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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戴罪


第28章 戴罪

  秋雨过后, 天高云淡。

  整个京都城中清爽得不似寻常。

  几朵缥缈的云在碧空中肆意飘散,无拘无束的,好不潇洒。

  但在朱红宫门之内, 气氛却格外的庄严肃穆,从丰天门到文武官员齐聚的朝堂,皆是一派肃杀之气。

  今日皇帝难得上朝,一个个的大臣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各自手里揣着笏板, 打算议一议“家国大事”。

  “有事启奏, 无事——”

  还没等皇帝旁边的太监喊完, 就有人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启奏!”

  “陛下!”

  皇帝半阖着眼, 看似兴致缺缺, 甚至有些不耐烦, 根本不想搭理底下的大臣,实则用视线扫过同时站出来的大将军赵幸和谢成玉。

  一瞬间,赵幸和谢成玉相视一眼,彼此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不过, 皇帝的视线却落在了裴瓒身上。

  他盯着在角落里摸摸索索的裴瓒,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来。

  “陛下,臣也有一事想说!”终于找到折子, 裴瓒即刻站出群臣之列。

  皇帝明目张胆地偏心:“裴卿何事?”

  “臣奉陛下旨意,深入京郊观云山裂谷, 彻查科举赌局一事。”裴瓒不慌不忙地开口, 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一记重锤砸进大将军心里,甚至话说到一半,还故意停下来往赵幸的方向看了两眼。

  赵幸的脸, 好似最近的阴雨天。

  对方未置一词,裴瓒就顺势继续说下去:“臣夜探观云山,抓捕牵涉此案的余士诚等人,细细拷问,得到了些许有用的东西。”

  他暂时没有提起赵三公子,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份供词,夹在奏折之中,通过太监的手递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看着那四四方方的供词,蹙起了眉头。

  【这写了些什么东西?】

  【又是裴卿写的?】

  裴瓒面上有些挂不住,是他拟写的供词不假,但至少话术是谢成玉提供的啊,怎么只骂他一个。

  好在内容并不重要,有赵三的名字就够了。

  当着一众朝臣的面,裴瓒刻意没说出赵三的名字,仅仅是皇帝手中的供词上有写,他的说辞更是用“等人”代替。

  不漏一丝马脚,目的就是让赵幸跳进主动他的坑里,逼着对方自乱阵脚,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毕竟,他不信这位大将军心中毫无舐犊之情。

  不过,裴瓒的视线在赵幸身上停滞许久,才发现这人比他想的要沉稳许多。

  【一夜未归,果然出了差错。】

  【没用的东西,不知供词里写了些什么……】

  【是否要及时舍弃?】

  包括赵幸在内,谁也没想到裴瓒的动作会这么快,非但马不停蹄地在幽明府与京都城之中往返,还不费吹灰之力就抓住了关键人物。

  最重要的是,他一声招呼不打,私下审讯,不告知都察院和大理寺,直接在早朝上报。

  没有一点儿规矩和章法。

  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大殿之内,所有人都在屏气凝神地观望着皇帝越来越差的脸色,特别是那些心里有鬼的人,此刻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脑海中一刻不停地祈祷着自己不要当那被殃及的池鱼。

  除了裴瓒,他在留意其他人的心思时,手指不停摆弄着金扳指。

  几分焦躁,又对赵幸的狠心感到敬佩。

  他本来还想利用三公子的事情诈一诈赵幸,没想到对方如此狠辣。

  情况还未明朗就如此果决。

  难怪能当大将军呢。

  看来他也要换种方法了……

  没等裴瓒想好该怎么在朝堂上揭穿赵幸,“嘭”的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思路。

  “放肆!!!”

  皇帝一声怒喝,惊得满朝文武迅速跪地叩首。

  顿时没人再敢去打量皇帝的神色,只剩下裴瓒跟个没事人似的站着。

  “陛下息怒,臣尚有一事想问问赵大将军。”

  “裴卿但说无妨。”

  君臣二人,一唱一和地将矛头直指赵幸。

  这时的裴瓒也没了先前的谄媚做派,重新披上了刚正不阿的皮,正色问道:“敢问大将军,赵三公子昨夜身在何处?”

  面对他的发难,赵幸立刻反应:“犬子顽劣,昨夜未归,本将军也不清楚。”

  这是铁了心要撇清与赵三的关系。

  哪怕是亲生父子,在整个家族的存亡面前,也算不上什么。

  更别提,赵幸没并有那么在意这个三儿子。

  裴瓒在心里为赵三感慨几句,想着这俩人不愧是亲生,就连“舍弃一人保全大家”的想法都如出一辙。

  只不过,被舍弃的是赵三。

  这父子俩的想法并不能相提并论。

  “不清楚?”裴瓒说话夹枪带棒,“也是,拂清馆这种地方,必不是高风亮节的赵大将军会去的。”

  “你是什么意思?”

  “昨夜宵禁之后,下官派人蹲守在拂清馆外,不巧遇见了大将军府的三公子。”

  “你敢污蔑本将军!”

  自从裴瓒光明正大地从大理寺调派人手后,拂清馆这个地方,就成了朝中大臣避着走的地方。

  哪怕是平日里对自家儿孙十分溺爱的几位,都三番两次地叮嘱不要去。

  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凑过去,可偏偏裴瓒在哪里“遇见”赵三。

  当真是遇见吗?

  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嘀咕。

  他们不知道那份供词上早就有赵三的名字手印,只能漫无目的地猜测着,此时拂清馆被赫然搬到台面上,在场的一干人等都竖起了耳朵听他接下来的说辞。

  “下官可不敢污蔑将军。”

  裴瓒话音刚落,皇帝派人递下了供词。

  那张薄薄的纸夹在折子里,传到赵幸手中,似乎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弯了大将军的脊梁。

  赵幸跪在地上,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抬头望向皇帝时也是满眼不可置信,他哆哆嗦嗦地说:“陛下,三儿必定不会跟那余士诚有瓜葛,臣从未听他说过啊!”

  现在倒不是那副决绝的姿态了。

  裴瓒嘀咕两声,紧接着从袖口抽出张纸,递向了赵幸:“这是大将军府的三公子,单独写的供词,大将军瞧瞧?”

  赵幸一听,立刻直起身去接。

  不料裴瓒像是才想起来一样,恍然大悟道:“哦,陛下先看。”

  “陛下!陛下!三儿绝对不是这样的孩子!臣从来都是严苛教育,他绝对不敢勾结幽明府!”

  不知道赵幸说这话是否心虚,反正裴瓒听了后替他感到汗颜。

  说是严苛教育,这点不假。

  赵三公子处处为大将军府着想,必然是赵幸从小教导的结果。

  只是赵幸的出发点不正,他想要在皇权之下徇私舞弊,在京都城中只手遮天,甚至不惜打压群臣,欺压百姓。

  无论忠君,还是爱国,他都没有做到。

  甚至,他连舐犊之心也没有。

  眼见着皇帝一行行读完赵三的供词,脸色黑的跟锅底一样,赵幸悬着的心彻底跌下去。

  他满脸土色地瘫坐在地上,眼中尽是不可思议,还不间断地重复着:“陛下,老臣不信……”

  “你自己看。”

  赵幸的所有辩解和质疑都被皇帝堵回去,但他不能像反驳裴瓒那样反驳皇帝,只能是捡起飘落在地上的供词,一字一句地看着。

  如他所愿,赵三的供词并没有把大将军府拖下水,而是尽可能地把所有的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逆子!”赵幸配合着供词中的内容,瞪着发红的双眼怒骂。

  “大将军稍安勿躁啊。”裴瓒冷不防地笑了声,说出来的话格外讽刺。

  现在的赵幸可没功夫搭理他,直接看向皇帝,痛斥自己不成器的儿子:“陛下!臣从未想过他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臣恳请陛下严惩,无论陛下作何惩处,臣都不会为他求情!”

  “大将军还真是是非分明。”裴瓒也不管有没有人搭理,阴阳怪气地说着,“可无论怎么说,三公子都是大将军的亲生骨肉啊!打断骨头可还连着筋呢。”

  裴瓒并非提醒赵幸要顾念父子情意,而是在告诉旁人,赵三做什么都跟大将军府脱不了干系。

  哪怕他极力撇清,也终究是一家人。

  先受其荫庇,然后反哺。

  如今的一切都不过是赵三心甘情愿地被推出去当替罪羊罢了。

  “你你……”赵幸气得说不出话,若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恐怕他就要冲上去把裴瓒揍一顿了。

  好在关键时刻,谢成玉站了出来。

  “陛下,臣也有话想说。”

  皇帝扫了谢成玉一眼,记得他也是着重被调查的官员之一,便有些不耐烦:“眼前的案子尚未理清,朕还要听听裴卿的意思。”

  【朕的前朝是什么菜市场吗?】

  【一个个的,哭哭笑笑,肆意妄为!】

  裴瓒心领神会,打算再挤兑赵幸几句。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谢成玉不顾礼数直接高呼:“臣自知有罪,特请辞去清吏司郎中一职。”

  “什么?”

  包括皇帝在内,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有罪,什么请辞?

  如今可是在说世家和幽明府牵扯的案子,这谢成玉撞上来做什么?放着似锦前程不要,居然还要自己往火坑里跳!

  疯了!

  彻底疯了!

  裴瓒在心里干着急,接连看了皇帝几眼,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大人莫不是没休息好,开始说胡话了!他”攥紧了手中笏板,僵着身子说,“陛下,想来谢大人近日操劳过度,说的话有些不知分寸了。”

  皇帝一抬手,打断了裴瓒的解释:“谢家的……你是谢太傅的孙子,且说说,为何请罪?”

  “罪臣,为臣不忠,为子不孝。”

  谢成玉深深地俯下去,说话时微微喘气,听起来有些模糊,但是语气里的坚定却分外清楚。

  “欺下瞒上,扰乱朝堂。”

  “构陷同僚,包庇亲族。”

  “臣罪孽深重,无颜再为陛下效力,恳请陛下革职查办!”

  他的话犹如一道惊雷,在群臣耳边猝不及防地炸响。

  诧异,惊讶,不解……

  诸多复杂的眼神在一瞬间从四面八方落在了谢成玉的身上。

  但众人视线里的谢成玉,轻轻颤抖着身体,似是感慨,又似是释怀地长舒一口气,再度将奏折递上,压上自己的全部给谢家和大将军府宣判死刑:“今日所言,不敢有虚,与今日一案相关的证据已经全部交由裴御史,罪臣听凭陛下发落。”

  【好,很好。】

  【既然如此,就别怪朕杀鸡儆猴了。】

  “裴卿?”皇帝带着质问的语气喊了,让人无端地感到压迫。

  “陛下!谢大人的确将此案相关的证据交到臣的手上,但幽明府情况紧急,臣尚未来得及禀告陛下!”裴瓒站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得比谁都利落,“臣听从陛下差遣彻查此事,深知谢家牵涉其中,但臣绝非有意隐瞒与谢大人的来往。”

  裴瓒本不应该在朝堂之上公开地说这些话,但是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他再不说,恐怕皇帝就真要拿谢成玉开刀了。

  “幽明府一事若非谢大人从中周旋,臣恐怕不会如此顺利地抓住余士诚等人。”

  裴瓒直挺挺地跪着,没有露出任何怯懦,一字一句,都叫人内心发颤。

  “陛下也曾体恤臣民被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所害,也担心飞雀绿藤在大树轰然倒塌之后的境遇,谢大人生于谢家长于谢家,但他亦是飞雀绿藤,依傍大树,不得自由!”

  谢成玉与赵家公子的区别,就在于此。

  家中长辈教谢成玉读书习字,让他学习礼义廉耻,把他养成温润谦逊的端正君子,也正因如此,他做不到踩着亲友故交入仕,更不能当那欺上瞒下的佞臣。

  他是鸟雀,不得不栖息在枝丫中筑巢,他是绿藤,没有大树的依傍他活不得。

  但他不要仰着别人鼻息苟活,宁愿舍了己身,也要公正。

  “陛下——”

  裴瓒看着高高在上的人不为所动,他心慌了,猛地一下磕在坚硬的金砖上,哪怕垫着官帽,都响得让人心疼,“陛下,臣愿以项上人头保证,谢大人是兴邦定国经世济民之良才,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念!”

  “言诚……”

  “小裴大人哎。”

  裴瓒的耳边钻进不少嘀咕,不知道是他亲耳听到的,还是由于心跳过快,跟系统绑定的buff出了差错,能同时听见不同人的心声。

  但不管怎么说,他舍身为谢成玉辩解的莽撞举动,惊得旁人也缓不过来。

  原本提心吊胆的那些也沉默了,想在心里笑话他几句,却又觉得他这份赤诚格外难得,与朝堂之中可以称之为好友的人相视几眼,彼此都有些沉默。

  如此热忱,不应该被罚。

  但是因着谢家,不罚他们俩又说不过去。

  皇帝审视着满朝大臣,许久不来上朝,安排好一切,以为可以好好收拾收拾那些世家,却没想到裴瓒给他这么大的惊喜。

  他抿着嘴唇,一时没想出合适的对策。

  不罚不行。

  不罚不能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

  但是一旦罚了,若是裴瓒那个直心眼的一直嚷嚷以“项上人头担保”,还真不好处理。

  两难之际,始终默默无声的盛阳侯站了出来。

  “陛下不如听听臣的想法?”不面对沈濯时,盛阳侯总能保持理智,甚至在此时看上去,他都不像个武将,而是个以理服人的儒生。

  “但说无妨……”皇帝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皮,在心里默念着这人是他亲姐夫,才愿意听听他的意见。

  “臣以为,无论是谢家,还是大将军府,都与科考押榜一事脱不了干系,陛下兵行险招,将此事交由涉身其中的小裴大人去处理,结果就是小裴大人不负陛下期望,将此事做得十分妥帖。”话说到这,盛阳侯的心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要在这紧要关头,帮裴瓒一把。

  虽然裴瓒不清楚盛阳侯为何出手相助,但是环视一周,有垂怜他的,同情他的,但愿意替他说话的没几个。

  不管是否说动皇帝,盛阳侯能站出来,裴瓒就已经相当感动了。

  盛阳侯继续道:“依臣愚见,谢郎中已然检举有功,并非不忠不义之辈,陛下不如给两位大人戴罪立功的机会。”

  先前皇帝愿意信任裴瓒,那是因为裴瓒家世清白,不似旁的什么人背后有诸多牵扯,但是谢成玉行吗?

  如今朝堂上已经闹翻了天,谢家虽无其他人在朝,但是用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到老太傅的耳朵里,而且谢成玉如今还在户部,官职算不上大,只是郎中而已,但牵一发而动全身……

  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

  皇帝从龙椅上起身,扫过殿中的所有人,所有角落:“来人,拟旨。”

  “都察院御史裴瓒办事不利,勾结罪臣,撤其兼领正四品大理寺少卿一职,罚俸半月,幽于宫中思过。”

  “户部清吏司郎中谢成玉,徇私舞弊,扰乱清听,但朕念其检举有功,可免死罪。”皇帝盯着地上的谢成玉,斟酌片刻后才说道,“……贬为大理寺评事。”

  裴瓒松了口气,虽然被贬得跟他一样了,但至少没丧命,至于接下来谢家和大将军府能落得什么下场,那就得看他们的造化了。

  而他自己。

  每个月就那么点俸禄,都不够他爹喝几壶好茶的,在宫里待上些时日也好,免得还有人报复。

  就是不知道,答应沈濯的东珠还能不能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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