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恶毒炉鼎,但黑月光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27章 入v章


第27章 入v章

  傅云眼前一晃,定神再看,卷杀无面人的手其实是一条藤蔓。

  灵气冲毁圣山,魔气扼杀生灵,天地之间只余死气。

  藤蔓吸纳死气萌发、生长、变得粗壮。与此同时,青生的声音从远处山崖漫过来——

  “想知道建木?我告诉你。”

  “千年前,妖木诞下我,欲夺舍却被反噬。它残魂被木灵温养,求生不能,求死亦然不能。

  “三十五年前,一修士自毁肉身,入我识海意图夺舍,却和妖木融合。”

  青生步步走近,不知为何他并不着急捉到傅云。

  只是用怜爱、温情的眼神锁紧傅云。

  “她道号覆云,槐树边见你之后,自愿散魂。”青生问:“不知道这位覆云,是不是你要问的云姬?”

  傅云脑海空白。

  那身青衣是覆云的?

  覆云怎会和云姬穿同样的衣服?

  她们到底是不是……

  云姬、覆云,一个是练气期的侍妾,一个是有名的前辈,除开炉鼎体质,本是永无交集的两个人。

  疑问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傅云颅骨撑破。

  但他面上微笑道:“覆云是位女子,哪怕夺舍,何必选你?”

  青生不答反问:“小云,那你也是来夺舍我的吗?”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姿态并不压迫,言语甚至算和悦,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只是询问,不会杀人。一直以来他也正是这样包容的姿态。

  傅云半分不信。

  虽然回看青生和他的相处,不管他做什么,对方都是纵容、从容、温柔的模样。

  可看青生的精元,凶残凛冽,截然相反。

  一个能在梦中杀心魔,一遍遍毁掉自己神魂乃至容忍他者屠戮的人,会是善种?

  傅云有心想窥探青生更多记忆、探听云姬的确凿消息,但总不能直接问“那个要夺舍你的仇人长什么样”?青生说的所有都未必是真。

  ——久留套话没有意义。

  青生已经镇压心魔,山峰停止崩陷,灵台渐渐平静。他神魂很快会恢复全盛。

  ——再留下去只会被困死。

  心念电转,傅云身形已向后飘退百步,就要从这梦境抽身。

  但青生等他许久,怎么会放纵他逃开?

  溢散的精元凝聚,重聚,反罩傅云,他被一种气味裹挟,那种草木被挤压成汁水后,烂腐又湿腻的气味,萦绕在整山之间。

  是死气。

  死气并着精元,居然催生藤蔓变得更加颀长,缠住傅云脚踝,要将他拖入圣山裂隙的底下——灵台的最深处。

  青生站定。咫尺之遥,只隔着一道狰狞的山中鸿沟,彼此对望。

  傅云心中暗骂。

  ——不行,走不得。在青生心存戒备、极度清醒的时候当面离开,梦结束后他也可能记住“小云”、追杀傅云。

  必须让他灵台再暴乱。

  “你不是梦魇,你是谁。”青生再问,竟还是温润的、波澜不兴,仿佛只是确认一件早知答案的事。

  傅云:“我是你的心魔。”

  “我怎么会有这么弱的心魔?”青生笑道。怜爱的戏谑的口吻。

  藤蔓在腰腹收紧,窒息中傅云呛咳,“因为我是你对谢昀的情……这点情,只配生出来这么弱的心魔。

  “谢昀?”

  “不然我怎么会叫‘昀’?”

  “天生您为魔,怎能舍弃掉,”傅云扯下、杀净大片藤蔓,露出一张笑面,“好可怜啊老师,割肉身割名字再割爱恨,你连自己该爱的人都记不清啦……”

  傅云移步,和青生错开数米。

  顶着那几乎要碾碎元神的木灵压迫,他话音却越发轻柔:“这些年很难受吧?那些你护佑的生灵,只让你觉得吵闹,反而死人死魂让你天生地亲近。”

  “您是木灵至尊,必须救世救人,做天道的狗,才能保住圣人位,对不对?”

  “喜爱清明,因为那是唯一一个,死能被光明正大提到的日子?”傅云笑问:“生死相逢之日,算不算您生辰?”

  “建木死、苍梧生,您给建木烧过纸吗?”

  一句句挑衅。

  他要逼青生再失控,灵台乱,无论得不得到精元,他会马上出梦。

  青生不怒。

  非但不怒,藤蔓也变得温柔了,束缚改成轻贴,包住傅云,把他锁进一个温暖如胞宫的囚笼。

  脚下、手边、耳侧、后颈,数不清的藤蔓密密地覆盖。有一根最灵活的从傅云脚踝一路向上,蔓过腰肢,攀附脊梁,到肩胛骨处分岔开,一条从后缠住脖颈,一条贴上脸,钻进口鼻、眼眶、耳蜗,任何有缝隙的地方。

  傅云再不能说话。

  藤蔓四处探入,腰上那一条戳进肚脐,圈住大腿的一条勒进肉里,环绕脖颈的吮咬喉结……

  神魂是最敏感的地方,傅云措不及防,喘息了声,藤蔓顺势钻进口中,压紧舌根,深到他几欲干呕。

  傅云已经完全僵住了。起初他还疑惑藤蔓为什么不收紧,现在反应过来,不知道是惊是恨是怒,牙齿打颤。

  这是亵玩!

  他根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他想过会死,会被审问,或者生不如死……没有一种可能,跟性相关。

  惊骇、荒谬、然后是滔天的怒火,烧得他眼前发红。

  青圣这些年切割神魂,哪里最痛了如指掌,但让人舒服是不太清楚。凭常识,省七八分力痛就该能变成痒。

  傅云全神贯注,试图扯下全身束缚,刚斩除一条藤蔓,另一条又替代原先的覆上来。神魂不需要呼吸,他却慢慢感到窒息。

  “我知道小云怕冷。”藤蔓彻底覆盖傅云。“全身都盖好,就不冷了。”

  真像个事事周全的好老师,但藤蔓还在往里钻,往他身体每一道缝隙探!它们勒住傅云的舌头,让他连骂都骂不出。

  傅云确实是骂都骂不出。

  其实从青生说到“覆云夺舍”起,他脑海就很混乱,不过凭本能戳青生痛楚,伪装心魔,伺机出梦。

  可青生所作所为,实在是……

  青圣可以失道,可以寻道,这至少代表他还在大道的正轨上。他可以作为圣尊,用正道审判傅云这个“心魔”。

  但他怎么能用性来折磨他?

  青生怎会是这样的烂东西?

  傅云像看见一具本来安静的佛尸,干干净净,躺着供人观赏就好,结果尸体突然炸开,尸虫爆到傅云脸上……

  恶心!

  “你是谁?”青生问。

  植株在傅云唇边扭动,撬开他的嘴。

  “心魔。”傅云嘶声重复,忍着喉间翻涌的恶心与异物感。他逼自己冷静,用上惯常与青生周旋时装出的微末示弱,“老师!你看清我……”

  青生截断他:“我怎么会是心魔的老师。”

  示弱无用。傅云既要费心抵抗藤蔓,又要提防套话,压抑的怒火与憎恶化作最淬毒的诅咒,从被藤蔓堵塞的喉间挤出:

  “你当然不配、做我老师,他不会像你这样……”

  “怎样?”

  傅云咬断纠缠他舌根的藤蔓,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下贱。”

  一切折磨倏地停下。

  那些蠕动的、试探的、摩挲的藤蔓,瞬间僵住,如同被冻结。

  一切安静。

  突然。

  一条藤蔓贯穿傅云胸口,同时,一只手插进傅云后脑。

  那双手撬开傅云神魂,在其中翻搅。

  一切记忆和秘密无所遁形。

  但傅云不怕,有功法和系统在,出了梦青生什么都不会记得……他平复自己,压下那种被看空内里的本能恐惧。

  他不会怕。

  他只会恨,再把恨千倍万倍地报复回去。

  忍。等待时机。一击即中。

  道侣才会神魂交融,这种极致的亲密发生两个各怀鬼胎的人之间,心神的抗拒与神魂的吸附在对抗。

  亲密到让人恐惧。

  像有很多条细细的丝线,连接彼此,捆缚理智,来回割着魂魄表面。

  越往后退,拉扯的张力就越大,痒就在拉锯中愈深,成为痛楚和快意。

  青生是暂时掌控丝线的人。

  “贱种。”傅云趁藤蔓没勒住舌头,重复道。

  “入梦盗我精元,你才是……”青生声音低,轻,哑涩,像闷在喉中太久,摩擦太多遍,两个尖锐的字已经逼上舌尖,可还是没有出口。

  傅云亲昵又阴狠地笑道:“好圣尊,说不出那两个脏字?来,我教你——”

  “贱、人。”傅云说:“天生贱身,偏要做人。”

  青生说:“你也跟我一样。”

  “宅院的鼎奴之子,兄弟姊妹或无视你,或因你相貌欺你辱你,仆从也敢克扣你用度。你娘教你忍,五年间你墙角刻了三百二十个忍字,字字出锋,又一个一个刮干净——”

  “……”

  他每说一句,傅云呼吸更重,他知道青生在反过来激怒他、要他神魂失陷。

  忍。

  忍过万千万,方为人上人。

  忍啊。

  青生每一句话,化作忍字上那一把刃,切割傅云的心脏。青生以牙还牙,把他的不甘、隐忍、怯懦、自卑和欲望,都挑破。

  青生说:“我忍过千年成圣,小云,你忍出来什么?”

  忍无可忍。

  不行。

  傅云呼吸很重,心脏狂跳,这样下去,他的心防会先于青生会攻破。他会被困在青生识海,浑浑噩噩再不得出。

  傅云低笑:“你成圣,不就是割了神魂……”

  我也可以。

  傅云竟在神魂被入侵、感知被无限放大的此刻,强行撕下魂体——那被藤蔓纠缠最紧的一片。

  藤蔓碎裂,束缚尽去。傅云脱力般向后微仰,他不避不闪,神魂剧痛,和他短暂神魂相连的青生同时颤抖!

  傅云就在彼此神魂震荡时,斩下他的手,脱身离开。

  看似两败俱伤,可青生的灵台再不像方才平静,能搅动他心神,是傅云胜了。

  “不过是杀人杀物杀己,你以为、我不敢么?”傅云抬起眼,额发贴在苍白的颊边,衣袍凌乱潮湿,但他眼中尽是疯狂的笑意。

  傅云呼吸声都是尖锐的,可他在笑:“青生,看看你——你杀梧生杀魔魂杀妖身,杀的死气沉沉两眼空空,干净了吗?得道了吗?还记得自己是谁、谁又记得你名字!”

  “天道之下,你还是那狗娘养的、狗杂种。”

  他们抓着彼此的软肋,开始互相撕咬折磨。

  青山再度响起崩裂的巨声,青生灵台复又不稳。

  青生再度逼近傅云,石绿眼瞳一眨不眨,可瞳仁内仿佛有妖异翕动:“至少,我不用窃取精元也能活。”

  傅云:“至少我记得我是谁、我娘是谁……不像你。”

  青生的手捧住傅云的脸,摩挲颊边。傅云斩他手臂,血溅眼边,待他抬头,血色中,却见青生笑意深深。

  “果然,你长得很像覆云。”

  听到这个道号,傅云身形一滞。他暂时收手,想听青生说完覆云的事。

  青生这次开口慢到极点,可钝刀割肉才最疼:“但性情很不像,她敢夺舍我,你只敢要一点精元,世间真有这等事——儿不知母,青输于蓝。”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于千钧。

  傅云的笑僵死在脸上。

  猜想被他如今最憎恶的人亲口验证——覆云就是云姬。

  那么一个曾经到过元婴的修士,是怎样在雷劫“陨落”,又被换成一小世家的鼎奴的?又是什么缘由让她选择采补圣尊化身?

  走投无路。孤注一掷。

  傅云没有时间伤神,他必须乘胜追击抨击青生,必须继续推断下去——

  青生用的说辞是‘果然’,说明见到傅云真容前,他就猜过傅云是覆云之子。也许是槐木边母亲的残魂见到傅云时难以抑制的躁动,泄露了关系。

  覆云夺舍青生是在三十五年前,傅云已经出生。青生搜她神魂时一定见过她的孩子。

  当他怀疑入梦的“小云”是傅云时,不杀仇敌之子反而收为弟子,万般纵容,他在想什么?

  是覆云的残魂影响他,让他生出关爱之心,是这样?

  不会,傅云太懂了,对他们这种心魔缠身的人来说,爱屋及乌、推己及人,不可能的。那一个杂种,见到一对真母子的相处,会想什么?

  傅云缓缓笑起来。“输赢又怎样,我母亲爱我。而你——青生啊,你嫉妒我。”

  “哦,因为我和你都是贱种,但我有娘,你没有。”傅云笑不可遏:“世上还有这种事,老师竟然妒忌弟子!”

  所以青生纵容他。

  像纵容那群吃他血肉的凡人一样,纵容他。

  因为青生知道贪恋有多可怕,能让一切生灵与死魂面目全非。

  傅云看见,青生那张永远悲悯平静的脸上,从嘴唇开始,肌肉难以抑制地轻动。那颤动如同瘟疫,一点一点蔓延开,仿佛神像碎裂。

  就是现在。他心防将被攻破时。

  傅云不再后退,反迎着那无处不在的灵压,一步一步靠近青生,他用青生教过他的术法掌控木灵,驱使藤蔓,困住青生。

  藤蔓从额角开始,撕下这张圣尊面。

  傅云柔声密语:“青生,也让我看看你真正的脸。”

  脚下山崩地裂,连绵群山震颤——识海暴动了!

  这时的傅云激怒青生已经不只为出梦,他要看青生痛!再用这痛偿还自己的痛苦——青生怎么敢用云姬羞辱他?

  云姬死了,覆云死了!青生该死、他应该生不如死!

  还不够。

  傅云说:“都是贱人、贱种,我却不像你这样犯贱。”

  青生的“脸”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后方是浓稠的黑暗,但很快血肉合拢。他仍是那副死寂的样子,可整个识海,以圣峰为中心,已逐渐陷入暴乱。

  他说:“是你先来采补我的,炉鼎,就是天生犯贱的……!”

  啪!傅云甩去一巴掌。

  扇破了一切虚伪的敬畏。

  他所有情感从冷静挑衅,到神交的恶心,最后沉淀为一种冰冷的恨。青生也一样,恨得神魂震荡,毁天灭地,却又痛快淋漓。

  在这场梦之前傅云他从没有恨青圣。人怎么会去恨一尊高处的神像?

  可青生就是个杂种。

  为什么这座山还不塌?为什么灵台还没有毁?傅云要在天地俱灭的那一刻出梦,他要青生识海尽毁!

  灵压暴动同样给傅云压迫,神魂被更粗暴的力量握住,逼出古怪的、难以抑制的战栗与喘息。傅云面色嫣红,气息断续,“贱、人。”

  青生压迫,逼近,近到傅云的眼珠和他的眼珠快贴上,温柔到快要溢出水,溺死傅云。

  “小云,谁在跟我一起犯贱。”

  他们抓紧彼此心脏,想挤出浓黑的血,指着那恶臭嘲笑。

  傅云想撕烂青生的脸,毁他灵台,废他神魂,要他生不如死。青生想碾灭傅云的反抗,想喝他的血吃他的肉,把这个窃贼吞下,嚼烂。

  一个是木灵身假圣人,一个是炉鼎体真恶徒,他们咒骂、羞辱、撕下彼此的脸。

  可真正袒露无余时,又惊悸不安地发现——那张不堪的脸上每一道阴影,每一寸扭曲,都这样像自己。

  *

  傅云和青生不再说话。

  他们废墟中撕扯、厮打、撕咬,争抢灵力,驱使攻击,神魂的壁垒在碰撞中溶解,不可避免地交融。

  近乎于一场血腥的缠绵。

  傅云坠落裂隙,却被青生接住,藤蔓穿透青生颅脑,他不退反进。

  接着做出一件傅云始料未及的恶心事。

  借拥抱的姿势,青生咬住他嘴唇,胸口嵌入他后背……这是真正的神魂交融、不分彼此。

  “!”傅云张口欲骂,可灭顶之感席卷,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源源不断的精元灵气,从神魂渡给傅云,意识在最高处炸开,仿佛星子在颅内灭又生,被抛上云端又摔得粉碎。

  “你说没有人记住我,”青生沙哑地笑起来,“你会。”

  仿佛一句最阴冷的诅咒。

  傅云从灭顶的晕眩中挣扎出一丝清明,颤栗地冷笑:“当然会。看你青山易改贱性难移……我怎能忘……呃啊——!”

  青生说:“嘘,别乱说话,我也会神交结胎的。”他绿瞳扩张,“你娘和我娘融在一起,你要是生下我的小孩,该叫我父亲、师祖还是……”

  傅云连扇青生十多个巴掌,青生不避不闪,只顾渡来本源灵气。

  梦有了气味,黏稠稠的,裹着檀香与草木清气,泛着冰冷的恨意与腥甜的暖意。这气味氤氲着,浸透了每一寸地界。

  圣殿的青石上,晕开湿漉漉的痕迹。

  守山木下,树皮添了抓挠的白痕。

  练武场,沙砾嵌进柔软的胸膛,兵器架的影子斜斜地投下来,森森然,像无数窥探的眼,注视这场疯狂。

  诛仙台,煞气凝得要滴水,万丈虚空,青生拽住傅云,共坠深渊——他们早已经在其中了。

  *

  仿佛过去了很久,傅云浑身湿透、神魂吸收精元、越发凝实,青生全身血淋淋、无一处好肉。

  对峙。空气粘稠,叫人神魂发窒,尖锐的喘息在山谷中回荡。

  突然青生停下侵占,傅云立刻结印反攻,青生徒手横挡住他。

  傅云径直砍下青生这条手臂。

  从断臂处喷出的血好像刃,自上而下,割在傅云脸上。青生看了看,用剩下那只手,捂住傅云的眼睛。

  他舔舐净眼角那些血水。

  傅云再断青生一只手。

  但青生没有报复傅云。那双褪去所有伪装的妖瞳,盯住虚空某处,极低声说:“我的本体被惊动了。”

  傅云一怔。青生本体。

  是青圣。

  他们在识海毁天灭地一通,死气和魔气弥漫,若是青圣本体来了,恐怕……青生跟傅云都得死。不分先后。

  青生突然问:“如果我给你机会,把你的炉鼎体质换成普通灵体,你换不换?”

  “呸。”傅云吐出血沫。

  他当然不会。

  他已经接下藏书阁的万字传承,他心里承诺过,会为世间的“贱人”“贱奴”找一条路。

  青生眼神不再是虚假的温柔怜爱,也不再是毒辣与厌恨,是更复杂的、更长久地凝视……或者说审视。就像他是个真正的老师,在审视学生未来的路。

  “好。”

  “跑。”青生厉色道:“跑出山门,马上出梦。”

  “跑不出去呢?”

  青生一默,然后说:“那就哭。”

  一道浩瀚如星海、沉静如亘古的意志降临了。

  傅云眼前,青生——这被魔气纠缠死气主导、与他厮杀不知多久的存在——毫无预兆地自毁神魂。

  识海骤暗,爆炸的余波唯独避开傅云。

  傅云身体比意识更快,立刻结印出梦。他没有回头,但能听见藤蔓被切断、肉被啃噬的细响,还有截断他出梦的一声——

  “小友,留步。”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仿佛直接在魂魄深处响起。仅仅几个字,便让傅云头痛欲裂。

  圣者说:“青生是我魔魂之一,藏匿在这具化身多年,幸有你相助镇压。”

  “只是,”那圣者顿了顿,“他自毁神魂,我看不见你与他的渊源,是善是恶,难以定论。只好留你交谈了。”

  越来越近。

  只凭声音就能缠紧傅云。和青生妖戾的气息不同,这是纯粹生机聚集的力量,木灵至圣,掌生也控死。

  这是真正的圣尊,已经割舍一切、得证圣位的尊者本魂。

  濒死感扼住了傅云的喉咙。

  离出梦原本只差最后一步。他退无可退。

  傅云忽然换了面孔,他呛咳着,流下泪,出声细弱破碎,是全然的凄楚、依赖与茫然。

  他望向那至高无上的存在。

  轻声呢喃:“你真的要杀‘小云’吗……老师。”

  想来这“心魔”是用了功法掩盖,圣尊只见一张模糊的脸。

  此时此刻,那惨白的下颌处滑落一颗眼泪。

  扼住咽喉的藤蔓竟松了一瞬。

  傅云来不及看青圣神色,再舍一缕残魂,趁其一瞬松懈,逃离出梦。

  最后他只听见笑意平淡的一声——

  你、很、好。

  *

  藤蔓从青生周身撤下,他失去了脸、记忆、一切。

  他成为新的无面人。

  识海中代替他的,是一个和他面容相同的男人……不,应该叫圣尊了。

  圣尊多年镇压魔魂,如何处理已很娴熟。

  这次却不顺利。方才魔魂自毁,记忆无存,圣尊读他最后一点执念,竟被短暂影响到,失手放走那“心魔”。

  ——“小云是杀不死的”,这就是魔魂青生最后的执念。他执着地相信。

  小云是割不灭,杀不死,能够活下去的。

  梦中那年初见,青生悍然发难,镇压梧生、这具化身真正的本魂,他木灵来不及收回,把小云也一起贯穿了。

  小云死了,又活过来,这次竹签对着青生。

  青生杀他十二次,每一次小云都想反过来杀他,每次都比上次更害怕,抖得越厉害,但手也抓越紧,没有一次放弃来杀青生。

  伤痕累累,杀气腾腾。

  对生的欲望,居然能压过对死的恐惧。青生不懂这样的欲望。就像不懂建木、苍婆、凡人、天道……为何求生?

  他捡回了这个活物。

  青生想,他会活的怎样?

  会比我活的更好吗?

  “小云是杀不死的”——这念头在青生死后不消,识海重复。圣尊失笑,心念一动,便将这执念杀灭。

  他从残魂的心脏处捉出一颗异源,生机微弱。

  是一颗牙齿。

  一查探,其中那逃窜的“心魔”的微弱气息。濒临消散。

  圣尊用木灵围住小牙。

  “如果你能活下去……带我找到你的主人吧。”

  *

  傅云落回现实。

  他在床榻上,衣衫发皱,鬓发全湿,眼瞳湿润。

  他在发抖。

  牙齿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眼泪无声流出,冷汗蔓延煞白脸颊。他张嘴,想要大口呼吸,空气却像冰碴,每次吸气都刮擦着喉咙和肺叶,疼啊。

  不知过多久,那濒死般的喘息才稍稍平复,只剩下抽噎和颤抖。

  但他不能停下,立刻检查神魂,在深处,原本就被冲击过的记忆禁制彻底松动,傅云忍住疼痛,再度冲击。

  他隐隐猜到禁制是谁留下的。

  早年间和他足够亲近,还有修为设下禁制……只能是覆云。

  覆云,也是云姬,他的母亲。

  *

  记忆很短,只是一个女人,面对面,温和地与傅云对话。

  傅云见到覆云时,她正在看树梢。

  母亲喜欢看树,总是看最高、最直、最尖锐的枝条。傅云以为她在赏花,现在想……她是在怀念自己的剑啊。

  覆云真人是有名的剑修。

  传说她死在雷劫中。

  可是她没死,还成为了一个练气的鼎奴、落魄家族的侍妾。傅云记得小时候,主母不喜,饱一顿饿一顿,冬天没有炭火,云姬抱着他手脚暖。

  是太一要用贫贱驯服她?

  几年后云姬被送到小仙门,傅云再听到她的消息就是说她自杀。

  如果她其实是被送到太一,如果她自杀是为夺舍呢?

  “我曾经和太一交易,保你百年。”覆云说话了,她不问前因后果,仿佛早已知道。“你能见到我,要么百年已过,要么你有所遭遇。”

  她看着傅云,悲哀又期许地说:“我的小云……再不能宁静过完一生。”

  “你应该在想我确切是谁,我名朱万仙,道号覆云,曾是太一剑修。”

  “九十二年前,我在雷劫中意外昏迷,醒后被傅家……收留。”

  她的目光温情又悲哀:“你随了我,资质顶尖,却是天生炉鼎。”

  “我用心头血遮掩你炉鼎身份,但终究瞒不过高阶修士,便请太一护你百年。”

  “太一宗藏书阁中,有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剧情中傅云会死在五十年后,算起来,那时他入宗刚好百年。

  可是太多疑点。

  云姬选人夺舍,怎么会选到青圣?

  她字字不提太一迫害,可傅云不是傻子。他知道,覆云是不想他执念报仇,误丧性命。

  太一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娘……娘亲,”傅云吐出艰涩陌生的称呼,“交易内容是什么?”

  他尝试跟禁制神魂沟通,但无法。她能在练气时设下神魂禁制,已经是天纵奇才。

  良久,他面向逐渐消失的幻影,笑了笑。

  也好。

  傅云真正想问的其实是:太一,是不是送你做青圣的炉鼎?

  你又舍弃了什么,换我这一百年自由?

  他像是血淋淋地从子宫中剥离出,脐带被斩断,胎盘黏腻地附着,仿佛变成一团依靠咀嚼、吸取母亲生机而苟活的异物。

  可他仍贪婪地渴望她。温暖的胸口,干燥的手掌,低哼的不成调的歌,想念她从未说出口的“我爱你”,想对她说“我爱你”。

  想让她看一看现在的他。

  她用命铺路,要他活。

  傅云必须活下去。

  作为她血肉的一部分。

  他会找到欺辱过覆云的人。一定、一定会杀了他们,不管是仙、是神、是圣。

  *

  傅云彻底回归现实,系统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最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安抚傅云神魂,是什么“吹一吹就不痛了”。

  “假设已经暴露,怎样逃?”傅云喃喃自语。头痛欲裂。冷汗直冒。

  他咬住舌头,靠血腥味清醒。

  ——傅云之于圣尊,就像蚂蚁之于大象。不管蚂蚁怎么喊叫,大象都是听不见的,要等蚂蚁咬穿象的皮,象低头看,才能听见蚂蚁的疯叫。

  蚂蚁怎样逃开大象?

  汇入蚁群,但也要提防大象把这一群蚁踩碎。

  要再找另一只象,躲进脚边阴影。

  第一步已经完成了,傅云已经出梦,混入万万人中。

  再看第二步。

  傅云低语:“下一步,去剑尊峰,只有楚无春能作为象棋……”

  剑尊,与青圣同为尊者,差一步成圣,名头是英雄,救世主,剑客。

  重要的是只有剑尊在梦中没有出现过,青生无法构造出他,或者对他很有忌惮。

  只有剑尊峰能保下傅云。

  入梦前傅云就做了准备,留下傀儡,监视剑尊峰内务动向,伺机领任务混入。

  系统说:“傀儡照你安排,查出剑尊峰管事贪污,暗中举报给那掌事的对头。现在剑峰在请内务司查账。你是主管这方面的,肯定会安排你进去。”

  系统哼哼:“剑尊,好个不理俗物的干净人儿,有本事他也别管贪污啊?”

  安排没出岔子,还知道楚无春的坏消息,傅云笑出声来,总算能放松些。

  青生渡来的精元太多,炼化不能,他立刻将其封入阵法空间。

  放松下来,头却更疼了,傅云不得不休整。

  系统一直在吹拂他神魂,仿佛随着那些幼稚的安慰,疼痛真的镇定一些。

  尽管那种窒息感,如同附骨之疽,叫他反胃。

  傅云眼瞳潮湿,竭力调息。

  天一亮,他需要笑着走出圣峰,再去谋划自己的活路。

  *

  天亮了。

  傅云去往内务司,闲庭信步,刻意绕一圈,与弟子多闲聊。

  “傅师叔难得这样开怀,可是有什么喜事?比如……喜结良缘?”

  弟子向来亲近傅云,因他最是和善。见傅云神色轻松,开了个玩笑。

  “别幻想蹭你傅师叔的喜酒了,我都等二十年了,没戏。”穆师兄大步踏入,行色匆匆,他一向爱踩着时辰来内务司。

  转向傅云时,穆师兄笑问:“你家里也真是,都不知道给你介绍一个?”

  傅云笑容多了促狭:“师兄手上是谁的信?哪位师姐,还是……师兄?”

  “是你傅家的信!”穆师兄白他一眼,挥了挥手,“知道你挂念家里,我一看到就提前截过来了,省的你再跑传讯司一趟。”

  这一天顺利度过,傅云回到住处,再细看家书。脸上哪还有一点欣喜,全是漠然。

  傅家果然没好事。

  他们要傅云安排一个五灵根的表弟进圣峰。

  有关小妹的只有一句:安好,勿念。

  傅云把家书拿来垫床脚,出了口恶气,再回床边,从枕下取出一封信。

  撕下防御符箓,里边是三张信纸——这是过年时小妹寄给傅云的。里边还画有她如今的相貌。

  太一对弟子出宗限制很严,哪怕是探亲,也要报备。他们兄妹已经五年不见。

  小妹是劣等炉鼎,完全不能修炼,可容貌姣好,傅家主一直有意把她送出去。

  并非嫁人,而是与另一炉鼎交合,诞下新炉鼎。

  ——炉鼎与普通人交合,可能生出普通人;炉鼎与炉鼎交合,必定生下炉鼎。一个劣等炉鼎能在黑市卖到上千灵石。

  傅云的妹妹与他同母异父。

  小妹出生时,炉鼎体质未被发现,被退还给傅家。傅家人一样敢置信:炉鼎和炉鼎,怎么可能生出普通人呢?

  唯独傅云高兴极了,他开始养小妹。小妹很乖,没有奶吃也不大哭大闹,含着傅云手指咂巴几下,就又笑起来。

  做哥哥的很忧心,傅云想,等小妹能听懂话,一定就教她不要瞎笑。

  她真的学会了。

  几年后,宗门筛选弟子,傅云被选入外门,临行那天,小妹在乳娘怀里哭得死去活来,差点晕过去——傅云一人得道,傅家终于重视起他们这一脉,分配给小妹乳娘。

  小妹哭得傅云也想哭。

  他其实也怕,但妹妹在哭,做哥哥的怎么能哭?——他是要去修炼的,等变强,就可以带走小妹过好日子,是好事。

  傅云再没有哭过,逢人三分笑。哪怕他其实很恨仙门,他的母亲像货物一样辗转仙门,他的妹妹有被送出为人鼎奴的危险。

  他是个没用的儿子,不能再做废物哥哥。

  傅云往上爬,卖了很多笑,杀了很多人,他的手跟仙门的根一样脏,好在,小妹不会知道。

  小妹没有灵根,不能修炼,养在傅家,作为掣肘傅云的一环。

  就像今日,家族要求、要挟傅云“把某位表弟安排进内门”。

  如果傅云是元婴乃至大乘修士,哪怕他是炉鼎,家族怎敢不敬他?

  傅云将信搁置一边,总归他现在还是青圣弟子,拜师大典明年才开始,没有意外,家族不至于撕破脸皮。

  *

  “他母亲和妹妹都是……炉鼎?”

  谢家,谢灵均审视玉简中傅云的身世,皱眉问。

  谢家暗卫说:“是。说来奇怪,傅云却不是炉鼎,能够修炼,也算幸运。”

  谢灵均眉皱更紧,中心竖痕越发锋利。

  千年来,炉鼎一族饱受围剿、掠夺和屠杀,所剩无几。

  修士们给炉鼎分了层次,低阶助人引体入气,加快灵力吸收;中阶自身能引动灵气,帮使用者抵抗雷劫;顶尖炉鼎万金难求。

  炉鼎体质十有八九是会继承的。

  暗卫引入正题:“傅家狡猾,听说您和傅云走近,上周找到旁系的谢辉少爷议亲,有意把傅云小妹、傅萤送来做妾……旁系想问您的意思。”

  “我和傅云没关系。”谢灵均极冷漠道。又问:“谢辉是谁?品性如何?”

  暗卫含蓄道:“金玉其表。”

  谢灵均:“傅萤如何?”

  暗卫:“仙人之姿,但久居深闺,以怯懦出名。”

  谢灵均:“这件婚事如何?”

  暗卫:“傅家高攀。”

  谢灵均:“傅云也知道?”

  暗卫:“他是傅家这一代的顶梁柱,有大事自然知道。”

  “告诉旁系,不要轻慢傅萤,”谢灵均挥开玉简,“以后傅家的事,不用再告知我。”

  “暗卫正要退下,谢灵均又叫回去他,把玉简推来:“去查一查,傅云是否真不是炉鼎。”

  暗卫:“属下可以直接抓人查经脉吗?”

  谢灵均:“……这不用你查。你只去找到太一的长老,越老越好,探听傅云入门前后的事。”

  暗卫:“您刚才还说不管傅家的事。”

  谢灵均面无表情:“我有说不管我的傅云、师、兄吗?”

  今天之前,谢灵均确实是很坚定地不管傅云,分道扬镳。

  态度变化的根源在傅云送他的琉璃串。

  上午,谢昀纠正谢灵均剑势、手碰到他袖口,他感到囊中突然一烫。

  和谢昀分开后,谢灵均仔细查探袖囊,找到发烫的根源——琉璃手串琉璃珠中,混有一颗留影珠。

  谢昀截杀傅云的留影。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