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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茶艺速成班


第125章 茶艺速成班

  孟一堃嘴边的烟掉了,手机也掉了。

  顾知之到底什么来头,把他的三个发小一锅端了。

  是不是有什么任务,就是他前女友看的小说里的系统主角,顾知之也有个,要攻略系统指派的对象。

  刚好是他的三个发小。

  而且顾知之能在想攻略的人面前开美颜。

  孟一堃为了压下震惊心情故意开发的脑洞并没有让他轻松,顾知之没美颜,因为迟帘一开始对他的评价是土丑茶。

  那就是说,三个发小喜欢上的顾知之,跟他眼里的顾知之是同一人,同一张脸。

  他不懂。

  去年在揽金,迟帘亲自去找顾知之的那股子在意让他感到凝重,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凝重了,一次两次三次,是个人都神智涣散。

  身上的烟把夹克烧了个洞,地上的手机在通话中,孟一堃将烟拿起来用牙咬着,低头捡手机,他已经镇定不少,张口依旧是一声没喷脏的脏话:“老季,你跟老谢都疯了。”

  不是疯狗病的那种疯,是年少时期在感情上一不留神就会发的那种疯,好像不疯一场就是遗憾,青春没有来过似的。

  季易燃一语不发。

  孟一堃有点恨铁不成钢地咬牙:“顾知之到底怎么勾搭上了你?”

  季易燃道:“是我喜欢他。”

  孟一堃震住。

  季易燃又低低说出一句:“我没体会过被他勾搭。”

  像是想要感受,很想。

  他一厢情愿,被他喜欢的人不知情。

  孟一堃半天都回不过来神,一个极受gay圈欢迎的直男发小暗恋上了一个gay,听语气还恋得很卑微。

  这个世界是不是疯了?

  孟一堃感应到什么,他猛然转头,谢浮站在前面不远的路边,满面笑意。

  他僵了僵,故作淡定地摆了下手,对季易燃说:“老谢看到我了,先不聊了,晚点我再给你打电话。”

  .

  孟一堃本想暂时把这件惊世骇俗的事情放一边,没想到谢浮见到他走近,第一句就是:“看到了,不说点什么?”

  原来他弄掉袋子,仓皇藏身撤退的一幕幕,都被谢浮收进眼底。

  孟一堃这辈子迄今为止遭受过两次重创,一次是发小亲顾知之,一次是发小抱顾知之。

  不同的发小。

  都让他撞上了,他是什么欧皇体质。

  “我缓缓。”孟一堃搔着短硬的黑发,“缓缓。”

  谢浮扫他手上袋子:“里面是什么?”

  孟一堃心不在焉:“给叔叔的茶叶,阿姨的护肤品,还有你的墨汁。”

  谢浮眉一皱:“没我对象的?”

  孟一堃如遭雷劈:“哥们,我不知道你脱单了。”

  谢浮笑着说:“现在知道了,下次再带东西上门记得买四份,我家现在是四口之家。”

  他打电话叫人备一份送家里。

  孟一堃面部狠狠抽搐:“不至于吧,他又不知道我给你们带了礼物。”

  谢浮说:“我知道。”

  孟一堃:“……”他上下打量发小,希望能发现什么被阿飘附身的证据,可惜没有。

  .

  谢家来了几个在国外定居的亲戚,这也是谢浮和他老婆回来的原因。

  这会儿老婆临时有急事去了学校,把他留在家里面对亲戚。他带孟一堃进客厅,亲戚们纷纷看过来,发现不是他老婆,就都收回视线。

  孟一堃把礼品袋递给谢母,他粗糙地打了个招呼,大步跟着谢浮上楼,那几个谢家亲戚来头非常大,去他家里都是座上宾,他们腾出时间飘洋过海回国,该不会是为了见顾知之吧?

  谢浮已经一声不响地瞒着兄弟们出柜,并公开他跟顾知之的关系,谢家上下全都接受了顾知之?

  对此时的孟一堃来说,再离奇的现象都有可能发现。

  孟一堃丢魂散魄地坐在谢浮的书房,他们几个兄弟知根知底,彼此都是绝对的大直男,除他之外的三位怎么就能跟约好了似的,全弯了。

  现在的情势是,三个发小都成了gay,只剩他一个直男,不喜欢顾知之的直男,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三人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才会因为同一个人弯掉。

  诅咒?

  那按照电影里的规律套路,他岂不是早晚也……本来大学追他的外国gay佬就多。

  孟一堃眉头紧锁,他跟发小们不同,他们弯之前没谈过,而他是谈过女朋友的,他不可能会弯,更不可能和顾知之,

  冷不防地,旁边响起一道声音:“你来我家怎么不跟我说?”

  孟一堃的思路戛然而止:“倒时差,没想起来。”

  谢浮把一瓶水丢到他怀里:“阿帘跟老季知道你会来?”

  “阿帘不清楚,老季他也,”孟一堃的话声一顿,“也不清楚。”

  有天他忙学业忙得要死,季易燃给他打电话,他以为是有大事,谁知季易燃莫名其妙地问他什么时候回国,还说……他要是去谢家,记得提前跟谢浮说声。

  这会儿他才回过味来。

  季易燃早就知道谢浮跟顾知之在一起了。

  那话是为他们打掩护,不想他撞见他们的亲密行为,还是有意无意地引起他的注意?

  孟一堃分不清了,不是他不相信季易燃的为人,是爱情令人盲目。

  “老谢,你跟顾知之,你们谁追的谁?”孟一堃觉得自己能问出这个问题,已经是精神错乱的前兆,他竟然会在有天认为谢浮有主动追求一个人的可能。

  书房里飘起墨香,谢浮站在书桌前写毛笔字,慢悠悠道:“他太笨了,想和我谈恋爱却找不到路,我把路口的杂草清掉,引他到路上来的。”

  孟一堃拧矿泉水的动作滞了滞,所以是谢浮先喜欢的顾知之,非常规的主动追求。

  “别说是他还在跟阿帘交往的时候,你就对他……”

  谢浮停笔抬眸,面容有些许严肃和费解:“一堃,在你心里,我谢浮会没品到惦记有男朋友的人?

  孟一堃顿时尴尬又内疚:“抱歉。”

  谢浮神色减缓:“说出的话麻烦三思,我不屑做出背德的小人行为,那是他们分手后,他住在我家期间的事。”

  孟一堃吐口气:“可是不管怎么说,他都是阿帘的前对象。”

  谢浮欲要开口,手机上来了信息。

  谢浮的老婆:我到学院了。

  谢浮放下毛笔回:司机在学校门外等你,不会走,你忙到多晚都可以,有事就找我。

  孟一堃暗自观察,发小拿着手机发信息期间没有弥漫小情侣的酸臭,是老夫老妻的岁月静好,像是两个人携手经历过了一场场的风霜雪雨,已经安定下来。

  谢浮将手机放在书桌上面,提笔写字:“你也说了,前对象。”

  孟一堃语塞,遇到了合心意的人是可以邀请对方和自己同行,谢浮自身的条件再好也还在俗世,脱不了俗,只是……他问谢浮:“你不介意?”

  谢浮十分疑惑:“我介意什么?”

  孟一堃不知怎么觉得发小的样子有点不对,大概是错觉,他说:“介意你对象曾经多宠你发小,介意你发小在你对象那里可以肆无忌惮的撒娇任性,介意他们当着你的面秀恩爱。”

  谢浮露出更加无法理解的表情:“怎么会。”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为什么要揪着他的上一段感情不放,没有必要。”谢浮看一眼沙发上的孟一堃,“难道你以后找了有前任的女友,你要放着你们的日子不过,成天搬出她前任和她吵?”

  孟一堃说:“怎么可能,谁会给自己找不痛快,为个前任吵,那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所以啊。”谢浮笑笑,“我为什么要介意。”

  孟一堃稍微琢磨一下就找出了这个问题的重点:“情况有区别,如果我女友的前任是我发小,我会介意。”准确来说,他就不会和发小的前女友谈,无论多喜欢,都有一根绳子约束着他。

  谢浮好奇地说:“是吗。”

  孟一堃点头:“毕竟都是一个圈子里的,发小之间太近了,见了面双方都不自在,一个没注意就要因为女友发生口角甚至动手。”

  谢浮思虑他的看法:“我跟阿帘如今谈不上太近,国内国外的。”

  孟一堃心想,也是,阿帘在国外上学,基本可以确定会留在那里工作定居,国内的家成了摆设,他已经有了一个新的社交圈,往前走了,顾知之早就成了他人生路上的一颗小石子。

  正当孟一堃捋着思绪看有没有遗漏的时候,听到谢浮说:“况且阿帘失忆了,他跟我对象是陌生人,走在大街上碰到都不会多看一眼,我何必放在心上。”

  这个话题不知不觉被谢浮拿走主动权,他成了被动的,跟着谢浮思路走的一方。

  “你不介意就好。”孟一堃说。

  谢浮忍俊不禁:“我要是介意,就不会和顾知之在一起。”

  孟一堃绷着的神经松懈下来,他其实会担心老谢因为阿帘是顾知之前任这件事,逐渐对阿帘产生隔阂,从而影响多年的友情慢慢疏远,老谢不纠结就好。

  至于老季那边,晚点再说吧,头疼。

  书房里静了一阵,孟一堃忽然伸了伸脖子:“老谢,你写的什么?”

  “随便写写,你这一喊,我就写坏了。”谢浮随意把纸一揉抛进纸篓里,另铺一张,继续写。他的手已经抖到快要握不住毛笔,纸上全是扭曲的字,每一笔都犹如一张讥笑他的人脸。

  谢浮把毛笔架在红玉做的笔搁上面,他背身在微信上打字:老婆,我难受。

  发完就撤了。

  他老婆在忙,没空哄他。

  .

  孟一堃往嘴里灌了几大口水,他岔腿呆坐了一会,恍然道:“你第一条朋友圈也是唯一一条的葱油面,是顾知之给你做的吧。”

  谢浮闻言,无奈地摇摇头:“是啊,他每天晚上都给我做,非要我吃,那条朋友圈也是他让我发的,跟我要主权,我不宠着能怎么办。”

  孟一堃的面皮抖了抖:“你们什么时候正式在一起的,发朋友圈那晚?”

  谢浮说笑:“私事上的细节就不透露了,总之我们感情很稳定。”

  孟一堃回想他上楼时谢家众人的反应:“老谢,你全家没一个人反对?”

  “反对什么,反对我出柜,还是反对我的同性恋人是顾知之?”谢浮坐到椅子上,双手交握在腹部,他不答反问。

  孟一堃客观道:“正常来说,应该都反对?”

  谢浮啼笑皆非:“我没说过吗,我记得有说过我爸妈一直都在催我谈恋爱,只要我谈了,什么样的他们都接受。”

  孟一堃搓搓僵麻的脸:“真是胡来,没一个清醒的。”

  犹豫片刻,孟一堃还是忍不住地说出心底不断翻涌的念头:“老谢,你多的是选择,为什么偏偏……虽然是你先动的心,但有没有可能是顾知之给你放饵钓你上钩,他使用下三滥的手段,”

  谢浮的面色瞬间变得不好看:“一堃,对我爱人尊重点。”

  孟一堃:“……”

  他瞠目结舌:“我没说什么吧,那样的话我都不能说?”

  谢浮不快不慢地反问,言语中却有一丝令人难以揣摩的阴冷:“那样的话你能说?”

  孟一堃的三观再次被冲击,我去,谢浮竟然比迟帘中的毒还要深。

  顾知之是罪魁祸首。

  孟一堃决定延迟返校,走前必须跟罪魁祸首见上一面。

  .

  这会儿孟一堃心里的罪魁祸首在学院,陈子轻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见到了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陌生女生。

  那女生看救命稻草一样看他:“转……顾知之。”

  陈子轻不明所以:“你好。”

  女生马上就屈膝跪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可算是找到你了。”

  导师让他们自己交流,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女生自报姓名,陈子轻听她说高中是在一中上的,他脑子里冒出点光亮。当他听女生提到7班,那点光亮一下就无比刺眼。

  她因为向娟过生日拿的符找上季易燃,他给她介绍道士之类,事情没解决。

  季易燃让她来找他了。

  “范芳同学,你遇到,”陈子轻瞧她的气色,“是你朋友遇到事了啊。”

  范芳抽泣着语无伦次地说:“我真是,我他妈,对不起,我爆粗口了,我竹马坐了个椅子,从坐上去到起来一共不到十分钟,他就被脏东西缠上了,他每晚睡前在床上,醒来在山下路边,非要回学校,不回就活不成了,我们只能回来,他就剩一口气了。”

  陈子轻给她纸巾:“你先冷静一下,冷静好了再和我说。”

  “谢谢。”范芳接过纸巾偷偷打量转学生,他在一中挺有名的,源于他能和那几个风云人物一桌吃饭,她听到过不少他的传闻,关于在原来学校的风评关于他的家世,以及稀烂的成绩,进一中走的什么后门,真真假假说不清楚,她没在背后议论也没八卦。

  范芳整个高三都没跟转学生打过交道,向娟生日会那晚,她只知道他在教室外面旁观,学生会长站他背后。

  季易燃给她指路,说明这个转学生有两下子,比那个最近因为小道士拍短视频在网上走红,成为网红打卡地的道观靠谱。

  范芳抱住转学生的腿嚎叫:“顾哥,你救救我竹马!”

  陈子轻腿一抖:“好啊。”

  范芳刷地抬头:“你问都不问事情经过,直接就说好?”

  陈子轻迎上她的质疑:“那我重新说?”

  范芳:“……”是个懂点幽默的,不像看起来这么呆头呆脑。

  .

  不多时,陈子轻跟范芳去了京大,他在路上听了来龙去脉,不时瞟一眼遗愿清单。

  范芳问道:“顾哥,你有数了吗?”

  陈子轻摇头:“没有数。”

  范芳脸一白,陈子轻回头看她:“还没进图书馆呢,不要这么慌,先让我看看,好不好。”

  她抓抓有点红的耳朵:“那行吧,我们先进去,要我把我竹马带来吗?”

  “带过来吧。”陈子轻想了想说。

  “不然我们也进不去图书,”范芳话没说完,就见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学生卡。

  卡上照片在她视野里一闪而过,是一中那学生会长,如今的京大校草,谢浮。

  范芳不合时宜地感叹,挺多人意想不到谢浮会读京大,他应该是和那三个发小一样出国,据说学校都申请好了,临时取消的。

  顾知之不但没跟他们断联络,关系似乎更要好。

  谢浮连学生卡都给他了。

  说起来,顾知之是从哪赶过来的,他怎么知道要进图书馆,提前准备好学生卡。

  ……

  范芳挥掉杂乱的想法去找竹马周平,他们到怪谈楼层的时候,桌子前面蹲了个人,吓他们一跳。

  陈子轻双手托腮:“有阴气啊。”

  停在不远不近距离的范芳跟周平打了个抖,他们感觉不到。

  陈子轻抬头看桌椅,上次他跟同学来图书馆,这里围着几个女生交头接耳,他没多停留,真想不到是个怪谈地。

  感觉跟他想的不一样,他以为怪谈很凶,缠一个弄死一个,而且是血腥残暴的死法。

  陈子轻回头望了望被缠上的京大生:“没伤你吧?”

  周平脸消瘦惨白,活脱脱就像一只能喘气的鬼,他半个身子靠着青梅:“为了让我坐在教室听课,抓我脖子了。”

  陈子轻问道:“疼吗?”

  周平答不上来,当时他只顾着怕,下课后他立马捂着脖子跑走。

  “应该还好。”不然他就没法跑了。

  陈子轻小声嘀咕:“不是怨鬼厉鬼,只是个死灵。”

  这死灵不恶,不主动攻击人,一年年地坐在死时的位置,有点像缚地灵,但是,一旦有人坐这套桌椅,死灵就会惊醒,记起某个执念——要替哲学系的女朋友上课。

  于是死灵附身在坐了桌椅的人,也就是周平身上,到那节课的时间就要去教室坐好。

  陈子轻怀疑死灵只知道替女朋友上那节哲学课跟坐在这里,别的很有可能都不记得了,得先让他记起生前。

  到时没准有遗愿未了,能上他遗愿清单。

  陈子轻对青梅竹马说:“我想要至少五十张黄纸,朱砂水,新毛笔,香烛,两个铁盆,打火机,还有两三样祭品。”

  范芳速度在手机上记下来:“现在就要吗,我让朋友去买。”

  “不着急。”陈子轻站起身,“这个点不能做法,图书馆还有人呢,晚点儿吧。”

  周平想让这个农大新生快点,却又不敢抱怨一个字,也不敢哭着祈求,因为范芳说他能帮自己摆脱脏东西,他相信范芳。

  “十点关门,”周平说,“可是关门了,我们也得走。”

  陈子轻想了想:“这样,我回去问一下。”

  这对青梅竹马眼神交流。

  问谁啊?

  不知道。

  .

  陈子轻跟范芳加了微信就回谢家,那几个亲戚都不在了,他不知道他们走了,还是去了哪儿。

  佣人给他拿走外套,他换鞋问道:“你少爷呢?”

  “少爷在楼上。”

  陈子轻去客厅,谢母在和人说话,他定睛一看,不由得有些吃惊,孟一堃不是在国外读书吗,没到寒假怎么就回来了。

  孟一堃皮笑肉不笑地瞥他一眼,他没在意,朝谢母说:“妈,我去看谢浮。”

  “去吧去吧。”谢母巴不得顾知之走快点,她儿子情况不好,顾知之再不回来,她怕是要派人去找。

  谢母喝口花茶:“一堃,刚才说到哪了?”

  孟一堃根本不知道说到哪了,他板紧脸才没露出失控的表情:“阿姨,顾知之怎么叫您……”

  “是我让他叫的,他和我家谢浮是要好一辈子的。”谢母乐呵呵,“不叫我妈叫什么。”

  孟一堃心头骇然,谢家这是把顾知之当儿媳对待。

  未免也太对把儿子年少时谈的对象当回事了。

  “一堃,你不会是对同性恋有偏见吧。”谢母语重心长,“阿姨希望你祝福你发小,他选的人,必定是最适合他最好的。”

  “阿姨别多想,我没有偏见,我祝福他们天长地久。”

  孟一堃有苦难言,我三个发小跟顾知之配对,哪对需要我祝福,我都送了祝福。

  ……

  陈子轻去了三楼,这层是他跟谢浮用的,他一路走一路找,挨个房间推开门喊一声,像找躲猫猫捉迷藏的小朋友。

  谢浮在长廊尽头收放毛笔字用具的房间,他背对房门靠着一个木架。

  陈子轻走到他身后,半蹲着看他打游戏。

  谢浮手上操作不停,放技能不使劲不慌乱,有股子行云流水的散漫。

  陈子轻觉得谢浮打游戏都赏心悦目,他坐下来:“孟一堃知道我们的事了啊?”

  谢浮说:“他看到我们在车边拥抱。”

  陈子轻无法想象孟一堃当时的表情:“怪不得他瞪我。”

  谢浮歪倒在他身上:“跟我告状?”

  陈子轻摸了摸鼻尖:“是啦。”

  比起否定,谢浮更喜欢他承认,所以他这么说。

  果不其然,谢浮的气息略微滞了一瞬,下一秒就粗了些,他把敌对一波收了,奶妈亦步亦趋地贴着他,他说:我老婆在看我打。

  奶妈是个机灵的,马上就不贴贴了,大局要紧,队里需要抱紧大腿。

  她哪知道,队里的大腿把手机给老婆,让老婆打。

  陈子轻很久没打游戏了,他也没玩过谢浮的角色号,打得吭吭哧哧十分卡顿。

  那奶妈问谢浮:换你老婆打了?

  有队友说:吵架了,哥们边哭边打的吧,跑个直线都在东倒西歪。

  奶妈:我的锅,这把要是输了,我切腹。

  陈子轻认真地犯着错,他意识不高,打得吃力,指望谢浮的队友们都慌里慌张起来。

  谢浮把陈子轻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肩头,握住他的手,教他打。

  这都赢了。

  陈子轻看谢浮的战绩,一只手按住手机屏,不准他再把注意力放在那虚拟世界上面,他扭头就被吻住。

  谢浮含他嘴唇。

  陈子轻刚张嘴,谢浮就进来了,缠缠绵绵的吻,他被吻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浮又吻他,那是和前一次截然不同的吻法。

  陈子轻喉咙颤栗发疼,魂都要被吸走了,他浑身虚脱地伏在谢浮怀里,大脑空白,眼前一片水雾。

  谢浮的心口紧密地贴着他的背脊,他们一同起伏,仿佛长在了一起,想分开只能切皮割肉,鲜血淋漓。

  陈子轻抿抿破口的嘴巴:“你学校有怪谈啊。”

  谢浮蹭他后颈:“没注意。”

  “图书馆二楼西边角落的桌子上有鬼。”陈子轻简单说了大一学生周平的遭遇。

  那学生卡不是他找谢浮要的,是谢浮带在身上,当玩具给他玩的时候,他随手揣兜里了。

  谢浮听了他所说的怪谈,没有丝毫兴趣。

  陈子轻问谢浮能不能帮个忙,让他和周平他们在图书馆关门后留下来做法,他想低调点,不想在京大走红,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谢浮扳过他的脸:“那是京大,不是一中,你老公哪有那么大本事。”

  陈子轻看着谢浮:“我觉得你有。”

  谢浮顿了下,噗哧笑起来:“那就有吧,总不能让我老婆失望。”

  陈子轻忙给范芳发信息:关门了我们可以留下来。

  谢浮不在意他老婆微信上有别的人,无关紧要的人,他的精力旺盛又有限,就像生命。

  陈子轻感受到谢浮的低迷,握住他圈在自己腰上的手,捏几下。

  谢浮整个人好了起来:“晚上我们请一堃吃饭。”

  陈子轻说:“不在家里吃啊?”

  “不在家里吃了。”谢浮当着他的面给一个号发信息,说的图书馆的事,不是求人办事,是交代是发令。

  谢浮把手机放进口袋:“吃完以后,我们逛一会就去京大。”

  陈子轻问道:“你那几个亲戚呢?”

  “去老宅了。”谢浮拉着他起来,“他们暂时都在国内。”

  .

  晚上六点多,陈子轻和谢浮坐在一家餐厅的顶楼露台,对面是孟一堃,正在盯他嘴上的咬伤,像盯祸国殃民的妖孽。

  陈子轻没有看他。

  孟一堃心头冷哼,这家伙也知道自己没脸对我?

  就在这时,谢浮倒了点红酒递给陈子轻:“老婆,喝点酒。”

  “砰”

  “当”

  两声几乎同时发出,第一个是孟一堃手里的刀子掉桌上,第二个是陈子轻的酒杯磕上餐盘。

  孟一堃:老谢疯了。

  陈子轻:这称呼不应该在人前叫的啊,谢浮怎么能这么自然的叫出来?!

  谢浮体贴地凑近:“老婆,你怎么连酒杯都拿不稳。”他话里含情,“要我喂你喝?”

  “不用不用。”陈子轻赶快喝红酒,恨不得把脸塞进酒杯里。

  谢浮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撩眼皮关心对面的发小:“一堃,你也连刀子都拿不稳。”

  孟一堃干笑:“手滑。”

  他狠狠切牛排,顾知之真有能耐。

  其实谈个恋爱分手了,不用为了前任孤独终老,随时都可以展开新恋情,顾知之也可以这么做。

  只是,

  顾知之的前任跟现任是发小。

  说没点虚荣心跟故意的成分,谁信。

  .

  孟一堃趁谢浮去洗手间的功夫,抓紧时间问吃甜点的人:“顾知之,是你让老谢那么叫你的吧。”

  陈子轻挖着甜点,对孟一堃笑了下:“随你怎么想。”

  孟一堃觉得他的笑容有股子炫耀得意的意味,气得肝疼:“你真的忘掉阿帘了?”

  陈子轻眼不眨地说:“真的。”

  孟一堃没从他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上搜查出撒谎的痕迹,却还是存疑:“如果阿帘跟老谢都要死了,你只能救一个,你选谁?”

  陈子轻咽下嘴里的甜点:“他们都是大家族继承人,不会出现那种情况的,真出现了,也不是我能这个普通人能救的。”

  孟一堃不放过他:“就是发生了呢。”

  陈子轻慢慢地问道:“孟同学,你的前任和你的现任,你救一个,你救谁?”

  孟一堃毫不犹豫:“当然是现任。”

  陈子轻不躲不闪地被他探究审视:“那你为什么会以为我有不同的答案呢。”

  孟一堃厉声:“因为你们不是常规的散了,你们是被误会拆散的,当时你们还想在家长的眼皮底下用两年的假分手,换一辈子的长相守。你们感情那么深,散在最喜欢的时候,我不信你真的忘干净了。”

  陈子轻没有长篇大论,他只用六个字概括他的第一段感情:“散了就是散了。”

  “回到你的问题上面,假如火星撞地球,真的发生那种小概率事件,他们同时命悬一线,又只有我能救,”陈子轻坚定地说,“我会选谢浮。”

  “谢浮是我唯一的选择,我永远选他。”

  .

  饭后,孟一堃怀揣着复杂的心情去机场,陈子轻和谢浮去逛街,他们戴着口罩依旧引起侧目。

  因为无论走到哪,谢浮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只在他身上。

  那是盛大热烈的情话。

  谢浮没露脸,他的衣品,身高体态和气质让他帅得耀眼瞩目,被他注视的人,自然就成了被羡慕的存在。

  陈子轻不逛了,他拉着谢浮回车里,他们在车上做了快两小时,差不多时间了就去京大。

  关门了,偌大的图书馆里只有一对青梅竹马,和一对小情侣。

  空荡中含着浓郁的死寂,让人不敢大声喘气,生怕惊动了某个藏匿在哪里的时空怪物。

  陈子轻坐在怪谈斜对面的椅子上叠元宝,谢浮支着头看书,不问不打扰。

  范芳跟周平看陈子轻叠元宝,他叠一个,他们数一个,像小迷弟和小迷妹,要不是情况不合适,他们随时都会掏出手机拍下来发朋友圈。

  陈子轻叠得快,不一会儿就叠了两堆元宝,他叫周平过来,指着左边一堆元宝说:“这是你母亲祖辈的。”

  接着说:“剩下一堆是你父亲祖辈的,你念着名字在铁盆里烧了,请他们一会帮忙庇护。”

  周平哭丧着脸:“我不知道我爸妈祖辈的名字。”

  “问你爸妈啊!”范芳吼一嗓子。

  周平赶紧给家里打电话打听祖辈,他打听出来就克服心理障碍烧元宝,一个个丢铁盆里,按打火机点燃。

  焚烧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一切都阴森起来。

  陈子轻看着铁盆里跳跃的火苗,不自觉地说出古时候的时辰算法:“下亥时二刻就开始。”

  谢浮偏头:“下亥时,二刻?”

  陈子轻一个激灵,没怎么听清谢浮的声音:“啊?你说什么?”

  谢浮盯他半晌,笑着拿起书:“我在说书上的东西。”

  “噢。”陈子轻抓了抓头发,他看手机:“离十点过半还有会儿,我想想流程,千万别错了。”

  ……

  时间差不多了的时候,元宝也烧完了。

  陈子轻拿着毛笔在朱砂水里蘸湿,抖掉多余的水,在周平眉心画符。

  红水符。

  周平一张白脸开始浮出狰狞之色,范芳按照陈子轻的吩咐扣着他肩膀,不准他乱动。

  范芳压低声音:“顾哥,我们还通过熟人买了正宗的黑狗血,要用吗?”

  “不用。”陈子轻快速画符,“你别再和我说话了。”

  范芳立即闭口不言。

  陈子轻在周平的眉心,脖子,双臂上画了符文,最后一个符在他后心。

  当陈子轻把那个符的最后一笔画成,周平痉挛着发出一声惨叫,之后就失去了意识。

  同一时间,那张桌椅前出现了一个虚影。

  那虚影越来越清晰,轮廓一点点完整,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年轻人,他穿深蓝色羽绒服和牛仔裤,脖子上围着织得歪歪扭扭的围巾。

  “孙亚军。”陈子轻喊。

  在场的三人里,周平晕倒了,范芳和谢浮都是清明状态,他们并未看见什么鬼魂。

  范芳表情变了变,道观给了周平一个护身符,花费四万,开光了个玉佛,十一万,还让他多晒太阳,全他妈是扯屁,这种事果然要有门路才能找到货真价实的能人。

  而谢浮则是神色如常,他只扫了眼空桌椅,就将目光放回他老婆身上,刚才他拍了不少照片,相册又扩大了。

  陈子轻喊孙亚军,对方没有反应,他拿纸巾包住毛笔,吸掉上面的朱砂水:“范芳同学。”

  范芳秒回:“在!”

  陈子轻叮嘱道:“你们请道士过来,给孙亚军做个法事超度。”

  “请不到真道士。”范芳苦恼。

  陈子轻能明白她的意思,现代的驱鬼辟邪行业比较乱,天师肯定有,但是很难找,要么在深山老林,要么被大家族所用。

  市面上的道法大部分都是骗人法术,商业化了。

  还是古代的真材实料。

  “季同学介绍的,应该是真的。”陈子轻说。

  范芳鼻子一歪:“收费很贵。”

  陈子轻不奇怪,季易燃接触的道观大概是他爸季常林那边的人脉,主要客户都是有钱人,收费难免贵些。

  范芳撑着周平放在地上:“你不能超度吗?”

  陈子轻摆摆手:“我不太行,这块儿你只能找道士了。”

  范芳沉默,那怕是要卖房才能请得起,没办法了,就当是破财消灾。

  “好,我们会找道士的。”范芳说。

  “那今晚就这样啊。”陈子轻往专心看书的谢浮那边走,“超度的时候跟我说下,我来围观。”顺便看孙亚军能不能有反应,他反正是尽力了,根本没法让对方记起前尘往事,或者拿到对方的遗愿。

  陈子轻的余光无意间经过孙亚军的座位,他的脚步顿了顿,脚步一转走了过去。

  孙亚军的桌前有书本,可他没看,他的视线停在一处。

  陈子轻顺着他的方向打探。

  是楼梯口。

  孙亚军在等人。

  陈子轻的念头刚落下来,孙亚军就出现在了他的遗愿清单上面,排在第五——离约定的时间还差四分钟,小敏就快来了,我不能给她打电话,免得她又说自己喘不过来气。

  “小敏。”陈子轻忽然说出一个名字。

  范芳感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她猛地想起来,怪谈主角孙亚军那个女朋友不就叫黄敏吗!

  “是不是要把小敏,就是那黄敏带过来?”范芳沉重地说,“可是时间太久了,不可能找得到她。”

  陈子轻对范芳说:“小敏你们不用管,她的住址我会查的,你们找道士就好。”

  范芳感动得稀里哗啦,她哪知道,陈子轻查小敏是为了自己的任务。

  .

  陈子轻让他男朋友查孙亚军生前的女友黄敏,现成的资源他为什么不用呢。

  谢浮这边的效率很高,当年京大那届哲学系的学生黄敏相关资料一到他手上,他就转给了陈子轻,一个字都没看。

  陈子轻挺喜欢谢浮不好奇不打探他会的这些,向娟那会儿是这样,孙亚军这次也是这样。

  谢浮只是陪着他,在他需要帮忙时拿个好处。

  这回陈子轻没让谢浮陪同,他自己去的,坐火车到达黄敏生活的城市。

  黄敏人到中年,过得不算多好也不算多坏,就是普普通通的打工族,普普通通的家庭,她身上挂着工作牌站在公司门外,问陈子轻是谁,找她有什么事。

  陈子轻提起了孙亚军,黄敏瞬间就变了脸色,转身回了公司。

  黄敏下班回去,在小区门口又见到了陈子轻,那脸已经没法看了,她上了一天班本来就累,又因为陌生小辈牵起一段往事,有些崩溃地冲过去。

  一杯奶茶送到她面前,她满心的怨怒都有所凝固。

  陈子轻说:“黄女士,白天在公司我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这次想跟您说声抱歉,打扰到您了。”

  黄敏没接奶茶,她捋几下贴着头皮的发丝:“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找过来提那个人,我没什么好说的,有关他的所有,我都不想说。”

  “好的。”陈子轻放下奶茶走了。

  .

  陈子轻第二次去的时候不是工作日,他直奔商业街一家培训机构。

  黄敏在“向日葵”的绘画中心外面坐着,她边刷手机,边等在里面学画画的女儿。

  陈子轻给她女儿买了个娃娃,她依旧没给好态度。

  “孙亚军死后成了京大怪谈,前些年有两个学生坐了你们常坐的桌子,一个疯了,一个退学了下落不明,”陈子轻偷瞄黄敏一眼,下垂眼看着可怜兮兮,“最近又有个学生中招了,他家里给他请了道士,道士说是鬼魂有执念……”

  黄敏握着手机的力道越来越大。

  陈子轻把嘴一闭,他留下写了自己号码的纸条,撒腿跑了。

  就在陈子轻翻日历算黄道吉日挑个日期,进行第三次走访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的电话。

  是黄敏打的。

  三十多岁的女人在电话里揭开了陈年旧事。

  黄敏跟孙亚军第一次接触就是在图书馆,坐的那张桌子,她给他写小纸条,提醒他鞋带散了。

  后来他们又坐在一起,又写了小纸条,那次他们互加了联系方式。

  再后来她让孙亚军给她占座。

  他们一起看书学习的两个多月以后,孙亚军对她表白,她答应了,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他们能到老。

  刚谈上的那阵子孙亚军真的很好,渐渐就暴露出了他的心理缺陷。

  “他连我和男生说话都会质问什么关系,是不是给了QQ号,要求我复述一遍对话内容,他甚至有我所有社交平台的账号密码,删我好友,男生一个不留。”

  “我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他就说他只是太爱我,他没有安全感。”

  “所有都是爱的名义。”

  黄敏在电话里说:“你能想象吗,我不能穿裙子,不能多看异性一眼。”

  “不准我在社交平台发自己的照片,我连跟我亲弟弟聊天都要告诉他,不能超过多少句。”

  “我系里有事没有看到他的电话,他就觉得我移情别恋,如果电话占线,他就要我把那个人的号码发给他,我去了哪没和他报备。”

  陈子轻一直当听众,他听到这,等了会,没等到黄敏的下文,谨慎地问道:“不报备会怎样?吵架吗?”

  “不会,他从不和我吵架,每次我被他逼急了跟他发火,指责他的问题,他都一声不吭。”黄敏很平静,说一个虚构的故事一样,“他是真的爱我,我就想着怎么去引导他脱离那种病态的情感,调整我们之间的失衡,太天真。”

  陈子轻张嘴吃掉谢浮喂的石榴,他原以为这是个感人肺腑的人鬼情未了……

  “你们分手,他自杀了?”陈子轻口齿不清地问。

  黄敏的沉默就是默认。

  她好像说得嗓子干了,吃了片润喉片还是什么,继续往下说:“那不是第一次分手,那是记不清多少次。”

  “每次我一提分手,他就以死相逼,我不想让他死,毕竟是相爱过的,谁会真的想看另一半丢掉性命,他又陪我度过了很多个为了学业苦闷的日子,我考研期间他也有帮我解惑,可我不想要他的感情了。”

  “他用死威胁我的次数一多,我就不再担惊受怕,我麻木了,就算他死在我面前,我都能头也不回的走掉,是他让我变成冷血怪物的,都是他逼的。”

  “他说改,求我给他机会,实际上根本改不了。”

  “我骗他和好,背地里偷偷半退学手续,我是在让他替我去上课的时间走的,我不会再让他找到我。”

  陈子轻没说话,退学不值啊,那可是京大,可他只是个听众,而且已经过去太久。

  “我知道京大怪谈。”黄敏的情绪依旧很平,“我不会去的,早在第一次出现怪事,学生发疯后我就知道是他,我也清楚他在图书馆等我,我当年没去,现在也不会去。”

  “别人坐了桌子出事是因为他,是被他害了,和我没关系。”

  “我的良心不会受到谴责,我是个受害者。”

  “我没有丝毫感动,只觉得恐怖,他做了鬼都不放过我。”

  黄敏挂了。

  这通电话里的剖白是由她开始的,也由她结束。

  陈子轻放下手机,他用手指拨了拨挂在上面的柴犬挂件,一勺石榴送到他嘴边,他张嘴吃掉。

  “刚刚电话里的内容,你都听到了吧。”陈子轻连果肉带籽一块儿嚼着咽下去。

  谢浮把勺子放进玻璃碗里:“我没有干预你的生活圈,你出门在外想给我打电话就打,不想打就不打,信息也是一样。”

  陈子轻点点头。

  谢浮微笑:“所以你不窒息,对吗,老婆。”

  陈子轻还是点头。

  谢浮情绪不稳定,擅于拿他在乎的东西威胁他,主要集中在伤害自己这件事上面,倒是没有变态的掌控欲,不准他去哪做什么,不准他交朋友,要是他反抗就把他关小黑屋。

  真是万幸。

  谢浮用勺子舀起一点石榴,放回去,又舀起来,跟容易走极端的人接触很累。

  还是吃药吧。

  不能让他老婆累。

  .

  关于孙亚军跟黄敏的情感纠葛,陈子轻简略地告诉了总找他问的范芳,附带了点自己的看法。

  “可怕。”范芳咂舌,“原来不是移情别恋,不是痴情种。”

  她又说:“况且,就算是真的痴情也不能怎样,你痴情,我就一定要给你长久?这又不是什么等号。”

  陈子轻听到她后半句,怔住了:“是呢。”

  范芳问道:“顾哥,我竹马没事了吧?黄敏不来学校,不影响他身体吧?”

  陈子轻说:“没事了,不影响。”只影响我。

  范芳轻松起来,那就不管孙亚军能不能如愿了,都是自作自受。

  她边打电话,边在微信上感谢季易燃,要不是他做中间人,她这辈子都不会跟顾知之有来往,那可是她从今往后的大树,太有安全感了。

  出乎意料的是,季易燃竟然问起了事情起始。

  范芳能说的都说了。

  季易燃:他怎么看待那种感情?

  范芳回:我没和谢会长有过交流,只打了个招呼。

  季易燃:我问的是,顾知之。

  范芳的心里划过一丝古怪:他说窒息。

  季易燃退出微信,他的母亲从生他到死都没出过阁楼。

  他是季常林的儿子,到目前为止,他没有到那个节点或者引子,不清楚自己是否有基因遗传。

  保险起见,今后他一脱离掌控,日程计划里就要加上看心理医生。

  ……

  范芳觉得季易燃不会回她了,就把界面清空:“顾哥,以后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说声就行,这次真的很谢谢你。”

  “说好多次了。”

  陈子轻唉声叹气,这个遗愿不好完成,于情于理,黄敏都不需要帮孙亚军弥补遗憾。他不能自私地强迫黄敏,也打不了什么感情牌,只能等了,等黄敏哪天改变主意。

  .

  月底,顾奶奶带着芋头干来京市,陈子轻去车站把她接到公寓。

  谢浮没跟随,他回家住去了。

  是陈子轻的意思。

  谢浮临走前还把公寓整理了一番,呈现出来的样子是他们各住各的房间,尽管他很烦,根本不想整理。尽管他也不愿意分开,可他还是选择了接受。

  因为他不反抗,能被哄。

  他老婆每天给他发的茶语也大幅度增加,一路高升,半夜都要给他发“老公晚安”。

  陈子轻苦啊,茶语都不够用了,他至今都不会自创自编,一下课就上网找茶语,回去就全身心照顾奶奶,带老人四处转转。

  顾奶奶在公寓待了几天,看着孙子每天上学放学,状态精神都十分饱满,她放心地住进了医院。

  是京市郊外的一家私人医院,医疗设施一流,医护人员的态度也非常好。

  陈子轻在网上搜医院的信息,搜出来的全是好评,达官显贵才能住进去的档次,他想着给谢浮送点什么表达表达谢意。

  回去的路上,陈子轻看见了谢浮发的朋友圈,公开了,他坐在车里,长久地回不过来神。

  这日子是不是,太巧了。

  他奶奶刚进医院,谢浮就在朋友圈公开,前后脚。

  陈子轻的手机在响,谢浮给他打来了电话,他没有立刻理睬,过了会才接通。

  谢浮在那头笑问:“老婆,我发朋友圈了,你怎么不点赞?”

  陈子轻说:“我刚看到,就要点了。”

  谢浮漫不经心地问道:“不评价评价我的图文?”

  陈子轻一时想不出词。

  手机没了声响,和他打电话的人像是成了一具尸体,他坐起来点,听见牙齿摩擦得不太自然的声音传入耳中。

  “是你同意我发朋友圈公开的。”

  “我记着呢!”陈子轻忙回应,“你后来一直没在朋友圈说,我以为你又不想发了。”

  谢浮似是做了个深呼吸,他的气息恢复如常:“时间没到。”

  陈子轻转过脸看车窗外的街景,一桩桩的在他眼里成了幻影,他嘴上好奇地问:“什么时间啊。”

  谢浮懒懒地说:“我找大师算了姻缘,这个时间能让我们白头到老,来生也能再见。”

  陈子轻一动不动。

  谢浮是揶揄的口吻,那里面带有几分低柔的味道:“怎么,老婆,感动坏了?”

  “是感动。”陈子轻在失衡的心跳里说,“那听大师的不会错。”

  “我给你朋友圈点赞了,”他进谢浮朋友圈,匆匆出来,“你接下来会有点烦,你的朋友们会找你问我。”

  谢浮不以为意:“别人我可以不回,只回几个发小。”

  陈子轻脑门冒汗,谢浮发的图是他高三时期,文字是“我老婆”,图文都挺有杀伤力。

  不管了,破罐子破……随遇而安了。

  .

  这个时间,身在国外的三个发小开视频,他们有的前一刻在泡吧,有的前一刻在打游戏,有的前一刻在处理父亲发布的公务,此时都坐在镜头前。

  孟一堃知道谢浮坠入爱河,却没算到他会发朋友圈公开,还那么正式又腻歪。

  现在迟帘在场,孟一堃装作才知情:“老谢竟然脱单了。”

  迟帘也是无比震惊:“真他妈的,我手机都没拿住,磕破了个角。”

  季易燃没开口,谢浮竟然能让那个人答应公开,本事挺大。

  “我问过老谢了,是真爱。”迟帘难以置信,“爱惨了。”

  “……”孟一堃眼神躲闪地避开镜头,生怕暴露点什么,他擦掉脸上的口红印,“我也问了,确实很爱。”

  “我只见过那个顾什么一面,没想到他竟然还是一中的学生。”迟帘喝可乐,“他穿校服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的样子,”

  孟一堃把心提到嗓子眼。

  季易燃还是那副灵魂不知去了哪的姿态。

  迟帘半天都没说完后半句,孟一堃按捺不住地试探:“怎么样?”

  “一看就是个笨比。”

  孟一堃不动声色地放松面部肌肉:“成绩是不行,上的农大。”

  说完就想抽自己,为什么要补充顾知之的信息。

  幸好迟帘没当回事。

  然而孟一堃没料到的是,视频结束后的这晚,迟帘给谢浮发微信:老谢,你真的不是被人下降头了?

  谢浮:我在忙,手没空,你打视频或者电话。

  迟帘打来视频,他看着画面里收拾书桌的发小:“你爸妈不带你去找大师,就那么任由你发神经?”

  谢浮把几本电子信息专业的书籍放一起:“发什么神经,不过是先你们三个一步,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意中人。”

  迟帘:“……”

  “兄弟,你发那朋友圈,那配文,”他很委婉地说,“你以前可不这么恶心人。”

  谢浮手上动作不停:“叫老婆就恶心人?”

  “这件事本身不恶心,但是你叫的对象,他一个男的,还长那样……”

  谢浮够到手机,他眯眼看视频里的迟帘,冷声道:“迟帘,我是你发小,你该尊重我和我的老婆。”

  迟帘无声地发出两字:“我操。”

  疯了。

  老谢为了那个土包子,跟他甩脸了。

  他决定不劝了也不吐槽了,老谢现阶段处于走火入魔期,等这个阶段过去,他到时候一定好好嘲上一番。

  “你就这么出柜了。”迟帘在微信里聊过了,这会儿又重复,太过惊悚,“我想不通你怎么会被掰弯,你不是喜欢卡哇伊小萝莉妹妹吗?”

  视频一黑,发小把手机扣在桌上,紧跟着是一声亲密无间的笑语:“老婆,你什么时候进房间的,怎么也不说话。”

  迟帘把视频关掉,狂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谢浮这单脱的,惊天地泣鬼神,他还要把他老婆带进他们这个圈子,不会叫进小群吧?

  迟帘希望不要,他不想小群里多个外人,那会很不爽。

  .

  没过两天,谢浮又发朋友圈。

  【老婆送我的花】

  配图是十九朵红玫瑰,摆在一个透明框里,玫瑰是心形。

  还有一朵线勾的向日葵。

  谢少的朋友圈除了一碗葱油面,剩下两条都是他老婆,大家习惯性地点赞祝99,私下里都在嘀咕,这么秀,真不怕秀黄了。

  孟一堃:好看。

  季易燃只是点了一个赞。

  迟帘不知怎么既没点赞也没评论,他在纸花,看得时间好像有点长了,实际上是尤其长,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地指腹已经在屏幕地纸花上留下湿印,用眼过度干涩不适。

  不就是纸花,有什么新鲜的,迟帘没再看谢浮的朋友圈。

  公寓内,陈子轻刷到谢浮的朋友圈,对于他又要秀,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花是他为了感激谢浮对奶奶提供的医疗条件,送的礼物。

  本来他是要在外面买的。

  他在短视频里看到纸花,冷不丁地想起旧事,当初迟帘收到那朵纸玫瑰,很有可能会发在小群炫耀。

  那谢浮看到了,就会在意。

  他当初那么主动地追求迟帘,却没追过谢浮,他怎么会想不到谢浮不高兴的点。

  不过点太多,不可能一下子都想到补上。

  他这次只是把花补了。

  数量上超了许多,折得他手酸,他还临时买了毛线勾了朵向日葵。

  谢浮肯定知道向日葵的话语,因为接下来一个礼拜,他都像是吃了兴奋药,一做就是一夜。

  陈子轻后悔勾向日癸了,他该勾个葵花籽的。

  .

  当谢浮发第四条朋友圈,又以“我老婆”开头的时候,孟一堃在教室后面跟季易燃聊微信,主要是开导工作,他担心季易燃被谢浮的秀恩爱给刺激到了,跑回国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孟一堃:迟帘跟顾知之分了以后,老谢才对顾知之有意思,他们二人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你这情况有点难以启齿,你惦记的不是和他分了的顾知之,是他老婆。

  季易燃没回复。

  孟一堃:朋友妻不可欺,我相信你懂,你喜欢就默默喜欢,别挖老谢墙脚,他的性情喜怒无常是我们都知道的事,别惹他,尤其是他乐此不疲沉浸式的当老婆奴期间。

  季易燃还是没有回什么,哪怕一个符号,他也没正在输入。

  孟一堃没偷偷摸摸地把手机放在桌底下打字,手机就在他桌上,他肆无忌惮地玩手机,根本不怕老教授把他轰出去。

  孟一堃:老季,你真的别出手。

  聊天框里只有孟老妈子在努力维系发小情。

  孟一堃:你家跟集体同意继承人搞基的谢家不同,你最迟大学毕业就会有未婚妻,你父亲绝不允许你忤逆他的意思,所以你明白吧,就算你横插一脚影响了他们的感情,或是让他们误打误撞的分了,你也不能跟顾知之在一起。

  费劲巴拉想思路,孟一堃想到什么,立即发了一条信息过去:说一下我的个人爱情观,如果我喜欢的人过得不幸福,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她脱困,可是如果她很幸福,我会祝福她和她所爱一生美满。

  聊天框上头终于出现“正在输入中”这行字。

  季易燃:你说得对。

  不知道是赞成孟一堃所有的话,还是其中某一句。

  孟一堃没把季易燃喜欢顾知之的事告诉谢浮,他抱着侥幸的心理和常见的恋爱规律想,说不定过段时间季易燃就不喜欢了。

  所以他捂得死死的。

  孟一堃:老季,你喜欢顾知之的事我就当不知道,我谁也不说。

  季易燃:嗯。

  .

  临近元旦的一个傍晚,乌黑夹着一丝红的云彩在天边翻卷,陈子轻放学坐进车里,谢浮拆了袋饼干让他垫肚子。

  车里蔓延着温馨,很突然的,谢浮说了句话,说要订婚。

  温馨停滞住了。

  陈子轻手里的半块饼干掉在了腿上,他大惊失色:“那次爸妈不是说办宴会介绍我们的关系吗,怎么成订婚了?”

  谢浮打着方向盘:“分两次麻烦,干脆一次办了。”

  陈子轻眼皮直跳,还能这么省?他捡起腿上的饼干,魂不守舍地放进嘴里:“可是你才十八岁,不可以订婚的吧……”

  谢浮找地方停车,他打开手机上网输入什么,将出来的网页给他看,他看了。

  网上显示,结婚有法定年龄限制,订婚没有。

  陈子轻咕噜咽了口唾沫。

  谢浮掐他的脸:“你不愿意?”

  陈子轻瞪大眼睛:“没有啊,我愿意的,我超级愿意!”

  谢浮捉住他蜷缩起来的手,拨开,吻他手心,舌尖一掠,眼睫上挑着笑:“老婆,你没出冷汗。”

  陈子轻也笑:“我高兴,怎么出冷汗呢。”

  “哦,高兴。”谢浮将一叠厚的薄的纸卡放进他手里,“那这几个日期,你挑一个。”

  陈子轻随便一指。

  谢浮温柔地提醒道:“底下有酒店,宴会布置风格和请柬设计,都选了。”

  陈子轻全都随便指,他麻了。

  谢浮一张纸卡一张纸卡地叠一起:“高三上学期,天台上,我说我有情感洁癖,一生只有一段情,对于我这句话,有印象吗?

  陈子轻点头。

  耳边响起少年的声音:“我给你了,顾知之。”

  陈子轻垂下脑袋。

  谢浮重新系上安全带:“所以请你对我们的订婚宴认真点。”

  “我认真的啊,这些我都不懂,我只能看着指了。”陈子轻冤枉地叹气,“我愿意和你订婚的,我只是怕你将来后悔。”

  谢浮启动车子:“别说笑话逗你老公。”

  尾音还在半空,旁边人把手伸过来,放在他握方向盘的手上,用温暖驱散他手背和指尖的冰冷,他笑起来:“既然你都选好了,那就这么定了。”

  “好呀。”陈子轻说。

  陈子轻不问谢浮会不会通知国外的那三个发小,什么时候通知,是订婚当天,还是提前几天,他是被整个谢家推着走的,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于是他们订婚了。

  谢家举办订婚宴,主人公是十八岁的继承人和他的同性恋人。

  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普通人,乡下人,唯一的奶奶还不知所踪,不会有极品亲戚找上门巴结,这场订婚宴他那边只有他自己,而谢家尤为隆重,除了谢家直系和旁系代表,整个京市的显赫家族与商界领军人物都在这里了。

  谢家准儿媳,人靠衣装马靠鞍,他穿着私人定制的合身衣裤,简单地为他的外形作陪衬,长得不丑,可以说是在普通以上,只是不能和其他光鲜的小辈站在一起,差一大截,更别说是站在谢家那个相貌已经到最顶端的继承人身边,那简直是云泥之别。

  云选了泥,说明泥一定有优点,这是显而易见的逻辑道理,他们是受邀来见证的宾客,不是老师,也不是审判员,少年人的感情,两个男孩子的感情,父母都认可,外人没什么好嘲讽的。

  这个叫顾知之的年轻人,他在今晚正式进入这个圈子。

  今后他的人生高度,机遇,社交圈的延伸,和谢家继承人的感情,一切都未知,与他们这些看客无关,部分家族把和谢家联姻的心思捂死,将来再看。

  众人目睹谢家主母拉着准儿媳,亲切无比地将他介绍给来宾,他们均都送上喜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谁啊?

  是谢家继承人的三个发小,他们特地从国外回来祝贺他订婚。

  孟家小少爷,季家小少爷,还有,

  迟家小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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