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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8章

  书瑞为着日子放得下身段, 可到底是读书人家出来的,虽是伶俐,面皮也不薄, 但从前也不曾做过这般叫卖的活儿计。

  昨儿起了心出来卖吃食,出门采买的时候都刻意的留了心寻常小贩如何叫卖,他吊着嗓子学了学,现下敢吆喝, 但声音还是响亮不起来, 也不那般纯熟。

  “你这吃食是要卖的?甚么是盆饭,如何个卖法?”

  好是这码头上人多, 搬运工人下了一上午的苦力,早把肚皮饿得贴后背,闻着香气, 听得又肯卖, 循着声二自就问着上来了。

  说是不如做, 书瑞连取了个成年男子手掌宽的陶碗出来, 往里头结实添满了豆米饭,再又盖了一勺胡瓜鸡子花和一勺茄瓜焖豆角:“这般就是盆饭,菜饭做一碗来装, 吃得容易实惠。”

  围上来的汉子见这么个收拾法, 倒是有些像灾年朝廷开粥棚救济灾民一般。

  但这饭菜实在有香气,又结实一海碗,现做好了的还不肖多等,可比吃边头的摊子还快。

  耐不住馋饿, 便问:“可贵不?”

  “大哥,海碗豆米饭一荤两素三样菜十五个钱,外送一样拌菜, 昆布汤自取。”

  书瑞热络的介绍着自个儿的菜食:“要吃得简素些,一荤一素,两素都使得,分做十三个钱和十个钱。”

  男子伸长了脖子往菜盆里瞅,瞧素菜里也见得着油星子,不似那起子素就浑然是寡素,做得跟庙里斋饭似的黑心摊主,这倒是光瞧着也下口。

  又说这价,十几个钱,虽比那些面食饼子贵,可人盛饭菜使得是大斗碗,看得见量,也不是漫天胡乱叫的价。

  小做盘算,倒也能使十几个钱出来犒劳自个儿一顿。

  “前头的到底买是不买,不要就让开些教俺们后头的来嘛,饿死个人咧!”

  听后头的催促挤攘,围站前边儿看菜的教一激,浑然忘了甚么盘算,打口袋里掏了铜子:“与俺两个素的尝尝鲜来。”

  书瑞见人肯买,麻利取了陶碗,道:“这头摆不得桌子,话说前头,得先多收你两个铜子,到时吃罢了劳烦把碗送回,一并也就退了你的压钱。”

  “使得。”

  人答应,书瑞这才快着手脚给打了饭。

  “汤在这头,要吃的郎君兄弟自拾了碗取!”

  书瑞一头收钱,一头添饭打菜,吆喝着人取汤,一忙起来那点儿生分劲儿浑然都忘了,只怕招呼得慢了去。

  那些个走在前头先买着饭菜的汉子端着陶碗,一边走着,还没寻着吃饭的地儿,已是忍不得往嘴里送。

  排在队伍后头的扭着脖儿去瞧:“怎般,味道好不好?坑人不?”

  狼吞着咽饭菜的汉子都张不得口说话,只怕是喷出去了可惜,连先竖起拇指,好一会儿才道:“香咧,舍得使油!”

  打后头一个买了荤菜的,夹了片红艳晶莹的熏肉起来与人看:“一勺儿菜不多,荤菜里头还是见得着肉。”

  书瑞做荤菜的时候特地把熏肉切得薄而小片,这般盛菜的时候也好保证一勺下去能多添上些肉,若片得肥大了,怕是菜归菜,肉归肉的。

  谁来买了荤菜两片儿肉都夹不着,说出去口碑都坏了,便是不在码头做长久生意,哪日里在这头买过他饭菜的人走到客栈上,不也得骂上一句黑店麽。

  这后头排等着的见都夸,垫高了脚尖朝前头望,只怕是晚了买不着。

  生意一打开,饭菜一勺勺的添出去,都用不着再多吆喝,那些瞅着人端着饭碗都问着找了过来,书瑞光是招呼面前的客都够得很。

  只他陶碗备得不多,将才三十只,一个个地递出去,也没见着人送回来。

  书瑞倒不怕人不还了,左右是收了押金的,就怕是吃了不赶着送还来,他还等着还来了重新洗干净二回再用。

  眼瞅着预备的碗只剩下了十来只,他不由张望,那些个吃得饱足的汉子,掀开衣裳敞着肚皮躺在石堤坝上,此时晕晕乎乎的吹着江风快活,都懒散着不急还碗筷回来。

  书瑞吆喝了一声,那头也充耳不闻,反是这头眼睛快落进菜盆里的客央道:“哥儿,与俺多添些鸡子花罢,黄嫩嫩的,好似丝瓜新开的花儿,瞧着便好吃。”

  “我最好茄瓜焖豆角,豆米饭多半勺压紧实些!”

  “俺个子高大,胃口好,轻易吃不得饱,可也与俺加些量。”

  这些个粗糙汉子,见独得书瑞一个清瘦的哥儿守着摊子贩卖,挤着都快贴了上去,瞧人生得平庸,倒是没得人起占便宜的心思,只也不听人的招呼,光是大着舌头让添菜。

  人多,书瑞不肯开这个口子:“大哥,兄弟,使一样的钱自是得一样的饭菜。我要厚了你的,薄了他的,可不教人心里头有意见麽。”

  那些个男子嘟嘟囔囔的不大欢喜,好也还是走了。

  又还有不讲礼的,专用勺子去盛汤里那点儿不多的昆布吃。

  许多饭馆食肆乃至面饼摊子都会置一锅免费的汤与人吃,只那汤都弄得随意,味道就好似那一碗菜里灌了一盆热水,又寡又淡。

  偏却书瑞送人吃的汤味道都调的咸淡适口,那昆布还炖得有些软烂,若单打了来泡着饭吃都能吃下两碗。

  这不,便有厚着面皮的同书瑞道:“我只要一斗碗豆米饭。”

  心里就算计着用免费的汤和拌菜来就着吃便是了。

  一个面皮厚还好应付,十个都面皮厚还真不好说。

  书瑞教这些粗糙汉子央这央那的,忙得手脚倒悬,教他脑门儿上都生出了许多汗来,却也没得功夫擦一把。

  好在这晌,陆凌忙完回来了。

  “你快着与我寻了碗回来,这头的不够使了。”

  书瑞见着人踏实一头,连唤他帮忙,又怕他不懂生意事,嘱咐道:“取人家吃完了饭的碗,要还两个钱押金,可别催还在吃的。”

  陆凌应下,他步子快,没得半刻钟就收回了六七个陶碗,还有那般吃得香饱的汉子,见陆凌来收碗筷,将碗揣在怀里央着问他下回还来不来。

  他这人哪会与人闲唠这些话的,丢下句不晓得,把人怀里的碗给捉了过来,又塞他两个钱去。

  回去书瑞跟前时,抱了十二个陶碗。

  他在旁头洗了个手,挽起袖子,走至了摊子跟前:“我来。”

  陆凌虽不魁梧,可也生得长手长脚的,往那儿一杵,又是张冷脸,那些个汉子登时便往后头退了半步,与摊子空出更多些的地来。

  书瑞见此,觉他打菜比他来得强,便将长勺与他,两人换了手。

  他抹了把额间的汗,也没闲着,赶忙把碗抱去洗了。

  热水倒进盆子,他取出洗碗用的丝瓜瓤,一瞅送回来的碗,竟一个顶一个的干净,米粒儿都没剩下两颗粘在碗上。

  若不是能见着些汤汁,还教人以为这碗没使过一般。

  洗净碗筷擦干,书瑞立与陆凌放到手边上,一头又去收碗回来洗,趁着有了陆凌在,他取了勺来给人打汤,另取筷子夹送拌菜,省得不讲礼的粗汉团在这头争抢。

  这码头处混杂着三教九流,来下苦力气的大多是没有手艺的下等平民,只有少数人是一时应急才来赚这般辛苦钱。

  许多人受教不多,买卖还是做些甚么旁的,不够强势镇得住人,可容易挨欺挨压。

  两个人来守着摊子,秩序井然,倒是从容了许多。

  只头回出摊好不易做得顺了手,东西却不经卖,一大桶豆米饭和三盆菜,一炷香多些也就见了底。

  不说码头上的苦力来买,就是边上做生意的小贩都来凑热闹,虽不晓得究竟是想买了热饭菜吃,还是为着探底的,总之人还自带着碗过来打了三样菜去。

  书瑞暗暗端了端装铜子的钱盒,沉甸甸的直压手,虽没数究竟挣下几个钱,但他心头计着洗了四十八只碗,也便是说至少已卖出去了五十八份饭菜。

  只人要得荤素记不得,但最少也挣下了五百八十个铜子。

  他脑袋里正多快的转动着,这般走上来个妇人,她独望着书瑞与他说话:“哥儿,我瞧你的熟饭菜已剩下不多了,可教我一并买了去,饶我个好价钱。”

  说罢,他同书瑞指了指码头边:“我们是走水路途经潮汐府,不得上岸久耽搁,瞧着码头边的吃食独哥儿这处的最是好。”

  书瑞听得这话,拿过陆凌手里的勺子将盆底的菜勾了一勾,确是不多点儿了,要能一并卖干净,也好早些收了活儿。

  他便道:“看是荤菜还有一份,鸡子和茄瓜稍多些,约莫两份多的量,娘子要的话二十五个钱,这饭食也是够三个人吃的了。”

  饭菜卖到尾声,剩下的卖相自不好看,又已是不如何热了,香气也散得不如刚来时香。

  妇人瞧不出味道好坏,只看着买的人不少,前来看价格的确比食肆的实惠许多,便也不求个好味道,出门在外赶路哪能照顾得了这么多。

  “好。我自有食盒。”

  书瑞便将剩下的饭菜都收拾出来打包,送走那妇人,后头还有慢腾腾寻来的码头工人都教陆凌给遣了去。

  “卖完啦?”

  一个瘦高的男子打后头来,见着这头的人空手散了开,还是伸长脑袋凑上前去问了嘴。

  书瑞正是要答他,男子望见帮着收拾碗盆的陆凌喜而道:“小陆兄弟,你这可是赶得紧,接两场活儿干呐?”

  陆凌抬眼,看着前来的男子后,倒还算客气,说了句自家的。

  书瑞看陆凌的态度,自是瞧出两人识得,不由问他这人是谁。

  这才晓得就是提先雇了陆凌的揽工管事,说姓龚。

  “在船那头就听说榆钱树底下新来了卖饭食的摊子,工人都在说味儿正,果真是好生意,迟一脚的功夫过来便已经卖罢了。”

  龚管事道:“当是哪家来的灶人这样厉害,倒不想还是熟人。”

  “治得几样粗食,不多精巧,也是码头上的工人们不嫌肯来光顾。”

  书瑞听了龚管事一席话,眸子微动,他将放在板车下头的食盒给取了出来:

  “一早就听得阿凌说龚管事交待了他今朝来码头做事,承蒙龚管事的关照,今日才能在这处卖上些吃食。合该一来就谢管事,只见着管事繁忙事多,不敢前去打扰,不想管事的反还前来赏光。”

  “这食盒里几样小菜,还请管事不嫌填个肚子。”

  陆凌见此,不由定着一双眸子看向了书瑞。

  书瑞自是晓得这傻小子在看他,面上端着和气的笑,暗暗却扯住了他的袖子,不许他说话。

  “这怎好意思,原也是小陆兄弟做事伶俐,故此才一早交代下他。码头上寻活儿的人虽多,可真拔尖儿办事好的却少,若是我不提早了交代下小陆兄弟,别家船也抢着雇他去做工的。”

  书瑞觉人不愧能做上揽人用工的管事,话从嘴里出来,好是中听。

  “他这般呆冷的性子,不惹事便是好的了。管事宽容慧眼,合当教我们招待一顿餐食。”

  两厢又推了两回,那龚管事还想与书瑞钱,书瑞哪肯收他的。

  受人孝敬一餐食,龚管事自也欢喜,更何况见着书瑞能言善道的,说得他心里也舒坦,他便接下饭菜,看两人年纪轻,又贴心了几句。

  “你俩在这头做了生意,将才又那样红火,可得留心着些。码头上的小贼一双滑手,厉害得很,好些货工前头结得工钱,后手就教摸了去,一日里的活儿全然白干。”

  “前些日子好几个货工还一同前去官府告官,每回码头有货船来时府衙便多派两个巡捕来,只却也没得用,教那小贼盯着了的钱袋子该丢还得丢。”

  龚管事低了些声儿道:“昨儿里听得还有个衙差的钱袋子都教小贼顺了去,教人一通笑话。”

  书瑞头回来码头上的时候就已察觉出了这头有些乱象,只不想竟这样厉害,怪不得过来陆凌都把他紧看着。

  他谢了龚管事好心:“我们来了这回也不晓得下回甚么时候还能逢着今儿这般好机会过来卖吃食,只也想那小贼早些落了网才好,早还了码头的安定,货工挣些个钱不容易。”

  龚管事闻言,道:“你这菜食巧思,出得快又实惠,我听货工都夸说味道也好,如何不试着长经营。不光能挣些家用,也行了一桩好事,教码头的货工买吃容易。”

  书瑞道:“倒也想长久的经营,只大船不是日日时时都来,我这也难掐着点儿预备饭菜,若是午间没有船时饭菜备得多了,卖不出天气热是个麻烦事;若有船的时候又备得少了,教货工买不着人也生埋怨。”

  龚管事闻言点了点头,做些吃食小买卖就是这些不便。

  他却也热心肠,道:“哥儿与小陆兄弟要想在这头经营,倒是不妨走些门路,如此这般也就提前晓得有没有船进码头了。”

  大船进港前,事先会使小船前来府城码头这边的海事管辖处报备,管辖处的差员提前一日半日的就能知晓有没得大船靠岸。

  此般一则是为着货船的关税,二则也是为安全着想,没得提前报备的大船只是不准许靠岸的,正经的船只都会报备,除非是海上那起子匪船。

  书瑞以前住在乡下,离镇子上倒是近,只小镇也没得码头,且还不知晓有这些门道。

  龚管事道:“不过海事管辖处的那些老滑头不好相与,受奉承巴结多了,眼儿吊得高,轻易不理睬人的。”

  书瑞倒也晓得历来想走个门路都不容易,尤其是他们这般打外乡来,在这处没权没势又没人脉的,谁人肯拿眼睛瞧你。

  不过今朝能从龚管事这处晓得这么多,已是好得很了。

  两厢说了好一会儿的话,龚管事才提着食盒回船上去吃,书瑞也跟陆凌收拾了锅碗瓢盆,一人驾了辆车子回去。

  至家时已经过了午时了,两人就着家里头剩下的饭菜吃了饭。

  陆凌还在为书瑞将他的饭菜与了龚管事有些忿忿,问他食盒里的是些什麽菜。

  书瑞倒确是与陆凌小锅单做了两碟子菜,虽都是些简单家常,但小锅菜的味道定比大锅菜要好上一些,米饭也不是豆米的,而是用鸡卵炒的粳米饭。

  他干咳了一声,道:“都是一样的,只是我怕到时卖完了没得你的饭吃,这才另取了食盒装了一份。既下晌没得活儿了,回来吃也一样的嘛。”

  “再说了,人龚管事瞧得起你,咱们能不孝敬一下麽,人也不差,说了这样多消息与咱。”

  陆凌听此,倒也没嚷:“回来跟你一块儿吃,送了人我没不高兴。”

  书瑞心道没不高兴,就只是板着张脸而已。

  “你今天也累了,等晚些时候我出去还驴车买尾黑鱼回来,与你烧鱼汤。要摊子上有带骨的羊肉,就买上一方好的回来做炙羊肉,你要吃酒的话,也能一并带一角黄柑酒。”

  陆凌看着书瑞,眉毛微扬:“这样好?”

  书瑞道:“我自不是那起子薄待人的。”

  今朝挣了钱,他也受了累,做些好吃食来犒劳一二自个儿,不也一样是为着长久计麽,他可不是个舍不得吃穿的人。

  吃罢饭,陆凌捡了碗筷去洗,书瑞也没与他争。

  他回去屋中,取了箱笼里的镜子照了照,外头热,面上起汗,妆都花了些,好在是出门前他弄得服帖,没教都脱了,他又拾起粉给补了补。

  这厢罢了,才取出钱盒来,长长的方匣子不深,装得有些满当。

  书瑞不嫌麻烦的一个个数过去,竟是数出了八百二十三个铜子,他使麻绳给串做了八吊,心头也同几吊铜子一般沉甸甸的。

  抛却了菜米油酱钱和赁车那些成本钱,他算着去码头一遭怎么也赚下了六百五十个钱。

  今朝陆凌去运货也挣了四百个钱,算来,倒还比拉货挣些,只这钱挣得也不比拉货容易。

  书瑞捧着铜子,心头不免想,不说日日这么挣,就是十日里能逢上个三五回,那他修缮客栈也不肖愁了。

  如此,他不免又想起了龚管事的话,若真能走个门路得码头的进船消息便好了。

  他转着眼珠子,心里想还是要去疏通关系才成。

  晚些时候,书瑞出去还了驴车,又买了肉。羊肉鲜得很,恰是他赶着屠子新杀了羊运来。

  书瑞本还怕下晌迟了,市场上的肉都是卖剩下的不鲜,没想到下晌也还有新宰来的猪羊。

  到底还是府城繁荣,菜肉甚么时候去都不缺卖,不似小镇子上,也只早间去市场上才能抢着新鲜的菜肉。

  书瑞想着既要烧肉吃,人多还吃着热闹,先前说请杨娘子和晴哥儿过来吃饭也还不曾,恰今朝买了好肉,索性是一块儿喊了来吃晚食。

  只却不巧,他去客栈寻晴哥儿,那头客多事杂,老板娘又盯得紧,他不得出来吃饭。

  “晓他的为难,我也没久央他,只等下回赶着他休息的日子再喊他过来一道。”

  书瑞与杨娘子在后巷上,两人就在屋门处说话。

  “外头给人做工没法子,不是想走开就能走开。”

  杨娘子道:“他爱你的手艺,不能过来怕是也可惜得很。”

  “等菜好了,我与他留一碟子,给他说好了,晚间他下了工带回家去吃。”

  “属你贴心。”

  书瑞笑了笑,道:“一会儿你和阿星可都过来,我买了不少羊肉呢,又还有鱼,两张嘴可吃不完。”

  杨娘子欢喜道:“俺可不是薄面皮儿,一准儿来。你先忙活,俺这头收拾收拾,今朝早些打了烊,一会儿便来帮你打下手。”

  书瑞笑应了一声,回去院子进灶屋,他挽起袖管预备洗肉,打窗子处见着陆凌从客堂那边出来。

  他走出屋去,瞧人用木棍子竟叉着条长长的蛇,他浑身一激灵:“哪处弄得这东西,快是丢开!”

  想着前两日雨夜里,书瑞浑身便一股黏腻的难受味道。

  “早没气儿了的。”

  陆凌瞅见书瑞吓得蹿进了灶屋边的柱子后头躲着,他把死蛇丢进了破坛子里,勾了些土埋着,早间书瑞打了鸡卵后也把壳子放在里头,好是肥土使。

  “铺子我都巡看过了,药死了好些耗子,蛇只这条。”

  书瑞听得已经死了,这才松下了气从柱子后头出去。

  便是说这傻小子心眼儿坏得很,指定了将才不教他一同出去买菜便故意拾了死蛇来吓唬他。

  “可给挪远些,教我瞧着了都起鸡皮疙瘩。”

  陆凌和好了土,连着瓦罐一并给端出了院子,给放在外头靠墙边了。

  巷子里过个担着桃卖的老翁,他上前去捡了两只红粉的,揣回了院儿。

  晚间,灶屋飘香。

  书瑞在灶前收拾菜,陆凌也没闲,劈柴烧火,一会儿去灶台跟前摸两颗蒜来剥,一会儿又去揭了炉子上煲的鱼汤盖子来瞧。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去点了两盏灯,挂了灯笼。

  红嫩嫩的羊肉在热铁锅里滋滋作响,撒上磨做了细粉的胡椒、花椒,香气更是惹人。

  书瑞使筷子尝了尝味,这回的羊肉好,火候掌得稳,肉里还有鲜汁水。

  他眼睛微弯,心下满意自己的手艺没退步,转头见着挂了灯笼不知甚么时候又凑到了灶台边来守着的陆凌,遂又用筷子取了一块儿:“你尝尝看咸淡合不合口。”

  陆凌闻得香气,立马倾身探步咬下了羊肉。

  一张俊脸倏然在面前放大,书瑞心里咯噔了下:“光、光长嘴不长手,接都懒得接一下了。”

  “我又没洗手。”

  书瑞眸子睁大了些,想说是还有理了,恰是杨春花带着宋向学过来了院子,他又合了口,微低下头躲站了陆凌远一些。

  暮色四合,几人在院儿里用饭,杨春花还抱了半个寒瓜过来切吃。

  她夹着羊肉,细嫩油香,口齿上都是好滋味:“韶哥儿这手艺,合该是生意好做,往后等这头重新收拾出来,保管热闹。”

  书瑞吃了好几块儿羊肉,觉着嘴里有些油润了,取了块寒瓜来吃。这瓜皮厚,瓤也不红,味道算不得甜,却清爽,恰是好解腻:

  “铺子重新开张且还不晓得甚么时候的事了,这朝还瞅着码头上的生意事。”

  说着,书瑞闲问了杨春花一句:“杨娘子经营着铺子生意,人脉路子广,可识得海事管辖处那头的人?”

  “海事,嘶,那头还真没得相熟的,若你说府衙,俺倒是识得两个衙差。”

  杨春花问书瑞:“怎得了,忽打听起那头的事来,可是家里有船要来?”

  “哪得那本事。”

  书瑞道:“只听得说海事管辖处晓得船只进出码头,我要想容易做那卖吃食的生意,可不得打听清楚麽。”

  杨春花听明白了过来,她默了默,道:“俺不识,巷子里倒有个人有这门路。”

  书瑞听得这话,眸子一亮花。

  杨春花也没吊他胃口,道:

  “就是张神婆,打你这处来买了菜食招待妹子那娘子,她有个干儿,听说才进了海事管辖处去做事。

  前阵子她上俺铺子里来买布同俺吹嘘的,说他干儿就是教他卜卦才得的好差事儿。她干儿干女的不少,那些人信那一套,爱把儿女的记在她那处,好教神仙真人护着咧。”

  “也不定真假,张神婆有时候侃大话,图一时嘴上光鲜。要起了心,还得去细了问才成。”

  书瑞听得这些却也已是欢喜一场,他道:“我和兄弟打外头过来,消息也不通,真的假的也都只能寻摸着打听。要张娘子真有门路,一条巷子的街坊,可不比外头的路子要好走些麽。”

  她又问了杨娘子那张神婆的喜好,记下了心里去。

  闲说罢,书瑞又唤着杨春花吃肉。

  宋向学得了菜肉的好滋味,喜欢吃那羊肉,只在人屋里做客,不好意思指着肉夹,教人笑话没得东西吃过。

  书瑞见小孩子的心思,笑着与他夹了两箸儿羊肉放进碗里:“阿星孩儿小,吃不得酒便多吃些肉,好是长个子。”

  外又还与他添了碗鱼汤,宋向学多是腼腆,捧着碗谢书瑞。

  翌日,书瑞提着一只荷叶鸡,一壶梅子酒上了趟张神婆家。

  那张神婆正在家里头做香,见书瑞上门,还多欢喜,又瞅他拿着不少东西,人精了,晓得他有事来求。

  “可是铺子那头住着不顺?俺这处好法宝不少,使你两样用,保管有成效。”

  书瑞不由笑,想到底真不愧为神婆。

  他道:“只这回不为这些事。听得娘子神通,厚着面皮前来央。”

  书瑞把来意说明了给张神婆听。

  这张娘子听得书瑞想来走她干儿的路子,心里神气自得了一通,转头却又为难:

  “只我那干儿多中正一个人,时下又新得好差三把火,正是一心向着前程的时候,也多得是人想走他的门路,听他老娘说都教他给撅了回去,轻易只怕走不通。”

  “都是街坊,俺倒是乐得帮你,却也做不得他的主,同你传个儿话儿容易,还是得瞧他肯不肯。”

  书瑞道:“张娘子好眼光,干儿不光有本事,品性也好。这新任上好差事儿,头一要紧定是好好办差,不易有闲散来管我们这等琐碎事。”

  “今来一趟,也晓得了是如何。你这干儿如此好德行,倒教我心头更踏实。”

  回去院子,书瑞听得客堂那头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他走过去,陆凌正在大堂里修补那些留下来的桌凳。

  “如何?可肯帮忙?”

  陆凌见着书瑞回来,连放下了手头的活儿。

  书瑞道:“张娘子倒是愿意传话,只她的意思还是咱们自备好托人办事的礼,他干儿才去那头做事,轻易不收人礼,她都没得法。”

  陆凌眉心动了动:“那多与他送些钱?”

  书瑞轻叹了口气:“要说使钱,咱也是为着赚些小钱才想使这门路的,又能拿得出几个钱来求人办事。依张娘子说的他干儿子才任职,心思都在差事上,就是我们有钱使,人也未必答应。”

  陆凌道:“那当如何?”

  “无论这门路真不爱财还是假不爱财,他新得上差事,定是想做出些实事来站稳脚跟不会假。”

  书瑞看向陆凌:“这般我倒是想了一宗方儿,这份礼要备得成,想他是不会拒。”

  陆凌光听书瑞说其中的弯绕觉这事棘手,许走不通这门路,不想他竟还能想出法子来,连问:“要什么礼?我去给你办。”

  “这还真要才你成。”

  书瑞狡黠一笑:“不过可得要看看你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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