,满满只能是虚构的角色,不能是真实的存在。

  这个世界的规则,不会承认一个非人生物在这个世界上存在。

  即便在客观上他确实存在。

  即便满满现在就不知所措地拿着苹果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切。

  闻时序怎么解释也无济于事。

  “满满是真的!他不是我虚构的角色,他真实存在啊!我书中所写字字属实,你要是不相信,走,我带你去看!我带你去山塘村,去看满满的墓,去看那口害死他的井!”

  可是,谁会信呢?

  出版人不信有鬼,只信马克思。

  就算真真正正见了鬼,人也自有一百种方法用科学来解释。

  编辑赶忙安抚住闻时序的心情:“三秋老师您听我说——好,假设满满真实存在,但在法律和世俗的定义里,他就不存在,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规则就是他不该存在,也不能存在!”

  “您执意要以‘传记’报批,结果只会被出版署打回来!这本书根本连面世的机会都没有……它只会和你一起……”编辑欲言又止,“一起……埋没掉。”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随后打热水进来的九尾也在原地僵住了。

  满满失落地垂下脑袋,手里拿着根已经被他嗦得小了大半圈的橙子味棒棒糖。

  写《满满》一书,闻时序付出了太多太多,一个月与病魔顽强斗争,写到呕血也依旧坚持,初衷无它,只是为了满满被人记着。

  让这世界上还有人记得满满,他曾真实存在过。闻时序全凭着这一口气,才能支撑他拖着一具病骨,坚持到写完这15万个字。

  可是现在,能证明满满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机会也要被剥夺掉了。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你说有?

  那你神经病。

  这个世界上没有鬼,这是唯一的真理。

  唯一的,

  真理。

  你非觉得有鬼,并且还要写点什么告诉别人,那你这种想法不被允许,不仅在出版物里不被允许,在什么领域都不被允许。

  闻时序浑身的内脏再次开始隐隐作痛,可他能怎么办呢?

  规则之下,无人能例外。

  满满局促地挨着墙根傻傻站着,嗦了一口棒棒糖,了然无味。

  他不被阴间接纳,也不被阳间承认,他游离于阴阳之间,也被排除在阴阳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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