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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20章

  那窦壮提了小贼, 在官府里邀了功,倒是守信与书瑞通船只进港的消息。

  过了两三日,书瑞便得了一回下晌货船进港的时间, 他携着饭菜前去卖了回。

  因是晚间饭点,码头的货工能是家去吃便要家去的,饭菜不如午间那般硬需,可奈何书瑞的菜做得滋味好, 那些家远在城外乡下的货工大多都在他这处买了饭吃。

  还有那般城里的, 转要了两份饭菜拿回家中吃。

  卖到后头,预备的香芹炒肉脍, 扁菜煎豆腐和萝卜羮都卖了个干净,反是这回蒸的杂米饭还剩下些。

  倒不是用高粱米杂蒸的米饭味道差了不好销,还是因着不少城中户单要了菜, 使得两厢不成配。

  本以为是要收着剩下的杂米饭回去, 后又来两个货工没吃饱足, 想要再添些饭来吃。

  这般原是要加两个铜子的, 书瑞见剩饭不多,也与个实惠,一个铜子就给添, 没得两下剩饭也都打发了出去。

  这一回晚食又挣得了七百二十个铜子, 刨开成本,也有六百多个钱,省下了采买陶碗这些开销,不如头一回的成本那般大。

  如此挣着铜子倒是痛快, 只并非日日都能来货船,来船时要赶上好时候,更不容易, 书瑞这般也赶不急三两下的就攒下钱来修缮铺子。

  不过他心里也想得开,去做上一回买卖少也能挣五六百个钱,要不得两月,他定也是能攒够买新瓦的钱。

  这日,又落了大雨。码头那边没得货船来,陆凌没活儿,书瑞也不肖去卖菜。

  街市上因着雨大,铺子间也没得甚么生意。

  书瑞闲着没事,看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已是快进六月了,他便在杨春花的铺子里拿了两匹布,说是给陆凌做两身夏衣。

  外头屋檐水拉得发直,书瑞支了张桌子裁布。

  陆凌在客堂那边敲打,这阵子得闲的功夫他都在修旧桌凳。

  那些陈旧的老物件儿,有些碰着就散了架,也有些还能维持着个形,但一使便发出嘎吱嘎吱的酸响声。

  陆凌一一给清理了出来,实在使不得的就做柴火,修修还能使的便给留下。几日间,修修补补已是收拾了四条长凳儿,三只短凳,两张方桌出来。

  剩下的一些木头,他又改做了两张长桌。一张放进了书瑞屋里,供他堆放东西,一张放在了灶屋外头,洗菜切菜都好使。

  他忙了会儿,出来喝了口茶水,见书瑞房间开着窗,人嘴里咬着根花线,正微微弯着腰对窗裁布。

  他瞧了瞧,也不去客堂那边了,一头也钻了进去。

  雨天光线不大好,屋里不点灯都黑黢黢的,也便窗前亮些。

  “来得正好,过来我量量尺寸。”

  书瑞抬眼见着祟祟钻进屋里来的人,取了从杨春花那处借的尺,将他身形给比划比划。

  陆凌展着双臂,很是配合。

  他一双眼睛落在书瑞脑袋顶上,只见他一头墨发黑亮又柔顺,还有些淡淡的茉莉香气。

  “与我再做条裤子罢。”

  书瑞垫着脚将陆凌的肩宽量了下来,又弯下些身子给他测腰身,听得话,道:“怎还要另再做裤子?”

  “原来的破了。”

  “昨儿我洗的时候都没见着破,可怪了,晾了一日就破了?”

  陆凌道:“是你不给洗的。”

  书瑞握着尺子的手一顿,他扬起眸子看着陆凌:“那如何会破?外衣素日里头做工刮刮蹭蹭的破了倒还有个说处。”

  “我没穿着干什么,是洗的时候扯破了。”

  “........”

  一天天的牛劲儿没处使,要去把裤子也给洗破去。

  他收了尺,转回到窗前,没与陆凌辩,但还是取了块色浅柔软些的布出来。

  书瑞手脚快,贴身穿的裤子用不得多少料子,缝自也容易。

  他一次做了两条,拿与了陆凌,教他洗过后再穿。

  陆凌拿着裤子往自个儿身上比划了两下,发觉空唠唠的少了甚么。

  半晌他想起哪里不一样:“不绣字?”

  书瑞嘴抿做了一条线:“谁乐得去偷你的不成?爱绣自个儿绣去!”

  他骂了陆凌两句,心下想着先前的还不晓得谁给绣的,这样牢记着要绣字才觉得对,那可不是说先前给绣字的多要紧麽。

  陆凌见书瑞板着张脸,不晓得怎忽得就不高兴了。

  他祟祟的摸了书瑞的针线盒子,却也没出屋去,还真就到一边去刺字了。

  书瑞暗暗瞅着人粗手笨脚的往裤脚上扎针,高高的眉骨耸得更高了些。

  懒得理会他去,自取了线缝衣裳。

  两人一个置在东头,一个置在西头,各自埋着个脑袋做针线。

  屋外的雨滴滴答答,风打大敞着的窗子吹进来,倒是凉爽。

  书瑞缝罢了两只袖子,转了转有些发涩的眼睛,觉脖子僵胳膊也有些发酸。

  他想是晚间再做些,站起身来,瞅着陆凌倒还坐得住,竟也没撂担子。

  书瑞走到他跟前去,眉头忽得一动,他看了看陆凌,又看了看裤脚上的歪歪扭扭的绣字:“原先的是你自个儿绣的?”

  那好似教大风刮倒了杂陈在一处的枝丫一样的绣字,与书瑞先前见着的简直如出一辙。

  这要不是出自一人的手笔,要仿还真不易仿出来。

  陆凌也觉得像:“我刺的好是不好?”

  书瑞憋着笑点头:“我觉着多好。”

  陆凌眸子微亮:“那我将你名字也刺上去。”

  书瑞闻言脸一红,立是止着了笑:“不准!”

  他晓得陆凌做得出这种事来,赶忙去把针线盒子给收了。

  陆凌按着针线盒,不给书瑞拿走:“你还是嫌我刺得不好。”

  “我、我没嫌。”

  书瑞抢也抢不动,只道:“屋里不亮堂,看久了一处眼睛疼。”

  “不在屋里头久拘着,同我一道活和馅儿,晚间做五味包子吃。”

  陆凌这才不多情愿的松了手,书瑞收回了针线剪刀,赶紧推着人出了屋子。

  书瑞过午便揉了些面粉醒着,早间在市场上买了食材。

  预备得有腌酸菜,干菘菜,鲜笋和小葱这些,外又买了一方鲜猪肉,外捡了斤虾。

  他好是耐心,和了五个口味的馅料来。

  分是要包酸菜粉丝馅儿、干菘菜腊肉馅儿、鲜笋猪肉馅儿、葱香猪肉馅儿和虾仁馅儿。

  弄得口味多,也就多费神。

  不过书瑞却不嫌麻烦,雨不止的天气,他爱做慢功夫的吃食。

  “你甭再包了,裹得跟个石头似的,一头还露馅儿,尽晓得捣乱。”

  书瑞拍了一把陆凌裹满了面粉的手,分明修长的十指,不晓得怎就那样笨,教了三回都收不好顶,一双手光是舞刀的时候好使了:“生火去。”

  陆凌眼睛微眯,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左右是都遭嫌的。

  他趁着书瑞不留意,大力捏了一把他手里包得已是浑圆可爱的包子。

  “怎有你这样讨嫌的!”

  书瑞看着手里扁扁的包子,想是给人丢脸上去,偏那人脚上功夫快,一溜烟儿就给跑了。

  下晌雨慢慢小了些,杨春花铺子上生意淡,过来寻书瑞说了两回话。

  蒸笼冒着热气,时间倒是好打发。

  晚些时候,书瑞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揭了盖子,小小的肉馒头已是膨大了不少。

  陆凌嗅着香气就蹿了上来,两人并着脑袋在白色的水雾气里看包子。

  书瑞取筷子夹了一只起来,在干净的冷水里湿了湿手指,从中掰开这肉馒头,捡着的是个虾仁馅儿,内里鲜汁水一下便顺着松松软软的面皮打下头流。

  “快快!”

  书瑞赶忙塞进了陆凌嘴里。

  活虾鲜,又弹牙,鲜滋滋的味道,好不可口。

  书瑞凉了凉,也尝了尝口味,略是觉咸了一丝,活馅儿的时候他手抖了下,盐撒多了些,倒也不影响吃。

  也是他舌头灵,对咸淡把控的紧。

  陆凌这般,已是捡了三个肉馒头下了肚。

  两人在院子里趁才出笼的肉馒头热乎好吃,索性就着煮的昆布汤早早的用了晚饭。

  书瑞吃了三只便已是饱足了,陆凌胃口一向好,足吃了书瑞的两倍。

  见是书瑞连五个口味都不曾吃齐,他掰了他没吃着的小葱猪肉馅儿和干菘菜熏肉馅儿与他吃个味道,余下的才给丢进嘴里。

  饱足后,书瑞捡了四只肉馒头与张神婆送了去,又捡了六只送与杨春花母子俩,外还捡了四只,要给晴哥儿送。

  陆凌要随着一道,书瑞由他,两人一块儿出去时,雨已是停了。

  雨日天暗得早,两人送完包子到晴哥儿做活儿的客栈时,天色已是有些昏暗了。

  晴哥儿正在后厨上忙,书瑞跟陆凌便在客栈外头等他。

  这厢等的空闲上,有个二十余岁,身形多是丰腴的孤身妇人进客栈去住店。

  今朝在柜台前的是那个生得还有几分俊相的男掌柜,多是热络的与妇人办理入住。

  问了人姓名,便使笔录下。

  这掌柜,生得俊相,却多下流。

  暗见是大堂里没得人在,一双眼便不自觉的往人胸脯上瞅。

  只来住店的妇人见他文质彬彬的,以为是讲礼的斯文人,还不曾多留意发觉。

  站在外屋檐下没曾露头出去的书瑞却恰好瞧见,他眉头瞬是隆起,最见不得这起子道貌岸然的浑人,简直比那般直出言调戏的流子还教人恶心。

  书瑞作势就要进去打断那浑掌柜,却教身侧的陆凌拉住了胳膊。

  只见人拇指在中指处轻轻一弹,甚么东西便飞了过去,稳稳的打中了那掌柜的眼皮。

  “哎哟,我的眼!”

  那掌柜吃了一记狠痛,立是叫唤着捂住了眼睛。

  住店的妇人后知后觉这掌柜竟一直将眼珠子落在她的身子上瞧,亏是她还去看他写得字可有误。

  妇人连忙捂住了胸口,又羞又臊,气骂道:“不要脸!你这店我不住了!”

  “诶,诶!甭走啊!”

  那掌柜一头捂着眼,一头想从柜台转出来挽人,不想胖娘子掌柜听着动静从后厨出来,一瞅这阵仗,立变换了神色,上前便去揪住了掌柜的耳朵:

  “你个不安生的,是她想勾你,还是你想勾她,今朝与我交待了个明白!”

  客栈里须臾便鸡飞狗跳起来。

  晴哥儿趁着这空当上钻了出来,见着书瑞,他欢喜的很,拉着他一双手直晃:“怎又与我送吃食,偏我忙着,还教你久等。”

  书瑞道:“做的包子多,我这这处也不识得两个人,离得又不远,不与你送与谁送。”

  “还热乎着,你寻个空闲便给吃了。”

  晴哥儿心里熨帖的不成:“我晓得了。

  今晚估摸是有得闹腾,掌柜的没工夫来搭理俺咧。”

  说起这般,书瑞忍不得骂:“我原以为你那胖娘子掌柜品性不好,这厢瞧着,另一个也不是个东西。你素日在这处做工,可要警醒着些,别与他单处一处。”

  晴哥儿与书瑞说,他那掌柜的原是个穷酸书生,瞧胖娘子看上,本不爱人,却又贪胖娘子营商富裕,两人还是成了婚。

  虽婚后掌柜的不曾赘进胖娘子家中,只他衣食和家里人都靠着岳家过活,素日里全然说不起话,本又不是个正经的,爱是偷摸儿做些辱斯文的事,那胖娘子善妒,生怕人把掌柜勾了去,日里头看得多紧。

  这样的事,也便常有。

  书瑞听罢,长叹了口气,既是有些嫌恶这两人的作为,又担忧晴哥儿。

  外还觉得将才那孤身来住店的娘子叫倒霉,夜色暗了,找个客栈住下,却遇着这样的男子将自个儿吓着,女子哥儿家独身在外本就多不易。

  两人又说了几句,书瑞才走。

  回去路上,陆凌见书瑞还有些怅然的模样,他道:“你若觉不解气,我再去将人打一顿。”

  书瑞闻言,噗嗤笑出来:“我仇性可没那样大。”

  他低头踩着青石板上的积水,轻声道:“我只是看那妇人,以己度人了。想这一路若是没你在,不知会多多少的麻烦。”

  陆凌眉心动了动:“我不知道有没有给你解决麻烦,但.......只要你不觉得我是麻烦就行。”

  书瑞抬头看向陆凌,那张在夜色下瘦削冷俊的脸,教夹道旁的灯光镀上了一层柔色,连带看向他的眸光也更为柔和了。

  他心里没来由的动了一下,随之连忙避开了陆凌的目光。

  “韶哥儿,正说你俩没在家往哪处去了咧,俺们阿星想寻你说话。”

  书瑞听得远处传来杨春花的声音,赶忙应了一声,他小跑着过去:“这就来了。”

  陆凌看着跑去了前头的书瑞,心里好像有什麽在滋生疯长。

  他分辨不清究竟是什麽,但心下发暖,觉着那总归不会是什麽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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