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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封杀雪藏
清晨六点四十八,裴予安已经被经纪人挖出家门,坐上了奔向剧组的保姆车。
日光刚亮,窗外海湾被薄雾抹成一块柔灰。
裴予安蜷在后座,把头侧靠着玻璃窗。他的膝盖上披着一条慵懒灰薄毯,眼下晕着淡淡的青色,薄软的唇失了血色,像是一盏碎裂的瓷。
“...脸色怎么这么差,你又发烧了?”
经纪人冯璇侧过身,冷硬地瞪他一眼。
裴予安眨眨眼,神情无辜:“璇姐,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是啊。居然还没被你气死。我命真大。”
脸色发青的冯璇把手机递过去,恨不得把热搜扣在他脸上。
#裴予安金主现身#1.2亿讨论
#云顶酒吧冲突#9876万讨论
热搜后飘着的火焰标志还在热烈地跳动着,灼得裴予安眼里也有了光。他睫毛抬起一点,嗓音因为长时间的低烧带轻哑:“这不挺好的?黑红也是红。璇姐别生气,小心抬头纹。”
冯璇皱了半天眉,恨铁不成钢地骂:“皱纹我抹得平,你的热搜我抹不平。四个商务行程取消,三家品牌紧急解约。再这么下去,你连地摊直播都得排队。”
“是吗。那样也很不错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声音里没有一丝悔意。
冯璇有时候真不懂这孩子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进入娱乐圈的人,要的,无非就两样——名、钱。
可偏偏,世人渴求的名声,他弃之如敝履;汲汲营营想要谋求的前途,他也毫不在意。他虽然傍着赵先煦,可并不主动讨要礼物,反倒因为这件事,将名声毁了个七七八八。
她语气放软了一点:“你知不知道你的星途已经病入膏肓了?我这几天接洽了几个甲方,还有一个电影大导演,结果他们都说你‘形象风险不可控’。予安,你聪明,有悟性,合作过的导演都说你演技不错。虽然是从最末流的短视频发家的,那又怎么样?你凭借自己能力闯出名头来,自然会有无数影迷帮你辩经。以你的资质,五年...不,三年,你就能冲一冲视帝或者影帝。结果你...你偏要靠这个!赵家今天捧你,明天一句话就能封你。你真不懂吗?!”
“...啊,璇姐,我饿了。”
裴予安毫无技巧地转了话题,语气轻软,撇下的眼尾带着点湿润清亮的委屈,恰到好处地让人心软。
冯璇被气笑了:“行行。小祖宗。我给你买早餐。想吃什么?”
她刚推开车门,裴予安懒洋洋的声音裹着笑飘了出来:“毛血旺,变态辣。”
“……”
“我说真的。我真的想吃辣,实在不行煎饼果子加小米辣也行——”
“……”
冯璇当做没听见,用力甩上车门,转身进便利店里买了杯牛奶。
车里骤然落入寂静,裴予安唇边挂着的笑也像潮水一样退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手机,盯着通讯录里的‘赵聿’两个字,指腹一寸寸摩挲。
“...还不够。”
一场本就不平等的交易,他势必要付出一切,才能博得赵聿的一眼兴致。
名声、前途、性命。
只要能为这场交易添砖加码,他通通都可以舍弃。
就在裴予安陷入沉思时,窗外忽得响起争吵声。
冯璇手里握着一纸盒牛奶,在不远处跟剧组的执行导演声嘶力竭地争辩着什么。她的动作太大,甚至于捏爆了手里的奶盒,牛奶沿着指缝滴落,随着她的动作而飞溅到了她精致的套装下摆。
裴予安皱眉,抽了两张纸巾下车。
“别过来!”
冯璇余光看见裴予安时,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快步走了过去,牵起裴予安的手,将他拉远。
可饶是如此,风里的讥笑声和议论声还是一个字不漏地传到了裴予安的耳朵里。
“关系户走得好啊。”
“被资本反噬了吧,真是活该了。”
“金主不捧他了,看他以后怎么嚣张!”
裴予安想了想,问:“是有资本介入,把我换掉了?”
“……”
“是赵家?”
“……”
“所以,是赵云升亲自出面封杀我的?”
“……”
冯璇没回答,只紧紧抓住他的手,指甲陷进他苍白的皮肤里,想带他远离这些流言蜚语。可那孩子却轻笑了声:“被换掉的是我,你怎么比我还要更伤心?”
冯璇脚步蓦地一顿,转过头时,气得眼圈都红了:“角被撤了,戏也没了,合作丢了,前途毁了。裴予安,你到底在笑什么?!你是不是没有心?!”
裴予安将手中的纸巾轻覆在她的手心,慢慢地将她指缝的牛奶脏痕一下、一下地擦干净。边擦,边温和地说:“对不起。”
不是害怕、不是担忧,而是单纯的歉意。
晨曦的光点像无数细小流星落在那人脸颊,却融不进他的眼底。那双眼睛在笑,眼底却是空着的。
冯璇忽然懂得了,这个人为何敢往火坑里跳——他好像抱着跟谁同归于尽的态度在活着,根本就不怕痛,也不怕被烧死。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却又感到迷惘。
她将裴予安冻得青白的手拢在掌心,颤声问:“予安,告诉我。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裴予安站在卸景的水泥地上,回头看他身后一整排未布置完的宏大仿古布景。哪怕再大的制作,这一切繁华再与他无关。
本该失望的人,却很轻地弯了弯眼睛,像是得偿所愿:“对不起。璇姐。对我来说,这是好事。违约金,我会赔的。”
“你...”
刚提起的话头被一个电话打断。
冯璇皱着眉走到旁边去接,一场通话似乎不太愉快。她跟对面的人争辩了半晌,回来时,神色是掩不住的疲惫:“予安。公司那边,让我去陪一个新人试镜。”
经纪公司的意思已足够明白。经过这几天的评估,尤其今早这一场丢角风波,公司也不想再在裴予安身上投入太多资源。
裴予安却真心替那位新人感到高兴。
“去吧。试镜重要。别学我。”他往旁边的景巷一指,“我想散个步,走两圈就回。”
=
天边的海鸥振翅,衔来风里的寒意。哪怕穿了厚外套,还是觉得冷,寒气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咬了裴予安一口,疼得他一悸。
“咳...咳...”
他肩头的纱布刚换,啤酒瓶炸口划出的伤埋在下面。疼痛如暗潮,咳一次就磨一次,眉头随着轻喘皱起又松开。
他强忍着战栗缓了几分钟,他才掏出手机,垂着眼睛,在电话簿里缓缓地往下滑,最后,在一个名字前面停住,用青白的指尖轻轻地按了下去。
铃声响了七下才被接起,电波里传来低沉磁性的嗓音,语气淡淡:“没想到你会选择现在打过来。”
“我也没想到你会接。”
“有事?”
“有事。我打电话,是为了跟你讨论下归属问题。”
“嗯,说。”
对方听上去对裴予安的困境早有预料,声音颇有些兴致缺缺。
裴予安单臂撑在江边的锈栏上,声音慢悠悠地:“我手里现在有一件大衣、一块围巾,都挂在家里熏香供起来了,准备当成传家宝。赵总,您下次能不能再送我条裤子?凑一整套,比较方便召唤神仙。”
对面沉了一下,似乎是翻阅文件的声音被搁住,又似是想笑却没笑出声来。
“你要跟我讨论的,是衣服的归属问题?”
“否则呢?”裴予安支着下颌笑,“赵总不会在期待,跟我讨论‘我’的归属问题吧?”
“还没想过。”
“哦。我以为赵总等着我的电话,是知道我出事了,关心我呢。”
裴予安语气失望,但表情根本没当真。他撑着身侧栏杆,风吹衣角,江边的水汽潮得像一层细汗,把皮肤冻得发僵。他用通红的手指懒懒地卷着衣袖的棉线,继续话题:“话说回来,赵董事长最近好像有点不务正业啊。好好的一个商业大亨,干什么盯着我一个小人物砸?”
“他最近睡不太好。说家里来了只吵人的老鼠,伸手就想碾死。他白天注意力太分散,就没空盯着太多的事。”
“看来我多少还是帮上了您一点小忙,是我的荣幸。”裴予安笑,眼角往江对岸瞥了一眼,隐约可以看见先锋医药集团的高楼轮廓,“那我被封杀以后无处可去,能不能去赵总的衣服里躲一躲?我喜欢鸢尾的硬味,感觉能躲灾。”
“这么想要我的衣服?”电话里响起细碎的纸张声,赵聿像是终于合上了文件,话尾向上一扬,“想在里面画图纸,做设计,筑巢建窝?”
裴予安表情一变,笑容瞬间消失。
“你什么意思?”
“无意间看见洛伦帝国理工建筑系的毕业照,”赵聿的视线盯着电脑上那张穿着外国名校毕业服的照片,“角落那个戴眼镜的,很像你。头发压得很服帖,低着眼睛笑,看着比现在乖。”
裴予安顿了很久:“...像我,但不是我。您不是早就让许助理查过我的身份了吗?”
“嗯。”
赵聿那边又响起鼠标的轻敲声,似乎在调一份档案。
“‘家庭条件困难,单亲,母亲早逝。没上过高中,在影视城打杂的时候被人拍了一条氛围感短片,爆火网络。在一次慈善活动里结识老二,一路蹿红’。故事编得不错,就是没什么说服力。不管怎么看,你都不像那种脑袋空空的草包。”
裴予安唇角抬了抬:“我可以理解为您在夸我吗?”
“可以。但更正确的理解是,我确信你在说谎。”
“但您没有证据。”裴予安不置可否、却寸步不让,“否则,您根本不会在我面前提这件事。您是在试探我?”
“……”
对面又响起一声很轻的笑,似是赞许。
就在裴予安放下心来时,对方的语气却急转直下:“你很聪明。但是,我没有在身边埋雷的习惯。”
“所以...你还是想赶我走?”
裴予安换了只手握手机,掌心微微渗出凉汗,焦急地等赵聿的一个回答。可对方只是拉长了沉默,冰冷的呼吸回声,几乎等同于判了他死刑。
裴予安敛了眼睫,视线一瞬压得很野,声音低哑带着狠意:“你不留我。我绝对会拼死反咬你一口。我咬人,很疼。”
“是吗。”对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你可以试试。”
...混账。
裴予安闭了眼,几乎要被气笑了。
对面的人不怕威胁,不吃甜头;油盐不进,简直狗都不如。
冬风卷起江边日光,一束一束洇进水面,光斑摇晃得像没拢住的碎梦。他恍惚地单手撑着额头,很久,不抱希望地自言自语:“赵聿。你有死也想做成的事吗?”
“……”
“我有。”
“……”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我没法给出你心动的筹码。所以,我用命做抵押了。你想怎么用我这条命都行,哪怕,用完就扔,我都接受。”
裴予安呼吸一颤,轻声说:“求你信我一次。别拒绝我,行吗?”
江风从河心漫卷,吹皱水面,也拂动听筒里细细的电流音。
可赵聿始终没有回应。
裴予安自嘲一声笑,说了句‘知道了’。
他慢慢地放下手机,可电话那端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衣料摩擦声,像谁拂过衣袖,轻敲桌角,慢条斯理地做了个思量。
“我对一个被封杀的小演员没什么兴趣。”
“……”
这句话,听起来依旧是冷冰冰的拒绝,可裴予安却从里面窥见了一丝生机。他抿了抿唇,试探地问:“也就是说,如果我能解决这件事...”
“半天之内。”
“两天!”
“晚上五点之前。”赵聿抬了腕表,“你还有八个小时,足够了。”
“真恶劣。小气又恶劣。”
裴予安眼睛里的红还没褪去,眼尾就弯了起来。笑起来时,眼眶拼命撑住的两滴泪终于肯掉下来,落在光里,被日头映得暖融融的。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随即挂断了电话。
八个小时啊...
那条恶狗还真是精于生意之道,不肯吃一点亏。
裴予安懒洋洋地抱着手臂,靠在江边的桥墩子上思索着。
不远处,风里飘来煎饼果子的香味,裴予安鼻子动了动,眼睛一亮,难得褪去了没干劲的懒散,直冲着早餐车就奔了过去。
他盯着橱窗里那罐红彤彤的辣酱,垂涎地打开手机准备付款时,神情瞬间错愕。
等等。
他的流动工资账户被冻了?
裴予安想起了那几个违约的商务,又想起不遗余力封杀自己的赵云升,努力解冻了半天,未果。
看来,他只能仰赖自己零钱宝里的16.8了。
长队蜿蜒,排到他时,裴予安试探地问摊饼师傅:“一个基础版煎饼多少钱?”
“20。”
“不要葱花香菜。不要鸡蛋。不要油条。”裴予安指着那罐辣酱,气势凛然地讨价还价,“就一勺面糊,一刷辣酱。便宜点。12。”
他可以不在乎被造谣、被辱骂、被换角、被退货,但他绝不能接受三过辣酱而不入。
跟影视城的物价艰难拉扯了三分钟后,裴予安捧着刷了辣酱的面饼,心满意足地走出早餐车。
他虔诚地咬了一口,浓重的辣味放肆地扎进每一寸味蕾。他额头瞬间冒出了细汗,浑身毛孔张开,舒服地打了个颤。
可还没享受几口,脚步忽然一晃。
眼前骤然黑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意识,裴予安下意识去扶路灯杆,却发现视野模糊成一团,耳边的叫卖声像泡进水里。
太阳穴传来针扎一样的疼痛,裴予安皱眉按着额头,缓了几秒,唇上才一点点恢复了血色。
他缓慢地撑起身体,又咬了一口面饼,眼睫失望地垂了下去。
...不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