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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千层套路


第6章 千层套路

  树林里渗出雨后泥土潮湿的腥酸味,像放臭发酵的馊米饭。晚上没有月亮,漆黑枝干好似蛰伏了无数双偷窥的眼睛,让人不免心生寒意。

  那动静转瞬即逝,跟他们听错了似的。

  “什么东西?”不知道是不是沈时然跟他讲过的水怪传闻作祟,陈瑾佟这个无神论者现在也有些神神叨叨。

  邓迟跑到对角线的位置:“可能是猫?”

  陈宣芜和老板后脚跟出来,对还愣住的几人打了个响指:“回神,怎么了?”

  陈瑾佟眉心微皱,视线从树林转移到他和沈时然交叠的手上,腕骨紧紧挨在一起,相贴的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幻痛,他耳根后知后觉因为这个动作微妙地有些燥热。

  沈时然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抽回手臂时从他小臂内侧一直划向肘关节,带来一阵隐秘的痒。

  “没什么。”陈瑾佟也回神,说,“刚才树林里有点动静,可能是猫狗之类的。”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婆,寸头眉钉,打扮在他们那代人眼里挺离经叛道,端了几份咖喱饭,歉意地朝几人赔笑:“不好意思呀帅哥,店里的鸡肉没有了,给你们换成牛肉行不,不多收钱。”

  陈瑾佟无所谓:“没事。”

  “好嘞。”店里就剩他们一桌客人,阿婆搬了把风扇过来,“岛上很多流浪猫,没人给它们绝育,所以就一窝一窝地生,就爱在花花草草里撒野。”

  闻言,沈时然在看不见的阴影里推回兜里锃亮的匕首,问:“店里只有您一个人吗?”

  “是啊,女儿女婿都上外面打工了。”

  “那您老伴呢?”陈瑾佟说话没过脑子。

  阿婆果然顿了下,轻轻叹了口气,答非所问:“樊州岛上一次这么大的自然灾害还是14年前那场海啸……当时真是死了不少人啊。”

  说到这里陈瑾佟就懂了,她老伴是死在那场海难里了。

  “不好意思啊,我不该问这些的。”

  “害,没事儿。”阿婆摆摆手,“时间越过越久,老头子长什么样我都不记得了,只是听到他的名字还是觉着心里难受,不提也罢。”

  看她怅然若失的样子陈瑾佟有些内疚,扫码又点了些东西,想着让她多挣点钱。

  “14年前的海难。”沈时然慢吞吞喝着柠檬汽水,“阿婆,您还记得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吗?”

  陈瑾佟心底冒出迟疑来,不知道他问这些干嘛,竖着耳朵安安静静听。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年是岛上最不太平的一年。”阿婆摇了摇头陷入回忆,声音有种很粗糙的质感,是老人常见的沙哑音色,“那场海啸来得特别突然,没有时间给我们收拾家当,接到地震通知就赶紧带着一家老小逃去避难所。”

  阿婆絮絮叨叨讲起往事:“几分钟的时间就差点推平整座岛,救援工作都是年轻孩子在干,光是死亡和失踪的人数都有好几千……我家老头子的尸体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过后两个多月后山还起了场大火,那场火……烧得太快了,大半个岛都在蔓延,几天几夜才把火扑灭。唉,就是辛苦那些娃娃们了,各个晒得黢黑。”

  沈时然沉思片刻:“有说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山火吗?”

  “没说,我们普通老百姓哪里能知道这些。”阿婆摇摇头,“从那之后山里就不允许人进入了。”

  沈时然应了声,没再继续问,戳开咖喱饭上的溏心蛋,把蛋液和咖喱酱都裹在米饭上一口塞进嘴里。

  “哎,小伙子,你是不是志愿者啊?”阿婆打量着陈瑾佟突然说道,“我好像在曲踏玛德街道那块见过你。”

  陈瑾佟点了下头。

  “岛上那些失联的人都有下落了吗?”

  “还没有。”

  提到这事陈瑾佟也没辙,除了摊在明面上的遇难人数,还有不少失联至今的居民都没线索。他问过救援队长,对方只说不排除被海水卷进海里,除了尸体自己飘上来,不然海底捞开会员都捞不到。

  他怕又戳到伤疤,问得犹犹豫豫:“你是家里有什么人也失联了吗?有没有照片,我帮您留意一下。”

  “不是我。”阿婆摇摇头,很快找出一张照片给他,“是我一个老姐妹的孙子,到现在都没有消息,麻烦你们多帮帮忙。”

  “我知道了。”陈瑾佟给不了什么承诺,只说了句尽量,阿婆连连道谢又送给他们几串烤鸡翅就回了店里。

  邓迟挑三拣四地把土豆都扔给陈宣芜,津津有味跟沈时然商量改装的事,敲定好线下时间后就准备回救助站。

  陈宣芜自然而然把账结了。

  “等下。”陈瑾佟叫住他们,问邓迟,“你有没有缓解肌肉损伤的膏药?”

  这段时间每天高强度参与救缘工作,运动量比他平时健身还大,身上肌肉集体发出抗议,又胀又酸,抬抬手都觉得在跟筋膜打消耗战,连带着头也昏昏沉沉。

  邓迟快速过了遍现有的药品,直截了当:“没有,倒是有几个火罐,不过我只会点皮毛,你可以上网搜搜怎么用。”

  陈瑾佟不由想到之前艾灸把自己灸到膝盖发青的惨痛经历,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密密麻麻是我的疼痛,简单明了证明他并没有这方面天赋。

  “还是你来吧。”

  邓迟耸耸肩跟陈宣芜走了,有天赋的在旁边飘过来一句:“我会。”

  看向声音源头,陈瑾佟不经想起以前他篮球赛拉伤的时候沈时然也帮他拔过火罐。他当时还问沈时然怎么会这个,沈时然只是笑笑没告诉他。

  “你上次让我睡床的时候说我欠你一次,那这次我帮你,就算补回来了。”沈时然说。

  “不需要。”

  忽略他目光灼灼的视线,陈瑾佟扭头就走。

  余光瞥见沈时然就跟在他旁边,他这几天一直思忖着想开口问问那天那个男人的事。但想了很多开场白都觉得目的性太强,沈时然这个人精肯定什么都不会告诉他,于是话赶话地就问道:“你这几天早出晚归都干什么去了?”

  这话里莫名能品出几分查岗意味,沈时然看他一眼,小声说:“跟你一样参与救援工作了。”

  “骗骗别人得了,别把自己骗了。”陈瑾佟说,“志愿者大多都在曲踏玛德街道交班,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你可能看漏了吧。”沈时然说。

  “是你跑哪儿偷懒去了吧。”陈瑾佟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边后续就不需要那么多志愿者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还不知道,回去也没什么事,什么时候走都可以。”

  “你不用上班?”

  他下午看帖子的时候看到过他主页发的吐槽找工作的帖子,但那都是大半年前的事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工作吗。

  “投了几个面试还没收到回复。”找工作的事对他这种应届9本来说也是难上加难,沈时然碰了好多壁,很不想说这事,又把话题绕回他身上,“那你什么时候回去了?”

  “过段时间吧。”

  陈瑾佟想都没想,随口敷衍他,仅有的话题说完后谁都没再开口。

  感受着他们近乎同频的脚步声,陈瑾佟目视前方却总不自觉留意沈时然。

  以前无数个这样肩并肩走路的夜晚,沈时然总是会跟他撒娇卖乖,再不然就是因为芝麻大点的小事单方面斗嘴,现在安安静静的倒让他心里犯嘀咕,觉得不对味。

  -

  回到救助站,邓迟正好把火罐瓶收拾出来。

  陈瑾佟脱掉上衣露出紧实漂亮的后背,薄肌线条流畅分明,每一块都充满力量感,带着男性荷尔蒙延伸到两侧腰窝。

  邓迟捂紧自己的小鸡仔身材,看着他露出了人神共愤的表情:“别显摆了,趴好。”

  陈瑾佟三过床铺而疑神疑鬼地趴上去,第一次对这位本硕都是留子的医学生的专业能力产生怀疑:“我第一次拔火罐,要不你给我介绍一下这些都是什么?”

  乒铃乓啷的工具摆了满满一凳子,邓迟用力拍他一掌,给他逐一扯淡:“这个是罐子,用来拔你。这个是点火棒,闲着没事可以玩炮烙之刑。这个是酒精,渴了当水喝。这个是打火机,用来抽烟……

  陈瑾佟心里警铃大作,刚想三十六计走为上,肩胛骨的位置就被人压住。沈时然视线一直避开他的身体,接过邓迟手上的工具。

  “我来吧。”

  邓迟诧异道:“你除了修车还会这个?”

  “都说我不会修车了。”沈时然说,“我家里也有喜欢剧烈运动的人,所以之前找中医学过一阵。”

  他说着,陈瑾佟背上就传来黏腻的感觉。他不好当这么多人面跟沈时然对峙,只能认下这个窝囊。

  精油被罐口以挑不出毛病的力度推开,微烫的玻璃触及后背,他轻微颤了颤,随后就是一连串走罐的“啵啵”声。

  半裸着趴在这里,奇怪的声音和触感让他整个人无比煎熬。以前沈时然帮他拔罐的时候他一点都觉得疼,反倒很爽,爽完还有种炫耀意味的甜蜜。

  不知道他当时是被爱情冲昏大脑还是现在沈时然退步了,七个罐子走在后背,他只觉得疼得要命,浑身都紧绷着。

  邓迟用虎口抵住下巴认真观察他,好奇地问:“什么感觉?”

  “感觉老天来收我了。”

  “那头还疼吗,有没有好一点?”

  陈瑾佟不想多说:“还好吧,背上太疼了头没顾上。”

  沈时然低着头,眼底划过浅显的轻笑,显得人畜无害。

  他用毛巾擦擦手,说:“好了,等十分钟再拿掉。”

  陈瑾佟像案板上半死不活的鱼似的一动不动,手机嗡嗡震个不停,他让邓迟拿过来,看了一眼又觉得不如不看——是他导师发来的信息,他边叹气边点语音转文字。

  [灵魂百度人]:樊州岛前段时间刮台风,我刚刚才听小李说你也在那边,没什么事吧?

  [陈瑾佟]:没事,谢谢老师关心!

  他敏锐的第六感觉得大事不妙,果然对面象征性关心几句后就图穷匕见。

  [灵魂百度人]:那就好,不然我都不好骂你。

  导师二话没说甩回来他上交的第二稿论文。

  [灵魂百度人]:我要的是论文,不是草稿!

  [灵魂百度人]:到目前为止我都没看到什么很实际的东西,你这个论文真的很麻烦啊,你根本就没有认真看我发在群里的消息,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做呢?人家数据库的图都有十几二十个,你怎么就只有两个,这个E-R图更是乱得不行,时间很紧张了啊!

  [灵魂百度人]:你不是搞技术吗,太不拘小节了!难道只谈论框架吗?什么语言啊,过layui结构啊,还有你这个是B/S的浏览器吗?所有英文单词第一个字母要大写啊!

  [灵魂百度人]:id int(11),我问你,有没有这种数据类型的??你又不是mysql!附件要求的是你流程图执行的代码,不是前端页面显示代码!我的妈呀!

  陈瑾佟几段话还没看完,肉眼可见对面手速变得越来越快,接连几十条语音,他觉得自己可以去开个班,课程就叫——教你用一份文件让导师对我敞开心扉。

  他绝望又平静地回了一句:老师,可以跳楼吗?

  [灵魂百度人]:不行。剩下的就是格式问题和错别字,你的问题很大啊!老师也没有火眼金睛一个字一个字帮你看,你自己好好熟读群里文件,有不懂的就去问问厉害的学长!你以前不是跟药学系那年级第一很熟吗,人家去年的论文可是好的不得了。

  [灵魂百度人]:要合理利用身边人脉啊,下周之前弄完,早上发,不要晚上发来气我,让我睡觉吧!对了,你们还有没有联系方式啊,没有我把微信推给你,他前段时间刚找过我们系的老师,微信热乎着呢。

  陈瑾佟回了句不用了,人都在自己跟前。

  摁灭屏幕,他顿时腰不酸了腿不痛了心不跳了,因为好日子到头了。

  邓迟从他身前经过:“干嘛一副快死了的样子?”

  “差不多了。”陈瑾佟叹了口气,拔掉火罐穿好衣服。

  人脉还在埋头收拾瓶瓶罐罐,他大二那年因为意外车祸休学一年,所以沈时然虽然比他小几个月,但正经八百是自己学长。

  不知道沈时然一个学药学的毕业一年突然联系计算机系的老师干什么,他挣扎半天还是说算了,能少跟沈时然接触就少接触。

  他这么想,眼神却忘了移开。

  沈时然朝他看去,心有灵犀似的:“想找我帮你看论文?”

  “想多了。”陈瑾佟说。

  沈时然也不气馁:“但是你们快截稿了吧,我们学校一辩参加不了的话,二辩会卡很严格的。”

  “那也不用你多管闲事。”

  沈时然把工具整齐摆放好,原模原样还给邓迟:“我计算机系的朋友说,一辩对程序的检查很松,随便问几个问题,能运行就可以,但是二辩就会要求你们找到对应的源代码。”

  陈瑾佟眉头因为这句话皱起,他的代码可是……

  “你的程序是找别人写的吧。”沈时然表现的毫不意外,“那不就更找不到源代码在哪里了。”

  他每句话都刚好戳中陈瑾佟的心事,陈瑾佟咬牙切齿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找别人做的?”

  “因为你找到的是我们这届的人。”沈时然迎上他的目光,笑着眨了眨眼,“论文程序大同小异,他们都是一个模板批发卖,我看到你的名字在上面。”

  陈瑾佟彻底熄火了,沈时然给他抛出了一个铺满诱食剂的捕兽夹。他想吃到肉,就只能硬着头皮踩进去。

  “什么时候有空?”

  沈时然想了想,说:“晚上九点。”

  陈瑾佟穿活动下还麻木的胳膊,他确实要来不及了,于是给自己找了能接受的理由。

  反正他们本来就住在一起,沈时然顺道帮自己看看论文也不是什么大事。

  此后的每天,沈时然不管白天在哪儿,晚上九点都能雷打不动准时出现,他们之间的沟通也从不尴不尬迈入下一个阶段。

  陈瑾佟本来以为沈时然会比他导师好对付,但没忘记了沈时然的惯用套路就是硬化软说,示弱的语气让你想反驳都找不到点,火苗才燃起来就被他一个微笑轻而易举扑灭。

  “表头自己是多大你都没注意看,格式为什么不统一你也不管,错别字这么多不仔细检查肯定过不了关的。”

  “而且这里空那么大位置干嘛,奶茶店也不能开在这里呀。”

  “好像下个月就要一辩了吧,还是你有安排别的时间?”

  “……”

  在无数个无处发泄的夜晚,陈瑾佟确认自己做了场亏本买卖,但好在他的论文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完善。

  -

  灾后大半个月下来,岛上的游客离开不少,比他刚来那几天安静多了。

  躺在床上,他望着屏幕里陈宣芜给的号码和地址缓缓出神,直到九点整的闹铃响起才若无其事拉回思绪。

  沈时然今天竟然没回来。

  他划到联系界面,发现对方早在半个多小时前就给他发来信息。

  [沈时然]:论文明天帮你看,我在外面散散步,晚点回来。

  陈瑾佟什么都没回,从包里拿出一只老式钢笔慢慢摩挲,那钢笔是十几年前的款式,放现在顶多算是个不值钱的老物件。

  他脸上情绪晦涩难懂,又在床上躺了会儿,他戴好口罩踩着夜色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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