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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写下遗书去找你
连逸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照片,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相纸的边角。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像是被时间啃噬过的纸片。
贺白就定格在里面,穿着那件他最爱的深灰色高领毛衣,嘴角微微扬起,眼神温和,仿佛下一秒就会开口说话。
可他不会了。
连逸然知道,他不会了。
可他还是每天早上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厨房说:“贺白,今天想吃什么?”
还是会在下雨天,把伞放在门口,说:“记得带伞,别淋着。”
还是会把电视调到贺白喜欢的纪录片频道,然后坐在旁边,假装两人一起看。
他活在一座只有两个人的孤岛上,而另一个人,早已沉入海底。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没有自言自语。
他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盯着贺白的眼睛,盯着那抹永远凝固的笑。窗外的天黑得像一块湿透的布,压得人喘不过气。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那声音,和贺白临终前心电图的节奏,越来越像。
“你走了。”连逸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一直不信。”
他把照片轻轻放在茶几上,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茶几上还摆着一杯水,已经放了三天,水面浮着一层薄灰。他没动它,就像没动过贺白走后的一切。床没换过床单,牙刷还在杯子里,衣柜的门半开着,仿佛主人只是出门买包烟,很快就会回来。
可他知道,不会了。
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进书房。书桌上堆满了稿纸,全是写给贺白的信。有的是回忆,有的是道歉,有的只是胡言乱语。他翻出最底下那张信纸,提笔写下:
“逸然: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去找贺白了。
我不是疯了,我只是……太累了。
我试过活着,试过忘记,试过重新开始。可每次我闭上眼,他就在那儿,笑着叫我名字。
我骗自己他还在,骗了三百二十七天。
今天,我终于敢承认——他死了。
可我活不下去了。
别找我,让我去他身边。
——连逸然”
写完,他把信折好,放在信封里,压在茶几上的照片底下。
然后,他走进卧室,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箱子。打开,里面是贺白的遗物:一条围巾,一本诗集,还有一块停走的怀表。他把怀表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像一块沉入深渊的石头。
他记得那天。
医院的走廊很长,白得刺眼。贺白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连逸然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你别走,你别走……”
可他还是走了。
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的时候,连逸然没哭。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那条直线,觉得整个世界也变成了一条直线——没有起伏,没有声音,没有光。
从那天起,他开始疯了。
他会在夜里听见贺白的脚步声,会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看书,会闻到他用的那款淡淡的香水味。他明知道那是假的,可他宁愿假的成真。他甚至开始和“他”说话,吃饭时多摆一副碗筷,看电影时留出旁边的位置。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疯了。
他只是不想好。
可今天,当他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看着贺白永远年轻的脸,他突然意识到——贺白不会回来了。
不是明天,不是下个月,不是明年。
永远不会。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心里最后一层茧。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喉咙里发出呜咽,像受伤的野兽。眼泪砸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他终于接受了。
贺白死了。
他最爱的人,死了。
而他还活着,像个笑话。
他站起身,穿上那件贺白送他的黑色大衣,把围巾仔细地绕在脖子上。然后,他拿起钥匙,走出门。
外面在下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天空在哭。
他没打伞,就那样走在街上。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走过他们常去的咖啡馆,走过贺白最喜欢的书店,走过那条他们曾并肩走过的林荫道。
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刀尖上。
墓地在城郊,他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钟的路。雨一直没停,墓园的石板路湿滑,他走得踉跄,像一个即将倒下的影子。
终于,他站在了那块墓碑前。
“贺白之墓。”
名字下面刻着生卒年月,短短几十年,像一句轻描淡写的总结。连逸然蹲下身,用手擦去墓碑上的雨水和灰尘。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白照片,轻轻放在墓碑前。
“我带来了你。”他轻声说,“我带来的。”
他从大衣内袋摸出一把小刀。
“你说过,要我平安。”他喃喃,“可没有你,平安有什么用?”
雨越下越大。
他闭上眼,听见风穿过松树的声音,像贺白在叫他:“逸然……逸然……”
他手腕一用力——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几乎捏碎他的骨头。
连逸然猛地睁开眼,看见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她撑着一把黑伞,穿着素色风衣,眼神锐利得像刀。
“你是连逸然?”她问。
他没回答,只是盯着她。
“贺白的遗物里,有封信是写给你的。”女人说,“我找了你很久。”
连逸然愣住。
“我是他的表妹。”女人看着他,声音平静,“他走之前,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来坟前自杀,一定要拦住你。”
连逸然的手开始发抖。
“他说,你一定会来。”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他说,如果你真的来了,就把这封信交给你。”
连逸然接过信,信封上是贺白熟悉的字迹:“给逸然,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不在,而你,正准备来找我。”
他颤抖着打开。
“逸然: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终于承认我死了。
我很高兴,因为你终于不再骗自己了。
可我不希望你来陪我。
我宁愿你恨我,宁愿你忘了我,也不愿你为我死去。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在画室宿舍收拾东西,那时的你,真美。
从那天起,我就想,这个人,我要和他走很远的路。
我们走过了十年。
十年里,我最快乐的事,是每天早上醒来,看见你在我身边。
我最怕的事,是有一天我先走,留下你一个人。
所以,我求你——
别来找我。
活下去。
替我看看春天的花,夏天的海,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
替我活完我们两个人的一生。
如果你真的爱我,就替我好好活着。
——贺白”
连逸然跪在雨里,抱着信,哭得像个孩子。
雨声、风声、心跳声,全都模糊了。
他终于明白,贺白从未希望他追随。
他希望他活着。
可他不知道,没有贺白的“活着”,和“死去”有什么区别。
他抬起头,看着墓碑上贺白的名字,轻声说:“可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女人蹲下身,把伞撑在他头顶:“那我陪你,一起学着活。”
连逸然看着她,眼神空洞。
雨还在下。
墓碑前的黑白照片,被雨水慢慢浸透,贺白的笑容,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