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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阴阳草生
就在林莫下定决心拼着鱼死网破弄死阴阳草时,只见灵气与魔息居然仿佛受到召唤一般,居然被阴阳草缓缓吸纳而去!
什么,你们这就叛变啦?
林莫异常郁闷。m.lwxs520.com 乐文移动网虽然说起来这些力量都不是他的,但好歹也在他身体内居住了这么久,此时居然战前投敌,实在让他有些接受不了。
那阴阳草可不管林莫复杂的内心活动,奇怪的是,就在灵力与魔息同时接触到它的那一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就好像镜头慢放一般,阴阳草对力量的疯狂掠夺突然一顿!
之前只有灵力的时候,它就像是一个恶狠狠的强盗,凶残无比地吸纳着所有灵力,可现在,它竟然一改之前的作风,变得非常柔和,甚至有些羞涩。它一点一点地吸收着两种力量,有时候还会停一停,似乎是在衡量哪种比较好吃一样。而灵力与魔息也好像知道它的意思,它们细细地流入它的根系,滋润着阴阳草,就好像扑火的飞蛾,要用自己的力量为火苗添一份力似的。
不知为何,林莫居然感觉到了一种来自内心的祥和。他呆呆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一幕,大祸临头的危机感被一扫而空。
说起来,我现在该做什么呢?林莫茫然地望着自己的识海。他发现无论是魔息、灵力还是阴阳草都是一副乐在其中无比投入的样子,他这个识海的主人,此时竟然像是个外人一样……
而且我也没有被吸干灵气死掉。
林莫默默地想着,不知为何感觉到了一种被忽视的寂寞——当一个人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做出了生死抉择的时候,突然被告知这件事跟自己没关系,大概都会产生这种失落感的。
他只好在识海中“蹲”了下来,落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识海中没有时间概念,林莫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他只是静静看着自己体内的力量被阴阳草吸收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加快,它们也在一点点变少。
之前林莫到达了元婴期,体内的灵力已经极为庞大,之后这些灵力被魔息侵蚀了将近一半,两种力量差不多旗鼓相当。阴阳草慢条斯理地蚕食着它们,显然是以某种平衡作为考量。因此,几乎是同时,林莫的灵力与魔息都已然见底了。
当我的力量被吸收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啊,难道终于有我的事情了么?林莫神情激动地“站”了起来,也不知道究竟在激动什么。
按常理,林莫应该担心自己会不会被阴阳草吸干生命力而死掉,可在无聊到极点的等待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激动人心的变化了。
林莫几近期盼地看着阴阳草,暗暗猜测着接下来的变化。
祝小九目瞪口呆地看着远方的天空——
只见一黑一白两色长虹贯空而去,有若两条腾空巨龙,轰隆着撞击在一处。霎时天崩地裂一般,整个小岛都在微微颤动。
那好像正是师尊离去的方向……
祝小九立时肃然起敬。
——不愧是师尊,随随便便就有这样的气势!
祝小九脑海中气势十足的林莫这时正泄气地看着两股庞大的力量仿若自天外而来,源源不绝地给阴阳草提供着进一步的营养。
原来正是那两座湖,它们受到牵引,也终于赶来成全阴阳草的一段生机了。
只是似乎还是没我什么事啊……林莫现在既没有办法出去,也没法做什么,更不能修炼,识海里连个消遣的东西都没有,只好无聊地“躺”了下来,呆看着识海的上空。
时光在此时没有任何意义,无论是一瞬息还是一百年,林莫就这样直直地看着。
他是知道灵力与魔息的不可相容性的,二者只要一相遇,就必定会拼个你死我活,可此时,力量的洪流盘旋在林莫识海的上空,这足以毁灭一切的巨大力量,竟然如同云朵一般柔顺而无害。
他隐隐约约抓住了什么,更感觉到这好像是自己的一个契机。
于是林莫重新将目光转向了阴阳草。
那里仍然空空如也,一切变化仍在酝酿之中。
他只好注视着那片虚无。
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林莫的思绪无边无际地飘远了。
一开始,他还在想着祝小九和元莱。
小九究竟有没有戳出一个洞来呢?元莱的手长好了没有?
再后来,他想到了自己,回忆起了自己到目前为止的生活。有穿越之前的颠沛流离,有穿越之后的漂泊无定,还有那些曾经遇见过的人。里面有最恶毒阴暗的,也有最善良无私的,有人活得浑浑噩噩却快乐,有人活得明明白白却寂寞,还有人说不上是好是坏的——这些人占据了绝大多数。
我又是什么样的呢?他尝试着用一个外人的眼光看待自己。
——林莫从没有像此刻这样如此了解自己。
他想着自己犯过的罪,伤害过的人;也有自己行的善事,帮助过的人。
然后,他这样满意地下了定论。
不是太好,也没有太坏。我是个人。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林莫连“我”都忘记了,他的目光注视着眼前,仿佛自己也化身其中,成为阴阳草的一部分,力量的一部分。
终于,在某个奇异的瞬间,整个识海似乎顿了一下。
林莫却是早有预料,他屏住了呼吸。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一十三章 物是人非
林莫俯身将种子拾了起来,它温温顺顺地躺在他的掌心,就像是一粒无害的花生米。
排除系统,一身轻松!
林莫自在地捏了捏手上的白花和种子,刚刚准备将它们收起来,却突然僵住了——就连那个舒心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脸上,形成一个混合着惊愕、懊悔、绝望的滑稽表情。
好像……
他仰头看看空空荡荡的识海,傻眼了。
——就在系统离开识海的那一瞬间,林莫的全部家当,永远地离开了他。
破产的巨大打击便是向来乐观向上的林莫一时间都难以接受。但他毕竟是个大气的人,从不为小事斤斤计较。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系统会走,不知道……林莫将这段话在心中重复了一万八千多遍。
就这样,经历了一段痛苦而漫长的挣扎,林莫流着泪用“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要开心”的神级理由不太成功地说服了自己,又一次体现了不为外物所动的超然精神!
终于,神识归体,他睁开了眼睛。
时隔多日,林莫又一次看见了这个世界,望着连绵无限的天空与海洋,他的心中不禁十分感慨。
“啊,光明!”林莫动情地呼喊着,忍不住双手向天,坐了一个拥抱天空的姿势,来表达自己心中的喜悦与激动!
他原本准备念一首诗来抒发一下心中的情感,可或许是因为实在太高兴了,林莫最后只是又大声喊了一声:“啊,光明——”
“师……尊?”
——激动的林莫背后传来了一个犹犹豫豫的声音。
——林莫的表情凝固了,这个声音有点陌生,可是语气很熟悉。
——他感觉自己浑身发冷。
——确实很冷。林莫想。
——他低头看了看,发现原来是因为自己没穿衣服。对了,我的衣服是用灵力幻化的,现在灵力没有了,衣服也……
——林莫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放弃生命的念头。
——他很想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因为耻度实在爆表的缘故,林莫的记忆都有点模糊了。当时,他只是尽量沉着脸,用自己最严肃的表情与最强大的气势(虽然没穿衣服),尽可能威严地慢慢转过身去(虽然没穿衣服)。
“嗯……咦?”林莫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这人约摸十四五岁,长得挺不错,就是衣服挺幼稚,此时一脸震惊的样子,似乎还有点眼熟。
“……小九?”林莫试探性地问了出来。
少年扁了扁嘴,黑漆漆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清澈的山泉水,看得林莫心中一动,霎时,他拨开了重重迷雾,寻到了最终的真相!
“小九!”他激动道,“你又钻到人家识海里去啦?这次的家伙跟你长得好像啊!”
“师尊,我就是小九。”少年幽幽道,“您已经沉睡了整整一……不,一百年啦。师尊可知道,这段时间,对我来说简直是难以言尽的寂寞与孤独!”
我的小九不可能这么中二!
“好好说话。”林莫习惯性地教训了一句,才猛然明白过来。
啥?
林莫大惊失色,他丝毫没有时间飞逝的自觉,只觉得眼一闭一睁,自己居然就变成一百二十几岁了吗?更悲哀的是,自己的徒弟,居然就从可爱正太变成中二少年啦?
不过,不小心把徒弟扔在旁边这么长时间实在是自己的过错,林莫放软了声音,正想开口,就听见祝小九冷冷道:“师尊,您还是先把衣服穿上吧。”
虽然没有时间感觉,但林莫已经确实地裸奔了一百年的时间,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自由的感觉(其实是刻意遗忘了),现在被这么一提醒,不禁有点尴尬。
“咳。”林莫红着脸严肃地慢慢道,“为师现在没有灵力啦,小九给我找件衣服来好么?”
祝小九倒是没有屁颠屁颠地跑去找衣服,反而近前一步,捻起林莫的一缕发丝。
“原来如此,难怪师尊的头发都变白了。”
林莫此时方才看清楚,自己的头发竟然全白了——就在方才一瞬,所有灵力离开的刹那,三千青丝竟成如瀑雪发!
银丝缱绻在祝小九指尖,林莫低垂着眼看了看那上面闪耀的光泽,感觉自己特别特别酷。
这就是深为一个银发控的天堂啊!
我是cos杀生丸呢,还是剪短头发当卡卡西,或者再烫个卷发冒充银时呢?他深沉地想。
人家闭关都是直接晋级,他倒好,直接灵力全无,变得跟个凡人一般无二。林莫穿上祝小九早就准备好的草裙,将自己的情况简单一说,就听小九讲起了过去的故事。
“师尊闭关之后,我就跟师弟……”
“对了!”林莫恍然大悟,“我说我怎么感觉好像忘了什么!你师弟呢?他的手可痊愈了?”
“他已经于一月前醒来了。”祝小九叹口气,“现在正在混元罩前修炼呢。”
小九还挺有点师兄的样子了嘛。林莫惊喜地看了他一眼,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一个月前?恢复竟然用了九十九年零十一个月?”林莫的表情很古怪,“你师弟……他现在长出了几只手?”
祝小九又叹了口气,他想了想,终于尽量明白地将事情解释给了林莫。
这是一个忧伤的故事,故事里有一个忧伤的主角,他的名字叫祝小九。
这天,师尊大人像平常那样给他布置了一个任务。
“扎出一个未来吧!”老奸巨猾的林莫这样说。
迎着师尊那充满了期待的目光,祝小九又一次感觉到了压在肩上沉甸甸的责任感——作为师尊最为看好的弟子,他能深切地体会师尊对自己那无需言说的信任与鼓励。
“你先在这里干活,顺便照看元莱。为师先去那边转转,等完工了去叫我。”
“哦。”祝小九无精打采地答应了。
那个时候,他信心十足。
纵然这个任务难于移山倒海,但彼时少年,最是意气风发,哪里曾将艰难险阻放到过眼里?
他捏着师尊的法宝,心中充满着无聊……不对,是斗志。
黑魔刺一次只能留下一个小孔,而且随着时间,这个小小的孔也会慢慢愈合,祝小九扎着扎着,内心里全是绝望……不对,是坚定的信心!
这要扎到什么时候,不如先睡一觉吧……祝小九这样想着。
就这样,他坚持不懈地努力着,以惊人的意志与勇气,还有那超人的耐性,一点点地……
睡着了。
等到他被师弟推醒,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你根本就是一直在睡觉吧。”林莫敏锐地发现了重点,指控道:“我说什么来着,原来你小子一直在偷懒啊!”
“可是一直扎来扎去真的很无聊啊!”祝小九自我辩护,“在睡着以前,小九可是很努力很努力的!”
他这么一说话,果然还是以前的样子,林莫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然后呢,你醒来之后只过了一个月?那你怎么知道为师闭关百年的?”
“猜的!”祝小九掷地有声。
林莫此时真是忍不住痛打他的欲望,但是介于自己现在是个凡人,而祝小九则是金丹修士,于是他明智地审时度势一番,按捺下了怒火,尽量和蔼可亲地问道:“元莱现在如何了?他也是同你一样昏睡了么?”
“师弟在那边扎混元罩呢。”明明是压榨师弟的劳动力,但祝小九此时却像是在表功似的,完全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这小子是跟谁学的这幅嘴脸。毫无自觉的罪魁祸首林莫暗自嘀咕着应了一声。
“师尊,这一个月小九过得可辛苦啦!”表功之后,祝小九又准备回忆辛酸史,林莫听着,无非是元莱很闷,岛上无人,没有好吃的之类无关痛痒的小事,不禁暗暗发笑。
这家伙明明样子长大了一点,怎么心智却越活越幼稚了。
“然后我就来找师尊,可是却被挡住怎么都靠近不了。”祝小九说到这里还是闷闷的,很显然当时十分沮丧,“我见师尊的衣服都……就先做了这个。”
林莫低头看看那颇有夏威夷风情的草裙,暗自哀叹自己这回可真是斯文扫地。
“接着,我发现我跟元莱都长大了不少,如果按照我现在的寿数来算,至少已经过了将近二十、三十、或者一百年了。”
——祝小九的年龄算法真是一个谜。
林莫心知祝小九的时间概念并不成熟,所谓一百年多半是乱说的,就安下心来,跟在祝小九身后去与元莱汇合。
除去不完美的地方,此次不知道耗时多久的闭关还算是成功。
林莫一边走一边盘算。
现在,他身上名为“系统”的不明定时炸弹已经被圆满拆除,再也没有什么能控制他去做各种莫名其妙的事情,这种感觉就像终于不用做作业了一样……
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有少许收获。
阴阳草的种子与白色的小花还在他手上,林莫现在虽然感觉不到什么,但他直觉这朵花应是阴阳草的谢礼。
以如此浩瀚浑厚的灵力温养的花朵,必定不是寻常灵物。
以后这就是我的金手指了!他满意地想。
至于种子,它原本就是混沌生物,留在这里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就挖个坑把它埋了吧!
对了,再从小九那里将四种元素取回来,就……
林莫越想越觉得未来一片光明,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对了,师尊。”少年祝小九放缓了脚步,吞吞吐吐地说,“师弟他的变化……稍微有点大。”
能有多大?
林莫想了想,笑道:“他也长大了是不是?是不是比你高了?”
“那倒不是。”祝小九摇摇头,“其实变化也不算大,师尊见到他就知道啦!”
还学会卖关子了。林莫暗笑。
不约而同地,两人一起加快了脚步。
他们随意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却很亲切的话,开着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在这个充满着危机与变数的离奇世界,享受着片刻难得的宁静。
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林莫甚至都生出了这样的念头。如果他们师徒三人就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岛上修炼,不去管外界的纷纷扰扰,又会如何呢?
就这样,林莫一直保持着轻松愉悦的心情——
直到他看到了一个蹲在透明护罩前的大叔。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一十四章 墙壁之内
等等,这是什么情况?
林莫竭力保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实际上都快要昏过去了。
对了,元莱是筑基期,年纪也比小九大一点,相同的时间里长大的速度也确实应该快一些。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时间会改变一切,包括年轻的容颜。
嗯,还是挺科学的……
——可是完全无法接受啊!就连微笑都做不到!
林莫的心在咆哮,在流血。
这怎么可能是我的元莱,我的二徒弟根本没有这么惊悚!
……要不就装不认识吧。
元莱同学,虽然很抱歉,但我实在不可能让这样的你再叫我师父了。冷酷无情的林莫冷酷无情地想,就准备开口划清界限。
“咦,你是……”
——没想到,祝小九居然抢先一步问出了林莫正准备说的话。
那大叔回头一看,冲他们憨厚地笑了笑:“你们好。”
他这一回头,林莫将他的脸看得真真切切。
如果元莱能长成这样,那只能说明这个世界人的成长过程实在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这位大叔其貌不扬,就是个无比朴实的劳动人民的样子,黝黑的脸上全是真诚的憨笑,完全没有任何一点能让人联想到元莱。
见状,林莫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绽放了一个如同春日一般的笑容,简直可亲极了,这让祝小九奇怪地看了看他:“师尊,可是有什么不妥?为什么要笑得这么……”
“小九啊。”林莫摇摇头,打断了祝小九未及出口的“诡异”二字,语重心长地教育道:“师尊不是早就教过你了么,微笑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润滑剂,什么时候都要保持快乐的笑容啊!”
“真是高见!”那大叔居然被林莫这一番莫名其妙的东拉西扯感动了,竟露出一个佩服的表情,对祝小九师徒二人陈恳地称赞一句,又问道:“润滑剂是什么?”
林莫保持着笑容:“就是一种促进人感情交流的东西。”
虽然还是没有明白,但自称老余的大叔挠挠头,也没有再问,而是主动自我介绍起来。
原来,这位老余叔,是一名渔夫。
“大叔您……在这海上打渔?!”祝小九吃惊得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他现在是一名金丹居士,可在这样的海上,别说打渔了,就算靠近都会为其中的威压而不敢妄动,眼前这名大叔究竟是什么人物,居然能打捞这混沌海中神秘莫测的混沌生物?!
再问下去,就连林莫都是心中暗惊。
混沌海之外是什么?这个问题他也曾想过,可是,就连修真界都大得不知道哪里是尽头,比修真界还要大上千亿倍的混沌海又会是个什么样呢?他们现在所在的世界不过是混沌海中的沧海一粟,至于之外的世界,就不是林莫能够想象的范围了。
然而,老余却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混沌海只是一片普通的海域,至少在他与他的族人眼中是这样的。
他们是生活在混沌海上的普通居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知道什么是修真,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本事。每天就是出海打渔,或者在海中探索,就跟修真界中最最平凡的凡人渔夫所过的日子一模一样。
可就是这些普通的“渔夫”,居然拥有就连现在的祝小九都看不透的力量。听他的描述,他们一族是以云织网,自成经纬,最厉害的渔人甚至可以进行深海捕捞……林莫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按照这种强度,他们那里随随便便一个渔网都比得上修真界神器级的法宝——连混沌海深处的怪物都能抓住,还有什么困不住的。
说着这些在林莫听来惊世骇俗的话,老余的脸上却仍然是那么淳朴,完全没有一点点自豪的样子。林莫知道,这就是等级上的差距——在蚂蚁看来,人竟然能搬得动高山一样的巨石;可在人看来,自己不过随手捡起了一枚小石子罢了。
这时,老余也说到了他突然出现的原因。“我就是觉得这里有点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就下了不系之舟,过来看看。”他笑道,“正看到这里有一个奇怪的洞,两位就过来了。”
“这个洞是我……和我师弟扎出来的。”祝小九这个“扎”字咬得很重,好像是在控诉什么,于是林莫随意地看向一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
“里面是什么?”老余饶有兴趣地问。看来,他是属于喜欢探索那类的,拥有旺盛的好奇心。
林莫也很感兴趣,他可是还记得自己三人是被困在岛上的,自然很想知道里面究竟藏了个什么东西。
而此时,祝小九的表情却变得很古怪:“小九也说不清那究竟算是什么……师弟也在里面,我们还是去找他吧。”
弯着腰,三人就从那个小小洞口鱼贯而入,祝小九在前面提醒他们注意脚下,林莫还以为这是什么危险地段,可不过几步路,还十分平坦,一点都看不出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让他不禁暗暗疑惑起来。
注意脚下……脚下?
林莫仔细一瞅,正看见一只黑色的小虫躲在自己脚边打哆嗦,还用手抱着脑袋。
——手?脑袋?
奇怪,我为什么会这样想?
林莫蹲下/身,弓着腰贴近了仔细观察。嗯,这小虫子长得还挺奇特嘛,看起来特别像是一个被吓坏的人。
咦?他再定睛一看,发现这果然是一个被吓坏的人,不过米粒大小,正双手抱头嚎啕大哭呢!
林莫僵住了,他慢慢直起腰,认真注视着眼前这片土地。
这地方并不大,除了少数视线被遮挡的地方,几乎一眼就可以望到头。粗看时空空荡荡,可一细看,就让人不由得不为眼前所见深深震惊!
只见三指宽的城墙蜿蜒出一座座城池,巴掌那么大的树木连缀成一片片森林,小土包延绵出座座高峰,而面条那么长的河流,汇入碗大的池塘里,最终流淌成小水池大小的汪洋,将这个袖珍世界半包其中。
——这就是每个孩子童年时都会拥有的幻想,一个货真价实的小人国!
此时,不但林莫,就连老余都吃惊地张大了嘴。看来,就算在神秘的混沌海居民看来,这也是着实神奇的一幕呢。
而林莫他们的到来早就引起了米粒小人们的轰动,他们有些聚在一起,有些则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去,似乎在跪拜什么。林莫能看到他们那小小的嘴一张一合,能看到他们细细的肢体扭动不休,却实在看不出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唉,自从变成了凡人,“耳聪目明”就永远地离开了他。林莫伤感地想。
但好在他的身边有祝小九这个全自动跟班,立马解释起来:“师尊你不知道,师弟一进来,就被他们认成是大神啦!现在正跪拜他,请求他庇护他们不受飞天之匪的侵袭。”
飞天之匪是什么?念起来可真别扭……一边想着,林莫转过身来仔细一看,果然,被那些小人跪拜的确实是自己好久不见的二徒弟元莱。
看了一会儿,林莫就乐了。元莱也长大了一些,但不是特别夸张,看着是比祝小九成熟点了。还别说,此时他木着一张脸站在那里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威严哩!
事情是这样的。
就在一个月前,祝小九从不知多久的长梦中苏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自己的师弟。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明明是熟悉的面容,可此时,他的心中却泛起了一丝违和感。
咦,他怎么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祝小九偷偷仔细打量着他,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什么不对劲。
“我刚醒。”元莱的语气还是之前的样子。
祝小九默默点头,却没有接话。
——当一个明明十分熟悉的人,突然产生了一丝怪异,而自己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出他言行破绽的时候,这种感觉是十分惊悚而难熬的。
可是祝小九并没有慌张,也没有太害怕。因为他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人也属于需要自己保护的对象。
……看在你这么蠢的份上,不对。祝小九坚定地想。我要像师尊说的那样保护你!
他想站起来,可是腿有点软,就只好放缓了动作。
“你、你可感觉到什么不对劲吗?”祝小九哆哆嗦嗦地问。
元莱沉吟了一下,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完好无损的,白白净净的左手。
“我的手长出来了。”他淡淡地说,语气中可能有点欣喜,此时的祝小九并没有忽视这一点。
这一定还是我的师弟!他给自己壮着胆。绝对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变成的!
心下轻松了一些,祝小九的力气也恢复了,终于,他站起身来,正想冲师弟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却赫然发现——
师弟他,竟然已经比自己高出一头有余了!
“这确实是个挺恐怖的故事。”林莫点评道,“不过为师没想到你的胆子竟然还是芝麻大,真是白长个了。”
“我又没有长多少!”祝小九怨恨地说,“都是师弟……”
“好了,我们可没心思听你对师弟的嫉妒。”林莫淡淡地阻止了祝小九,冲老余歉意地笑笑,“唉,让您见笑了。”
“小孩子活泼一点是好事。”老余似乎是想给祝小九留点面子,可是他明显也造不出适合的台阶——胆小和活泼究竟有什么关系啊!
祝小九可能也知道自己丢脸了,就闷闷地继续讲了下去。
他们二人醒来之后,就继续之前祝小九未竟的事业。
然后元莱就默默地扎了起来,祝小九在旁边给予技术指导。
说白了就是偷懒吧。林莫暗道,这小子明明有着那么中二酷炫的前世,现在居然成了这么个样子,究竟还有没有能狂帅酷霸拽的一天呢?
一想到祝小九的未来,林莫就止不住地担心。
总之,经过了一番努力,那面无形之壁终于被打通了。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不系之舟
“然后呢?”林莫问。
“然后我们就进来了嘛。”祝小九说到这里,语气还有点郁闷,“接着飞来一只苍蝇样的东西,正好撞到师弟的脑袋上摔碎了,然后他们就把师弟供起来啦!”
这种说一大通废话,然后把关键只用两句话概括的毛病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林莫一边百思不得其解,一边很想超越凡人的极限狠狠教训他一顿。
总之,元莱成为了小人国之神,受到全国人的顶礼膜拜。林莫看到地上有一些很小很小正在冒烟的东西,估计是给元莱烧的香。
——如果现在林莫还有修为在身,他会看到金色的信仰之力如同泉水一样从各处涌来,涓涓细流汇入元莱的丹田与识海。
不过,虽然林莫看不到这一点,祝小九倒是一直都看得很清楚。一开始,当有人向元莱祭拜的时候,就有丝丝缕缕的淡金色光芒向他汇去。这几日,这光芒越发明亮,颜色也更加金黄,映照得元莱整个人都金灿灿的。而祝小九之前所说“师弟跟以前不太一样”,也正是因此而来。
他这时候也终于进入了严肃模式,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林莫。虽然林莫修为不再,可毕竟眼力还在,立刻意识到,这对元莱而言正是一个莫大的机缘!
信仰的大小并不因体型而改变,而元莱现在获得的正是最为虔诚的信仰——没有人会怀疑这样的神祇,当看到比自己大数百倍的神时,很少有人不会生出由衷的敬畏之心。
这样下去,元莱不但可以突破资质与灭界的桎梏,轻易突破境界;更能让这些信仰他的小人们成为新的子民,让灭界重焕生机!
身为一界之主,元莱的修为已经与灭界融为一体。他能够通过吸收灵力改善灭界的环境,反过来,灭界的生机与力量也可给他提供源源不绝的能量。如果灭界恢复往日荣光,元莱自然也会成为不死不灭的永恒存在。
一时间,林莫心头火热,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比光明的未来正在向他招手。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作为灭界之主的师父,自然就能鸡犬升天,吃香喝辣……不对,自己怎么能这么没有出息呢?!林莫狠狠唾弃着这种不劳而获的错误思想,一边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
“师尊。”元莱已经发现了这边的异动,做了一个很有气势的手势,也可能是挥开不知何时出现围着他乱飞的苍蝇,接着就向这边走来。
说是走,其实是半浮在空中——事实上,除了林莫以外,其他几人都浮起了几寸,防止不小心踩到他们。而林莫更是动都不敢动,生怕一不小心脚下就造了杀孽。
因此,林莫现在只是微笑着看着向他走来的元莱,并没有迎上前去。
“你已无碍了。”林莫欣慰道。
元莱点点头,把重新长出的左手抬起来给林莫显摆。林莫捏捏他的手,欣慰地发现这只手品相完好,功能齐全,就连动作也分外灵活,连苍蝇也都能随手抓住。
呃……
林莫凑上去看了看,发现小徒弟手中果然躺着一个小小的黑东西,再仔细一瞧,竟是一种奇异的生物,它的外皮在天光映照下熠熠生辉,倒像是金属的色泽。
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林莫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果然,一个米粒小人紧张地掀开盖子从里面爬了出来,手舞足蹈地好像在说什么东西。
“这就是‘飞天之匪’?”林莫饶有兴趣地戳了戳。
元莱点点头:“他们在打仗。”
“这么小的人,还天天打来打去……”祝小九撇了撇嘴,“据说就为了一块拳头大的金子,他们已经打了一百多年啦!”
“只要是人,大小又有什么差异。”林莫习惯性地呼了他脑袋一巴掌,结果被护体灵气震得手掌生疼,只好暗暗咬牙忍下,使得表情异常高深莫测:“或许在另一种存在眼中,我们也不过同这些小人一样,行无谓之事,作无谓之争。”
对米粒小人来说,拳头大的金子意味着富可敌国。然而对常人而言,如山一般大小的金子,又价值几何呢?将一切缩小,看起来就显得滑稽可笑;然而放大之后,谁又能说这不是人之常情?而无论是修界还是凡界,这种争端都永无止息的一天。
一旁的老余听见这么富含哲理的话,又看到林莫那忧愁中带着沧桑的表情,不禁更是佩服,他也很想说两句话抒发自己心中的感慨,奈何不善言辞,只好跟着叹气。
就这样,二人长吁短叹了半天,为人性的问题深深担忧着——虽然看起来很像是在一起牙痛。
等到手上的疼痛缓解,林莫看着两个徒弟都完好地呆在自己身边,心头终于放下一块大石,开始认真地考虑起接下来的事情。
首先,这里的情况对元莱很有利,最好让他在这里多待一阵子,等到民心稳固,不宜现在就离开。
其次,祝小九的事情也不能再拖。虽然林莫根本就没有想过要信守跟冯子孟定下的三百年之约,可为了小九,也说不得要奔走一番,为他查明天生魔种与前世魔王的秘密。
另外,虽然“系统”离开了,可林莫心中还是有点隐约的不安。它走得实在太干脆,真实目的也并没有表露,很难让人相信没有更进一步的阴谋。
最后,林莫自己也需要出去看看。他现在是凡人之身,修炼只得从头开始,以后更是会渴会饿。这回没有系统辅助,自己慢慢修行,还真不知道要修到什么时候去。
将要做的事情一一列出,林莫皱了皱眉。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兵分两路,只是,两个徒弟会答应吗?
“当然可以!”祝小九兴奋地说,“师弟可愿意啦!师弟,对吧?”
林莫瞅了元莱几眼,可怎么都没有办法从那张脸上看出“愿意”这两个字。当然,也看不出“不愿意”就是了。
想了想,林莫将事情利弊一一讲清楚,并指天发誓尽快过来接他,终于让元莱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松动。
“师尊要快点来。”元莱闷声道。
林莫立时感觉到了第一次送孩子去幼儿园的家长的心情,满怀不舍却极为坚定地点了点头。
孩子啊,离开家长是成长的第一步,而单独练级是开挂的必要条件。自古以来的yy小说主角,都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升级最快、提升最强的!
元莱一直都很听话,他也明白林莫是为了他好。所以,虽然很不舍得同师尊分别,但一直比较成熟的他还是表露了可靠的一面,将忧伤藏在了心底。
祝小九倒是非常高兴,一点都看不出依依不舍的样子,大咧咧交代了元莱几句,就兴高采烈地抬头问道:“师尊,我们该怎么离开呢?”
这实在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问题。林莫拍拍脑袋,转头一脸和煦地望向了老余。
迎着师徒两人期盼憧憬的目光,老余立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这座小岛上时空分布不均,时而吞噬记忆,冒然离去实在不妥。恰好我有家传宝舟,不惧外力侵袭。若不嫌弃,两位就乘我的船离开此岛吧!”
当然不嫌弃啦!虽然什么“煲粥”的名字很奇怪,但我可是不会介意的!善良大度的林莫笑容可掬地感谢了老余同志,盛赞他是一个高尚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终于让老余红着脸掏出了那能让混沌居民自如来去的法宝。
“这就是我家的‘不系之舟’。”老余一边说明,一边将一个从兜里掏出的小东西往空中一扔,那事物见风就长,不一会儿便长成了原本的形状。
这就是“不系之舟”?可以在混沌海内自由遨游的法宝?
林莫怀着崇敬的心情望去,仔细鉴赏着这难得一见的至宝。
看那古朴的造型,清晰的木纹,自然的裂缝,复古的船体,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简直像……一艘破船一样。
这根本就是一艘破船吧!
老余拍拍船身,爽朗一笑:“这是我祖父所传,至我已是三代了……”
林莫听着老余回忆这艘船的丰功伟绩,一边随着他拍船的节奏止不住地胆颤,生怕他直接把船给拍碎了。
但是很显然,传了三代的破船非常有质量保证,好像早就习惯了一样,任如何拍打,都仍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沉稳样子,很快就赢得了林莫的信任。
“我们快走吧。”他诚恳地说,“万一路上散架就不好了。”
就这样,作别元莱,林莫带着祝小九乘上这艘小破船,跟老余一起,三人摇摇晃晃,驶向飘渺难测的远方。
按照老余的说法,他们只需要走空路离开小岛,进入混沌海的一瞬间,混沌海就会自动将林莫与祝小九这两个不速之客甩回原本的世界,而老余则会继续向前。
这便车搭的,连下车都是全自动!
林莫一开始还想趁机欣赏一下路上的美景,观察观察混沌海与修真界的不同,可很快,他的想法破灭了。
“呕——”林莫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趴在船舷上死命干呕,只可惜腹内空空,难受得要死要活。
没办法,他实在不知道,老余的驾船风格着实豪迈,他们才在空中飞了一小会儿,连岛都没出,他就已经被这晃晃荡荡的恶心感彻底击败了。
“师尊!”祝小九担心极了,回想起自己鲜有几次被照顾的经验,赶紧依样给林莫拍拍背,帮他顺气。
“呃、啊!”林莫被祝小九一拍,凡人哪里受得了金丹修士的力道,几乎立时呕出血来。但是,晕船是一回事,被徒弟揍吐血是另一回事,林莫怎么想都觉得两件事性质不同,就坚强地忍了下来,冲祝小九露出一个虚弱的安定笑容。
“小九不必担心,为师只是有些晕船。”
既然师父这样说了,祝小九也稍微放心了一些,更加用心地照顾师尊,手上也加了把劲。
“呃、啊、呕——”
自食恶果的林莫苦不堪言,偏偏一边祝小九还时不时关心地问“师尊可好些了”,简直让他萌生了亲手清理门户的阴暗念头。
好在老余同志是个爱护同伴的好人,见状不由开口道:“小兄弟,我看你师尊难受得紧,还是让他稍微躺会吧。”
祝小九没想到凡人这么弱不禁风,师尊的形象一下从顶天立地变成了奄奄一息,当即觉得责任重大,便表情坚毅地点点头,扶着他躺了下去——
“等等!”正要躺倒的林莫一声大吼,手指狠狠地扣住了“不系之舟”,用愤怒而凄凉的语气质问道:“小九,你说那个匾牌上写的是什么字?!”
祝小九抬头一看,发现他们现在已经身处小岛的边缘,林莫指的正是他们初登岛时看到的牌子。
“浮游岛啊。”祝小九一脸茫然。
“……背面!”林莫大喘了一口气。
“了不岛吧。”祝小九的声音有一丝犹疑。
“小九啊!”林莫长叹一声,“最后一个字,不念‘岛’,是——”
话音未落,他们已然跨过岛屿与混沌海的分界。笼罩整个小岛的时空异力瞬间撤去,他们来到混沌乱流之中,又急速穿过了那承载着茫茫海的小小水滴,终于回到了修真界。
还是那个洞穴,眼前的水滴将落未落,让人很难想象里面藏了一片如此广阔的汪洋。
不过,连打量一下周围的心情都没有,林莫心中警兆突生。就在此时,他预感即将有可怕的事情降临到自己的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不过一霎功夫,身为凡人的林莫便被时间与空间的漩涡卷住,再也逃脱不得!
凡人受时间之限,空间之约,皆有寿数终止之时。林莫之前仗着身为修士,并不太在意。然而此时,失去了系统的庇护与修为的加持……
刹那红尘染身,顷刻因果回溯。谁都没有想到,林莫的寿命竟然瞬间消耗殆尽!
他吃惊地看到自己一双白皙莹润的手突然枯老,仿佛失去了全部水分,又迅速腐朽化灰——这是怎样骇人的一幕,林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衰老与死亡,真切地感受到了无能为力。
这就是老,这就是死,这就是人!
最后关头,林莫冲祝小九一笑,闭上了眼睛——
只见红颜瞬成枯骨,化作尘埃四下散去!
这惊人巨变令祝小九反应不及,他之前还扶着师尊,还能感受到那温热的体温,可此时,手中竟只余一点灰烬,被微风一吹,立时散得干干净净,再也无处可寻。
“师尊?”他呆呆看着自己的手掌,那轻拂过掌心的温柔触感似乎仍然停留,可他的眼前却是空空如也:“师尊……”
——他的师尊就这样消无声息地消散,那拯救了他又陪伴了他的可靠身影就这样消失在天地之间。瞬间,祝小九好像又回到了自己九岁的时候,那时候他孤孤单单,这时候依然一无所有。
“师尊……”他不能理解眼前的一切,只是呐呐地又念了一遍,期待那个人能像之前很多次一样,安然无恙又得意洋洋地出现在他的身前。
可惜,什么也没有。
祝小九就直直地这样站着,日升月落,斗转星移。他等了一天一夜,却只听到了那亘古不绝的幽咽风声。
等到太阳再一次升起的时候,他才一下子扑倒在了地上,就好像是一株小树苗被狂风折弯了腰,又似乎是一座小山头在地动山摇中缓缓升了起来。
这件事造成的结果现在还无法确知,此时只有一名悲痛的小小少年,孤零零匍匐在这个幽暗的洞穴里,广袤无边的天地之间。
许久,低低的呜咽声传来,与凄切的风声混在一起,让人再听不分明。半响,才有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啸然响彻天地!
“还差一个字、还差一个字啊!”
那个字究竟念什么?!
回音交织,洞中传来声声呼喊,好像在嘲笑,又好似在同情。
——事实证明,在人极度悲痛的时候,思维也是非常混乱的。祝小九就这样疾呼着意义不明的哀鸣,度过了自己出生以来最黑暗的日子。
就这样,林莫阳间事了,只一丝幽魂飘飘荡荡,径自往幽冥地府而去。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一十六章 拦路恶虎、
我居然死了。林莫郁闷地想。
就在肉体化灰的时候,他也终于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之前,身处茫茫海之中,时间流逝不受修真界的天道规则管制,他虽然修为尽毁灭,却仍能逃脱原本的命数限制,可一旦回归修真界,立时便受到制约。虽然他也不知自己沉睡了多久,但显然已经超过了自己身为凡人的寿命,因此便在片刻间一命呜呼,魂归地府了。
思及此处,林莫大大叹了口气。他没修多久的仙,就差点变成了魔,可之后却做回了人。然而人也没当几天,现在又变成了鬼。
难道这就是上天对我的考验吗?在不断跳槽中度过我传奇的一生?
鬼魂状态下的林莫健步如飞——其实就是在飞——体会着从未有过的轻飘与自由,感觉还挺新鲜的。
在他的眼中,世界已经变成了另一个样子。街上没有行人,屋里没有住户,不闻鸟鸣虫响,亦不见走兽飞禽。天上也没有日月星辰,唯有阴惨惨的茫茫天光。而他一个人在天地间身不由己,只知道向着某个方向前行不休。
原来死后的世界,是如此孤独与寂寞。
不知行走了多久,林莫突然有点难过,毕竟他也算是死了,可是既没有葬礼,也没有追悼会,甚至连个份子钱都收不了……
小九,你可要争气啊!林莫心中长叹一声,忍不住要吟诗一首,表达自己心中的苦闷与孤寂——
“啊!我!死在今天!”
真是充满了后现代精神的开头!林莫得意洋洋地想,融合了荒谬的幻觉现实主义与真实的个人情感体验,用无序的字句与矛盾的逻辑表达对现实秩序与既定概念的反抗,最重要的是,这个句子给人的直观感受明确无比地导向了林莫现在的身份——什么鬼。
哈,这一定是一首能流传千古的好诗!
踌躇满志的林莫大诗人决定再来一句,于是酝酿了一下,又张大了嘴:
“啊——呸!”
被不明液体喷了一脸的林莫痛苦万分地冲着地面呸呸呸,同时心里也在暗暗纳闷。究竟是谁那么没有公德心……不对,灵体状态之下,任何有形物质都会穿过他的身体——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液体,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林莫突然感觉到一丝诡异的气息,他警觉地抬起头,却只见一片阴影遮住了天光。
眼前早不见去路,如今横亘在林莫面前的,是一只难以形容的巨大怪物。庞大臃肿的身躯如同小山一样,而那狰狞的面目,简直超过了任何噩梦中所能见到的最恐怖的形象!
青面獠牙,目若铜铃,牙尖爪利,一切类似的形容都可以被毫不犹豫地用到这个怪物的身上。
林莫的表情严肃起来。
——莫非,自从我死去之后,这个世界就变成灵异恐怖向的啦?
显然,面前的怪物非常喜欢这样的设定,只见它蜿蜒如蛇的长颈一扬,血盆大口立时向林莫逼近,森森白牙冷光闪烁,就要立毙林莫于口下!
可怜林莫刚刚一命呜呼,此时又面临魂飞魄散之危,顿时心如电转。
刚刚……不会是这玩意的口水吧?
——啊!我!今天还想死!
就在林莫经历危境的时候,祝小九也终于从无边痛苦中稍微缓解了一些。他最后一次擦干脸上的泪水,决定不辜负师尊的期望,做一个好人,坚强地生活下去——才怪。
祝小九摸摸自己的脸,发现脸上干干的。他以为自己会哭的,可最后,却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来。
祝小九恍然大悟。
他的泪水,他的软弱,他作为小孩子的特权,都跟随林莫一起,永远离开了。这种时候再哭泣又有什么用呢?再没有一个人会那样笨拙但轻柔地拍拍他的脑袋,将他保护在身后了。
祝小九呆呆地躺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出神地望了一会儿天空。
现在要去哪里呢?
可见林莫真不是一名合格的师父,他不但大包大揽,减少了徒弟独自历练的时间,最关键的是,这家伙自己死得干净利落,连个仇人都找不到,让祝小九开启“为师复仇”的主线剧情的机会都没有,现下只有满心的茫然。
要告诉师弟吗?祝小九有点踌躇。根据师尊所说,师弟现在遇到的机会千载难逢,万一打扰到他怎么办?更何况,师尊死在自己面前,这个事实连祝小九自己都不愿意接受,又怎么愿意去告知元莱呢?就算要说,也要在师尊回来之后,当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随便提起……
对了!
祝小九眼睛一亮,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方向!
思考了一会儿,祝小九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就目光坚定地向前方走去。
与此同时,千钧一发之际,林莫就地一滚,狼狈万分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殊为可怖的一啃。
没办法,林莫现在能够依仗的还是最开始从系统中学到的八卦诀,只是此时情急,为了躲避,也不得不先抛开面子。同时,林莫心里也有几分庆幸。还好他当时认认真真学习了一遍,不然恐怕连这都要随系统而去了。
然而,凭借精妙的身法与八卦变易,林莫能躲开怪物的攻击,可要击败它脱身,却无异于天方夜谭。
最关键的是,这怪物守在前往冥府的必经之路,如果林莫不能及时魂归地府,重入轮回,就只能生生消散在天地之间,一点真灵湮灭于无。
——这就是拦路虎的可怕之处!这时候,林莫想到了山贼,想到了李逵,想到了高速公路收费站……
收费站、不,怪物几次攻击,林莫都堪堪避过,引得那怪物凶相毕露,狂性大发,攻击愈加密集。
林莫表面上不慌不惧,折腰转身,意态从容,可是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究竟是什么东西喷到我脸上了?对了,刚刚好像还不小心沾到嘴里了,虽然现在是灵体状态,可会不会中毒呢?哎呀,怎么突然觉得手脚发麻,莫非就要毒发身亡啦?
林莫被自己的想象吓得脸色发白,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心理原因,还是当真有一种森冷的麻痹感正自肺腑涌向四肢,让他感受到油然而生的恐惧。
没办法,他以前也没有中过毒,并不清楚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只知道,就在此刻,一股更强大的欲望自心底涌现,如同烈火一般炙烤着他的心脏,让他恨不得现在就要付诸行动——
好想去医院!
不知何时起,林莫心中就只剩了这一个念头。他的躲避渐渐力不从心,注意力也无法集中在当前的困局。就在他迷迷糊糊觉得大事不妙的时候,突然脚下一个踉跄。
这一步其实幅度很小,然而,就是这小小的一步,却打破了目前局面的微妙平衡——
林莫只觉得头皮一紧,眼前就只能看到狰狞怪物的血盆大口了。
退路已尽,唯有拼死一搏!
不过,他怎么可能拼得过这么大的怪物?暗暗鼓了把劲,林莫决心至少在魂飞魄散之前摆个比较酷炫的pose什么的,留一个光辉万丈的形象,也不枉来这世间一遭。
等等,究竟什么姿势比较好呢?林莫皱着眉,可那怪物怎容他犹犹豫豫,利齿一开一合,就要将林莫咬成两截!
林莫当真会死在这里吗?身为本文主角的林莫,难道最终的结局就是成为不明怪物的饭后甜点?
当然不会。
也是林莫命不该绝,就在生死关头,变故陡生——
豁然一道白光闪过,那狰狞怪物动作一滞,竟猛然溃散!
小山样的躯体天崩地陷般压向两边,而从那怪物的躯体之中,从延绵不断的轰隆声响里,缓缓走出了一个身影。
林莫傻乎乎地看着这特别拉风的出场方式,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才看清楚,走来的人竟是一名黑衣冷面的少年。
这少年看起来也就比祝小九大一点,整个人很神气的样子,身后背着一柄奇长无比的纯白色剑鞘——这剑鞘比他整个人还要长一些,一半拖在地上,一半支在半空,随着他走动一晃一晃的,非常让人担心他的平衡问题。
虽然这一幕看起来有点滑稽,可是厚道的林莫却一点嘲弄的意思都没有,人家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当然要好好表示谢意。然而,林莫刚上前两步,还未开口,就见那少年摆摆手,径自取出了一只净瓶。
只见他凝重地翻过瓶身,将里面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滴在怪物的躯体之上。
这幅场景倒是似曾相识,林莫暗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化尸水?
看剧无数、见多识广林莫并没有猜错。不一时,那液体果然与怪物产生了反应,那些皮肉在液体的腐蚀下发出滋滋的声响,竟然沸腾起来。
林莫眼睁睁看着那小山般的怪物化为了一股黑色气息,如烟似雾,翻腾欲走,却被不知什么力量死死困住,最后化为一束黑烟,被尽数收纳于净瓶之内。
少年面色不变,掂了掂瓶子,又向地上看去。
林莫顺着他目光一望,却发现那怪物并没有全部化成黑烟,地上还留着点像是残骸样的东西,小小一团缩在那里,看不清是个什么模样。
少年早有预料地径直走去,用脚尖踢了踢,那“残骸”突然一动,倒是吓了林莫一跳,不由惊呼:“小心!”
听得林莫出声提醒,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却不见警觉,只是俯身捡起地上那团东西,直直往林莫怀里一扔——
“拿着。”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一十七章 阴曹地府
什么玩意就让我拿着!受到惊吓的林莫反射性要将那团东西甩到地上,但考虑到对方没有必要害他,就发挥了自己超人的勇气,勇敢地一把接住,将它紧紧攥在了手里。
“吱!”
呃……
林莫动作僵硬地缓缓低头,慢慢张开手指,就跟一双小眼睛对上了。
“这个……”
林莫瞪着手上黑不溜秋的球状生物,有点搞不懂这算是个什么品种。
“此物名为恶诸,喜食人间恶意。”少年上下打量林莫一番,伸手双手环胸,老神在在地看着林莫:“你方才被恶念污染,还是让它帮你检查一番。”
恶念?林莫莫名其妙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片刻后恍然大悟——
原来那不明液体,竟然就是恶念的实体!
也就是说,难道我的恶念就是去医院么……
林莫还在胡思乱想,那恶诸已经吱吱乱叫一通,好像在说什么,接着就萎靡不振地摊在林莫手里,像是气竭力空的样子。
“它怎么了?”林莫轻轻戳了一下,发现这小东西软绵绵的,像是一团吸足了水分的海绵。
“它生病了。”少年自林莫手里将它拎起来,胡乱塞进了衣襟里,“这几年不知发生了什么,人界的恶念越来越多。地府中的恶诸纷纷异变,居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也就是说这是吃饱了撑的?
林莫心情有点复杂,不过,现在赶紧道谢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他略整了整衣服,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阁下相助,林某感激不尽。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亡者何须姓名?”少年不在意地扶了扶身后的剑鞘,坦然受了这一礼,“不过,你倒是有趣,常人被恶念沾染总是面目可憎,你竟丝毫不受其乱,可是生前有所修持?”
当然,老子修持吐槽大道已臻化境了。林莫暗道。
“确实曾稍涉修行。”谦虚的林莫随口一答,又道:“阁下救命之恩……”
“你我皆是死人,还谈什么救命之恩。”少年开口阻止,稍一思忖,又冲他摇摇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亡者,你快往地府去吧。”
将少年的面容暗暗记在心里,林莫点点头,接着便向地府之路而去——此时的他无法报答大恩,只能静待来日了。
没想到,林莫走了没两步,就听到那少年在身后喊:“且慢!”
他疑惑地回头一看,就见少年拖着剑鞘走了过来,表情仍然那么神气十足,只是不知为何竟然似乎有一种很尴尬的感觉。
“你……算了。”少年叹口气,“还是让我代为指引吧。”
一刻钟后,林莫低着头跟在少年身后,一步一步往地府行去。现在的他很想捂脸,但碍于面子,只好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所谓资深路痴,就是连地府之路都走不对啊!
好在林莫他们此时已经离地府不远,没一会儿,就已经能隐约看到地府的大门。
说是门,其实就是一个黑色的漩涡,林莫能看到连绵不绝的亡灵投身其中,瞬间被漩涡淹没。
“那便是你要去的地方了。”少年指了指,又解释道,“进入地府之前,需要经过三道关卡,除去善恶执念。你可要跟紧前面的队伍,一旦迷失路途,就只能永陷地狱,不得超生了。”
这位小哥真是个好人!林莫不动声色地给他发了一张卡,又谢道:“你我素昧平生,劳你三番两次相助,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区区小事,何须报答?”这位看起来有点高傲的少年确实有着助人为乐的优良品格,大度地表示之后,他将偏到一旁的剑鞘扶了回去,又歪头想了想:“恶诸异变,根源应在地府之内,你既是重入轮回的亡者,当小心行事。”
说完,他最后冲林莫点点头,身形一晃间,就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莫肃然起敬——
这真是一个高尚的鬼,一个纯粹的鬼,一个有道德的鬼,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鬼,一个有益于人民的鬼!
这么赞叹着,林莫脚步轻快地来到地府大门之前,只觉得一股吸力自其内发出,身形一轻,瞬间便投入阴曹地府之内。
茫茫海内,元莱心绪突然一阵翻涌,他诧异地睁开眼睛,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现在,他早已经是小人国至高无上的神灵。自从他成功地收服飞天之匪(其实就是一把抓起了他们的老窝),开辟了运河河道(随手拿根棍子在地上划拉了一道),并解决了旱情(帮忙洒了点水)之后,他的威望以一种无可抵挡的势头与日俱增。
现在,基本所有的小人国成员都对他心悦诚服,虔诚的信仰之力温养着他的身躯与灵识,他对这些小人们也有了一种更为亲切的爱护之情——神灵与子民的关系向来是相互的,子民给神明信仰,神明还以爱护,缺少了任何一方的付出,信仰就不再真挚,爱护也成了另有所图。
元莱并不会撒谎,他也不会伪装,正因如此,他得到了最为虔诚的信仰。
一切按部就班,蒸蒸日上,在这个时候,究竟还有什么事会让他心潮涌动呢?
元莱想了想,又闭上了眼睛。
与祝小九不同,他与林莫的师徒联系并不是单一的,另有一段自其中伸出,却是连接到了祝小九身上。此时,他与祝小九之间的师兄弟关系还好好的,可与林莫那一条却突兀地断裂了。
难道是师尊出了事?
元莱眼神一暗,可仔细看时,却发现林莫那边并不是消失,而是被什么东西隐藏了一般。联系其实仍然存在,依旧牢牢牵引着消隐的另一端。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呢?
元莱的脸上出现了一个鲜有的疑惑表情,这一刻,他感觉到了不安。
关于阴曹地府,自古以来就流传着各式各样的传说,无论东西方,都有着关于地狱绘声绘色的描述。林莫也曾经幻想过,在阴曹地府里,究竟有什么呢?是长着羊蹄子的恶魔,还是穿着黑白衣服的小鬼?
他好奇地睁大了眼睛,然而触目所及,无边无际的荒野之中,只有一队队亡魂,缓缓走向前方。
除此之外,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森罗殿,没有滚烫的油锅,甚至连个鬼差都没有,一切都是自助式的。
原来,人事已了,并无因果报应,亡灵也只是按部就班,走过一段不长的路,就重新投入轮回之中。
心中感叹着,林莫一边走,一边看到有些不同颜色的气体自亡魂身上逸出,眨眼间消散,只有少数的气息被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的小东西吸食。
林莫定睛看去,发现其中赫然有恶诸的身影,另外还有其他形状各异的小小生物,估计都是以人类情绪心念为食的异兽。
心念一动,林莫找准一只恶诸仔细观察。
他之前路遇的变异恶诸,过去应该就是它们中的一员。然而究竟发生了什么,原本的小萌物才变成那个狰狞模样的?
林莫知道自己的猜测无凭无据,可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到另一个理由,就这样,踌躇满志的名侦探林莫很快就发现了真相——
对,一定就是这样,病从口入!它一定是吸收了某种特别强烈的恶念!
得出这么个显而易见而且早就被黑衣少年告知过的结论,林莫一点都不觉得丢脸,反而得意洋洋地赞美着自己,并下意识要在祝小九面前说出来享受他惊叹膜拜的目光。可是一转身,身后却是一只面目陌生的鬼魂,正呆呆看着他。
“兄弟,挡路了。”陌生鬼说。
林莫“哦”了一声,旋身站到一边,看着排在自己身后的亡灵们一个一个经过,突然无精打采起来。
作为一个成年人,分离对他来说并不是太难以接受的事。只是现在面临的是生离死别这样的人生险关,向来乐观的林莫还是有点不由自主的消沉。
不知道小九在做什么,他还会像以前那样哇哇大哭吗?元莱也不知进行得怎么样了,不过区区小人国,应该不会遇到处理不了的大问题吧!也不知再见面时,这两个小子会不会又长大一点,变得成熟起来了呢?
想着想着,林莫眼中的阴霾消失了,他的心情又愉快起来,笑容也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成功地将思念转为对重逢的期待,林莫更加专心致志地将注意力放到了眼前的事情。
他目光锁定的那只恶诸显然是一只傻乎乎的家伙,动作尤为迟缓——当然,正因如此,现在的林莫才能以目力锁定。
只见它先是慢吞吞地冲着一小缕黑气前进了一点,可是那一缕很快就被其它同类吞噬了。于是它只好换了一个方向,这回却被另外一只狠狠撞开。紧接着,它又选择了另一个目标……
林莫都看得痴了,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傻的家伙!
不一时,林莫所在的队伍已经走到了最后一鬼。想起黑衣少年说过的话,为了防止迷失,他当机立断地放弃了这个计划,继续跟着队伍向前走去。
各色气息自灵魂身上丝丝缕缕地溢出,林莫在后面看着,只觉真是壮观的景象。一切人世间的善恶悲喜,就这样在无声无息的行走中重归于无,灵魂亦重返纯净的本初。
只顾着感慨的林莫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上,毫无动静。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一十八章 艰难抉择
走过这段路,前方就出现了一条河。亡魂们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很快便被河水冲得干干净净,了无踪迹。
这是……什么?
林莫还在疑惑,灵魂之地的法则与记忆已经完全向亡灵们展开。这里是所有灵魂的必经之所,无数的记忆自由散落,当规则出现的时候,林莫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眼前的一切。
这就是轮回之河。
由因果与宿命汇聚的河流一刻不停滔滔不息,死者进入之后,便会被命运的洪涛推向远方,重新经历另一段人生。
怀着瞻仰旅游胜地的心情,林莫往前挤了挤,伸长了脖子往河里看。
只见河面上浮着皑皑白骨,河水中飘动着猩红的液体,看起来非常像是被工业污染之后的河流。林莫看看,感觉有点嫌弃,不太想跳下去。
不下去会怎样呢?
灵魂之地早已传递了答案,林莫偏着头,面无表情地望向了河边。
那里,有一个个游荡的身影。
这是没有重入轮回的亡灵,他们因为某些特别强烈的执念,选择了等待。
灵魂之地永远吹着猛烈的罡风,时间一长,就会对亡灵造成伤害。记忆会一点一点消逝,就连面目都变得模糊,有些亡魂甚至只剩下了一个单薄的影子,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罡风消磨殆尽。
他们中的一部分,是在等人。或许是恋人,或许是亲人,或许是友人。生前浓烈的感情沉淀成死后的执念,死死拖住他们的脚步。
——或许,再等一等,他们就出现了。
这样想着,这些曾经的人,就再也走不了了。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同样,人间一天,阴间一年。他们究竟需要等多久呢?
没有人知道,这里唯有一个个鬼魂懵懵懂懂,茫茫然游荡在轮回之畔。
他们早已忘却前尘过往,只有一点任沧海桑田仍然无法割舍的执念,支撑着他们抗拒着来生来世,只知苦苦守候在这里,等一份渺茫的前缘。
他们等的人还记得他们吗?那份思念能传达过去吗?
林莫知道不可能,等到所执念的对象来到此处,就算能在这无数身影中寻到他们,这些固执的亡魂也无法从对方的笑容与泪水中,读懂任何东西了。
智识已灭,灵魂残破,留下的只有纵然相见不相识。即便跨越生死再度重逢,即便舍弃轮回消散天地,却只能得到一个陌生人的匆匆一瞥,除此之外,再无回应。
注定无望的爱恋,注定虚无的执念,支撑着他们的,究竟是什么呢?
林莫不清楚他人的所思所想,只是就连他自己,都无法轻易地做出选择。
就这样,他站在滔滔江水之前,站在滚滚红尘之侧,思考着,犹疑着。
是应该直接跳进去转世,还是相信小九会让我死而复生呢?
前者是相信自己不会迷失在另一段人生中,后者则是对自己一手教导的弟子报以绝对的信任。
林莫突然发现,自己此刻的选择,正真实地映射出内心。
——我最信任的人,还是自己吗?
很长以来,林莫的生活中只有自己一人,他已经习惯了独自面对所有风风雨雨。后来有了小九,有了元莱,他更是担负起了比过去沉重得多的责任。然而,小孩子总会长大,他的弟子们也总有一天会成长到足以与他比肩,成为撑起一片天地的大人。
他知道,必要的锻炼是不可或缺的,自己的离开,或许正是促进他们成长的契机。
如果小九能够一人解决目前的危急,寻来死而复生之法让他重见天日,这个过程中他得到的益处可远远大于林莫自己想办法爬出去。
林莫叹了口气。
成长必然伴随着疼痛,这个道理他怎么会不明白呢?然而在林莫看来,即便实际年龄已经老大不小,可祝小九和元莱永远都是两个小不点,实在难以狠下心来,看到他们凄惶无助的样子……
就这样径自忧郁纠结了一会儿,林莫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咦,小九会想到可以让我死而复生这回事吗?
修真界之大,自然有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神妙方法,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比如转魂珠就是这样,即便残存一丝气息,都能重新聚魂,助人重生。可是,以祝小九的智商,他能想到这一点吗?
这么一想,林莫立即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
之前,他只需要在相信自己与相信小九间选择;可现在他才知道,事实上,他是要在相信自己与相信小九的智商里二中选一!
……这还需要选吗?虽然只差了三个字,可差别实在是太大啦!
对不起了,小九。林莫默默地想,虽然为师很想相信你的智商,但是……算了,为师就是不相信你的智商。
反正祝小九也听不到,林莫丝毫不怕打击到徒弟的自尊心。
唉,跟为师比起来,小九的智商不太够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林莫一边唉声叹气,脸上倒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等下次需要相信小九的笨蛋指数时,为师一定会相信你的!
不知道在对谁发着不伦不类的誓言,林莫闭上眼睛,纵身一跃,以一个完美的倒栽葱姿势潇洒地跳入水中。
命运袭来,因果染身。从这一刻起,不沾世俗的方外之魂终于坠入红尘,从此恩怨爱恨痴缠,悲哀欢喜成空。
身在红尘俗世中的人,再也没有高高在上的资格,而那张由宿命织就的遮天大网,终于牢牢捕住了这世上最后一条漏网之鱼。
若是得知自己今后的命运,林莫又会作何感想?只是此刻,他仅仅挣扎一瞬便失去了意识,只有最后一句喃喃自语飘荡在轮回之间——
“糟糕,水花有点大。咕嘟。”
孟怜枝最近很忧郁。
身为松士城百年不遇的天才,栖霞山未来的掌门,她的心绪向来如同她被要求的那样波澜不惊。她已经习惯了举止合度,也早就学会将一切情绪牢牢压制在门规的限制之下,脸上永远挂着一点淡淡的笑容,就好像从来不知烦恼为何物。
可这几天,她的心情却实在烦躁。此刻,笑容全无的她躲在四下无人的惜别树下,紧紧皱着眉头。
掌门出游,门派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压在她的身上,再加上又出了那样的事……孟怜枝头简直觉得焦头烂额,不知怎么办是好。
如果答应那些人的要求,虽然能解燃眉之急,可转魂珠就会落入他人之手;然而如果不答应,等到胡璐派来攻,不仅是转魂珠,恐怕就连栖霞山这数百年的基业,都要在一夕间付之一炬!
想到这里,孟怜枝轻轻叹了口气。
这五十年,修真界的变化实在太大了。首先是刀疯子突然修为全无,沦为一介凡人,引来众多仇敌觊觎。当时音希声与好友沈楼同去相助,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二人莫名失踪。再后来,修真界所有大门派都派出青年弟子寻找,却不知为何在这个过程中纷纷交恶,最终关系破裂。
修真界延绵千年的稳定就在这短短数十年时间里分崩离析。如今,大门派各自为营,小门派勾心斗角,曾经的道德与秩序荡然无存,强取豪夺变成了司空见惯——栖霞派今日的大难,也是因此而起。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孟怜枝很迷茫。她筑基已有三十年,曾经切身地经历过之前的日子,因此对现状几乎完全无法接受。在这一点上,她甚至还不如自己的师弟师妹们,至少他们一个个都懂得杀伐果决的重要性,而自己却总是……
她又叹了口气。
或许,自己并不适合做掌门。
——不对,不仅仅是我自己。
毕竟也已经在这个世上活了接近一百年,此时的孟怜枝已经隐约发现,推举门派内道德心性最佳者成为掌门的时代,已经永远地过去了。
道德陷落,霸道横行。此时此刻,适合于所有门派的,唯有能带领他们走向辉煌与霸权的强者!
孟怜枝想起跟胡璐派的人谈判时所见到的一切。对方趾高气昂,眉目间尽是小人得志的猖狂。
自从他们门派出现一名成功晋级的金丹老祖之后,整个门派都突然变成了横冲直撞的螃蟹,再也不将原先平起平坐的其他门派放在眼里。此次,他们更是以武力相邀,直接要求栖霞派上交门派至宝转魂珠!
孟怜枝想到这里就是一阵气闷。不说过去如何,就说今天,若是师尊坐镇,他们又哪里敢这样欺上门来!
如果本门现在也能有一名金丹修士就好了。这一刻,孟怜枝居然升起了这样不合实际的念头。
要知道,也不知为何,这几十年天地灵气骤然变少,修者晋级越发困难,周围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门派,都已经许久不曾出现过金丹强者了。而金丹及之上的大能们受到的限制也更大,几乎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只得四处寻找风水宝地。仅在最近的一年里,因为抢夺宝地而起的争端中,当场陨落的大能就有十五名。
栖霞派不过是一个中下门派,又哪里有资源堆出一名金丹呢?就连最被看好的孟怜枝自己,都才只是筑基中期的修士而已。
门派内是不可能了,门外之人更是不能指望。如今的世道是越来越乱了,这时候,就算是突然出现一名金丹修士,又怎么能保证他不生歹念,直接强占了栖霞派呢?
“我可以保证。”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一十九章 转世托生
——你是谁?
这是孟怜枝的第一份反应。当然,这句话里并没有任何挑衅或是鄙夷,只是单纯的疑问。她毕竟也经历了不少事情,就算称不上大将之风,至少也是颇为沉稳,此时自家地盘里突然响起的陌生声音并没有让她流露出过于明显的惊讶。孟怜枝只是面容一肃,扬声问道:“阁下何人?何不现身一见?”
这人好高的修为!
孟怜枝暗暗心惊。问话的同时,她亦放出神识,聚精会神地查探周围情况。可是她搜遍了周围的每一寸土地,却没有任何发现。
这人是何时出现的?竟然能悄无声息潜入门内。而且……他竟然能读出我的心思?
一连串的疑问浮上孟怜枝心头,她默然敛神,屏息以待。无论如何,此人取自己性命轻而易举,现在却没有下手,无论是善意抑或歹念,都不至于急在一时。
“我是雪中送炭之人。”那个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稚嫩,可是此时听起来却有着说不出的沧桑,顿了顿,他又道:“昨天的事情,你做得很好。”
这话语里还夹杂着几分赞赏,此时的孟怜枝听在耳中,竟然觉得心中一暖。因为这种语气,实在太像师尊教诲自己时的样子了。
不过,昨天的事情?思绪纷飞,孟怜枝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
这一天,孟怜枝刚与胡璐派的人不欢而散。压力让她心烦气躁,索性隐蔽气息,来到了山下凡人的集市上散步消愁。
她很喜欢这样一项活动,因为自小上山的缘故,孟怜枝很少有关于人世间的繁华记忆。此时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间,会让她有一种安宁放松的感觉。
如果我没有修炼,会如何呢?会像这个卖绣品的姑娘,还是那位抱着婴孩的妇人?她偷偷猜想着,好奇地窥探凡人的生活。虽然只是隔岸观火,但能见识到人情冷暖,已经是殊为难得的体验,就像现在——
“快把钱拿出来!”一名小少年趾高气昂地看着面前一名九尺壮汉,不屑道:“看你人模人样,居然做这种事情!”
“小杂碎,少管闲事!”那壮汉怒目圆睁,也不再说话,铁柱一样坚实的手臂带着风声,就冲少年狠狠招呼了过去!
周围人发出一阵惊呼。
那壮汉何等强壮的体魄,可那少年个子不高,脸上还脏兮兮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眼见就要被壮汉虎虎生风的一巴掌扇个七晕八素。
见状,孟怜枝悄然伸手掐诀,一道清风拂过,竟带得那壮汉一个踉跄,让少年堪堪避过那沉重一击。
“谁?!”壮汉恼羞成怒,四下张望一番却没什么发现,只好又转过头来,恶狠狠看着那名少年:“今日,你死定了!”
话音未落,他竟然从身后抽出一把长刀,雪亮刀光一闪,就冲着少年劈来。
“啊!杀人啦!”
“当街行凶,救命啊!”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四下仓皇奔逃。光天化日下持刀逞凶可不是之前当众欺凌弱小能比的,这性质可截然不同啊!
虽然引发了骚乱,那壮汉却并不怎么在意,手舞长刀就是一阵乱砍。孟怜枝生怕他伤到路人,也不打算隐藏身份,当即上前一手将那少年拉离战场,同时芊芊玉指轻轻一点,将那锋利长刀折为两截。
她这番动作轻描淡写,可却很显功夫。这边的人看不太懂其中奥妙,可也直觉这姑娘是位绝世高手,一时间“女侠”“仙人”地乱叫,显然是将她当成了救世主。
得到别人的感激总会让人心情愉悦,就连心头的阴霾似乎也消散不少,孟怜枝一笑,随着素手一扬,又一股清风拂来,竟似绳索一般,将那名壮汉牢牢缚住。
“你是何人,竟敢当街行凶?”按照惯例,孟怜枝问了一下。不过像这种问题,对方一般是不会回答的。
那壮汉一开始还龇牙咧嘴地瞪着眼睛,可没一会就变得迷迷瞪瞪,直直看着前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怜枝毕竟只是个筑基修士,此时的她无法看到正有邪气自那人身上逸出,更看不到这缕缕黑烟聚而不散,径自飘向之前那名险遭欺辱的少年,被他丝毫不少地吸入体内。
见壮汉拒不作答,孟怜枝只好打算将他交给凡人官府。正想着要安抚一下那名少年,可是四下一看,受害者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莫非这名前辈当时在场?
孟怜枝只能这么想,也仅仅这样想,因为她并没有遭受过太多yy思想的毒害。如果是林莫,此时他就会猜测高人一定是看中自己骨骼清奇、天性善良,准备将所有秘笈法宝倾囊相送了。
不过,孟怜枝此时的心里却实实在在浮出了一丝欣喜——若我能打动这位前辈,或许正可解决当前大难!
只是,事情当真会如此容易吗?这位神秘的“高人”,究竟是会无私相助,还是借机要挟?
“咳咳咳!”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林莫艰难地撑起了身子。
这里是……
他打量着室内陌生而华丽的装饰,最后茫然的目光落到了床边凤凰图案的浮雕上。
对了,我之前进入轮回了!
林莫精神一振,他一拍脑袋,赶紧回忆起之前的事情。嗯,阴间的事情还记得清清楚楚。他点点头。一加一等于二,嗯,智商没有下降。我有俩徒弟,一个是祝小九,一个是元莱,林莫仔细回想起两个人的脸,发现都很清晰,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没失忆,也没变傻。林莫轻松的同时还莫名觉得挺失落的,毕竟失忆什么的虽然已经不流行了,但因其狗血度,他还一直很想体验一把的。
确定完自己的现状,林莫又开始思考自己在什么地方。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就站起身准备找个镜子什么的看一看。
饱读各种网络小说的他对眼前的情况表现得非常淡定,连点惊讶都不屑表现出来——反正不是胎穿就是魂穿,他现在显然是成人体格,自然就是借尸还魂一类了。
对这种情况,林莫也有所预料。他毕竟不是本土原生态的灵魂,在进入轮回时,发生点小意外什么的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不过,他对于自己的脸还是非常在意。事实上,很少有人能不在乎外表,林莫尤其如此,因为他早就习惯了每天早上被自己帅醒……
正在东张西望着,门外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他醒了么?”
林莫面色一肃,几乎是同时,他高达一百的智商高速运转,立马化身名侦探林莫!
从这短短的四个字中,他至少分析出了四件事情——
第一,门外的人是男的!
第二,他不是哑巴!
第三,除了说话人,门外还应该有另外一个人!
第四,估计马上就会有人进来了!
这四件事情一件比一件耸人听闻,除了第一二件事展现了林莫的智商以外,后面两个结论都有着现实的指导意义。于是林莫当机立断,也不找镜子了,赶紧两步跨到床边,一骨碌躺到了被子里面,果断地闭上眼装死。
是的,他要用这种方式,不动声色地收集周围的信息,从而……从而做什么呢?林莫还在思考,门外的人就已经推门进来了。
“我让你看着他,你就是这样办事的?”这个声音就是刚才门外的那个,此时听起来似乎有点不高兴。
跟他说话的人并没有回答,屋里一时间沉默下来,让竖起耳朵的林莫急得百抓挠心。
然而,此时的林莫只有死命忍住自己的好奇心,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昏睡中的人。他知道,如小说中“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这种偷窥方式其实并不安全,几乎是一定会被发现的。因为他自忖自己的双眼明亮惊人,就算只睁开一条小缝,也一定会泄露出一丝睿智,让他暴露自己!
反正此刻也没有人知道自己的想法,林莫就自我陶醉了一会儿,熬过了这段沉默时间,终于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这家伙又聋又哑,还是个傻子,有什么必要让我看着。”
林莫心中一惊。
他惊的不是那人话中的内容,而是那人的声音。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不服气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点似曾相识!
难道我见过他?林莫仔细回想自己遇到过的人,试图一一对号入座,却是毫无头绪。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过目不忘的修士,而只是一介凡人,有点记不清楚的事情,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这家伙究竟是谁呢?林莫越发好奇,恨不得现在就坐起身看上一看。就好像考试的时候,最难的就是遇到一道似曾相识的难题,答案隐隐约约,似乎呼之欲出,可绞尽脑汁却往往一无所获,只能对着题目干瞪眼。此时林莫就处在这样的痛苦境地中,更悲惨的是,答案就在眼前,他只需要睁个眼……
不,现在还不行。林莫告诫自己。他还需要更多的信息。
“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第一个人淡淡道,“看来林家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第二个人也放软了声音:“你说的话,我自然是要听的。只是这个人……”
“再怎么说,他都是我的兄长。若是不明不白死了,不但对今后的计划无益,于我风评亦是有碍。更何况,接下来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可我实在不愿意天天看着一个长成这幅模样的家伙……好啦,不用瞪我,这傻子前几天在街上捡了一个人,不如就让他来‘照顾’他吧。”
两人又说了一番话,都是些什么“计划”“大人”之类的字眼。没有前情提要,林莫也听不懂,只好无聊地闭着眼,终于熬到了两人商议完毕,推门出去。
唉。林莫长长叹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屋顶,不禁对自己的未来很是茫然。
他既不知道怎么去找祝小九他们,也不太清楚怎么重新修炼东山再起,现在又似乎有人要对他不利,怎么想都是前途黑暗。
最关键的是,居然还要装成一个傻子。林莫又叹了一口气。像自己这么聪明的人,随随便便一个眼神就暴露了,究竟应该如何遮掩自己那光彩夺目的智慧之光呢?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二十章 陈年旧事
林莫的担忧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很快就又有人走了进来。
见状,林莫思忖是时候发挥自己的演技了,就不失时机地“醒”了过来。他缓缓睁开眼睛,又突然顿住了。
——这种时候,是先茫然四顾呢,还是吱吱呜呜?
林莫还在酝酿着自己影帝之路的第一步,就见那人看了他一眼,竟然转身离去了。
咦?我还没有大展手脚呢!
他想了想,随即释然。既然“自己”又聋又哑,对方当然不用说什么。更何况,那人看衣服似乎是个下人,大概就是来看看自己醒了没有的。
林莫点点头,心念又是一转,不禁勃然大怒——
我还没有开始展现演技,怎么那个人连一点不对劲都看不出来?我只是用平常的表情在发呆而已啊!
……难道说,我平时看起来就很傻吗?
恍悟了这个事实,林莫一时间很受打击,不免意志消沉,闷闷地低着头坐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门“吱呀”一声,才抬起头向门口看去。
不料,这一看倒是让他心头巨震,赶紧垂下视线,以隐藏动荡不定的心绪。
来的是两个人。
凑巧的是,这两个人,林莫都认得。
走在前面的那个刚刚进来过,林莫还不至于忘记;可是后面那个,却是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家伙。
“既然我们公子仁慈,救了你的命,以后你就跟着公子报答恩情吧。”前面的人说。
后面的人表情看起来很冷酷,过了半响才“唔”地应了一声,显然没有将其他人放在眼里,看起来异常欠揍。
前面那个人似乎也由此打算,但还是没有动手,忍了忍,又叮嘱几句,这才扬长而去。
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两个人。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挥洒下一片斑斓,照耀着空气中尘埃浮动,明灭不休。宿命注定的缘分终于被又一次牵到了一起,这次不期而遇,又会带来什么呢?
“是你。”林莫感慨道,“我们又见面了。”
那人点点头,回身关上房门,就坐在了桌前的椅子上,想给自己倒一杯茶水,却发现茶壶内空空如也。
“你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林莫一字一字缓缓道,“我倒是奇怪得很呢。”
“为何?”他问。
林莫愣了一下:“还用说?你为什么也变成了凡人,为什么见到我一点也不惊讶,为什么会被人所救,又是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你真的认出了我是谁吗?冯子孟!”
——这个进来的人,赫然就是冯子孟!
最初的震惊过后,林莫心头浮现出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事实上,对这个人,林莫一直觉得很疑惑。他行踪不定,刀法高深,嫉恶如仇,杀心颇重。可是,仅靠这几个词,却难以将他勾勒完全。
第一次见时,他只是一介凡人,毫无修为在身,却敢于挑战筑基期的恶徒;第二次见时,他已是金丹修士,力拼劫掠大道的恶匪;而第三次见面,他又成了元婴期,将林莫逼得立下毒誓。
细细想来,林莫才发现,这个人在自己的修真之路上,出镜率还挺高的。
眼见林莫又要不知道想到哪里去,冯子孟适时开口了:“林莫,你想要的答案,就要问你自己了。”
林莫已经深陷自己无端的猜想无法自拔,显然失去了正常思考的能力:“问我自己?你不会是说,你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吧!”
这一句话不过是发泄,但没想到,冯子孟居然真的点了点头。
林莫吃惊道:“我做了什么?我自己怎么不知道!”他实在是毫无头绪,索性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等待着冯子孟的解答。
冯子孟站起身来,慢慢踱到林莫身前,向他伸出了手。
这是……要跟我握手?
很快林莫就发现自己想错了,因为冯子孟的手上,竟是一枚小小的香囊。
林莫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谨慎地拿起这貌似普通的香囊,还专业地用指尖捻了捻,里面是一些细屑状的东西,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其他的发现了。
“这里面……是什么?”林莫眉头紧锁,心中却已然有了无数猜想,从灵材到骨灰,其中包含了种种匪夷所思的联想过程。
见林莫如临大敌,冯子孟却是哑然失笑。他面目向来十分冷淡,此时一笑,竟然也带给人几分春风拂面之感,不由令林莫心中讶异。
“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
冯子孟摇摇头:“这就是一个普通的香囊,我还以为你会记得。”
他顿了顿,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哦,不就是那个、那什么嘛。”林莫只好装出一副想起来的样子,因为这种事情就好像忘记朋友生日一样,实在是太尴尬了。
显然冯子孟还是比较厚道的,至少给了林莫一个台阶,他略微提了几句,终于是让林莫将这件往事回想起来。那时他刚刚收元莱为徒,正四下寻找失散的小九,结果在街头与身在郑义体内的小九巧遇,顺便还被一个陌生人送了一个香囊。(详见四十一、四十二章。)
“对啦,就是这件事!”林莫一拍大腿,“原来那个人是你!不过,当时的你可不是现在这幅样子。”
面对林莫的质疑,冯子孟只是淡淡道:“外表不过皮囊。修士至化神期后,自可化身千万,何必都是一个模样。”
林莫嘴上称是,心里却不以为然。那个时候,正是林莫初见冯子孟不久,若真像他说的那般不在意,他直接出现就是,又何必改头换面?恐怕还是另有缘由了。
不过这种事想想就可以,倒是不必说出来。因为很快,林莫就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这家伙的行动都是有意为之——那他刻意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原因是什么呢?总不会是看自己王霸之气四溢,所以准备当自己的小弟吧。林莫自忖身无长物,现今更是修为全无,没有什么值得他人惦记的东西,倒是……林莫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不禁诧异地看向一边老神在在的冯子孟。
他不会是……暗恋我吧?!
——当然,这么想只是苦中作乐的调剂,见到冯子孟现在的表情,林莫心中却仿佛早有预料。
该来的终于来了。
打起精神,林莫深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纷乱的思绪。他明白,一个事关重大的秘密,即将在自己面前揭开。
山雨欲来风满楼,修真界面临千年难遇的动荡。但林莫其实并不关心整整一界的天翻地覆,也不关心大人物们如何翻手为云覆手雨。此刻的他只想知道,自己与自己的亲人们,在整件事情中又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日光明媚,风朗气清。在这个既普通又非凡的午后,冯子孟缓缓开口,将一件千年前的隐秘旧事娓娓道来。
很久很久以前,一只不同寻常的魔物在魔界诞生了。
——“等一下,你要讲很久吗?”林莫习惯性地想吃点什么东西,可是在冯子孟的目光中,还是默默咽下了自己的要求,继续听了下去。
魔界与修真界相同,魔物或是天生地养,或是代代繁衍,总有一个出身的问题,可是这只魔物却颇为特殊。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降生的,没有人能看出他的跟脚,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是几时出现在魔界的。
而他的大名第一次远播三界,正是在他一统魔界自立为王的时候。
传说,这位魔君有着非凡的毅力,出众的野心,可堪比拟天神的力量,更有蛊惑众生的魅力。
“等等,你说的这个人不会是小九吧!”吃惊的林莫又一次打断了冯子孟的话,因为想想祝小九现在的德行,他实在很难将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冯子孟摇摇头:“他是祝无君。”
“这还不是一回事吗?”林莫奇道,“祝无君不正是小九的前世?”
冯子孟这回只是淡淡看了林莫一眼,继续讲了下去。
魔界在这位魔君的铁腕统治下,很快焕发了惊人的战斗力。要知道,魔界生物虽然个体强大,但是出了名的无组织无纪律。这祝无君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将他们收归麾下,成为可用的战力。
而魔界的壮大很快威胁到与之最近的修真界,自古以来,两界就摩擦不断。于是战意渐起,一触即发。
除魔卫道是很多修士终生的信仰,此时正是以战证道的大好时机,他们又怎会惊惧?虽然实力有强弱之分,可是论及对大道的信仰,修士们却是坚定不移。
当时,也不知出现多少昙花般的惊艳人物,他们一往无前,以生命为代价留下无数流星一般短暂却耀眼的事迹。亦有不少俊杰,在这场大战中绽放出惊人的才华与天分,成为日后修真界执牛耳者,获得广泛的尊崇。
这其中,亦有一名在才华、实力与天分等方面可与魔君比拟的人物——
“我知道了!”林莫恍然大悟,他的眼睛因为激动而闪闪发光,迸射出一种耀眼的光彩,令人目眩神迷。
为什么自己会被选中穿越,为什么冯子孟对自己关注有加,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到底背负着什么样的使命?
一切的一切归结到一个问题——
我,究竟是谁?
霎时间,一连串事情在他脑海中一一闪现,他好像拨开了重重迷雾,寻找到了隐藏在深处的真相。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林莫直直地看着冯子孟,一字一顿道,“这个人,就是我。”
“不是。”冯子孟面无表情道。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二十一章 前生今世
愣了一会儿,林莫“哦”了一声,就摆摆手示意冯子孟继续。
发生了这么尴尬的事情,他竟然连脸都没有红,这份镇定就连冯子孟都忍不住暗暗佩服,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方开口讲了下去。
殊不知,现在林莫心里奇窘无比,尴尬得都恨不得再轮回一次了。只是在这种时候,越是不动声色越能体现内心的强大,越是淡然越能显露城府之深!
……当然,其实是林莫羞耻到强行失忆了。
小小插曲过后,冯子孟也终于揭开了那人的真实身份。
“这位大能,便是音希声!”
是她!林莫的脑海中立时浮现出一个长满杂草的身影——音希声在他心目中也就是这个形象了——他一怔,不由喟然长叹:真人不露相,果然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当时,修真界实力弱于被整合后的魔界,时间一长,更是伤亡惨重。又兼修真各派精英弟子倾巢出动,年轻英才陨落无数。自上古而来的修真一界,顿时陷入危难之中。”
“这位音希声,可是在此时力挽狂澜?”林莫好奇问道,却发现冯子孟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犹豫。
“那个时候,她已隐然有修真界领袖之势,更以一己之力促成两界谈判。可是谈判之后,魔界撤兵,她已不知所踪。等到再次出现,却已然雄心全无,只知终日买醉,不复大道之争了。”
林莫叹气道:“其中一定发生了很多一言难尽的事情。”
这一男一女,都是修为高深、心性坚韧之辈,他们的见面,又会引发什么样隐秘的故事?
林莫向来好奇心旺盛,这又是如此明显让人想入非非的剧情,若是平时,他几乎立刻可以脑补一场修真版罗密欧与朱丽叶——只是,一想到故事的主角之一是祝小九,林莫就由衷地感觉到一种怪异的违和感。
唉,孩子总会长大的,等小九有了终身的伴侣,我这个师尊恐怕也只能靠边站啦!
虽然还没有结婚,但是林莫已经深刻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艰辛——他第一次想到的这个问题,居然让他有点伤感。
“不过,有一件事却是可以提供一点眉目。”冯子孟没有发现林莫正在神游,仍然在认真地介绍着陈年旧事:“那之后不久,魔君便开始了杀伐证道之途——灭一界生灵,成就一人大道!”
这短短几个字所蕴含的内容实在太过恐怖,顿时让林莫心中一震,从匪夷所思的思维发散中醒来,惊讶地看着他。
“但是失败了。”冯子孟面无表情,“功归一篑。”
——你说话就不能不这么大喘气吗?
林莫很不满,正想出言抗议,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莫非……”
冯子孟看了林莫一眼,知道他心中已有计较,就点了点头:“不错,当时有一名婴儿侥幸逃脱。”
“婴儿……”林莫想笑,可却笑不出来,眉毛不知不觉耷拉成一个忧愁的形状,他实在难以面对那个可怕的事实:“你该不会告诉我,那一界的人都特别长寿,这个婴儿成长了千年才十几岁,还被我遇到了吧!”
“这倒不是。”还没等林莫松口气,擅长说话大喘气的冯子孟又道:“只是他们一族的传承方式极为特殊,婴儿一出生便会停止成长,接受传承。而一直等到接受完毕,他们才会继续长大。而这名婴儿生于大难之时,便自动接受了整整一界的所有传承,倒是颇为花费了不少时间。”
最糟糕的预感得到了证实,林莫闭了闭眼睛,轻声道:“他是元莱。”
这回,冯子孟没有当面打脸,只是轻轻颔首以示正确。然而,这个被林莫轻描淡写说出来的结论,却远不像表面上这么简单轻飘。
虽然只有四个字,但林莫却感觉自己说了很久,等到冯子孟点头确认时,他竟然有一种长途跋涉过后的疲累感。
或许是知道林莫此时内心的纠结,冯子孟没有再说话,而是放任他一人沉浸在千头万绪之中。
一直以来,林莫都因为系统的控制而寝食难安。他不喜欢被他人控制,更不喜欢走别人规划好的路,他从来都不愿做任人摆布的棋子,所以才毅然决然将系统剖离出来,即便失去所有系统给予的修为法宝也在所不惜。
系统离开了,他以为自己自由了,可如今看来,远远不是。
先是祝小九,后是元莱,这两个离他最亲近的人,居然都是因为他人的设计才来到他的身边。他在修真界的所有行动,看似出自自己的意志,可事实上,却早就被他人暗中操纵而不自知。
那股力量究竟是谁?那个系统吗?
林莫回想起初遇元莱时的情景,自己也很难说清系统有没有从中推波助澜。何况,他并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力量的介入。
这中猜想实在太过可怕,甚至只要想一想,他就觉得不寒而栗。
祝小九的前世,正是灭了元莱一界的仇人;而祝小九现在,却是元莱生死与共的兄弟。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手足情深,这两个人同时面临着最恐怖的地狱抉择。而看似置身事外的林莫,却也正处在漩涡的中心——一旦他们得知了真相,林莫又该如何自处?
这件事其实说大不大,因为毕竟祝无君是祝无君,祝小九是祝小九,他们连名字都不一样,年龄相差了一千岁,行为思想更是十万八千里。林莫仔细想了想,发现如果硬要将祝无君做过的事情栽到祝小九身上,这也无理取闹得太离奇了。只是,这件事情,却很可能对他们师徒三人的关系产生某种微妙的影响。
更重要的是,林莫隐约觉得,这恐怕还不是最可怖的地方。
既然对方安排他们二人相遇了,肯定有所图谋,而林莫是否有能力扭转乾坤,改变兵刃相向的结局?更有甚者,他会不会无意中成为惨剧发生的帮凶,做出错误的选择呢?而他们师徒三人,又究竟能否挣脱这既定的命运?
林莫第一次感觉到了棘手。这一次,他的对手不是超级大能,也不是诡异精怪,而是人为织就天道编成的宿命罗网,让他逃不掉,也躲不了,只能身不由己,随波逐流。
一种无力感涌向他的四肢,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这就是命运不可抗拒的力量吗?即便是林莫,也在这样的敌人面前恐惧绝望了吗?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几乎是下一瞬,林莫就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痛楚自腹中涌出——
好饿啊。
林莫如是想。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二十二章 异地相思
“喂,你有吃的吗?”林莫敲了敲桌子。
即便历尽千帆,冯子孟也没有料想到,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林莫说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样,愣了一下才回道:“有干粮。”
“给我给我。”林莫催促道,“我都好久没有吃东西啦!”
确实,在凡人状态下,林莫不仅穿越两界,死而复生,还听冯子孟讲了半天故事,无论哪一项都是非常耗费体力的活计,其实他刚才就饿得不行了,现在甚至连手都抬不起来,实在是受不了了。
其实还有点想上厕所。林莫默默地想。但因为这件事有些不好意思,他就坚强地忍耐下来,准备吃完再去。
一般人遇到这种纠结的事情,多半会茶饭不思,可是林莫却显然是胃口大开,两三口就能吃完一块冯子孟递过来的干粮。这个步骤重复三次之后,任是林莫如何眼巴巴瞅着冯子孟,他都再也掏不出其它吃的了。
“没有了吗?”林莫明显意犹未尽,就连最后一口的咀嚼速度都放慢了,显然是还没吃饱。
冯子孟又努力了一下,才从不知道哪里掏出来一块小小的冰糖,不情不愿地递了过去。
林莫满足地将冯子孟最后的存粮咬得嘎吱作响,一边回归了话题:“可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会只是想来给我介绍一下千年前的旧事吧?”
“除魔卫道,我辈义不容辞。”一提到这个,冯子孟双目间就像燃起了两团永不熄灭的热烈焰火,他肃然注视着林莫:“我的元神已然预感到修真界大难将至,而你的出现,或许正是变数所在。”
我果然是个重要人物!林莫有点高兴,但还是尽量矜持地“嘿嘿”了一声。
冯子孟似笑非笑地看了林莫一眼:“我当时感觉到一种庞大异力自天外而来,心念一动便生成现在这具分/身。也因此,我与你气机相连,荣衰与共,现在更是因你拖累而修为被封,与凡人几无两样了。”
林莫可一点都没有因为这种事觉得心中有愧,只是恍然大悟道:“难怪几次见面,你的修为都忽上忽下……咦,也不对啊,难道还有延迟的?”
冯子孟其实不是很明白“延迟”的意思,但通过上下文,他还是发挥了身为一名化神老怪的实力,完美地理解了林莫在说什么,于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林莫又问:“你说我是自天外而来,那我还能回去吗?”
“回去哪里?”冯子孟反问一句,见林莫一脸茫然,遂解释道:“天外皆是混沌海,漂浮其中的唯有混沌异种,你若要回去,便只能重新化为一缕意识了。”
林莫没有听懂,只好点了点头,心里思量了一会儿,终于是叹了口气。
即便能回去,又能怎样呢?在这边他已经有了无法割舍的牵挂,就像拴着线的风筝,再也无法离开了。
两个人沉默下来,冯子孟开始闭目修炼——也不知道在修炼什么。而林莫仰头倒在唯一的那张床上,呆呆注视着床顶,开始深沉地思考起来。
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没有人知道。事实上,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轻易猜透另一个人的心思。每个人在思考的时候,都永远是孤独的。
林莫也一样。
他对自己正面临的已然有所预感,他已经隐隐感觉到即将来到的威胁。可是,至少现在,没有任何人能帮助他。
为了他自己,更为了他的徒弟们,他需要好好想一想了。
这一想就用了很长时间,一直到日暮时分,除了中间去了几次厕所吃了几次饭还睡了一小觉之外,林莫都在默默地思考着。
素衣白纱,朦胧月下,祝小九看着树下的少女,轻轻叹了口气。
“前辈,可有何事不妥?”孟怜枝抬头问道。
平心而论,孟怜枝长得很美,可是祝小九看到她的脸时,却忍不住心中的失望之情。
“你方才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个人。”祝小九低声道,“他也是这样,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最熟悉的就是他坐在月光下修炼的样子。”
“前辈的朋友,定然是非凡之辈。”孟怜枝还未说完,祝小九就打断了她的话——
“不是朋友,我们不只是朋友。”
孟怜枝了然,继续凝神静气,沉入心无旁骛的修炼之中。
祝小九隐在树叶间,望了一会儿孟怜枝的背影,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虽然跟师尊突然分别已经不是第一次,但生离死别还是带给祝小九很大的打击。好在,最初的震惊与悲痛席卷之后,祝小九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身为修士的自己并不是无路可走,他也因此生出了寻找灵丹妙药的心思。
然而世界之大,他又要去何处寻找呢?
那个时候,茫然的祝小九茫然四望,突然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
他,没有钱。
没办法,之前钱财灵石都是林莫掌管,定时给他们师兄弟发零花钱。可是如今,无论是灵石还是银子,都已经随着“系统”而去。祝小九现在,是实实在在的一贫如洗了。
元婴修士可以凭空造物,而祝小九这个金丹还不行。于是乎,一代魔王同时经受着物质和精神的双重折磨,怎一个苦字了得!
然而,说来也巧,当时他正发愁,却突然被几名筑基修士打劫了。
不过这些家伙又怎么是祝小九的对手,他轻轻松松就将那几人揍得嗷嗷直叫,连自己的老底都交代得一清二楚。这一听,祝小九倒是大为惊异。
原来,他们竟然都是一个叫什么“葫芦派”的修士,而根据他们所说,这个“葫芦派”还是个正道门派——修行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若是心志不坚,对自己所行的大道稍有动摇,立时便会修为停滞。可奇就奇在,那些人行的明明是邪道做派,可修习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正派功法,若原本就心地歹毒,他们又是如何筑基的呢?
祝小九很是痛苦地纠结一番,最后还是放弃了黑吃黑的打算。他已经隐隐约约发现了一点异样,之后的事情,更是令祝小九大开眼界。
也不知这个世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好好一个修真界居然像师尊说过的黑社会一样。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祝小九经历的打劫次数居然比之前几年加起来还多,打劫收保护费的到处都是,还动不动就因为一点小东西拼个你死我活。
他体内毕竟还有着天生魔种,对恶念敏感异常。这一路走来,祝小九倒是收纳了不少恶意杀念为己用,借机温养起了体内的魔种。
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呢?
祝小九不知道,可是看着体内日益壮大的魔种,却有一种异样的兴奋不知从何处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心潮澎湃。
如果我将这些恶念全部吸收……会变成什么样子?
虽然魔种的变化并不大,但他能感觉到,很快,魔种就会进入新的阶段了。
想到这里,祝小九低头看了看那个树下的身影,月影朦胧下,依稀是个熟悉的样子。
真奇怪,这个世界上居然也有跟师尊如此相似的人。祝小九若有所思。
那日他正想吸纳一名凡人体内的杀气,正巧孟怜枝见义勇为,他心中一动,就趁机跟上了她。祝小九上次跟林莫分离之后,因缘际会就是附在了郑义身上,当时很是装神弄鬼了一番。此时做起来更是驾轻就熟,成功找到了一个管吃管住的好地方。
祝小九的思绪回到了现在。
这个人很奇怪。祝小九眯着眼睛看她。明明周围的修士都已然被恶念沾染,而孟怜枝的心中却仍无一丝阴霾。这种坦荡明亮的胸怀,祝小九只在林莫一人身上见过。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似曾相识,祝小九才会选择了施以援手。
既然她帮了我,就算没什么用,但我也要还了这个人情。祝小九盘算着。等替她解决目前之急,从她这里借点灵石,就找法子进入海市,去给师尊寻一副死而复生的灵药,我就能再见到他啦!
小九,我何时才能再见到你呢?
——遥远的彼方,师父也在思念着他的徒弟。
林莫又叹了一口气。
“即便你如何唉声叹气,我都是不会帮你去偷……拿干粮的。”冯子孟凛然道。
林莫非常不满:“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你就不能看在我们现在是室友的份上,替我找点吃的吗?”
冯子孟默然不语。
要是小九在这里,那该多好啊!林莫又一次想。
他已经在这个地方住了好几天,除了开始两日还有人将饭端过来,现在几天过去,居然连个添水的人都没有,充分体现了这具身体的主人有多么不受重视。
“你现在所处的身体,是这府上的二公子。”冯子孟当时告诉他,“这位二公子天生魂魄不全,与你相契,是我以牵魂草将你魂魄唤来此处,静待七七四十九天,才令你复生的。”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那时已经是林莫醒来的第二天,他正考虑如何感谢对方的救命之恩,就猝不及防地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
同时,他还听到了冯子孟理所当然的回答:“昨日你刚刚醒来,心绪波动过大会魂魄不稳,功亏一篑。”
“难怪你没有说。”林莫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
冯子孟不以为意:“不过一具皮囊罢了,又何必在意?”
——你既然不在意,为什么不把自己也弄成个地中海啊!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二十三章 迷路林府
平心而论,这具身体其实长得还不错,同林莫自己有几分相像,或许同冯子孟所言魂魄“相契”有关。但是,这么一张脸居然顶着半个秃头,效果就非常惊悚了。
在林莫隐晦地表达内心的不满之后,得到了冯子孟一句毫不在意的答复。
“哦,这是为了引灵方便,还会再长出来的。”
真的吗?林莫表示怀疑。但仔细一想,反正这也不是自己的脸,丢起人来似乎没有多少真实感,就勉强释怀了。
除了发型有点问题以外,这具身体的状况也不太好。不仅较为瘦弱,经脉内居然还有积毒,林莫尝试着凝聚了一点气息,却发现因为这些毒素的关系,气息不通,无法形成有效的循环。
难道他没有办法修炼啦?
这回林莫可是吓了一跳,他之后的所有计划所有想法都需要实力作为基础,若是不能修炼,就只能一切成空了。
“哦,这是因为家族内斗,二少爷之前被人下了毒。”冯子孟又一次毫不在意地回答道。
“这不是个傻子吗?连傻子都毒,简直太丧心病狂了!”林莫痛斥着封建大家族的残忍,“还连饭都不给吃!”
这种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同仇敌忾,可是冯子孟已经修炼了起来,林莫没有得到回应,只又好讪讪地躺了回去。
这可怎么办呢?
要是小九在,自然可以支使他,可是现在只有一个冯子孟,还说什么都不愿意出门去找吃的。林莫原本心怀壮志,打算挥斥方遒,可是居然被这五脏庙的小事弄得心烦意乱,现实与理想差距之大,让他颇受了些打击。
我应该立刻起床,去找点吃的。林莫摸摸肚子,默默地想。
可是不想动。林莫又翻了个身。
就这样,身患拖延绝症、面临重大威胁的林莫,足足拖了两个时辰,等到夕阳西下,都没有真正从床上爬起来。
冯子孟已然一轮修炼完毕,睁开眼睛看到林莫居然还赖在床上,脸上居然浮现了一丝诧异。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不得不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冯子孟这一走,林莫也终于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慢吞吞地前去觅食了。
虽然已经在这座府邸上住了一段时日,可是林莫也没有出过那个小院子,此时一出院门,看着薄暮下曲折的小路,嶙峋的假山,不由有些心中打鼓。
——我这一去,还能回得来吗?
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林莫总是很有自知之明,于是他努力地记住了几个标志物,忐忑不安地开始了自己的冒险。
这座宅子很大,但是人却出奇得少,远远看见几个身影,却在林莫走进之前就匆匆回避。所以他一路走来,居然都没有见过别人的正脸,更别提打听厨房的位置了。
天色渐晚,黑暗给周围的一切披上了一股迷离气氛,树枝黑压压地矗立着,似乎是什么张牙舞爪的怪兽。偶尔一声虫鸣鸟语,却只能更衬出这反常的寂静,平添一份吊诡。
这个地方,似乎只有一个活着的林莫。他静静地走着,心情却越来越不平静。
我究竟走到哪里了呢?他四下望望,却觉得到处都是一样的景物。
一样的似曾相识,一样的死气沉沉。
时间一长,林莫甚至疑心,自己其实误入了一座死去的宅院,他仍然身处阴曹地府,之前只是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这个梦已经醒来了吗?
林莫只能继续走着。
终于,又绕过一座假山,穿过一条回廊,他突然看见了一个人影。
——这种时候,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安心?
林莫松了口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快走两步,终于跟那人打了个照面。
“啊……哈。”林莫一口气差点没有提上来,“怎么是你?!”
冯子孟淡然地瞥了他一眼,回答道:“我来找点吃的。”
原来他突然离开是去找食物啊。林莫突然高兴起来,因为他之前还以为是冯子孟嫌他烦所以离开了呢。
似乎能拥有一个新的朋友,林莫不禁喜上眉梢:“你找到啦?”
冯子孟回答得掷地有声:“没有!”
“难道你也迷路了?!”林莫忍不住问。
这回,冯子孟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林莫一眼。林莫想起他曾经说过的气机相牵什么的,不禁心中大骇——难道自己的路痴也传染到这家伙身上了?
答案显而易见。林莫心中泄了气。人多力量大这句话在两个路痴身上毫无作用,因为他们只会迷路得更厉害,根本不可能有奇迹发生的。
“那该如何是好呢?”他喃喃自语,用手敲着脑袋,可还没敲几下,就被冯子孟抓住了手腕——
“嘘,有人来了。”
我知道有人来了,可是你能放开我吗?林莫面无表情。难道我敲脑袋的声音大到会惊动别人吗?
可惜,他的抱怨是来不及说出口了,因为冯子孟的下一个动作,就是用力一拽。林莫踉跄几步,两人便一同藏到了回廊两旁阴暗的矮树丛中。
远远传来了脚步声。林莫心中一动,手指轻轻拽住冯子孟的衣袖,带着他挪了个位置,两人身形一闪,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八卦隐身诀还在!
林莫感到法术生效,内心一阵狂喜。真是想不到,这套他最初学到的法术竟然如此实用,即便他现在无法凝聚气息,却仍能借助周围的地势施展隐身术!
隐身诀还是那本《八卦诀》上的,其实连法术都算不上,却能屡屡产生奇效,这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这样神奇的隐身遁法,真的只是一个入门级的浅显法术吗?林莫心中生出了隐隐的怀疑,但很快,他就无暇多想了。
那几个人,已经走近了他们的藏身地。
“总管,大少爷请来的朋友究竟是什么来头?就算我们林家家大业大,可也经不住这么消耗啊。”这个声音比较年轻,但是因为天色太晚,林莫看不清他的脸,只能见到黑乎乎的一团。
走在那人身后的人突然推了他一把,小声说了些什么,似乎是在叫他小心说话。
“推我做什么!”那人不满道,“才两个月的时间,人牙子都不往我们这里来了!往后,我们到哪里去给他找……”
“闭嘴。”最前头的人终于发话了,林莫一听,发现这人竟是自己醒来那天,把冯子孟领来的那家伙。从他训斥手下的时候情不自禁流露出的威严来看,此人在这座府内一定有着不小的权力。
不过这也是废话,林莫孤独地自己吐自己的槽。人家不都说了这是总管嘛!
这位总管显然积威甚重,他这两个字一出口,后面那个手下立马就不吭声了。顿了一顿,他方放缓了语气:“郭公子可是大少爷的贵客,我们定要尽一切可能让郭公子满意,这才是林府的待客之道。”
“是。”年轻人应了一声,却似是想到了什么,重重叹了口气:“只可惜……”
“至于其它的,就不要多操心了。”总管冷冷道,“就算没有郭公子,那些人也活不了多久,这就是命!”
之后,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三人都再没有说话。
“林莫,你怎么看?”出乎意料,这回是冯子孟率先开口了。
林莫面色凝重:“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一个惊天大阴谋!”
冯子孟点点头,似乎是等着林莫继续说,可林莫坚持了一会儿,睿智的表情终于撑不下去,只好苦着脸道:“他们的话太少了,我实在是听不懂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两个月前,林府就不断购买幼童,我也是在那时潜入进来,发现了这位二少爷与你极为契合的。”冯子孟道。
“完全不想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林莫双眼放空,突然想到了什么,惊讶地看着他:“你两个月前就进来啦?那你还会迷路?”
冯子孟完全无视了这个问题,就像没有听见一样,自顾自继续说道:“我发现,林府之内,存有一股极为邪恶的力量!”
的确,按照冯子孟所说,这座林府不断购买幼童,人口应该越来越多才是,可林莫一路走来,别说小孩子,就连成年人都没有看见几个——他们去哪里了呢?
是离开了,还是……消失了?
看过无数恐怖小说的林莫早就脑补出了一个个惊悚无比的故事,而导致这一切的力量,怎么可能是善类?
不过,林莫其实心中对此也早有预感,他现在对另一件事更为疑惑。
“你能感应到?”林莫惊讶地看着他。因为作为一个身体不好的凡人,林莫可是一点都感觉不到什么邪恶的力量,只能感觉到自己很饿——而按照常理,修为被封的冯子孟也不应所有感应才是。
“我所修大道对邪恶气息极为敏感。”冯子孟解释了一下,伸手指指右边:“那里便是气息最浓之处,如今已成气候。我原本想速战速决,只是那处有阵法护持,让人无法近前。”
原来如此,林莫点点头。若是有阵法,就能解释他为何会迷路了——也可能无法解释。正想着,冯子孟突然问道:“我观你方才施展了一种奇妙遁法,可是精通阵法布置?”
“算是吧。”林莫挠挠头,他对阵法还算喜欢,之前系统还在的时候很是努力学习了一番。因为有八卦遁法的基础,学起来也比较容易。更何况,在神屋一族那里,他还亲手操控过神屋大阵,对阵法的理解更是深入了许多。
冯子孟听后大喜:“你能否破解这座阵法,让我走至阵法中心?”
林莫抬头看了看冯子孟指的地方,很快就看出了点门道,想了想,就点了点头:“这座阵法其实并不十分复杂,只是将艮、震颠倒了而已。”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了冯子孟严肃的询问声——
“林莫,如今邪魔当道,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斩妖除魔?”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二十四章 偶相邂逅
林莫心中一凛。他现在与冯子孟都是凡人之身,没有灵力,没有修为,自己唯一会的八卦遁法虽然能派上用场,但也仅仅只能对付阵法。等到了阵法中心,面对已成气候的邪魔,两个凡人简直就是在螳臂挡车,别说除魔卫道,连全身而退都是天方夜谭。
面对十死无生的险地,面对有去无回的结局,还需要想吗?
——当然是敬而远之。如此大难,自顾不暇,何苦为了不认识的陌生人拼上性命,结果还只是一场徒劳!
这是正常人都能得出的结论,这是正常人都会做出的选择,可冯子孟却是那样的理所当然。林莫回想起第一次遇见他时的样子,当时他也不过是一介凡人,却能向筑基修士发起挑战。那个时候,他的表情也是像现在这样,既不畏惧,也不自傲,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平常常。
林莫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就是一位化神期大能的强大之处——这种强大无关修为、无关法宝,无论历经何种遭遇,无论身处何种险境,而向道之心不灭,执着之心不死。某种灵魂深处的东西熠熠生辉,不会被任何事物遮掩湮灭。
冯子孟的道是正义,他可以为之付出一切。这正是他最可怕的地方,也是他的敌人永远无法摧毁的地方。
心神一阵激荡,林莫心中的某种情绪被鼓动唤醒,那被他一直压抑着的愿望终于渐渐浮出水面。
——能与冯子孟这种疯子产生联系的人,又怎么会是正常人?
面对惨无人道的恶举,面对草菅人命的暴行,不知道倒还罢了,只是既然撞上了,林莫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袖手旁观?
他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林莫连自己要修行什么大道都不知道,可是他仍然做出了同冯子孟一样的选择。这并不是出于信念,也不是出于对正义的追求,只是因为他作为一个人,对生命发自内心的珍惜。
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此时无需多言,两个人之间仍然风平浪静,他们就只是安静地相向而立,一点都看不出即将要去为了陌生人生死相搏。
“你破解阵法需要多长时间?”冯子孟问道。
林莫探头看了看天空,此时星辰寥寥,一轮皓月当空,遍洒清辉:“很巧,过两日便是阵法最弱的时候,其时大约一个时辰即可破阵。”
冯子孟听了十分高兴:“既然如此,真是再好不过。你快将阵法破解之道告知于我,我到时便去一探究竟。”
“我跟你一起去。”林莫深深吸了口气。
出乎意料,冯子孟竟摇头拒绝道:“你不用来。”
“既然看见了,总不能不管。”林莫苦笑,“你既然选在这里把我救活,难道我还能坐视不理?”
“只是凑巧罢了,我本无意将你牵扯进来。”冯子孟皱眉道。
林莫点点头:“我知道。”
这回,冯子孟也明白林莫的意思了。他脸上露出点为难的神色,最后还是非常直接地说:“不用你来。”
这句话真是意义丰富,虽然只是颠倒了几个字,但是语义却发生了巨变,让林莫脸都气绿了:这家伙是嫌弃我没用吗?!
这种事情关乎尊严,林莫立刻便要反驳,可是仔细一想——
他好像,根本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仔细想想,林莫自修道以来,都是用法术跟人对敌,虽然勉强能用一点身法,可是以现在这种孱弱的体质,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精疲力尽地败下阵来,根本就只是个拖后腿的,完全发挥不出一点战斗价值。
反观冯子孟,这家伙似乎是名刀修,颇能耍的一手好刀,很是能打,而且从他的作风来看,也是很会拉仇恨……
林莫甩甩脑袋,将莫名其妙的想法抛诸脑后。他原本踌躇满志,结果遭遇了这等重大打击,不由甚是心酸,索性也不愿再跟冯子孟说话,径自负着双手,满身萧瑟地离开了。
还是先去找点东西吃吧。林莫悲凉地想。
林莫离开后,冯子孟直直站在原地,望着阵法中心出了一会儿神。也不知道他心中究竟在盘算着什么,是否为即将到来的鏖战紧张不安,不过表情倒是一如既往,波澜不惊。
又过了一会儿,他摸摸肚子,也默默地走掉了。
其实冯子孟并没有对林莫说谎,他原本就是为了找吃的才会出来。只是正好遇见了林莫,就顺便问了他几句关于阵法的事情。
两个月前,被仇家追杀到重伤的冯子孟被林府的二少爷捡回了家——这并不是出于二少爷的恻隐之心,他是个天生缺魂少魄之人,并不具备自己的意识。之所以当时会抓住冯子孟不放,只是因为他们的灵魂之间有着隐隐的联系。
这个联系就是林莫。
其时正是林莫自茫茫海中醒来的时候,或许是冥冥中的天意,也可能是人事经营的机巧,冯子孟醒来,就发现了林莫已死,于是就动用了为自己准备的秘术,使林莫起死回生。
这些事情他没有详细对林莫说过。他不会挟恩图报,林莫也不会忘恩负义,即便是救命之恩,在他看来,也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解放了林家二少爷的残魄,又将林莫的魂魄自冥界招来,引灵入体,就在这段时间,冯子孟发现了林府的秘密。
想到此处,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寒光——
肆意残害凡人的恶者,不能不除!
林莫一个人在偌大的林府晃来晃去地游荡着。一开始,他还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周围的情况,可很快他就发现这实在毫无必要,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起来。
反正也不会撞上人。正这么想着,林莫突然看到眼前似乎有一个黑影闪过,不禁被吓了一跳。惊魂未定之时,他感觉好像有一个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上了自己的腰。
万籁俱寂,林莫全身的神经都被调动起来,侧耳聆听着周围的动静。安静的夜晚,只有一个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地回荡在朦胧月光之下。
那是林莫自己的声音。
鸡皮疙瘩立刻爬上了他的脊背,林莫直挺挺地站着,一动都不敢动。
刚才那个影子明明是在眼前出现,可是为什么……却是从后面来的?
一时间,无数可怕的猜想带来了极度的恐惧,林莫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那过于丰富的想象力。
小九啊,元莱啊,为师就先走一步了……不对,我已经先走过了……那就先走两步吧!
还好,一个声音适时传来,中断了林莫的胡思乱想,也让他松了一口气。
“二少爷,您怎么自己跑出来啦?”
这个声音很轻、很软,估计也就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从她的称呼来看,倒很可能是原来那位二少爷的丫鬟。林莫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刚想长呼一口气,却生生停住了。
对了,二少爷是位失魂人,我可不能露了馅。
虽然不知道露馅之后会有什么严重后果,但林莫无论做什么都特别敬业——无论是神棍、老师、还是傻子。
“嘿嘿。”林莫干笑两声,正准备拿出手段装疯卖傻一下,就又听到那小姑娘轻轻“咦”了一声。
“二少爷,您怎么啦?”一个小小的身影自林莫身后绕了过来,果然是一位身着下人服饰的小女孩,或许是月光过于冷清的缘故,她的脸色显得有些异样的苍白,而那担忧的神情,却让林莫心中一暖。
她大概是真的很担心这位二少爷吧。
一只小手抬了起来,小姑娘吃力地摸了摸林莫的额头,又放回自己的脑门上,小小惊叫了一声,脸上露出了懊恼着急的神色:“呀,难怪二少爷怪怪的。都是阿沅没有照顾好您,居然让您发烧啦!”
林莫的脸色有些不好,但人家毕竟是一片真心,他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的神色,只是尽量用温和睿智的笑容试图传达出自己身心的健康程度。
“二少爷,阿沅扶您回房吧。唉,不过几天不在您身边,您怎么就傻得更厉害了。以后阿沅离开了,您这样傻傻呆呆的,可要怎么活呢?”说着,她伸手扶着林莫的胳膊,牵引着他向前走去。或许是夜色寒凉,她小小的身体也是冷冰冰的,抓住林莫的时候,让他被冻得一哆嗦。
不过,比起肉/体,林莫的心更加寒冷。
难道现在的我看起来比傻子还要蠢吗?不,说不定是我的演技已经炉火纯青——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发挥演技啊!
“您都打寒颤了,可不能在晚上乱出来了。”阿沅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沮丧,像个小大人一样认真叮嘱着她的二少爷:“府内最近、最近有些不安生,您可千万不要到处跑。遇见大少爷还罢了,要是遇见那个郭公子,说不定也会像我一样……”
真冷啊,林莫想。这个小家伙的手好凉,也不知道吹了多久的冷风,一会儿要先烧点热水,可千万不要冻病了。
想着想着,林莫尽量加快了步伐,可很快,他就惊讶地发现,自己走得越来越慢了。
奇怪,怎么会这么冷……
渗入骨髓的寒冷从胳膊蔓延开来,林莫感觉自己的思维也变得迟钝。他缓缓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胳膊上落着一块特别亮的月光。
——不,这不是月光。
林莫用另一只手戳了戳,发现那是一片冰霜。
阿沅的手还扶在那里,林莫轻轻碰了碰,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疼痛。那是由低温带来的,冷彻心肺的痛感。
阿沅没有注意到林莫的动作,还在认认真真地说着:“二少爷,大少爷虽然不喜欢您,但看在血浓于水,还是不会害您的。可是三少爷他们就不一定了,还有那个郭公子,他最坏了。阿沅之前就是被他抓住了,才……您看到他们,可一定要躲得远远的,不要被他们看见呀。
“对了,阿沅那天拿到了您最喜欢吃的五福糕,就藏在靠窗的小盒子里。可惜后来去给您要月例银子的时候,就被那个郭公子发现了。您回去之后快点吃,我害怕会有蚂蚁钻进去。
“还有……”
从现在到过去,她与二少爷一起经历过的风风雨雨,他们曾经度过的时光。虽然其中一个只生活在懵懵懂懂之中,虽然她才是年纪小的那一个,但她早已将他当成了不可或缺的亲人与同伴。
就这样,她一件件详详细细地说着,完全不因对方听不懂而有半点含糊。仿佛是想将一切挂念说出来,将一切不舍说出来,即便这所有的一切都会像露水一样,随着黎明的到来而渐渐蒸发,了无痕迹。
不知何时起,一颗一颗的泪水落了下来,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那是已经结成冰粒的泪珠。
阿沅一边哭泣,一边颠三倒四地说着:“可惜阿沅不能陪您了。我要回去了,那边真冷啊。二少爷,您千万不要靠近那里,那里实在太可怕了……
“他们总说您是傻子,阿沅不在了,以后要是有人再欺负您,您可怎么办呢?不过阿沅觉得您一点也不傻,对吗?”
“对!”林莫回答得掷地有声。
“……二少爷?”小女孩吃惊地抬起了脸。
此时已然阳光熹微,第一缕天光撕裂了暗沉的夜空,林莫现在能清楚地看到她的模样。
不是因为月光,也不是因为寒冷,眼前的小女孩,虽然只有十四五岁,可皮肤却已然干枯,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
生命早已离开了她,陪伴林莫一夜的,不过是因为执念而留存的幻影,停滞在死亡一刻悲痛的余音。
“阿沅,我已经好啦,不会被他们欺负的。”林莫温柔地笑笑,缓慢却坚定地抬起手,轻轻抚摸过那已然被冰霜遍布的额头,“阿沅,一直以来,谢谢你啦!”
温暖的手融化了冰,一股股水流滑过那可怖的铁青色皮肤,也滑过那镀了一层白灰的眼睛。阿沅呆呆看着“二少爷”,融化的冰水在她脸上肆意流淌,就好像终于流出了真正的泪水。
“二少爷……”她呜呜地哭起来,“阿沅真舍不得走,那里实在太冷了,阿沅舍不得您啊……”
林莫替她擦擦脸上的水,柔声安慰道:“不要怕,我马上就会救你出来的。”
没有来得及等到回答,一股强力突然自不知名处而来,带起一阵狂风,紧紧缠住阿沅幼小的身躯,不一刻,她的身影已然被席卷而去,投往冯子孟曾指给林莫看的阵法方向。
林莫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地面,那里还有几粒小小的冰珠子。林莫并不清楚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邪术,但他却很明白,这很可能就是一位善良可爱的小姑娘,所留下唯一的生命的痕迹。
朝阳已然升起,光芒普照大地。在温暖与光芒之中,那一点冰渣子很快就融化蒸发得无影无踪。
林莫终于抬起了头。
迎着朝阳,他的双眸迸发出耀眼的光彩——
那是无畏的勇气,无惧的坚决!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二十五章 胡璐山下
与此同时,就在林莫满怀悲壮地在林府中翻来翻去找食物的时候,万里之外的胡璐山下,正是一片人头攒动。人们聚集在一起,既兴奋又忐忑地望着高台之上的仙人,目光敬畏而又痴迷。
“仙师,胡家村一百六十八口人都在这里了,您可有什么吩咐?”一位村长模样的长者满脸堆笑地问。
高台之上的仙师年约二十许,面白无须,周身尽是一派仙风道骨,他淡淡垂下眼帘瞥了一眼众人,随即便将视线移开,仿佛害怕沾染上什么污秽一样,只看着远方的群山。
“唔。”他应了一声,维持着眺目远望的姿势,对近在咫尺的胡村长道:“我派欲扩大门庭,广收弟子,你们……”
胡村长听到这里,不禁喜上眉梢:“仙师可是要在本村招收弟子?”
现在世道如此艰难,若是他们村能出一名仙人,以后的日子可就要好过许多,再不用担心强人掳掠,恶霸欺凌了!
“招收弟子?”这句话让那名仙师有点惊异,因为他竟然转头看了刚刚出声的胡村长一眼,又很快微皱着眉头扭过头去,目光很快地扫过台下怯怯望着他的众人:“你们这个村子尽是些资质愚钝的恶俗之辈,还想上山修行?我传掌门口谕,要你们在两日之内尽数搬到一百五十里外。如若不然,待我门派大阵一起,你们就等着化作飞灰,泽被这方土地吧。”
他轻描淡写地说完这番话,就自顾自地整整衣袖,拂去不存在的尘埃,接着便转身抬起腿,准备回山去了。
“这、这可使不得啊!”他的身后传来“噗通”一声,似乎是肉体落地的声音:“仙师,我们胡家村世世代代生在这里,活在这里。您现在让我们搬出五十里外,我们可怎么活啊!”
那名仙师连头也没有回,就像没有听到一样,他慢悠悠迈出两步,欣赏着朝露蒸发在阳光之下的样子,感受着清晨清新的山风,难得有几分惬意。
“仙师,如今世道艰难,我们胡家村壮丁不足二十人,尽是些老弱妇孺,如今又要背井离乡。没有地,没有粮,实在是活不下去啊!”
“咚、咚、咚”,沉闷的敲击声传来。
“呜呜呜……”低沉的哀嚎声传来。
仙人的脚步停下了。
“仙师……”老村长抬起头,他的额上已然一片血肉模糊,不过脸上却分明露出了绝处逢生的欢喜。
——仙人弯下了腰。
他轻轻将脚边的一只蚂蚁托起,小心翼翼放到了路旁。目送它跌跌撞撞地爬远,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
“上善若水。”他轻轻呢喃道。好像是背诵典籍,又似乎是在形容自己。
做完了一件好事,他浑身轻松,带着满心的愉悦,留下身后一地绝望的悲哭,飘飘然向山上行去。
老村长呆呆地跪在地上。他的目光中已经失去了一切生机,他木然地回头看了一眼村人们,又低头看看这为了请仙人驻足、耗费全村整整一个月才搭建起的高台。
仙人没有给他们带来希望,如今,他们连最后的安身之地都永远地失去了。明天会是什么?他清楚地知道,离开胡璐派声威的庇护,他们整个村子都会迅速消亡。
良久,才有一滴泪水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微但沉重的闷响。
“啊!!!”
突然间,不远处竟然传来一声惨叫!
这声惨叫实在太过于凄厉,简直不忍耳闻,就连悲痛欲绝的胡家村人都不禁愣了愣,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胡村长也同样被这声惨叫吸引,他站在高台上,具有他人无法比拟的地理优势,因此看得最是清楚。
一看之下,他的眼睛不禁瞪得有铜铃大,嘴巴也张成了鸡蛋大小。
这是……
——只见,方才还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仙人,此时遍体鳞伤,头发乱糟糟地窝成了一团,连衣服都碎成了一条一条,看起来滑稽极了!
他勉强抓着破衣服,一边惊慌失措地四下看着,一边发出尖得吓人的尖叫:“谁、谁,是谁?!”
这哪里还是什么仙人,分明是一只受了惊的母鸡!
“哈哈哈。”有人笑了起来,声音很清朗,似乎是哪家不懂事的小孩子。
胡村长心中却是“咯噔”一声。
他是不知道这位仙师究竟是出了什么岔子,但是他明显是性命无碍,万一这笑声让他恼羞成怒,这孩子的性命……
“快别笑了!”胡村长一边小声威严地训斥着,一边循着笑声看了过去。
咦,这是哪家的孩子?
胡村长只觉得眼前一亮。
这是个穿着墨色短衫的少年,大约十四五岁,好看得像是刚刚从画里走出来似的,一眉一眼都是让人做梦都想不到的精彩。
村里何曾有了这么灵秀的孩子?只凭着这张脸,胡村长就能断定,这绝对不是自家村里人。
不过,胡村长知道,那位仙长可不知道。
他毕竟是修行之人,耳目比常人敏感百倍不止,自然早就听到了这一声嘲笑。更何况,这笑声的主人显然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反而倒是很理解“变本加厉”,笑声越来越大不说,此时简直都要在地上打滚了,连让人装作听不见都不行。
目光中闪过一丝寒意,仙人的心中蔓延出一股杀机。
此时他已经冷静了下来,早已放出了神识,发现周围并没有其他修士。
那就是方才使用御风术的时候除了岔子。他很快地下定了结论。虽然很奇怪为什么用熟了的法术居然会突然爆发出这么强劲的力量,但修行之事原本就不可捉摸,或许是他一时不走运也未可知。
确实,自己已经不走运太久了……
他名为胡毕樊,正是胡璐派掌门的大弟子。之前原本是掌门候选人,只是自从小师弟不知吃错了什么东西,一路突飞猛进晋级金丹之后,他的日子就没有以前好过了。就像今天,他身为堂堂大师兄,居然还要做这种跑腿的工作,来跟这些低贱的凡人交流!
不如就做做好事,免去他们的舟车劳顿之苦吧。
这样想着,火系灵力已然聚集。他的掌心很快就发热发光,形成一团炽热的火焰。周围的花草树木瞬间被高温烤得焦干,被微风一拂,化成了洋洋洒洒的黑灰。
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这团火的来源。那是他无意间修炼出的无名心火,虽然只有一丝,但它力量的源泉正是自己的怒火。只要他越发怒,无名心火的力量就越强,直到烧尽一切生机,乃至焚天灭地!
他打量了一下在自己无匹的力量面前瑟瑟发抖的凡人们,陶醉地眯了眯眼睛。他在尽情享受着这一刻。
这就是力量,轻而易举定夺他人的生死,让一切臣服在我的脚下!
——胡毕樊根本就没有想过找出那个发笑的人。反正都只是一群能被一脚踩碎的小虫子,他又何必费心去特意挑出方才对着自己叫了一声的那只呢?
火焰越来越亮,那耀目的光芒甚至连太阳都黯然失色。火光照亮了胡毕樊一半的脸庞,那原本称得上英俊的脸在明暗对比之下变得无比狰狞。
胡毕樊的嘴角牵起一丝笑意——这正是祝小九无论如何也做不正宗的,邪气十足的一笑。
“啊!”一声惊叫传来,正是方才发笑的那名少年。
胡村长眼见这少年发出惊呼,更是心急如焚:“孩子,快点跑吧,快点跑啊!”
可是,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胡家村一片死寂,过度的恐惧已经让他们失去了思维的能力。在修士足可以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凡人只能静待着死亡的降临。
这一切,只是因为这个少年没有忍住的一笑。
胡村长看了他一眼,既没有怨恨,也没有痛苦,只是充满了遗憾和惋惜。
若是这名修士能豁达一些,若是这名少年能懂事一些……
无论如何,他最后关头还是感到了死亡的恐惧,虽然这恐惧实在是来得太迟了。
“原来……”少年的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痛苦。
对,这就是修士的怒火。胡村长无奈地想,这就是凡人难以抵抗的……
“原来这个表情居然这么丑!”
……强大力量……咦?他在说什么?
老村长不禁怀疑自己出现了死前的幻觉。
“不、这不是重点!”少年坚决地握起了拳,“一定是因为他长得太难看!这个表情由我祝小九做出来,一定特别特别英俊潇洒、成熟大气!小孟,你说对不对?”
最后一句话,他是偏头向着旁边问的。就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名清丽女子自空气中缓缓浮现。
“前辈……天纵英姿,或许,应该,一定……”她一脸的一言难尽,最后斟酌了一下,回答道:“正是。”
祝小九立马眉开眼笑:“小孟说得很对。嗯,师尊肯定也是这样认为的!”
祝前辈的师尊真会这样认为吗?孟怜枝表示深深的怀疑。
按照祝小九的长相,说他可爱俊俏还行,英俊也勉强算得上,至于什么成熟大气,则完全无从说起了。
或许是说的祝前辈本体的模样吧。孟怜枝一厢情愿地这么认为。毕竟如果按照正常人的思维,也确实非常难以理解中二病小朋友的思维方式。
不过祝小九原本就是为了气一气眼前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此时见他更是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心情立马欢畅了很多。
“是你,孟怜枝!”胡毕樊的双目含着熊熊烈火,狠狠地看向祝小九身边的人,大声地吼出了她的名字。
这声音简直震耳欲聋,胡家村人无不痛苦地捂住了双耳。孟怜枝见状,赶忙以灵力为盾,替村人挡住了声音的攻击。
这家伙还挺生龙活虎的,这是要比谁的嗓门大吗?
祝小九摸摸下巴,嘿嘿一笑,同时气运丹田,金丹修为的灵力立时喷薄而出,汇成一股浩大而又柔和的力量,向着整个山脉笼罩而去!
——“还有我祝小九!”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二十六章 无名心火
祝小九三字响彻整个胡璐山,声音久久回荡不去,这声音甚至惊动了胡璐派的晨钟,使之兀然发声,嗡嗡不绝。
此时此刻,祝小九面向整个世界发出了自己的第一声宣言。而这个名字,也像这声回声一样,在日后随着无数传奇的故事一起,响彻云霄!
只是现在,祝小九说完之后,却并没有得到多少反响,顶多是收获了胡家村人惊奇的目光与胡毕樊愤怒的注视罢了。
方才,祝小九以灵力击回了胡毕樊的声音,不但将吼声造成的伤害消弥殆尽,还特意将声音集中向着胡毕樊发去,震得他直到现在耳膜都还嗡嗡作响。
若是在平常,胡毕樊会立时小心行事——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发出如此精纯浩大的灵力,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更何况,他与孟怜枝修为相仿,十分清楚这并不是个可以简单对付的对手。
然而现在,胡毕樊却没有这么想。半是不愿,半是不必。
无名心火熊熊燃烧,在这样庞大的力量下,还有什么能敌得过他的一击?
怒气已然蒙蔽了他的心智,影响了他的判断力。这也是应有之义。很多时候,过分的谨慎只会让人顾首顾尾,失去直面敌人的勇气。而无名心火的可怕之处,正在于它会将人的理智也一同燃烧,进而迸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
胡毕樊手中光芒愈盛,就连孟怜枝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她面色一肃,向前走了一步,将胡家村众人挡在了身后。
祝小九见状,神情恍惚了一下,随即赞许地点点头。
若是师尊在这里,他也一定会这么做的吧。祝小九脑海中刚刚转过这个念头,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瞄一眼还在积蓄能量准备着致命一击的胡毕樊,不怀好意地笑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正在祝小九同胡毕樊紧张对峙之时,林莫终于找到了厨房,只是厨房里竟然空空如也,只有一桶白粥。林莫想了想,就非常讲义气地顺回了一整桶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提回到了二少爷的小院子。
“老冯。”林莫叫了一声,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难道这家伙迷路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么?林莫不怀好意地揣测着,一边信步走进屋子,可屋内的情景,却让他大吃一惊——
只见屋子里好像被狂风席卷过一样,不但桌椅东倒西歪,就连床上的被褥都乱糟糟的。这些还不算什么,屋子正中竟然有一大滩血迹,看着就令人触目惊心。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林莫的疑问,他只好将粥桶放下,仔细地查看起留下的蛛丝马迹。地上的血迹未干,看起来事情刚刚发生了不久;掀倒的椅子倒是冯子孟常坐的那一把;林莫又仔细看了看床上的被子,确定这是因为自己走的时候没有整理的缘故……总之,屋内东西虽乱,却也不像是被人翻找过什么的样子。
线索其实并不多,但林莫以他超乎寻常的智慧,很快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这一定不是自杀!
排除了一个可能性,林莫却并没有觉得轻松,因为他已经隐隐猜到发生了什么。
一幅幅场景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冯子孟满身疲惫地回到屋子里,刚刚坐下。就在这时,那姓郭的恶人突然带人闯入。冯子孟大惊之下措手不及,虽然骁勇反抗,但无奈敌方人多势众,最终被擒,只留下了英勇战斗过的痕迹……
冯子孟会被他们带到哪里,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自明。一想到自己刚刚认识的朋友就这么惨遭毒手,林莫不禁顿时悲从中来。他眼睛一酸,回忆着冯子孟那永远坚定的眼神,胸中却是燃起了万丈怒火——为世间不平之事而怒,为朋友遭毒手而怒!
林莫双手紧握,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对方既然已经欺上门来,自己又哪里还有躲避的余地?
就这样,林莫心中燃烧着豪情壮志,眼中跳动着复仇的怒火,气势汹汹地来到门前,正要夺门而出,门却被一下子打开了——
“原来你已回来了。”冯子孟从门外走进来,向他淡淡地打了声招呼。
因为门开得太突然,差点扇到正在门边的林莫。不过他此时并没有生气,只是恍惚地看着他,傻乎乎地答道:“你也回来了。”
冯子孟点点头,顺手回身将门关上。这时林莫才看清楚,他手里好像提着什么东西。
注意到林莫的目光,冯子孟随手将东西递给了他。林莫条件反射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东西,这似乎是……一只被扒了毛的死鸡?
“我黎明时分回到院内,发现此物正在监视我等,就顺手将它除去。”冯子孟解释道,“方才我已将它处理干净,只是我向来不善烹调,你可有什么办法?”
这前后两句话之间的因果联系又成功地让林莫恍惚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就交给我吧。”
于是,他们很快就吃上了这几天最丰盛的一顿——烤鸡就白粥。
被冯子孟杀掉的大鸟其实是一种未开灵智的灵兽。其名为学舌鸟,可以将一天内听见的东西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是一种很实用的兽型监听器。可惜栽到了冯子孟手里,不仅一命呜呼,之后还成为了别人的盘中餐,真是可悲可叹。
林莫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啃得津津有味。
“对方能动用灵兽,不知是何等修为的修士。”他不无担忧地咬着一根腿骨,试图将里面的骨髓吸出来。
冯子孟沉吟道:“至少半步金丹,经过了这两个月,或许已经结丹也未可知。”
“两个月……你之前就没想过办法?”林莫突然问道。
冯子孟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之前受伤颇重,之后又为你引灵。至于林府的事情,也是调查月余方才得知的。”
“看来他们已经盯上我们了。”林莫得出了结论,又埋头盘算了一会儿:“看来,我们等不到明天了。”
“今晚就去。”冯子孟一锤定音。
林莫端起碗,一仰头,豪迈地将最后一点白粥一饮而尽:“好!”
先将林莫二人相对饮粥放下不提,祝小九那边的战局此时已然进入到白热化阶段。
那胡毕樊毕竟也是个筑基巅峰的修士,此时周身热浪滚滚,结成一股赫赫声威,立时逼得鸟兽遁走,草木枯折。
他赤红的双目恶狠狠看向面前的人,那双眼睛中不辨瞳仁,有的只是浓重的杀机:“今日便以我心火,烧你……”
“你这火叫心火?”祝小九不怕死地继续撩拨道,“确实,若我是你,现下也一定窝火得紧呢!”
胡毕樊并没有更加怒气勃发,因为他的愤怒已经升到了极点。所以,他此时看向祝小九的目光,反而有点怜悯。
愚蠢的小子,你很快就会知道在我面前狂妄的代价!
而祝小九见他不说话了,更加感觉到胜利的喜悦。
师尊,我已经越来越厉害啦!他默默地想。
孟怜枝胆战心惊地看着胡毕樊手中逼人的火焰,咬咬唇,又看向了不远处的祝小九。
这位祝前辈仍然是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似乎根本不担心。是的,在实力高强的大能面前,筑基修士之间的比斗,不过是像小孩子打架一样的玩闹罢了。
这位大能会出手吗?我是否应该主动请战?
祝小九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挠挠脑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个小石头一样的东西。
那是祝前辈的法宝?
修为越是高深的人,怪癖也是越多,孟怜枝有点拿不准主意,正想先上前请战,却见胡毕樊突然动了——
只见他双掌合十,两团火焰交织成更加耀眼的一团火光!
随即,他双手向前平平一推,发出了一掌。
这个动作再寻常不过,可由此刻的胡毕樊做来,顿时拥有了一种毁天灭地的气势。这世上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所有的光芒都黯然失色。天地之中,唯有一掌蔽日,一团流火,迅雷一般向众人方向迅速袭来!
孟怜枝再也顾不得在前辈面前出手是不是对他不敬,上前一步素手一扬,灵力疯狂催动,霎时流霜飞雪,一扇皓然冰墙轰然矗立。
说时迟那时快,冰与火已然撞击在了一起,激起一大团白色的雾气。飞扬的冰屑,闪烁的火光,眼前只有一片冰火交织的混乱,丝毫看不出谁弱谁强。
她的法术能抵得过这诡异的火焰吗?
孟怜枝的脸色变了。
她分明感觉到,正有一股更为庞大恐怖的火系力量,正悄然降临这个战局!
难道胡毕樊还有手段?他的火焰竟然有更为诡秘的变化?
孟怜枝心急如焚,可是她什么也看不见,甚至就连灵力,也无法深入其中——那种层次的力量,已然远远超过了她能接触到的层面。
所有人都静静注视着,等待着白气散尽的一刻。
祝小九也是,只是与他人不同,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担忧焦急,而是充满了期待,甚至隐隐有一丝兴奋。
终于,水雾淡了,一切清楚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没有跳动的火焰,没有焦黑的大地,只有一个呆若木鸡的胡毕樊,还保持着双掌前伸的样子。
他抬头看看,又缓慢地从左到右转了一下脑袋,最后讷讷地问:“我、我的……心火呢?”
胡毕樊没有找到他的火。事实上,方才他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发出自己最强的一击——他刚刚伸出手,还没有调动灵力,那团火焰竟然就自己从他的掌心飞了出去,那种迫不及待的样子,可是连他这个主人都从未享受过的待遇!
他的无名心火究竟去哪里了呢?
胡毕樊什么也没有找到,良久,才有一个声音响起——
“哎呀,这种事情,不是应该问你自己吗?”
祝小九适时地开了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二十七章 恶念之虫
问我……自己?
胡毕樊茫然地低下了头。他的一切怒气已经随着心火的诡异消失而烟消云散,而当他看到自己的心口时,终于有另一种情绪猛地升腾起来。
——那是极致的恐惧。
他猛地伸手摸去,却什么都没有摸到。可他分明感觉到,正有一种让他不由自主毛骨悚然的东西,正盘踞在他的心口上方。“它”在自己的肌肤上缓缓爬动着,他甚至能感觉到,“它”在爬过的地方留下的黏液痕迹。
“这是什么?是什么!”他愤怒地大叫着,指甲撕裂了衣服,撕裂了皮肉,将自己的胸口抓得鲜血淋漓。
众人不明所以,在他们眼中,胡毕樊突然发疯了一样手舞足蹈,对着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大吼大叫。
“祝前辈,他……”孟怜枝皱起了眉头,小声问道。不知为何,她隐约觉得眼前的一切跟这位祝前辈似乎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多行不义必自毙呀!”祝小九大大叹了口气,同时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兀自发疯的胡毕樊,那是只有他一人能看到的狰狞一幕——
一条约有人手臂粗细的黑色虫子,正从胡毕樊心口处蠕动着爬出来。
而胡毕樊则一直视而不见,他看不见这条浑身漆黑的虫子正试图爬到他的脸上去,正如他发现不了自己的心正被邪恶渐渐蚕食。
这可怕的黑虫,正是人恶念的化身。
祝小九也是第一次见到恶意的具象化,他之前见到的都是丝丝缕缕的黑气,此时见到这么粗壮的一条,眼睛都冒光了。
识海内,天生魔种欢快地摇摆着柔嫩的枝叶,似乎在催促着他快点将恶意吸纳过来。祝小九心中顿生出一股不受控制的喜悦,他已经能预感到,当吸收这条虫子之后,魔种能够壮大的程度了。
似乎……还可以更大一点?
祝小九兴致勃勃地盘算着,向胡毕樊招呼了一声:“咦,你不要你的异火啦?”
胡毕樊应声抬头一看,正看到那团自己无比熟悉的火焰——在别人的手里。
祝小九手中托着刚刚收服的无名心火,心中还是很满意的。在茫茫海的时候,林莫因为魔息入体,又兼准备除去系统,就将自己识海内的三种元素封入灵力之内,让祝小九代为保管。方才,祝小九正是悄悄释放了火种。林莫的火种可是颇为不凡,混合了多种根正苗红的天地异火,眼前这区区筑基修士的心火,又怎么会被它放在眼里?
说来也怪,这世上的万事万物,多是弱的害怕强的,可这个道理到了水火等元素身上,则就完全颠倒过来了。正如百川归海,火焰也总喜欢向着更大更强的一方靠近——虽然尚未生出灵智,但凭借一点本能的知觉,它们也在努力地保持着燃烧。不过,这只是针对野生灵火而言的,在修士双方比斗的时候,这种事情却很少发生。
可是,现在的情况却有所不同。胡毕樊炼出的无名心火走了邪道,仅仅依靠自身恶意而生。此时恶意因祝小九影响化虫而出,根源不再,它也就毫不犹豫地奔向自由与光明了。
——也因此,事实上,无名心火见到祝小九取出火种的瞬间就叛变了……
可是,胡毕樊根本没有去想对方为何能收服自己的心火,也没有想对方的修为究竟高过多少。在现在的他眼中,就只有那一团跳动在祝小九掌心的焰火。
“还给我!”他大吼,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怒火的确定目标,他再也想不了其他东西,只顾着合身向祝小九扑来。飞沙走石,昏天暗地,他忘却了法术、策略,只凭着一股蛮力,向祝小九发动着狂风骤雨一般的攻击。
同样是毫无防守的攻击,只是上一次是因为自信,而这一次则是因为疯狂!
祝小九没有大意,但也并没有严阵以待。金丹修士与筑基修士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他只是随意地招架着胡毕樊的招式,同时用一种探究的目光仔细观察着他。
这番猛击下来,胡毕樊心中的愤懑不但没有得到任何缓解,反而越发焦躁欲狂。他不知道,自己胸口的黑虫正一点一点汇集这躁动的杀机,仅这一会儿工夫,就又变大了不少。
看来,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恶念会更快地积累。祝小九不禁兴奋起来。如果继续下去,又会发生什么呢?
恶念之虫会变成其它形态,还是进入胡毕樊的……
正想着,祝小九眼前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焦黑的土地,死寂的城池,天地之间只有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孤独地矗立在荒芜的大地上。
画面一闪即逝,这片刻的恍惚甚至没有对战局造成一丝影响。祝小九回过神来,正迎上胡毕樊大开大合的一拳。
这一拳看似声威赫赫,实则破绽极多,以祝小九目前的身高,他甚至不用弯腰就可以直接击中胡毕樊的要害。
今日,如果祝小九不在这里,在胡毕樊的威逼之下,胡家村一百多口人就要背井离乡,远走他方。在当今这个世道下,一个大多都是老弱妇孺的村子,又怎么容易重新开垦田地、建筑房屋呢?保不准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哪个角落。
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小村子的生死实在是太微不足道的话题了。太阳底下,这种事实在太多太多,可就连地上尘埃飞舞的痕迹都不会为之改变分毫。
而祝小九却不这么看。
曾几何时,他也理所当然地觉得仙人高人一等,觉得凡人对仙人来说不过是路边不值一哂的蝼蚁。可是认识林莫之后,他却发现,事情不是这样的。
林莫从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改变过自己的态度。祝小九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还觉得这人真是假模假样,可后来他渐渐发现,这个人是真心的——这世上竟然真有仙人把自己看得跟凡人一个样!
如果当了仙人还要对凡人客客气气的,修仙又有什么意思呢?
当时,祝小九也问过林莫这个问题。
他满以为自己会将这个人问住,或者至少让他沉思一会儿,可没想到的是,他得到的却是林莫呼在他脑袋上的一巴掌:“修仙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小九啊,你还是先把‘仙’这个字写个一百遍再说吧。”
“所谓‘仙’,就是一个‘人’,一座‘山’。也就是说,一个人,有了一座山,就能成仙了。”林莫指着祝小九写的歪歪斜斜的“仙”字,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有山,但以后会有的。可要是现在就不当人了,以后还怎么可能得道成仙呢?”
这番理论简直强词夺理,祝小九当时就觉得不可思议。可隐约间,他却又似乎明白了什么。而随着时光的流逝,某个观念已不知不觉地潜入了他的识海,比魔种更深地扎根于意识之中,成为他人格中的一部分,再也剥离不出了。
所以,在现在的祝小九眼中,眼前这个恶念缠身的家伙是名副其实的十恶不赦,而他也起了实实在在的杀机——不是因为想要吸收胡毕樊身上的恶念帮助修炼,也不是因为这人准备使一村人流离失所,而是因为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态度。
此人必杀无疑。祝小九一开始就打定了这个注意。
眼前之机不可失,祝小九已然握手为拳,一股浩然风能包裹在他拳头之上,只见他身形突然加快,一拳狠狠擂上胡毕樊的腹部!
只听得“噗”的一声,胡毕樊口中喷出漫天血雾,身体犹如被一只无形巨锤狠狠锤了一下,旋转着倒飞出去,滑行良久,才轰然落地,砸出一个大坑。
良久,尘埃落定。
祝小九没有看被他打飞的胡毕樊,也没有关注胡家村人的欢呼,他只是怔怔看着自己的拳头,好像发现了什么百思不得其解的事物。
我……没有杀他?祝小九诧异地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就在他的拳头接触到胡毕樊的一刹那,一种从心底升起的微妙情绪抗拒着杀人的诱惑,促使他力道稍稍偏移,只击破了胡毕樊的丹田,却没有下最终的杀手。
莫非是第一次杀人害怕啦?不对。祝小九冷静地分析着,我没有发抖,也没有紧张。
或者是心怀不忍?祝小九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心怀不忍”的时候。
还是……我其实想再好好折磨他一下?
对,一定是这样!
祝小九又高兴起来,这个理由比起什么预感可靠谱多了,也很容易让人接受。他转过身,面对着一双双用崇敬膜拜的目光注视着他的眼睛,油然而生出一种豪情壮志。
“乡亲们。”他清了清嗓子,所有的人安静下来,认真倾听着这位救命恩人的讲话。
“如大家所见,这个恶人被我抓住啦。”祝小九伸手一挥,以灵力托起奄奄一息的胡毕樊,将他扔到了高台上。
短短时间内,物是人是事全非,此时的胡毕樊再不是什么神通广大的仙师,而只是一名被擒获的犯罪分子,正等待着正义的审判。
“鉴于此人罪大恶极、罄竹难书。”祝小九一边炫耀着自己知道的成语,一边悄然以灵力攫住还趴在胡毕樊胸口的恶念之虫,不动声色地将其拉向自己的方向:“因此,我们必须要给予他最严重的惩罚!”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二十八章 月夜破阵
最残酷的刑罚究竟是什么呢?
其实祝小九方才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因为按照他的经历,最可怕的事情不过是饿肚子和挨揍。也就是说,以祝小九的想象力,所谓残酷的顶点很可能就是二者的结合——饿着肚子挨揍。
可是这种方法说出来,乏善可陈的程度就连祝小九都觉得脸红。所以他故意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试图用双目中闪动的寒光表现自己的无情和冷酷。
“嗯……”一边想,祝小九一边沉吟着用脚尖将胡毕樊翻了过来,正要开口,却猛然间看见了他的脸,不禁大吃一惊。
事实上,胡毕樊并没有受到致命伤害,作为筑基修士,在承受祝小九一击之后顶多是失去战斗力,可是意识应当是清醒的。不过,从他的表情来看,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此时的他,脸上竟然没有哪怕一丝气愤、仇恨甚至是痛苦的表情,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奇异的笑容。
“呵呵,呵呵呵。”胡毕樊用手摸摸自己的胸口,抬头看看还在踩在他身上的祝小九,又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傻笑,“嘿嘿嘿,嘿嘿……”
这家伙……变成傻子啦?
祝小九看看他,也不由得傻了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只可惜,此时不是元夕佳节,却是一个萦绕着肃杀的夜晚。林莫同冯子孟一同踏着银辉,悄然无声地接近着阵法的方向。
计划已经商定,烤鸡也已经吃完,趁着夜色,他们行动了。
“子时动手。”林莫低声道,“从东南方位进入,听我指挥。”
冯子孟颔首,这是他们已经商量好的。子时是一天当中阴阳交替的时刻,此时阴气已极,阳气将出,正是借助阴阳转换之势压制阵法的大好时机。林莫的想法很简单,一日中的第一缕阳气对这透着森森鬼气的迷阵应当有一定程度的克制,此时动手,把握也更大一些。
不过,一切还都只是猜想而已。而目睹了阿沅鬼魂被拖入大阵的一幕,林莫已经意识到,阵中的内容恐怕比自己所想象的要麻烦得多。
我这么厉害,肯定是能破阵的。林莫不无担忧地看向了一旁的冯子孟。可是这个家伙,究竟能不能打得过主阵之人呢?
迎着林莫的目光,冯子孟不明所以地看了回去,这让林莫不禁更是心中打鼓。
这一行会顺利吗?
好在,他们今日的运气都十分不错,很快就找到了阵法所在地,并没有因为迷路而耽误时间。两人对视一眼,冲对方点点头,便准备入阵。
“等等,我说的是东南方向。”林莫压低声音,焦急地说。
“这里就是东南方向。”冯子孟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你站的地方偏了。”
林莫抬头看看星星的方位,随即灰溜溜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又跟冯子孟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终于同时进入了阵中。
热,非常热。
这是林莫的第一感觉。此时的他仿佛置身熔炉之中,虽然周围仍然是普通的府邸景致,可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火舌舔上皮肤留下的灼热痛楚。一时间,他想到了自己曾经的经历,灵魂被炙烤的痛苦亦被同时唤醒,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冯子孟也不见了,林莫环顾四周,发现只有自己孤零零地站在这里。他思忖片刻,随即扬声问道:“老冯,你能听见吗?”
“可以。”冷冷淡淡的声音从他的身侧传来,是冯子孟。
林莫松了口气。虽然他看不到冯子孟现在的样子,却因为这一声应答而感到些许安心——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身边有朋友相伴,就永远不会孤单。
唉,可惜看不见那小子现在被烫的蠢样。林莫暗想。
不过,现在可不是分心的时候。集中精神,他深深呼了口气,好像下了莫大的决心一般,谨慎地向右边稍微跨了一步。
很快,一阵清凉之气挟裹着勃勃的生机冲散了令人难耐的灼热。
这股力量实在令人迷醉,让人想要本能地亲近。饶是意志坚定如林莫之辈,也情不自禁地又走了两步。
空气中有一种清甜的花草香气,林莫贪婪地吸了几口,方后知后觉地感到右胳膊上有些发痒。
心中猛然拉响了警铃,他偏头一看,正看到了离奇的恐怖一幕——
一些嫩绿色的小芽,正缓缓从自己的右臂上长出来。
林莫暗吸一口冷气。植物入体何其惊悚,赶紧又往左边小心地走了三步,再次感受到了灼人的热浪。
同时感觉到的,还有从胳膊传来的一股钻心的疼痛。只见那些方才还生机尽显的小绿芽,纷纷在高温的洗礼下枯萎发黑,只有扎在皮肉里的根须,还顽强地连在那里。
好疼啊!林莫的脸都扭曲了,但介于冯子孟还在旁边,就勇敢地忍住了将要出口的痛呼,只抖抖索索地用左手去拔。
因为被寄生的时间不长,这些根还没来得及扎入他的血管脉络里,只是浮在表皮,没有性命之忧。但尽管如此,每拔一次都是连皮带肉,疼得林莫眼前一阵阵发黑。
“怎么了?”突然间,无人处传来了冯子孟的声音。
林莫憋着的一口气被这一惊泄了个干干净净,不留神闷哼了一声,缓了一下才道:“无碍。我现在已经有了点眉目,左二右二,向阵法中心前进!”
一边说着,他咝咝吸着凉气,而嘴角却情不自禁地翘起,露出一个无比自信的笑容。
他猜对了!
林莫第一次见到这个阵法时,就察觉到它是以五行成阵。若是以前,林莫自然能以自身灵力转化五行,用相生相克的道理破阵而入。而现在,他与冯子孟修为尽失,又无法宝相助,于是万般无奈之下,他想到了一个疯狂的主意——
以阵破阵。
东方属木,南方属火,一者为生机,一者为焚灭,而游走于二者之间,或许就能找到进入中心的通路!
说实话,这个想法很蠢,也很冒险。因为林莫不可能知道生与死的平衡点在哪里,他也不知道究竟如何才能借助二者的力量。他能做的,就是亲身尝试。
没有人知道方才那几步路究竟是冒了多大风险,林莫的心里究竟承受了怎样的压力,因为只要稍有差错,他就会立时身陷阵中,一命呜呼!
还好,他做到了。
得意洋洋的林莫左顾右盼,只恨这里一个观众都没有,没人给他喝个彩什么的。不过他是个何等强大的人,即便唯一的在场者看不见他,也被他纳入了见证人的行列,一时间自豪异常,只觉得又痛又爽。
“你听见了吗?”林莫高声确认道。
过了一会儿,冯子孟仍然没有回话,林莫又问了一遍。
无人回答。
这小子真不厚道。林莫想起了冯子孟说过的那句“不用你来”,不由得摸了摸下巴。随即,也施展开蛇形跑法,迅速进入了阵法中央。
这个阵法的占地面积其实不大,也有可能是林莫步伐神速,不一会儿,他就来到了目的地。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与他之前的预料大相径庭。
没有幕后黑手,甚至没有冯子孟的身影,有的只是一个小土堆,正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
“你来了。”一个声音说。
虽然只有三个字,但林莫却惊讶地发现这个声音有些耳熟,正是他第一天醒来时听到的那个声音。
“你一点都不惊讶,莫非你认识我?”林莫摸了摸脸,问道,“难道我已经这么有名气啦?”
那人似乎被噎了一下,放没好气道:“不认识。”
林莫也没想到对方这么说只是为了表现早有预料,不禁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有点尴尬,脸也有点红,最后只是大度地摆了摆手:“没事,你现在还有认识我的机会。”
对话一度出现了中断。
好在对方显然更加讨厌冷场,于是,在过了一段时间后,那个声音发话了:“此阵实乃迫不得已,若你答应不管这件闲事,我自可以放你与你的友人平安离去。”
“嘿,闲事?”林莫眯起了眼,“这对我来说可不是闲事。”
“我本无意与你为难。”对方淡淡道。
这句话林莫倒是信的,不然这位二少爷早就被扔进阵去了。而他现在明显是借尸还魂,却还能活到现在,显然也是被放了一马。
“我也不想与你为难。”林莫大大叹了口气,“可是被你害死的那些人,也不想与你为难。大家都不想为难,最后却都被你为难。所以,这真是让我很为难。”
一连串“为难”下来,连林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对方估计也是听了个云里雾里,足足过了好一阵,才又解释了一句。
“恶念侵体,万法不生。唯有以此五行阴阳镇压,方能还众生一片朗朗乾坤。”
“朗朗乾坤?”林莫厉声质问道,“何处有朗朗乾坤?我只见到一片黑云压顶!”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情非得已。”
他又道:“待此阵布成,我会自裁谢罪。”
“哈,为苍生为大义?听起来很厉害嘛。”林莫悠悠道,“只可惜,很抱歉。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世道已非
林莫话音刚落,只见眼前的小土堆骤然一抖,随即好像地震一般颤动不休,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准备挣扎着破土而出。
“你生气了?”林莫不怕死地刺激道,“若我没有戳到你的痛处,你怎么会生气呢?”
对方并没有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反而迅速地平静了下来,小土堆也停止了抖动。阴森夜色中,这一幕引发了林莫很多不好的联想,因为他突然发现,这个土堆跟坟堆一模一样。
里面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是植物,动物,还是……人?
“你怎么不说话了。”林莫正气凛然地问。不过这样只是为了壮胆而已,其实他腿都快软了……
周围很安静,直到林莫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那个声音终于再一次响起: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
时间稍微前推,远方的祝小九陷入了为难的境地。虽然架是打完了,可是事情却还是刚刚开始。
胡毕樊突然心智全失,倒是让祝小九不好下手。不说想不出残忍的办法,只是因为对方这幅傻呵呵的样子,就一点都让人感觉不到折磨蹂躏的快感。
他皱着眉头,嫌弃地踹了胡毕樊几脚,直到他有点委屈地坐了起来,才又对胡村长道:“老爷爷,你看这件事,应该怎么办呢?”
这声“老爷爷”真是让胡村长受宠若惊,深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平静地恭谨道:“但凭仙师吩咐。”
祝小九烦躁地挠了挠脑袋,看了一眼孟怜枝,她立马上前代劳,将二人的目的娓娓道来。
“二位仙师要上胡璐山?”胡村长睁大了眼睛,“去找胡璐派……”
“兴师问罪。”祝小九斩钉截铁地接话。
嗯,很有气势的四个字!他满意地想。
最后,还是孟怜枝见胡村长神色犹豫,柔声问道:“这位老人家,莫非有什么不妥?”
胡村长欲言又止,他仰头看看那座被掩在云雾中的高山,长长叹了口气:“不敢不敢。只是想起这胡璐派,倒还与我们胡家村颇有一段渊源呐!”
此言一出,连孟怜枝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显然也是所知甚少。祝小九这个外地人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不过,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二人只能暂时按捺住心中的好奇,先将胡毕樊捆了起来,又草草打扫过战场,才随着胡村长进到屋内,待热茶奉上,才听他将一段陈年旧事娓娓道来。
原来,身后的这座高山一开始并不叫胡璐山。这座山峰高耸入云,平日难以辨其面目,不过,却因为某个传说的流传,所以一直被称之为孤凰岭。
“孤凰岭!”祝小九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他可是记得,自己去参加过的唯一一次修真界集会“除魔大会”,就是开在一个叫做“孤凰岭”的地方!也就是在那里,林莫被魔息侵入灵体,而自己的身份也被暴露,差点就让人瓮中捉鳖了。
难道就是这里?又或者,这不过是一次名字上的巧合?
他的这声惊呼可把胡村长吓得不轻,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问题,战战兢兢地看着他。
祝小九赶紧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状似天真地问道:“可是这里不是叫胡璐山吗?怎么突然间改了名字啦?”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胡村长的某些记忆,他回忆起那一天,心中仍然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奇妙感觉。
那是不太平凡的一天。
那时候,胡村长还只是一个比祝小九还要小点的少年,每天就知道四处玩闹。他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午后,他因为贪玩,所以偷偷跑出了村子,想去附近的镇子上逛一逛。
然而,等他兴致勃勃回来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迷路了。
明明是走过千百遍的道路,可是此时却是如此陌生,他怎么会迷路了呢?当时,他怀疑是自己记错了路,就拼命地往回跑,想要先回到熟悉的路上,再重新走一遍。
就这样,他回到了大道上的第一个分岔口,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方向,每一步都谨慎地确认过,等到最后……
“最后怎么啦?”祝小九迫不及待地问。这位老村长很显然是一位讲故事的能手,讲得他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然后我就到家了。”胡村长平静道。
“啊?!”祝小九对这个结局非常不满,“这不就是普通的迷路了嘛!”
胡村长严肃地摇了摇头:“过了一阵子,忽而有一阵狂风绞碎了云层,一只硕大无朋的灰色巨鸟自山中一飞冲天。我们才发现,自己祖祖辈辈依靠的这座山,其实是葫芦形状的!”
这跟你迷路一点关系都没有吧。祝小九腹诽。
不过人年纪大了,就总是喜欢讲一些过去的事情,祝小九对此也是可以理解的。就索性放过了这个问题,直接问道:“所以你们就叫这山‘胡璐山’啦?”
胡村长又摇了摇头。
虽然发现这座山的形状跟原先想的不一样,可是名字这种事总是很难自然发生变化的。真正改了这座山名字的,是一个名为胡璐的仙人。
这个胡璐是胡家村人,按胡村长的说法,还是跟他同一辈的。这位后来开创了一个门派的仙人,一开始只是一个并不起眼的凡人。他的家里异常困苦,所以每日除了种地之外,还要去山中找些野果野味。
就是在这座山中,在胡村长迷路到灰鸟一飞冲天的那段时间里,他得到了一样不同寻常的宝贝。
对这件宝贝的来历,众人众说纷纭。有人说是仙丹,有人说是玉简,还有人说是什么奇异的法宝,却没有人真正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胡璐就是依靠这件宝物,才能从凡人一下子跨越为仙人,甚至结丹成功,开创了一个门派。虽然他本人后来消失无踪,可是他的门派却延续下来,新近更是培养出了一名金丹期的弟子——当然,后面这些都是孟怜枝补充的。
祝小九听后,心里有了点计较。他虽然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从“灰色巨鸟”这个疑似熟人的关键线索来看,这座山说不定还真是他曾经去过的孤凰岭。
需要说明的是,这位胡修士是一名很正派的人。那个时候他拥有了巨大的力量,第一反应就是要庇护乡亲。所以,胡家村就被他纳入了保护范围之下,过了一段很是安乐祥和的日子。同时,他也不吝帮助外来人,并且乐善好施,美名远扬。
只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自己亲手开创的门派,和自己保护了十余年的村子。
(说不定是被累跑了。祝小九暗想。他最不喜欢听这种故事了。)
总之,因为胡璐开辟了胡璐派,虽然他不在了,但这座山却被感谢他的人与他的弟子们改名为“胡璐山”以作纪念。至于之前的“孤凰岭”,则与很多东西一样,被时光的长河冲刷着,被人渐渐遗忘了。
“咦?”祝小九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既然您说那个胡璐是胡家村人,就算他离开了,胡璐派怎么也要对村子优待才是,又怎么会发生今天这种事?”
胡村长又叹了口气,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每一道都是深刻的无奈和悲伤:“胡璐仙派一开始还对村人颇为优待,可是后来……”
变故是一点点发生的。
任何事情的开头总是细小到让人难以察觉,所以一开始,胡家村人与胡璐派门人出现摩擦的时候,并没有被更多人放在心上。
胡璐山这么大,两家又有仙凡之别,在凡人对仙人的恭敬之下,所谓的摩擦其实小到不可思议,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
然而,事情却越演越烈了。
“等等,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祝小九突然问。
孟怜枝闻言看了他一眼,也是若有所思。
“大约……二十多年前吧。”胡村长眯着眼睛想了想,“对,至多不过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么……祝小九低头咀嚼着这个数字,脑海中仿佛有灵光一闪,却快得让他什么都抓不住。
“也就是五年时间,胡璐派的人就跟中了邪一样,三五不时出来找麻烦,架子也越来越大了。”或许是有了人撑腰,胡村长将心中的郁闷痛快地倾泻了出来,“后来,我们就不怎么来往啦,直到今天才……唉。”
他摇摇头,似感慨又似不解,最后又喃喃自语了一句:“就跟中了邪一样。”
或许,真的是中了邪。祝小九想到了那条恶念化形的黑虫,脸上露出一丝充满兴味的微笑。
那样浓稠的恶意,如果不是人心自生的,又究竟意味着什么?
——有人在暗中操控!
祝小九想到了孟怜枝对他介绍过的当下的形势:莫名失踪的强者,逐渐变坏的人心,摩擦不断的门派……这些表现都集中爆发在最近五十年,而这一切,都似乎隐隐指向某个不为人知的阴谋。
如果世道人心的堕落是人有意为之,那么,能够操控天下人的,又是一股何等强大的力量!
而他已然身在局中,早晚会有跟那暗中之人正面交锋的一天。
一想到这里,祝小九甚至控制不住浑身的颤抖——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兴奋!
来自远古的血脉中,好战因子正隐隐渴望着最为强大的敌人。这种自本能而来的渴战的激情涌动在他的血液中,随着心脏的跳动瞬间传遍所有感官。
同时,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这些被植入修士的恶念,又究竟是怎样庞大的规模呢?如果将之全部作为天生魔种的养料……
祝小九隔着衣袖摸了摸那只只有他能看到的黑虫,脸上漾起一抹甜甜的微笑。
——他已经等不及要看看,它会给他带来什么了。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三十章 天悲五行
“我原本是门中最受期待的弟子,可是在某一天,一切都改变了……”
阴森无人的林府之内,林莫静静听着那个声音讲述的故事。
他是一名号称百年不遇的修真奇才,承受着整个师门的期待。而师门对他来说,也是个无比温暖的地方。有慈爱的师长,友爱的同门,他虽然因为众人的夸赞而隐隐有些骄傲,可是却也牢牢谨记师父的教诲,从来不敢稍有骄纵。
然而,就是这样的师门,却在短短一年内,发生了惊天巨变。
先是他莫名中毒,经脉受损,卧病在床奄奄一息。这件事情在当时掀起了轩然大.波,掌门震怒,下令严查。可没想到的是,线索隐隐指向他最信任的那名师兄。
最信任的师兄,因为嫉妒他的天赋,竟然对他暗下毒手!
这个结果让他实在难以接受,于是他恳求自己的师父,最后得以私下见了那名师兄一面。他本以为师兄有什么苦衷,可就在那一次见面,师兄却将他们相识以来的一件件事情一一道来,那时他才惊觉,原来自己在师兄眼中竟是如此欲除之而后快。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他无法接受的。谈话最后,师兄甚至暗示,最后的幕后黑手是自己的师父——从荒野中将自己捡来,教养自己长大,被自己视若父亲的师父。
他的师尊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呢?
一开始他并不相信,可随着事情的一步步发展,所有人都暴露了真面目。门内各位长老之间的斗争汹涌暗流,师妹也是……
林莫听着他喋喋不休地揭露着各种修真黑幕,一开始还津津有味,后面听得都快要睡着了。
怎么这么多负能量,这家伙就没有个微博吗?!
就在林莫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听到那人猛地抬高了声音——
“就在那时,我终于发现了他们性情突变的原因——原来所有的异变都是源于二十年前不知从何而来的邪念!那些恶念在不知不觉入侵修士识海之中,宛如令人防不胜防的恶疾,迅速改变着人心善恶。
“贪欲、野心、戾气、嫉妒,这些已经远离我们的妄念又再一次卷土重来,它们来势汹汹。虽然我幸免于难,可是,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太晚了……
“就这样,我的师门在这场前所未有的争权斗争中支离破碎,我却苟延残喘活到现在,至今已有三十余年了。”
终于说完了,林莫暗暗呼了口气,他觉得这简直比打架还要累人。说实话,能将这么精彩的八卦讲成这幅样子,这人还真不愧自己的精英小boss身份。
想了想,林莫便要开口,可是才刚刚张开嘴,就又听见对方道:
“同时我更是发现,这股邪念有隐隐向凡人传染的风险。因此自那之后我便隐匿于此,借助天悲五行聚火之阵,汇正气以抑邪气,阻止邪念的蔓延。”
这家伙有多能说啊!林莫都震惊了,于是明智地选择了闭嘴,心里猜想在不被打断的前提下,他究竟能说多久。
对方没有辜负林莫的期望。紧接着,他又一口气解释了一下阵法的运行原理。大概就是以纯真无邪的幼童和心怀善念的仁者作为正气的提供者,借用他们悲天悯人的仁心,以五行变易将他们灵魂中的善生生剥离,凝结成一点纯善的阳火,来驱散纯恶的黑暗。
林莫一开始听得还是怒发冲冠,几欲破口大骂,可听到后来,那人翻来覆去地说着“还好我并未被邪念浸染”“如此天下必然不会大乱”的时候,又突然觉得对方有点可怜。
林莫打断了他的话,轻声道,“你在哪里呢?出来吧。”
土堆又抖了抖,这回林莫看得分明,原来是只有土堆尖在动。
过了一小会,一只手伸了出来。这只手惨白得吓人,林莫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月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其实是很惊悚的一幕,但不知为何,林莫此时却只觉得伤感,并没有恐惧。他低头看着前方,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曾经的人,吃力地从坟堆里爬了出来。
虽然脸上有些土,但他的眉目间仍然依稀有些张扬的痕迹。这幅面容果然有些熟悉,过了好一会儿,林莫终于想起,原来这人正是在当年的除魔大会上与自己有一面之缘的郭一齐。当时他还试图与大风鹤为难,满身都是当代第一天才的傲气,可没想到,一别五十年,再见时却已经沦落到如今这副田地。
“他”现在是活人,还是死人?
林莫知道,这个问题已经无关紧要了。这个人灵魂中的火已经熄灭,能被称之为活着那部分早已消失,现在留下的,不过是一具靠着假想残存的行尸走肉罢了。
“只有你幸免于难?”林莫问。
说到这个,“他”似乎很庆幸,却也很伤感:“是的,若不是还有我一人独活,传承两千年的清河门便要满门覆灭了。”
“你怎么知道呢?”林莫又问。
这个问题让“他”很疑惑:“我现在仍然心系天下,不以自己性命为念,又怎会是邪念入体的表现?”
“你没有发现吗?”林莫的声音很轻,如果是对一个睡熟的人说话,这种声音根本无法将之唤醒。
然而现在他面对的,却并不是一个真正睡着的人:“你没有看见过自己的脸吗?你早已经邪念缠身,生息全无了。”
随着话音刚落,整个大阵蓦然一震——
不知何处响起阵阵啼哭,不知何处传来善声阵阵,原本寂静的世界,似乎一下子喧闹起来了!
“不,不对!”郭一齐大吼了一声,哭号声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吓到,竟然一下子减弱了许多。与之相反,善声大涨,隐隐现出一股金光。
“我没有邪念入体,我没有!”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痛苦,“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不是因为畏惧邪念!”
“你已经害了很多人啦。”即便在这样的环境下,林莫不大的声音仍然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你知道自己做的是错的,但是你不敢承认。就像你明明已经死去,却为了师门的传承,认为自己仍然活着一样。”
“不是这样的,不是,不是这样的!”郭一齐大吼大叫,可是他的内心却已然动摇。
他已经坚持了太久太久,其实怀疑的种子早就已经埋下,早在那人找上自己告知阵法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可是……
哭号声越来越大,一个个惨白的影子自四面八方飘飘荡荡地凑了过来,很多是小孩子,也有一些是长者,林莫还在其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形,正是那晚见过的阿沅。
在他们聚集的方向,那隐现的金光也在一点点缩小,最后竟然化成了一朵火焰的虚影,明灭不定地跳动在夜色之中。
一股温暖人心的力量从那一点火焰上传来,鬼魂们聚拢在它周围,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情。林莫能看到,他们身上的冰霜在一点一点地融化——那股寒冷来自失去了善意的内心,如今被这纯善的火光一照,自然也就冰消雪融了。
阿沅也在其中,这个小女孩在烤火的间隙,还回过头来,冲林莫甜甜地笑了笑。
郭一齐现在没有丝毫精力去处理面临崩溃的大阵,只是一味抱着脑袋,蹲在自己的小土堆前,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着。他想哭,可是却没有泪水,直到最后才抬起头来,对着林莫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莫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自己都说了,师门覆灭三十年,自那之后你就开始运行这个阵法……可是这个阵法才开始了两个月,中间那段时间去哪了呢?”
是啊,去哪里了呢?
郭一齐费力地想着,却只回想起了黑暗、孤独与严寒,泥土的腥气,爬虫的味道……
他的脸在思索中也发生着变化,原本称得上俊秀的脸庞在一点一点腐烂,沾染的尘土也在发生着变化,几条蛆虫落到了地上。
原来,他已经死了。
修士与凡人不同,死后不入轮回,自行消失在天地之间,以回馈曾经吸收的灵力。然而,也有一部分修士,因为执念不灭,残留一点余魂于世,成为一类特殊的尸仙。
郭一齐显然就属于这种情况。
当他不知道自己已死的时候,还能像生者一样行动如常,可是明了自己身份之后,就只能遵循死者的规则了。
因为这不是出自他自身的选择,因此连保持理智的可能都没有——很快,他就会变成毫无神智只知杀戮的僵尸。要打倒他只能趁现在,利用他心念最后的挣扎时期,砍断他的脖子,将最后一口执念放归天地。
这尸体化的过程可怕又可怜,林莫将目光移到了别处,同时大喊一声:“老冯,动手!”
一道雪亮刀光瞬间划破夜空!
这是无比璀璨的一刀,不仅是因为刀法,更是因为持刀之人,正义之道。
冯子孟突然出现在郭一齐身后,而他手中的破刀,已然以迅雷之势狠狠砍向郭一齐的脖颈!
——这就是林莫与冯子孟的计划。
林莫教给了冯子孟简单的八卦隐身诀,以自己为诱饵在明处,两人同时入阵。到达中心之时,冯子孟立即隐身躲在暗处,等待发出致命一击的时机。
这个方法非常冒险,他们不知道对方的修为究竟有多高,也不清楚凡人的一击能不能打倒对方,更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下来,可是他们却义无反顾。
还好,他们赌对了!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三十一章 变故陡生
冯子孟眼疾手快,技术纯熟,对方则处于混乱状态中,此时一刀下去,断然没有失手的道理。
林莫正等着看他手起刀落,大功告成,却突然浑身悚然一惊,直觉冥冥间危机降临。心中暗道一声不好,林莫正要出言提醒,却在此时,变故陡生——
冯子孟所持的破刀已然挨上郭一齐的脖颈,却突感一股绝大力道,从刀下猛然反震!
这股力量来得又快又猛,仿似一个无形护罩,不仅护住了郭一齐的要害,更直冲冯子孟而来。若是他不避锋芒,定然会被力道震伤;可若他刀势减缓,便要错失这大好时机。
眸色一暗,冯子孟手臂上青筋暴起,刀势不减,竟直面这股非人的怪力,不顾力道反伤自身,悍然直劈而下!
“轰隆——”
天际一道响雷炸裂,突然风云巨变!无边狂风突起,万里黑云压城,空荡荡的林府仿佛瞬间变成阴森鬼域,只能听见不知何处传来的哀鸣阵阵。
而冯子孟的刀已然落下。
即便对方形容诡异,又兼有异力护身,可刀势凛然,以正克邪,又焉有失败之理?
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噗呲”一声闷响,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被高高抛到空中——那正是郭一齐的头颅,在生死间强行滞留了三十年的他,终于彻底消散于虚无之中。
于此同时,冯子孟亦被这强大的力道震出数丈,零零洒洒落下一路血花。
可是,林莫此时已经顾不得他了。
因为如同墨汁一般漆黑的夜空中,竟然凭空浮现一尊五彩白玉楼。它仿佛自天外而来,身披万丈瑞光,诡异而又安静地出现在大阵上方。
——来者是善是恶,是敌是友?
林莫还没有来得及疑惑,就见那座白玉楼蓦然一动,瞬间爆发出一股浩大威能!
强大的威压震慑万物,距离最近的林莫首当其冲,被这股力量一压,差点直接趴到地上去。
可林莫是什么人,他虽然心肠很软,骨头却一直很硬。当下站得直挺挺的,忍受着浑身骨骼在重压下的“嘎吱”声,强自抬头注视着那栋楼。
这是个下马威。林莫暗道,对方想做什么?
他很快就知道了。
只见那座白玉雕成的楼阁,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一点点地压了下来——
它这是要压毁大阵,将这一切夷为平地!
林莫心神剧震。这些枉死的鬼魂仍在阵中徘徊不去,此时毁灭大阵,不但能让那一点纯善之火彻底熄灭,更是会让他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不!”在明了的瞬间,林莫大吼一声。他想冲向白玉楼的方向,他想要保全那些魂魄,他甚至试图用自己的身躯抗住那法宝的一击!
——可事实上,他却被威压牢牢地钉在地上,连一步都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凡人的血肉之躯,究竟是抵抗不了高阶修士的浩大威能。
睚眦俱裂,林莫的眼睛隐隐泛红,他强忍住骨骼与肺腑的剧痛,竟硬生生向前迈进了一步。
可惜,只是一步而已。
白玉楼已然落地,发出一声低沉的重响,随即就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之中。而那无数魂魄就在林莫的面前,被这一压化为齑粉!
“二少爷……”一声幽幽叹息自无名处传来,透着点欣喜,又有一些遗憾。随即,消湮无踪。
风住,云收,一缕晨光降落尘埃。
天亮了。
林府还是那个林府,除了多出一具尸体,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改变,放眼望去干干净净。
又是新的一天。
那些无辜枉死的灵魂,那些惨绝人寰的悲剧,则已然随着上个夜晚彻底消失在天地之中,湮灭于轮回之间。天地间一切如常,风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漫不经心地经过林莫身边,将他的发丝吹得摇摇摆摆。
林莫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前方。
那里,好像仍然有一个单薄的身影,正冲着他甜甜地笑。
我那时怎么对她说的来着,对了,我对她说不要怕,说自己马上就会救她出来的。林莫想。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做到。他没有将她从无边的恐惧与寂寞中解救出来,他甚至没有驱散那冷彻心扉的严寒——林莫分明记得,在鬼魂们被白玉楼压溃的时候,他们的身上还有未来得及化去的冰霜。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走了,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地跪在了地上,深深地低下了头。
良久,他才向着地面狠狠锤下了一拳——却只发出一声轻微又无力的声响,就像谁的叹息。
祝小九突然皱了皱眉。
“先辈,怎么了?”孟怜枝问道。
祝小九回过神来,却仍然是一副不解的表情:“小孟,你说人死之后,究竟能不能死而复生?”
前辈这难道是在考校我?孟怜枝虽然不解,可是对这类知识却是十分熟悉的。
“凡人可以。”她回答得斩钉截铁,“修界之中,只有未修炼的生灵能够转世轮回,若是步入道途,神魂跳出轮回,没有归去之地,便会自行消散。”
祝小九又问:“凡人有没有可能自己死而复生?”
“前辈是说投胎转世?”孟怜枝疑惑道。
“是死而复生。”祝小九抓抓脑袋,又补充了一句,“用原本的肉身复活的那种。”
“不可能。”孟怜枝回道,“除非有法宝护身,或是服用过什么灵丹妙药,才有可能不失去记忆地渡过轮回之河。不然,就只能通过转魂珠这种顶级的灵药或是法宝,招来魂魄,重聚肉身了。”
关于转魂珠的事情,祝小九已经听孟怜枝说过。他已经暗自决定,等帮助孟怜枝渡过这一难关之后,便向她询问关于转魂珠的线索,自己也好有个寻找的方向。
其实,他也曾想过向孟怜枝直接索要,可这毕竟是人家的镇派之宝。祝小九想了想,如果有人向自己要林莫送的东西,那么无论开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是断然不会同意的。
想到这,祝小九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山峰,胡璐派正坐落在哪里。
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祝小九心里有些着急,因为他隐隐感觉到,就在师徒联系的另一端,似乎发生了某些奇异的变化。
林莫随便寻了一个无人的院落,单手将冯子孟拖了进去。
他因为之前强行对抗高阶修士的威压受了内伤,所以动作有些不灵便。而冯子孟更惨一些,至今昏迷不醒。林莫给他检查了一下,发现不但肋骨断了几根,右手的虎口也裂开了。好在他虽然修为尽封,身体底子还是不错的,至少没有性命之虞。
这一夜已然落幕,可真相仍然没有水落石出——
林府的大少爷是什么人?白玉楼的主人究竟是谁?他们有着什么样的阴谋,冯子孟知不知道这件事?
林莫头疼欲裂,他给冯子孟处理过伤口,已经累得什么都不愿意去想。
先睡一觉吧。
林莫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鲜少会流露出这样的神色,这是极度疲倦与痛苦之后的空白,就连祝小九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他。
随手扯来一床被子,林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然而,一个想法却像火苗一样,在他的心底燃起燎原大火——
如果我能更强大一些,如果,我能拥有力量……
他皱着眉头,睡着了。
林莫行走在一个灰色的世界中。
我不是睡着了吗?林莫心想,这是一个梦?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一切都灰扑扑的,却让他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恐惧。
林莫能看到很多画面。
葬礼上,一个小孩子正呜呜地哭:“妈妈……”
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还有人在争执,却并没有人肯关注一下这个刚刚失去了唯一亲人的孩子。
自始至终,他都可怜兮兮地缩在角落里,使劲睁大眼睛想多看看自己的母亲。
——这是幼年的他。
看到这里,林莫站住不动了。
莫非后面还有少年时代和成年时代的黑历史?林莫越想越肯定,一定是这样的,这一定就是传说中的心魔入体,从各种过去的痛苦经历中汲取负面因子,最后达成黑化!
想了想,林莫最后还是走了下去。
果不其然,他所有过往中最黑暗的一面被血淋淋地挖了出来,一一摊现在自己的眼前。
同时复苏的除了记忆,还有情绪。
于是林莫又重新经历了一遍自己人生中的悲伤,绝望,无助,恐惧,以及愤怒。那些瞬间一一浮现的时候,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无助的孩子,就像刚才一样,看着白玉楼缓缓压下,却束手无策。
若是正常人,一下子面临如此多的负面情绪,即便不崩溃,也很难不失态。林莫也不例外。
他的脸上浮现了痛苦的神色。
不知何时,传来了一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
“如果我当时就有能力的话,妈妈就不会离开我。”
“要是我能厉害一些,早把那些坏人打死了。”
“若能拥有强大的力量,至少能多救几个善良的人,多管一些不平之事。”
“方才也是,我至少能有还击之力,不用眼睁睁看着那些人魂飞魄散。还可以想办法找出幕后的黑手,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林莫侧耳倾听,发现这些竟然是自己的声音。
原来我是这么想的吗?
大概就是这么想的吧。
那些声音、不,林莫仍然在说着,他有许许多多的宏图大愿,展示着许许多多的美好图景,然而这一切的基础只有一个——
强大的实力。
是的,天下只任强者翻云覆雨,弱者又何曾有置喙的余地?
林莫觉得这话说得真是太对了,不由自主地点着头。
可是,要去哪里变得强大起来呢?
长长一段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在林莫迷迷糊糊地瞪着前方时,这个空间中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你想要力量吗?”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三十二章 选中之人
听到这个声音的一刹那,林莫浑身一个激灵,脑海中的迷雾瞬间散去。他奇怪地抬起头,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注视着面前的虚空。
眼前的场景变了。
没有孤独哭泣的弱小身影,没有阴郁的房屋,在林莫的眼前,是万里晴空之上,众仙朝拜的盛大场面!
“林莫”一身白袍,虽然身处高位,却并无半点高高在上。他眼帘轻垂,其中盛满的,是无尽的慈悲。
下界是亿万凡人,世界在他面前演化,在这里,他就是至高无上的神明。只有欢乐,只有仁爱,没有痛苦,没有哀伤。一切卑微与个人的私欲都被纯然的高尚湮灭。
“你可以成仙。”那个声音落下,眼前的一切又发生了变化。
万丈红焰中,有一座漆黑的殿堂。“林莫”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低头看着下面匍匐着的臣民。
无数生命被他握于掌中,他的喜怒哀乐可以决定他人的生死存亡。而一切的欲望,都可以得到无止境的满足。
“你可以成魔。”那个声音又道。
两幅画面同时出现在林莫的眼前。
他一会儿成为心怀天下的仙,一会儿成为自私自利的魔,过一会儿再定睛细看,又变成了仙人低头俯瞰的凡界芸芸众生,或者是妖魔脚下战战兢兢的小民。
天下只任强者翻云覆雨,弱者没有置喙的余地。
林莫轻轻地咀嚼着这句话,似乎觉得很好笑,不禁摇了摇头。
“你难道不想要力量吗?”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语气中氤氲着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诱惑:“我可以帮助你,帮助你实现你的愿望。”
林莫没有回答。
事实上,这个声音一响起,他就认了出来——这不是之前被自己赶跑的那个“系统”吗?明明都被赶走了还能回来,脸皮真是够厚的,连林莫都自愧不如。
见林莫沉默不语,系统好像看到了一点希望,进一步诱惑道:“只要恢复了元婴的修为,就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无能为力。你自可以惩恶扬善,将坏人搓扁揉圆。到时候,谁还能骑到你的头上?”
“你。”林莫面无表情道。
系统噎了一下:“这只是你需要付出的那一点点代价。更何况,你现在这具身体根本无法修行,即便换回了本来的身体,至少也要苦修千年!”
“千年?”林莫微惊。
“不错,在这个过程中,你可能遇到无数困难,可能无法晋阶而眼睁睁看着命数终止,更可能会突然陨落。而现在,你只要答应再次成为我的宿主,就可以重新拥有你曾有过的一切!”
林莫回想起第一次御空而行的风驰电掣,想起神识通天彻地的畅快,更想起进阶元婴的那一刹那,看到的不可思议的风景。
只要答应这个请求,甚至不用付出任何努力,就可以轻轻松松走上人生巅峰。
“不行。”没有一丝犹豫,林莫回答得斩钉截铁。
“你不答应?”系统的声音既惊且怒。它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个字简直震耳欲聋,整个空间甚至都承受不住地抖了两抖——
神魂受创,一股剧痛袭上林莫心头,林莫面色一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莫非它想硬闯我的识海?林莫皱眉暗道。
凡人没有识海,只有一片混沌空间。祝小九之所以曾困于郑义识海,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系统想要进入林莫的识海,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当初,系统趁林莫穿越两界意识昏迷之时,才能强行开辟并入驻他的识海,只是它却低估了林莫的意志力,最后反被逐出。方才,系统正是感应到林莫心神不宁,因此才又来以言语相诱,试图再次扎根于林莫识海之内。
它依然没有料到,林莫竟仍对它展现的图景毫不心动。
系统暗暗加大了压力,无数细小的力量冲击着林莫的神魂,竟试图从中硬生生开辟出一块稳定的空间——
它的时间不多了,而计划若要实行,就必须将林莫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下!
“何必要苦苦挣扎?”仍不放弃说服的系统步步紧逼,“不过是一个随身系统而已,在你原来的世界,不是很常见的吗?”
哪里常见了!你以为随身系统是微软公司出品的吗?
原本林莫还能在心里中气十足地回上几句,可很快,他连吐槽的余力都没有了。
无边无际的力量如同潮水一般冲击不断,林莫只感觉自己仿佛是一叶大海上的扁舟,正随着惊涛骇浪摇摇摆摆。在这样强大的攻击面前,他实在是太渺小了,只要稍不留神,便会被巨浪吞没席卷而去,尸骨不存。
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五内如焚,外来的力量与自身的意志力以他的识海为战场进行着搏斗,每一次交锋都如同被烙铁炙烤着神经,令他痛不欲生。
只是,虽然脸色已经发白,但是他的眼睛仍然亮晶晶的,其中闪烁着的,正是永远不会被遮蔽的锐利光芒。
自由二字的分量,只有真正重视的人才最清楚。
此时的林莫,是想起了自己的两名徒弟,想起了仍在苦苦挣扎的天下苍生,还是想起了自己尚未明了的大道与信念?
没有人知道,只有遥远的彼方,两个人同时感受到了心中传来的剧痛——
在胡璐派的门前,祝小九坐了下来;在茫茫海的边界,元莱停下了脚步。
他们几乎同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呼唤着他们。
那个曾经给予他们庇护与引导的人,正在向他们寻求帮助。
祝小九立刻进入了识海,发现那道与林莫之间的师徒联系正闪动着微光。他心念一动,自身的灵力便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源源不断地输送了过去,运转毫无阻滞,就像是拥有了一个更大的灵力循环。
师尊怎么了?他原本还有些担忧,可很快,他就从循环的另一端获得了一种他无比熟悉的感觉——就好像是他每次有进步,林莫对他进行鼓励时一样。
很厉害嘛,小九。祝小九好像看到林莫笑着对他说。
元莱也在这样做。纯金色的神力被他注入到那道联系中,而联系另一端那片奇怪的空白中,也隐隐现出了一个身影。
力量以一种玄妙的方式在师徒之间传递着,跨越时空的思念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而林莫当初栽下的小苗,也即将成长成足以庇护一方的参天大树。
林莫与系统的角斗还在继续。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久攻不下的系统也越来越气急败坏。
为何区区一个凡人能拒绝力量的诱惑?!在经历了从云端坠落尘埃的变故之后,在经历了面对惨剧无能为力的痛苦之后,他不是应该紧紧握住自己这唯一的救命稻草,苦苦哀求力量与地位的回归吗?
自始至终,林莫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心动,可以轻易诱惑他人的砝码,却根本无法动摇林莫心中的那杆秤。
他甚至只是垂头坐在那里,对系统提出的一切不屑一顾。
系统毕竟只是个器灵,它永远不会明白,总有一些灵魂生来高贵。这种高贵不受财富与权势的左右,也不会因为强大的力量而屈服。但只要存在一日,他们就永远不会对任何艰险低下头来。
林莫是这样的人吗?
其实,他并不具有种种美好的品质,也不过芸芸众生的一员,可某些特别的东西,却让他与众不同。
这就是林莫之所以成为“林莫”的原因。
原本系统也有些疑惑,它不明白这样一个凡人为什么会被命运选中,成为左右天下的变数。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它对林莫有所改观,可直到此时此刻,它才真正明白,林莫这个人的强大之处。
难怪会是他。
系统恍然大悟。
——只有他能够将魔君引向光明,也只有他能让魔君坠入地狱!
虽然事情似乎已经超出了自己能够掌控的限度,可系统不得不迎难而上。
它没有放弃最后的努力,继续试图唤醒林莫内心深处的痛苦,引发他心中的负面情绪。于是,一幅幅画面在林莫眼前闪过,画面定格在最后一秒,白玉楼落下的时刻。
“没有实力,你就只能是蝼蚁一样的凡人!”这声音宏大无比,响彻林莫的心海,让他的心湖震荡不休。
听到这话,林莫终于动了。
他轻笑一声,抬手轻轻擦去嘴角溢出的血丝。
“做一个被控制的仙人,哪里好过做一个自由的凡人?”林莫紧了紧拳头,唇边甚至还泛起了一丝笑容:“凡人是蝼蚁……呵,傀儡——蝼蚁不如!”
话音未落,“系统”器灵已然心生警兆,只是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一股悍然力量自林莫心神中喷薄而出,一青一金两色光芒竟如同洪流一般,瞬间将系统伸入林莫识海的枝蔓冲刷得干干净净!
这是祝小九与元莱的力量,林莫方才苦苦忍耐,正是蓄势待发,准备发出这致命一击!
“你——不可能!”系统胆战心惊,它急忙抽身欲退,可迎面却碰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这是……
系统惊恐地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身边竟然已经布满了细密的网罗,它们缓慢地移动着,正一点一点缩减自己活动的空间。
从进退维谷,到动弹不得,只在一瞬之间。
“哈哈哈!”林莫仰头大笑,他伸手在空中遥遥一指,二色光芒缠绕而上,顿时困住了一片暗色虚影。
“终于抓到你啦!”
与此同时,“叮”的一声——
一朵奇异的黑白双色花落在了床沿上。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三十三章 斗志昂扬
“哼哼哼,嘿嘿嘿,哈哈哈。”林莫大笑不已,最后仰头用力大喊了一个字:“爽!”
他盘腿坐在床头,面前放着一只小盒子。
当然,这不是普通的盒子,正是刚刚被他抓住的系统。
林莫用一种新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家伙,只见它约有巴掌大小,通体纯白,材质奇异,明明看着柔软异常,可用手指轻叩,却隐隐有金石之声。
他想了想,指挥着一道青色的灵力凑了过去,抓起盒子的一角,使劲扯了扯,竟然把它拉得微微变了形。
可系统仍然一动不动,就像一个普通的盒子。
“你终于是落在了我的手里。”林莫此时此刻简直是一副反派小人得志的嘴脸,如果不是借来的力量几乎都用于困住系统上,他大概会直接将这个盒子做成拉面。
说实话,他也没有想到自己能如此轻易地借来徒弟们的力量。当时在危机关头,他也不知怎的,好像突然醍醐灌顶一般,竟然无师自通了一些奇特的法门,自然而然地通过师徒联系与自己的徒弟们之间建立起了灵力循环。
这是怎么回事?
想到这里,林莫不禁沉思起来。
最早收祝小九为徒的时候,他们建立了天道认可的师徒关系。起初,他只以为这是一种修真界特有的情感联系,不过是借助天道的力量具象化出来。可是方才,那一瞬间感觉到的,却远远不像他以为的那么简单。
看来,这个师徒联系不是只能定位和感应到对方的状态,而是有一些更隐秘的妙用,等着他去发掘。
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自己的表现简直有如神助,这让林莫的心里半是得意半是疑惑。他隐隐约约发觉,自己好像摸到了一扇门。
这扇门隐藏在迷雾之中,而他正站在门口——门后面究竟是什么呢,是康庄大道,还是万丈深渊?
这条路实在不同寻常,林莫甚至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前人曾在这方面进行过探索。
但无论如何,他似乎发现了一条可以走的路。
千思万绪不过转瞬即逝,眼前还有更迫切的问题需要解决。这回,林莫直接伸手敲了敲系统盒子。
“喂,不要装死。”他恶狠狠地呵斥道。
然而系统依然一动不动。
“你究竟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目的,又为什么要针对我?”林莫目露凶光,“快点如实招来,不然,哼,不然……”
说到这里,林莫突然顿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实在是太善良了,居然都想不到什么可怕的刑罚——没办法,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折磨一只盒子。
这盒子定然不是等闲之物,刀砍火烧什么的估计都没有作用。这样一来,就只能从精神上折磨它了。
可是,究竟该给它唱小苹果,在它身上画画,还是强行往里面塞恶心的东西?林莫的想法一个比一个狠毒,自己反而先被这些想象吓白了脸。
唔,我是有人道主义精神的。他摇摇头,强行结束了满脑袋的马赛克画面。虽然他也想好好折腾系统一番泄泄愤,可关于如何面对一个紧闭盒子的问题,他毕竟没有太多经验。
对了,它好像很害怕小九。唔,要不就让小九来审问它练练手吧。最后,林莫愉快地做出了决定,维持着用灵力困住的状态,将这个不合作的俘虏塞到了袋子里。
林莫将视线转移到了另一边。那里,是一朵小花。
这朵花的模样十分奇特,只有两片花瓣,一片黑,一片白,二者抱在一起,猛一看像是一个太极图。
系统还在的时候,林莫在小百科里面学习了大量的知识,对灵花仙草更是知之甚详,可对这样一朵花,他却没有任何印象。
这朵花出现得也十分奇怪,他将系统困住之后,意识回归,便在床沿上发现了它。起初他以为是冯子孟放在这里的,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因为冯子孟那家伙仍然昏迷不醒,根本不可能跑来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难道是系统带来的?林莫皱皱眉,心道这必然是个害人的玩意,自己也不敢贸然去碰,只好招来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将它兜到了里面。
先这样吧。林莫将两样东西摆在一起,扯了块布弄了个包袱,就跑去查看冯子孟的情况。
他需要快点找到小九他们,想办法重聚肉身,尽快提高自己的实力!林莫摸了摸光溜溜的头顶,斗志昂扬地定下了近期的行动目标。
——祝小九睁开了眼睛。
体内的一半灵力都被投入师徒联系的循环中,而他却并不觉得疲累,反而更加神采奕奕。他能够感觉到,通过那条细细的因缘线,灵力正以一种堪称可怕的方式进行着精炼与壮大。
师尊不愧是我所见过最强的人!祝小九自豪地想,就算是凡人,就算是死了,都仍然那么那么厉害!
而我作为他的大弟子,又怎么能让师尊失望呢?
仿佛继承了林莫的意愿,祝小九斗志昂扬地看着面前的大门,心中一股豪气油然而生——
我祝小九,今天就要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啦!
山顶之上,狂风猎猎,一轮旭日正徐徐升起。有少年意气风发,立于山巅,傲然四顾。风采不输这万丈朝霞!
“小孟,就是这里么。”祝小九沉声问道,“胡璐派?”
这座山的山顶很是独特,突然延伸上来平平一块空地,就好像是被凭空削去一般。而在这篇平坦的山巅上,有一扇大门,门后被云雾笼罩,影影绰绰中可见一些连绵的轮廓,却难见其真面目。
“祝前辈,正是此处。”比他高了一头多的孟怜枝低头道。
前辈一定是在考验我。孟怜枝现在几乎已经是自我催眠了,因为他们早就已经站在这里半天,中间祝小九还闭上眼睛似乎是修炼了一会儿,怎么可能会认错地方。更何况,“胡璐派”三个大字正明晃晃地挂在大门上面呢!
其实祝小九这么问只是为了增加气势罢了,此时得到了确定的答案,便再无顾忌。只见他冷哼一声,将双手负于身后,就带着孟怜枝向前走去。
“祝前辈,这……”孟怜枝见祝小九不管不顾地往前闷头就闯,心中也十分惊异。要知道,但凡仙家门派,门前都有阵法护持。虽然能远远望见山门,可若要近前,却不是那么容易。
看似是平地的地方,可能是万丈深渊,踏错一步万劫不复;而即便是青天朗朗,也可能风云突变,下起雨雪冰霜。
“无妨。”祝小九轻轻一笑,他示意孟怜枝跟在自己身后,便一马当先,走到了前面。
莫非祝前辈已有破解之法?
孟怜枝正想着,却突然发现,前方走着的祝小九,好像与周遭的环境有一丝不协调。
究竟是哪里呢?
这段路并不短,已足够孟怜枝好好地观察他。
平心而论,祝小九的身材或许在同龄人中算得上挺拔,可从孟怜枝能毫无阻挡地看到前方来看,他的个头实在不高。少年的身形尚且单薄,可在他的步伐中,孟怜枝却分明感受到一种有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势。他的发丝微微摆动,就像缓缓飘过山峰的云雾,反而使他的身影更加坚定。
孟怜枝恍然大悟——山顶风大,站在这里,头发又怎会只是被轻轻拂动?
原来,不动声色中,祝前辈竟是已然施出了手段!
紧接着,孟怜枝更是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实自己也已然身在他的防护范围之内,并不用受这狂风洗礼之苦。
“多谢前辈。”孟怜枝低声道。
祝小九不在意地摆摆手,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也很有规律。孟怜枝原本以为他是要避开胡璐派门前的阵法,可事实上,祝小九只是以一种再普通不过的方式,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地面随着他的步伐而微微颤动,孟怜枝能感觉到,地下仿佛有什么正在喷薄欲出。
突然,前方的地面塌陷了。好像那里突然出现了一片可以吞噬一切的空间,土石如同流沙一般倾泻而下,落入下方无尽的虚空之中。
“往前走。”祝小九淡淡道。
望着已经蔓延到他们脚下的塌陷区域,孟怜枝点了点头。
祝小九步伐未乱,他迈出一步,稳稳地踩在了那片明明已经化成虚无的土地上。
原来这突然的地陷,不过只是一个障眼法罢了。
祝小九与孟怜枝二人丝毫不受影响,他们好像凌空走在天上一样,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走过了山门大阵的第一重变化。
紧接着,眼前天色一暗。孟怜枝抬头望去,远方狂风席卷着黄沙,正遮天蔽日呼啸而来!
祝小九仍然不紧不慢,就像走在普通的山路上一样镇定自若。这个阵法对他而言,实在是太不值一提了。
还没有我小时候做出的风阵好呢。祝小九心中别提多自豪了。他研究出的那个阵法,可是连林莫都大加赞赏的。
其实这也是祝小九误会了。做出这个阵法的人显然是个仁善之辈,可能也是顾忌误闯的凡人,只要闯阵之人不主动发起攻击,大阵就不会对阵中人造成真正的伤害,只是多以幻境让其心生退意。
祝小九可不会管这一套。现在没有人攻击他,他自然也不会先出手。所以,他现在的走法,反而是最佳的选择。
不一时,他们已经来到门前。祝小九正琢磨着要不要先敲个门,就听见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二位道友远道而来,入我大阵,闯我山门,不知所为何事?”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三十四章 蛛丝马迹
祝小九侧头看了孟怜枝一眼,她自觉上前,将来意讲了一遍。
他们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跟胡璐派重新交涉,让他们放弃索要转魂珠的想法。当然,在这个过程中,祝小九主要负责用友善的态度和蔼可亲地说服他们。
“明明是人家的东西,居然说要就要,你们也太不要脸啦!”祝小九温和地说道,“现在就叫你们掌门出来,快快道歉!”
显然对方从没有遇见这么不客气的态度,一时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过一会儿才色厉内荏道:“你……你是哪里来的黄口小儿,竟然如此出言不逊,实在……”
“你是哪里来的老头,想抢人家东西还连脸都不敢露,实在是太丢人啦!”祝小九直接嚎了一嗓子,就成功打断了对方要说的话。
这家伙似乎完全吵不过我啊。祝小九有点高处不胜寒的寂寞,他耐心等了一会儿,才得到一句暴怒的回应:“你竟敢如此——”
“轰——”
一声霹雳雷霆炸裂山门,刹那间响彻四野!
浓烟滚滚,飞沙走石,迸射的飞石在地上留下许多深浅不一的坑,等到烟云俱散,那扇巨门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个大洞。
原来竟是祝小九趁对方话说一半,抢先出手了。
“嗯,很圆。”祝小九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现在简直爱上这种强行打断对方说话的感觉了。
突遭人打上门来,胡璐派满门此时已然沸腾起来!警钟声声长鸣,弟子们惊慌失措,而有一个消瘦的年轻人,阴郁地睁开了眼睛。
祝小九走入了胡璐派。
山门已碎,门后云蒸霞蔚,令人满目灿然,一条云径从中延伸出来,通向云雾笼罩的远方。
很气派么。祝小九边走边看。他看着这正规的门派,想起自己跟着师尊和师弟一起四处流浪的日子,心中感慨不已。
果然还是要找一个山头。想起林莫说过的关于成仙的说法,祝小九深以为然。等到复活师尊之后,就去找个风水宝地……
“祝前辈?”孟怜枝小心翼翼地提醒,“我们到了。”
祝小九胡乱应了一声,再抬起头,果然看到一座座高高低低的楼阁,坐落在一片片云彩上,雾气缓缓轻拂,一位位身着道袍的修士腾云驾雾穿梭其中,确实是一副仙家气派。
然而,这只是表象。只要集中精力,祝小九就能看到另一个世界。
灿烂云霞之下,氤氲着滚滚邪气;壮丽楼阁之中,盛满着森森恶意。而那些如临大敌的修士身上,竟然都栖息着如同胡毕樊身上的恶虫。
这整个门派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恶侵蚀,他们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刚刚强闯进来的祝小九,而正是被恶意污染的自身!
可惜,没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
祝小九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转而注视着一位正在一大群人簇拥下走来的老者。
他皱了皱眉,与此同时,改变了原先的主意。
“你就是掌门?”
这般嚣张的态度,立刻引起胡璐派门人的不满,当即就有人出声呵斥,可是祝小九却并不在意。
这名老者眉目威严,尽是一派冷厉,他的声音也同长相一样又冷又硬:“弱之肉,强之食,不过自然之理。”
“弱肉强食?”
孟怜枝低声重复了一遍,显然这四个字触动了她很多记忆。
不知何时开始,修真界就到处都是这四个字。当一个人是弱者,就任由强者摧折;可当他成为强者,难道也要去欺压弱者?
若是如此,仙与人,又究竟有什么不同呢?
这个念头只是隐隐约约一闪即逝,其实就连孟怜枝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而此时,祝小九已经得意洋洋道:“按照你的说法,我比你强,所以你就要听我的。没想到你既然有如此觉悟,简直再好不过。”
“大放厥词!”老者冷冷道。
“我是不是大放厥词,你难道感受不出来吗?”祝小九撇了撇嘴,“你一个修仙的,又不是修炼什么抢夺大道、杀戮大道这样的邪门歪道,竟然去信奉什么弱肉强食,真是莫名其妙。”
老者神色一黯,随即又冷声道:“世道如此。”
祝小九听闻此言,忽而一笑,他伸出手,掌心空空如也——只有他自己看得到,那里趴着的,正是自胡毕樊身上得到的恶意之虫。
昨日他本想立即吸收,可是却还是将它留到了现在。
“你说世道如此,我偏偏说不是。”祝小九道,“弱肉强食是因为天道无情,可修者弱肉强食又是什么道理?不过是误入歧途罢了。如果你不信,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吧!”
胡璐派门人又是一阵骚动,他们完全不明白祝小九扯这么一通歪理的意义何在。在他们看来,这些事情根本没有争论的必要,而将入侵者赶出去,才是他们最重要的目的。
出乎意料的是,掌门并没有立刻下令,甚至没有拒绝或反驳祝小九的话。他只是低垂着目光,若有所思。
空气中突然出现了一根墨色的棍子。
一名胡璐派的弟子情不自禁地揉了揉眼睛。
我看错了?
可是很快,他发现周围的情况有些不对劲。有些人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还有一些已经克制不住地尖叫起来。
迟了一步,他才感到什么东西正从自己胸口蠕动着爬出,这感觉让他毛骨悚然。
发生了什么?
虽然低头去看的时候他已经有所预期,可他看到的一切,却让他宁可自己没有看到。
——只见一只黑色的虫子,尾端还埋在自己的心口处,正昂着身子,试图接近那空气中突然出现的黑棍子。
这是什么?!
他看向与掌门对峙的少年。
难道这个少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在我们身上种下了这些黑虫?
这些当然不是祝小九做的,他只是运用自己小世界的能力,让这一切暂时展现在所有人眼前罢了。
他是天生魔种的主人,直接用魔种就可以演化自成循环的小世界,所以结丹这一步,倒是比林莫来得容易。可是出于某种莫名的心思,他并不想在林莫面前暴露自己练成的小世界,所以一直有意隐瞒,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运用金丹修士特有的手段对敌。
小世界范围之内,一切规则都受他所控,显现恶意自不在话下。而那些舒展着的黑色小棍,则只是跑出来尽情进食的天生魔种罢了。
趁着众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惊讶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从胡毕樊身上取得的恶念之虫上。现在,在场所有人心中的恶念都被天生魔种虎视眈眈地看守着,只有这一条自由的虫。
祝小九想用它,引出一切的源头。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处心积虑
“这种东西是人心恶意凝结所成。”祝小九拎着那条虫子晃了晃,“而你们,已然被其侵蚀,误入恶途而不自知了。”
话音刚落就引起了轩然大波,胡璐派众人议论纷纷,用不信任的目光打量着语出惊人的祝小九。
对他人的看法毫不在意,祝小九只是弹了弹手指,将那只恶虫丢到了地上:“现在,就让它找出自己的主人吧!”
流云拂过地表上如蛇般蜿蜒的奇异花纹,感受到天生魔种的压迫力,原本无知无识的恶虫竟然如遇到天敌一般微有瑟缩之意,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它沿着在这里无处不见的蛇状花纹,向着最熟悉的地方缓缓爬去。
孟怜枝望了祝小九一眼,她已经发现,事情并非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或许就在今天,就在这里,她能找到人心异变的根源。
想到这里,她的心潮竟然有几分澎湃,可当目光扫到仍然一副悠然自得模样的祝前辈时,她又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前辈他在想什么呢?孟怜枝想。或许,在经历了漫长岁月的大能眼中,人世间的一切巨变都不过像日升月落那样简单。
祝小九什么也没想,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跟在黑虫后面,看着它圆滚滚慢吞吞的样子,恨不得踢上两脚让它爬得更快些——偏偏这虫子似乎不怎么认路,几乎是一步一停,于是,沿路经过的几乎每一个弟子都得到了祝小九凶神恶煞的瞪视。
这个家伙看起来很蠢,应该不是他。
这个看起来又很笨,大概也不是。
这个……嗯,这个太胖了……
就这样,祝小九将所有弟子得罪一遍之后,终于看到黑虫在一个人的脚下停住了。
“钰菡,果然是你。”出乎意料的是,这句话竟然出自那名老者口中。他深深看着那名弟子,冷厉的眼中却闪动着复杂的光。
祝小九站在那个钰菡的面前,仔细打量着他。
这不是个引人注目的人,即便他已有金丹初期的修为,可站在众弟子之中,竟然毫不起眼。祝小九仔细看了好几遍,才最终确认,恶虫的主人竟然就是这个家伙。
“掌门,这一切正是弟子所为。”钰菡恭恭敬敬地答道。不过他的姿势和语气虽然谦卑,可脸上却分明是一副轻蔑的表情。
这种倨傲的态度明显激起了民愤,很快就有人怒骂起来——
“你竟然如此忘恩负义!”
“狼子野心!”
祝小九后退了一步,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感觉自己好像成了个局外人一样,完全插不上话了。
掌门轻轻抬起手,弟子们全部噤声了。
“为什么?”他轻轻叹了口气。
“掌门,问这话就显得太没意思了。”钰菡笑道,“您觉得,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还有谁能轻易忘记呢?”
一听到似乎有隐私,祝小九立刻来精神了:“能不能解释一下,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啊?”
看了一眼这个破坏了自己一切计划的罪魁祸首,钰菡目光中无怒无喜,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当然。”
接着,祝小九就听到了一段无比悲惨的少年受虐史。
钰菡出身贫寒,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遇到了一名胡璐派的长老,对方一时怜悯将他带上山来,他就成为了一名胡璐派的弟子。刚开始,钰菡满心欢喜地期待着接下来的日子,希冀着得道成仙,可随着时光的流逝,他却发现,一切都不像自己想象得那般美好——因为他的天赋。
他的天赋并不好,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可他没想到的,却是接踵而来的艰难困苦。别人修炼一天的成绩,他却要努力十天;别人能轻易领悟的知识,而他苦思冥想都不解其意。时间一久,各种嘲讽与讥笑如影随形,填满了他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肉体被欺压,灵魂被践踏。而在十年一次的弟子大比上,他更是因为修行缓慢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到训斥!
“听起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祝小九失望地抱着胳膊在一旁说风凉话,“就没有更提神一点的吗?比如说掉落悬崖啦,缺胳膊少腿啦,还有被人下毒经脉俱废什么的。”
钰菡完全无法理解祝小九究竟在期待什么,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听出那语气中的浓浓鄙视。
怒火从心中燃起,虚伪的假面登时破裂,他阴鸷地怒视着祝小九,双目中闪烁着是偏执狠毒的光。他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的咝咝声,仿佛沾染着毒液,腐蚀着人的心灵:“你知道什么?你能明白,永远被人高高在上俯视的——”
“你才永远被人高高在上地俯视呢!”祝小九勃然大怒,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大叫起来,“我以后一定会长高的!”
气氛突然凝滞了。
另一边,林莫收拾好了东西,又寻了一顶帽子盖住了没有长好的头发,就准备去找徒弟们。
——当然,这段时间他也没有闲着。将系统抓获之后,林莫曾经出去逛了两圈,发现林府里的人居然都已经跑得干干净净,连那个总管都不见人影,不知是不是连夜转移了。而冯子孟的情况倒是不怎么好,虽然已经清醒,但仍旧卧床不起。他的内脏与经脉尽皆受损,估计要修养好一阵了。
“我要走啦。”林莫对躺在床上的冯子孟道别,“你真的不需要请个大夫看一看吗?”
冯子孟面无表情地咳出一口血:“……无妨。”
从出血量来看,完全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啊。林莫暗道。不过毕竟是修真人士,吐几口血或者断几根骨头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就这样吧,你保重。”林莫拎起自己的小包袱,就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不知道小九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呢?一想到这,林莫的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期待。
“林莫。”冯子孟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却并没有转过头去。
“你不适合修仙。”
听到这话,已经走到门口的林莫伸了个懒腰。他抬起头,今日阳光正好,万里晴空,白云朵朵,正是一派大好风光。
深深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林莫懒洋洋地冲冯子孟摆了摆手:“知道啦。多谢提醒,咱们后会有期!”
胡璐山上,众人终于摆脱了诡异的尴尬气氛。
钰菡弯下腰,将地上不断蠕动的恶虫拾到了手上。他忽而笑道:“我也是昏了头,对待将死之人,何必要说这么多话。”
“将死之人?”祝小九余怒未消,冷笑了一声,“你倒是很有胆量。”
“过奖过奖,不过是万事俱备罢了。”钰菡的真面目明明已经暴露,可习惯仍然让他保持着让人恶心的谦卑:“倒是掌门,您是否已经为了当年对弟子的忽视感到后悔了呢?”
“哦?忽视?”掌门抬眼看他,竟然第一次长篇大论起来:“自你筑基之后,门内对你多加栽培,更是为了你,才会向栖霞派索取转魂丹,只为助你结丹后巩固修为,谈何‘忽视’可言?我只恨当日因穆师弟求情一时心软,竟将你收入门中,方酿成今日大祸!”
听到这话,钰菡的目光竟柔和下来,那偏执阴冷的神情中竟然掺入了一丝温暖:“穆师叔自然是很好的,只可惜好人总是活不长。不过——”
他话音一转,语气中更是透出沁入骨血的恨意:“当日我修行艰难时,你们对我不闻不问。等我九死一生获得宝物,你们才对我‘多加栽培’……哼,不过是想套出那宝物的下落!什么为我索取转魂丹,明明是你私心作祟。哈,等你们得到转魂丹,恐怕就是要挟我为你们卖命的时候了!”
掌门默然。
祝小九从他们的神情中推测,这里面一定有一个很复杂的故事。而索要转魂丹的事情,或许也不像表面上那么单纯。
他偷偷瞥了孟怜枝一眼,发现连她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来,就连转魂丹的妙用,她也并非是全盘托出。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祝小九出神地望着天,眼前的一切在他看来是如此无聊。明明事情发展到了阴谋揭晓的关键时刻,可他却已然意兴阑珊。
他想林莫了。
这些人既没有师尊好,也没有师尊好看。他们的脸上爬满了各种丑陋的、似曾相识的东西,让祝小九连一眼都不愿意多看。
如果没有林莫,我大概也会成为钰菡这样的人。祝小九看着天上的一抹极轻极淡的云。对世界充满怨恨,执着地注视着黑暗,拒绝任何光明的到来。而最后,他或许会默默地烂在哪条阴沟,也可能获得强大的力量,可之后呢?
只有在无尽的孤独中度过阴暗的一生。
想到这里,祝小九打了个寒颤,就好像刚刚一闪而过的念头真的发生过一样,让他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恐惧。
“掌门,您也是恶意栖息之地,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钰菡故意叹着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扭头对祝小九道:“你的法术是很有趣,不过,我的三尸虫可不是这么简单就能……”
“就能怎么样?”祝小九打了个呵欠,伸手摸了摸从虚空中伸出来的枝条:“你是说这样吗?”
原来,就在说话的过程中,天生魔种竟已然自行吸收了一大半化为虫形的恶意,只剩下一些奄奄一息的淡薄气息,还可怜兮兮地挂在枝头。
自己的部署已经溃不成军,可钰菡竟然毫不在意,他甚至心情很好地轻笑出声:“你不会以为,我在胡璐派播种十年,就只得到了这样的成果?”
播种?
祝小九捕捉到这个词,他神色一动,神识顿时铺天盖地地展开,眨眼间网罗住胡璐山巅。
这里的云仍然很美,景色依旧壮丽,可是在袅袅烟云之下,却有些隐藏许久的东西在蠢蠢欲动。
是藤蔓。
祝小九发现,在整个仙门的下方,被云雾掩盖之处,赫然已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藤蔓。难怪就连地上都是这样的花纹,它们根本就是活着的生物——在所有人不知不觉中,悄然缠绕着地面,将每一寸土地遮得严严实实,尽情地舒展着枝条,汲取着对它们而言的“阳光”。
地面微微震动起来,它们,不,“它”要苏醒了。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三十六章 道无善恶
如果一座山突然摇晃起来,那会是什么样子?
在还是凡人的时候,祝小九曾经躺在破床上胡乱幻想世界末日的模样,那场景总离不开地动山摇。而现在,祝小九真真正正地看到了。
无数藤蔓破土而出,它们击碎岩石,席卷土壤,搅乱云层,将一片仙山福地顿时化作荒土废墟!
山体内部的缝隙在一点点扩大,地面起伏不定,颠得人站立不稳。大块大块的石头从脚下滑落,耳边能听到的只有碎石的隆隆声,这是整座山峰发出的颤音。
山在摇动。
宛如惊涛骇浪,卷起千堆白沫,人在浪头,稍不留神便是跌落山崖,尸骨无存!
胡璐派众人一开始还在茫然四顾,或试图攻击那不断生出的异色藤蔓,等发现突如其来的震动是发生在山体内部之后,他们赶忙用起法术,取出各种飞行法宝,暂时避在了半空中。
孟怜枝也素手一扬,一阵清风平地而起,卷着不知何处而来的花瓣,在半空中筑起一道阶梯。
“前辈……”她犹豫地唤了一声。
现下祝小九仍然站在地上,而且也没有丝毫躲闪的样子,听到这声呼唤,他甚至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孟怜枝先行一步。
孟怜枝点点头,带着几个没有法宝护身的低阶弟子一同登上了由繁花铸在半空的平台。
“这是什么东西?”祝小九饶有兴趣地问另一个留在地面上的人,“居然能长得这么快!”
他问的人,自然就是站在不远处的钰菡。
“我叫它恶种。”钰菡满意地看着从地下躁动着的藤蔓,“它们确实长势喜人,简直超乎我的想象——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啦。”祝小九得意洋洋道。
或许是物种相通,也可能是天生魔种特有的能力。他能借助魔种感应到这盘踞在胡璐派下方诡异魔植的一些信息。这种植物的生长时间并不长,甚至根本没有生出灵智,然而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长得这么庞大,果然……钰菡功不可没。
难怪他方才提到了“播种”。祝小九心下恍然。
胡璐派掌门此时也稳如泰山地站在原处,听到钰菡的话,他的目光也落到了这些蠢蠢欲动的藤蔓之上。毕竟是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修士,眼光甚是毒辣,他甚至比祝小九还早一步看出,这些藤蔓竟然都与钰菡气机相牵——也就是说,钰菡便是一切藤蔓的源头,他与之共荣共生,借助这种怪异藤蔓的成长,以壮大自身的力量。
难怪钰菡的修为会猛然间突飞猛进,短时间就从一个不受重视的弟子,一跃成为引人注目的金丹新秀!而且,若他的力量与修为来自这种诡异植物,那他的实力可能远比表现出来的还要强大得多……
想到这里,掌门的脸色愈发不好:“这便是——恶念之源?”
“哈哈哈,当然不是!”钰菡放声大笑,他将手上的恶虫捏起,向前一递,一根泛着黑光的绿色藤蔓便由地上冉冉升起,靠近了那只蠕动不休的乌黑恶虫。紧接着,离奇的一幕发生了,只见那原本胖乎乎的恶虫,在接触藤蔓的瞬间竟化作一片叶子,安静地缀在了藤上。
流光一闪,祝小九发现,这条藤蔓变得比刚才更加粗壮了一些,好像颜色也更深了。
“恶念之源只在人心,而我做的不过是将种子洒出去。”钰菡摸摸蜿蜒着的藤蔓,脸上带着近乎天真的恶毒笑意,“怪只怪你们心中的恶念,实在是长得太快了。”
是的,这种种子一旦侵入人心,便会极快地落地生根,跟随宿主心中产生的恶意一同壮大。直到成长成虫形,破茧成蝶之后,便会飞回来,化成一片叶子,一截藤蔓,壮大自身的本体。而他根本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只要耐心地等。没有一次例外。
就像钰菡说的那样,他要做的,只是播撒种子而已。
——只是,谁能想到,恶居然会如此轻易地传播。从一粒被不小心遗落的种子,成长为如今侵蚀整座山峰的巨大藤蔓,竟然只用了短短不到五十年!
“唉,真是太让人失望了。”钰菡摇着头,长长叹了口气,嘴角却挂着一抹轻蔑的笑,“我本无意如此,只是实在受够了看你们假惺惺的嘴脸。好在过了今天,你们都会永远留在这里,与你们曾经生出的恶念作伴了。”
“放肆!”掌门大怒,澎湃异力自他掌中而起,在空中化作一条透明长龙,清啸一声,直冲钰菡而去——
“大逆不道,天理不容!”
“天理?哈!”钰菡一掌挥出,与掌门遥遥相对,身后万丈藤蔓狂舞不休,气势竟然隐隐压过那透明长龙一头:“何为天理?我只知/道无善恶,我只知天地不仁!弱肉强食,自古有之,你不过一介败于内心邪念的弱者,竟敢妄谈天理?!”
话音未落,钰菡身上气势陡盛,狂风遍天席地而来,藤上的叶片化作翩翩飞蝶,纷纷扬扬卷向空中的透明长龙。它们的动作看似优美雅致,实则凶险暗藏——翅膀的边缘是狰狞利齿,头部则生着可怖獠牙。而每一只蝴蝶,都在生生提醒着人心的险恶,在一次次交锋中引动对手的心潮。
两面夹击,不过纠缠片刻,空中的长龙竟在万蝶撕咬下,寸寸断裂!
“噗——”掌门口中喷出一道血箭,竟是将心头精血化为最强一击,凝毕生功力,迅雷般呼啸而来。
方才的交手,他已经明了敌我实力的差距。自己不过蚍蜉撼树,只有使出保命绝技,才能有一线生机!
这道血箭速度极快,几乎连影子也不见,就连祝小九也只是看了个大概,而其他人,最多只能看到一点虚影,而更多人,还停留在“掌门被打得吐血”这一印象上……
修士心头的精血承载着最精纯的灵力与修为,此招一出,便是百年的苦修化为虚无——这是几近同归于尽的一招!
说时迟那时快,血箭已然逼近钰菡的瞳仁,而那尖锐的破空声,此时刚刚传到他耳边。
这个看起来很了不得的家伙,会被这一箭插/死吗?
祝小九兴奋地期待着。
林莫慢悠悠走在街道上。
他背后背着包袱,手里拄着拐杖,头上的大草帽虽然能遮住太阳,却挡不住夏天炎热的空气。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没入衣襟,留下一道微亮的水痕,更衬出他近乎惨白的肤色。
林莫抬手擦擦汗,摇摇腰间系的葫芦,难耐地舔了舔唇。
他已经很渴了,又热又渴,还有点饿。
这具身体的状况实在是太糟糕,甚至比他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要差上许多。眼见一位约摸六十多岁的老大爷慢吞吞地超过了自己,林莫的内心在默默流泪。
按这个速度,我的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徒弟们吗?
林莫深深怀疑着这一点。毕竟,虽然他好像已经跋涉了很久的样子,可是事实上,他离开林府并没有多远。
要是这时候徒弟们在就好了。他刚刚怀念起有人使唤的日子,就发现了问题——不对,要是他们在这里,我还跑那么远去找他们做什么。
分散注意力有助于忘却疲惫。林莫的思绪无边无际地飘远了。
不知道小九现在怎么样……大概还是那副熊样吧。修仙之人不记年,不过算一算他的心理年龄也快十五岁了,似乎也要有点大人的样子。元莱比他更大不少,又成了小人国的守护神,现在应该更成熟了。
欣慰之余,他又想到了祝小九的前世与灭界的瓜葛,心中升起几分忐忑。
元莱若是报仇,可要去找谁呢?他应该不会怪小九,可事关灭界之仇,也不能置之不理。不该瞒着他,可是若是全盘托出,他又该如何对待小九呢?心情总该是很复杂的,万一他们师兄弟二人之间生出嫌隙就不好了。
只希望元莱和小九能快点成长为足够成熟的大人,能够更加理智地面对和处理这一切吧。
想到这里,林莫又念头一转。
小九长大了会不会像是那个前任魔君的样子呢?不过就他现在的脸,估计前任魔君长得也不是很威武雄壮。而元莱长大了……估计还是个面瘫,可能会是吸引小姑娘的类型。嗯,大概就像前面站着的那个人一样吧。
咦,这个人——
林莫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微风拂过胡璐山巅,这里依然站立着的,只有两个身影。
一个是祝小九,满山的藤蔓蔓延,却不敢接近他身前,在他周围留下了一圈空地。他抱着双臂站在那里,目光凝聚在前方。
被他注视着的,赫然是站在他面前的钰菡。
胡璐派掌门的最强杀招,仍然没有敌得过手握这诡异植物的钰菡。不过一瞬间,胜负已分。
血箭并没有射中钰菡,在千钧一发之际,钰菡只用一根手指一划,万千藤蔓刹那间破土而出,挡在了他的身前。
血箭一瞬间接连穿透数层屏障,只是速度越来越慢,终于在最后一层堪堪停了下来。
势在必得的一击,就这样被防住了。
那个时候,掌门好像一下子苍老了一百岁。不过不知出于什么目的,钰菡并没有趁着他虚弱时给他最后一击,只是放任他颓然委顿于地。
“只剩下你了。”钰菡并没有将在半空中对他怒目而视的胡璐派弟子们放在眼里,他只是冲着祝小九温和地劝说道,“你我素无仇怨,我也没有必须杀你的理由。道友不如就此归去,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你是发现我不好对付吧。”祝小九看了一眼围绕着他不敢近前的藤蔓,神气地笑了笑,“不过,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是不可能就这么离开的。”
“哦?”钰菡似乎觉得很可笑,“为什么?”
祝小九好像很苦恼一般地叹了口气,竖起了一根手指头:“因为有一句话你说得不太对。”
“什么话?”钰菡追问。
“道无善恶,这半句是对的,可是我还学到了另半句。”祝小九说,他抬头直视着钰菡的双目,那双晶亮的黑色眸子里,燃烧着的是他从另一个人那里继承到的火焰。
这火焰如同钰菡播撒的恶种,一样落地生根,一样拥有无穷的生命力,一样存在于人心之中,任时光消磨世事变迁而不改分毫——
“道无善恶,而人有正邪!”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丧心病狂
祝小九的声音不大,尾音很快消散在山顶的风里,就好像一片随风而逝的羽毛,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什么分量。
在恶面前,善的力量究竟如何?是不堪一击,又或是摧枯拉朽?
在这个世界上,鲜少有人考虑这个问题。因为身处善恶漩涡中的人,总是执着于自身的信念,即便孑然一身,仍是毫不在意。
强与弱,胜与败,都不过是过眼烟云,唯一真实而恒久的,只有孜孜不求的大道,只有禹禹独行的修者。
“执意与我为敌?呵,真不是明智之举。”钰菡的目光有些伤感,就像是看到了一只一心求死的蚂蚁,他几乎有些不忍心抬起脚,将那不自量力的东西碾碎了。
祝小九没有说话,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急速运转,强行融合刚刚吸收未来得及消化的恶意。
他竟想将这如山的恶种吞噬殆尽!
距离祝小九最近的恶种藤蔓已经受到影响,它们汽化成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被源源不断地吸收进祝小九的体内。
而感受到食物气息的魔种也立时活泼起来,它们不知餍足地吸食着,时不时有亮光在叶子上一闪而过,连茎叶都目力可见地壮大起来。
——他占据上风了吗?
没有,因为钰菡仍然是不慌不惧,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他甚至没有阻止祝小九的行为,只是点了点头:“我猜得不错,你果然能吞噬它们。”
“钰菡师……那恶人为何一点都不着急?”半空中,一名弟子悄悄问站在他身边的人,“他的妖藤明明不堪一击呀!”
站在他一边的,恰好是秀眉微蹙的孟怜枝:“不,祝前辈陷入困战了。”
“怎么可能?明明是钰菡毫无还手之力,他还……”
“那名少年不是钰菡师兄的对手。”另一名弟子拍拍他的肩膀,“观二人神情,修为高下一目了然。我们还是早作准备,殊死一搏!”
正说话间,场内却又有异变。
只见祝小九大喝一声,身后蓦然幻化出巨大虚影,那是一株浑身漆黑的小苗,正摇摆着自己墨玉一般的叶片。
而感应到魔种发威,周围藤蔓皆匍匐在地,刹那间被吸收得无影无踪。
空地在逐渐扩大,可随之而来的,却仍是仿佛无穷无尽的藤蔓自地下冒出,前仆后继地涌向屹立当中的祝小九。
吸收,生长,再吸收,再生长,这一过程不断循环,祝小九根本没有消化的时间,可对方却仿佛永不止疲倦。
这下,就连方才心存疑惑的那名子弟都看出了不对劲。他同另一名弟子对视一眼,就要出手相助——
就在此时,战局突然一滞!
风停了。
山顶一片寂静,唯有祝小九与钰菡相向而立。
二人身后皆有异状,一者是满山藤蔓狂舞,一者是魔种原身显形。两股相生相克的浩然气息,正无声无息地碰撞在一起。
“虽然不知你用了什么手段克制恶种,但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总是相通的。”钰菡伸手摸了摸一根在他身前晃来晃去的藤蔓,“五十年的积累,已足够它强大到你无法想象的地步。”
祝小九仍然没有回答,他的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钰菡说得没错。
魔种以恶意为食,祝小九能借此壮大自身。然而,当面对的恶意如山般庞大,他当真能将对方完全吞噬吗?
水能灭火,可面对火海熊熊,一桶水又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若是成熟后的魔种,自然不惧这眼前这点区区恶意,可此时的魔种不过是一介幼苗,此时的祝小九,也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
他能有多少把握?
孟怜枝同样凝重地注视着场内,她能清楚地看到,祝小九的脸上已然逐渐浮现痛苦之色。他的牙齿被咬得咯咯响,脸上的神情近乎狰狞。
心中咯噔一声,她知道,祝小九快撑不住了,但许是顾忌到在场众人,他却并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这个人……心中有些许复杂,孟怜枝眼神暗了暗,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
“如何,还能承受吗?”钰菡恶毒地笑了。眼前的少年拥有令人嫉恨的天赋,更有让人厌恶的善良。这种生活在师长慈爱下不经风雨的天真蠢货,简直看到就觉得恶心!
而将这种家伙一点一点摧毁,看着他绝望地挣扎,最后因为自己的无力而心生怨恨,才是最令人愉悦的享受。
想到这里,钰菡难耐地眯了眯眼,他几乎已经等不及。
——既然我生命中的光芒已然熄灭,就让世人随我一起沉沦永暗地狱!
钰菡抬起了手。
酝酿多时的招式,甫一出手便是遮天蔽日。祝小九神色一动,他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见的庞大力量,猛然出现在自己身后!
回身不及,祝小九闭上了眼睛。
“不!”
“小心!”
半空中的胡璐派众人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他们只看到密密麻麻的藤蔓潮水一般从虚空中涌出,瞬间吞没了祝小九的身影!
“哈哈哈哈!”
全场寂静,只有钰菡畅快张狂的大笑声,久久回荡在苍穹。
“你怎么找过来的?”林莫啃着一只猪蹄,一边还不忘关心对面的人,“最近过得怎么样?”
现在的他正在一家小酒馆里,而桌子对面,正坐着一位高挑的青年。
这名青年约摸二十出头,虽然容貌俊朗,可脸上的冷峻却让他有些不近人情。青年的身形并不魁梧,然而周身却散发出一股令人敬畏的威严,这与他的冷酷融合在一起,让他拥有了一种特别的出众气质。
“很好。”青年想了想,言简意赅地回答林莫的问题,“过得很好。”
林莫满意地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这样我就放心了。”
“师尊呢?”青年又问。
“为师也过得很好呀。”林莫笑眯眯地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现在还遇到了你,当然更是高兴不过啦!”
此时祝小九仍在胡璐山上身陷危境,断不可能坐在这里——而这名青年,赫然正是刚刚自茫茫海中出来,成功寻到了林莫的元莱。
“没想到两个月功夫就长这么大了。”林莫感慨万千,“刚刚看到你的时候,我差点就以为是你的父亲来寻你了呢!”
虽然说是差点认错,但事实上,林莫当时已经这么问出口了。不过元莱素来是师徒三人中最厚道的一个,根本不会揭穿林莫又一次认错人的真相,所以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对林莫而言不过是短短两个月的分别,可是对身处混沌时空的元莱来说,早已经是足够他长大成人的一段漫长时光。不过这样的事情,在他看来似乎完全没有值得一提的必要,因此在林莫问到他超乎寻常的成长速度时,他只是简短地回答:
“因为吃得好。”
随着祝小九被潮水一般的藤蔓淹没,胡璐派弟子失去了唯一的希望。
而孟怜枝也没有想到,自己明明是上门跟胡璐派理论,结果却变成了与胡璐派弟子携手抗敌。
她心中苦笑一声,却并没有多强的信心。
祝前辈已经牺牲,他们绝对不是钰菡的对手。回头望一眼仍死命挣扎的胡璐派众弟子,孟怜枝深吸了一口气。
胡璐派众人中修为最高的不过筑基中期,又如何能抗衡至少是金丹修为的钰菡?
钰菡并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他只是随意挥了挥手,地上藤蔓的叶片就化作漫天黑蝶,纷纷扬扬冲众人袭去。与此同时,光秃秃的藤亦如蛇一般滑动,悄然缠了过来。
两面夹击,胡璐派弟子又怎么是他的对手,不一会儿,就有人被牢牢缚住,眼睁睁看着黑蝶靠近自己的口鼻。
它们在产卵。
钰菡想将他们养起来,利用他们心中的怨恨与怒意,作为恶种成长的土壤!
有人怒骂,有人狂吼,到处是飞溅的黑色液体,到处是刀光剑影与四溢的灵力。
孟怜枝也很狼狈。她刚刚躲过扑面而来的飞蝶,又冻住一条爬动的藤蔓,可右手的手腕却突然一沉。
——被抓住了!
眨眼间,她眼前的光明被吞食殆尽,无边无际的黑暗向她蔓延过来。她能感受到藤蔓正一层一层地缠上她的身体,她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颗藤上的果实。一颗硕大突兀的果实。
呼喊声与厮杀声渐渐远去了,心跳的声音远去了,耳边是绝对的寂静。
没有声音,没有光明,孟怜枝眨了眨眼——
一丝奇异的光芒,自她双目间极快地一闪而过。
身为金丹巅峰的修士,收拾未结丹的弟子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虽然人数众多,但钰菡很快就将他们包裹成了一个个黑色的茧,只有脑袋露在外面。
“各位师兄弟,日后就要委屈你们了。”他笑容满面地环顾一周,微微躬了躬身,“钰菡先在此谢过了。”
这些表情是多么的有趣。
他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或惊恐或愤怒或乞求的陌生神情,感觉无比畅快。突然,他看到了一张脸。
“荷采师兄,你的眼睛睁得这么大,是有什么要吩咐给师弟听吗?”
钰菡笑眯眯地凑了过去,也不知如何解开了禁制,就听见那名为荷采的修士大骂道:“你这丧心病狂的杂种!我——啊!!!”
声音戛然而止,那修士脸色惨白,豆大汗珠密布额头,眼球几乎爆裂出来,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惨叫!
“荷采师兄筑基了不曾?”钰菡的声音如春风一般温柔,他轻声安慰道,“师兄放心,不过是失去了一条腿,于性命是无碍的。”
说罢,藤蔓微动,一跟血淋淋的东西被随意丢到了地上。
——原来他竟生生撕下了荷采一条腿!
惨叫过后,荷采气若游丝,而嘴唇却在微微开合,钰菡侧耳认真倾听。
“嗯,你说我是魔头?”他若有似思地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赞同地点了点头,“不错,我是魔头——修仙有什么意思呢?只要能得到我想要的,就算身陷魔海永世沉沦,又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起来,只是配上那副狰狞的表情,却更让人望之心寒。
——他想到了什么?
好像是正对不知身在何处的某人低语一般,钰菡喃喃自语道:“只要你能回来,成魔又如何?”
“不如何,只是会死罢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三十八章 师徒传承
钰菡惊讶地转身,发现站在自己身后的,赫然是——
“你是何人?”钰菡疑道。
眼前的男子个子很高,甚至几乎高得不成比例,走起路来都晃晃悠悠的,仿佛马上就要跌倒似的。而那张脸却与身材完全不配,满脸络腮胡不说,更是虎目圆睁,怎么看都应该按在某个彪形大汉的脑袋上。
不过,这人脸上的神情却给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钰菡正思索着,就听眼前这怪异男子得意洋洋道:“我正是祝小九!哈哈,怎么样,怕了吧!”
没错,这样貌清奇的家伙,竟然正是方才被吞没的祝小九!
没有人发现,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刻,原本张牙舞爪的藤蔓竟无声无息地消融出一个大洞,地上干干净净,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出现过——甚至连恶藤的主人钰菡,都没有丝毫察觉。
祝小九本以为会在对方脸上看到震惊、恐惧、敬畏之类的神情,可没想到的是,他却只看到了一片不明所以。
“祝小九……是谁?”钰菡茫然地反问。
“你竟然不知道我吗?”祝小九气得哇哇大叫,“原来打了这么久,你竟然不知我的名号?我在山下可是喊过名字的,你不会没听到吧!”
钰菡沉默了。
还真不知道!
祝小九心中又惊又气,怒火直燃九霄——
霎时间风云巨变,天光被无形黑幕遮挡,祝小九便在风雷汇聚中,狠狠向前挥出一拳!
钰菡不防他猛然发难,又兼拳势极猛,脚下急忙运起灵力,身形一个踉跄,终于姿势狼狈地躲过了这一击。
然而,他头上的玉冠却被拳风扫到——这品质优良的坚硬法宝,竟一下子被打得粉碎!
祝小九不过是随意出手一击,就把敌人揍得披头散发,心里也很是畅快,脸上顿时又神气起来,哈哈大笑道:“这回你可记得我的名字了吧!”
钰菡面色一寒,正要开口,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轰隆巨响。
原来,方才他躲过之后,祝小九的攻击就落到了远方的一个山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即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那坚固的山石竟蓦然炸裂!而直到此时,声音才传了过来。
钰菡吃了一惊,眼前之人气势居然更胜从前。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在他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时间退回稍早些时候,祝小九被无尽恶藤淹没的前一刻。
这个时候,祝小九正苦苦忍受着因为一次性强行吞噬大量恶意带来的痛苦。他的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那是钰菡的狂笑——可听在祝小九的耳中,却只是一些无意义的、漫长的怪音。
他的时间被拉长了。
祝小九倒是没有注意到这点,因为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识海内的魔种上。
魔种吸纳恶意与杀气之后就会长大。而他第一次发现魔种的妙用,还是被困于郑义识海中的时候。自从离开茫茫海之后,祝小九就发现人心中的恶念比之从前竟然莫名增加了许多,因此一路吸收,魔种的个头也更大了一些。
莫非此处便是所有恶念的源头么?祝小九默默估量了一下自己走过的路程,就断然否定了这个想法。
看来,更有其他黑手正在操纵这一切,而钰菡,或许就是找出幕后之人的关键所在!
——祝小九没有去想那个人应该有多厉害,也没有去想自己可能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他只是觉得,如果林莫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义无反顾地寻找下去,直到站在幕后者面前的那一刻。
因此,他也理所当然地将其视作自己分内之事。
随着越来越多的恶意被吸纳进来,魔种受到滋润,开始了前所未有的飞速成长。它的叶片越来越宽,茎也越来越粗,很快就摆脱了幼苗的模样,更像一株长成的灵草、不,魔草。
而它能一次性吸纳的恶意也越来越多了,黑色的烟雾甚至在它上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那速度连祝小九都觉得心惊。
不知过了多久,魔种的顶端鼓起了一个小包,并像被吹了气一样地慢慢膨胀起来。
这个小包上尖下圆,肥嘟嘟的,形状像是一颗小小的桃子,只是颜色仍然像墨玉一样,泛着点奇异的光泽。
——那是一个花苞。
魔种要开花了。
依靠魔种幼苗,祝小九就已经渡过了许多生死关头,如果魔种再进一步,又将有什么惊人的妙用?而等到开花结果之后,魔种结出的果实,又会是何等逆天之物?
想到这里,祝小九却没有丝毫欢喜的模样,反而烦恼地皱紧了眉头。此时在他脑海中,一个接一个念头正急速地划过。祝小九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试图解决眼前的危机。
之后的异变暂且不提,如果魔种一次性吞噬过多的恶意,究竟会发生什么?
心中升起隐约的警兆,祝小九知道如果自己失去对魔种的控制,下场一定会异常糟糕。他想起最初魔种觉醒时,就曾经与他展开过意识的争夺,此时自己一旦处于下风,后果将不堪设想。
看来,只能这么做了……
心随意动,祝小九体内的灵力顿时活跃起来。现在的他仍然牢牢把控着识海内的主导权,灵力在他的操控下于经脉间疯狂地游走。如果不是藤蔓的包裹,其他人会惊讶地发现,祝小九的身躯正在隐隐发光——
这是灵力运转到急速时才会发生的异状,这代表着外界的灵力在被吸纳入人体的一瞬间,就已然达到了高度精炼状态!
魔种具有加快灵力循环的功效,只要有足够多的能量,就能保证它源源不断地净化提纯自天地间吸纳的灵力。
而修士的修炼过程,正是将天地灵气化为己用,并通过不断地精炼,将其纳入体内的灵力循环之中。也就是说,对祝小九而言,即便是从金丹期到元婴期这样浩瀚的灵力,即便他有丹田识海两粒金丹,但只要他想,灵力的积累甚至可以在短时间内完成。
他已经在金丹中期已经徘徊了许久,不过是因为林莫考虑到修为与心性的缘故,特意让他放慢了突破速度的缘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偷懒,事实上,祝小九修炼起来相当勤奋,他很好地继承了林莫时刻修炼的好习惯。
因此,现在的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基础,随时可以突破到金丹巅峰!
一旦达到这个等阶,修士体内的灵力会有一个质的提升,金丹愈发圆满,而元婴也开始在金丹内成型。
祝小九的丹田与识海两处,各有一粒金丹滴溜溜地转着,有“咔嗒”“咔嗒”声隐隐传来,那是金丹在巨大灵力流冲击下被不断打磨的声响。而随着运转,它们的颜色也越来越纯正,形状更是越来越趋近于完美的球体。
此时的祝小九已经无限接近金丹巅峰,按照常理,他应该放缓灵力吸收的速度,好好巩固发生了微妙变化的灵力循环。
然而祝小九并没有放缓速度,灵力的循环甚至在他的指挥下更快了一点。
金丹巅峰并不是祝小九现在的目标。
他现在面对的是一整座山那么庞大的恶意,就算是金丹巅峰的实力,也远远不够他控制住吸收这些恶意后进一步壮大的魔种。
——他要修成元婴。
“元莱,为师问你一个问题,你可要想好再回答。”林莫严肃地看着元莱,咕嘟一声喝干了一杯酒。
这顿饭已经吃了很久,酒也喝了很多,林莫心中装着点心事,而元莱也有些心神不宁。
该到了开诚布公的时候了。
“嗯。”元莱点点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一个仇人,嗯,这个仇人非常坏,把你喜欢的人都杀掉了。”林莫沉吟道,“后来他死掉了,留下一栋房子,然后另外一个人住了进去。你会找这个人寻仇么?”
不对,我问的这个问题怎么这么傻啊!林莫心中异常苦闷,又狠狠喝了一大口酒,然而以他的智商,已经找不到更恰当的比喻了。
元莱好像有点疑惑,他认真考虑了一会儿,终于断然答道:“不会。”
“哈哈,我猜也是这样。不过随口一提,你可不要往心里去啊。”林莫挠了挠头,将自己刚刚说的“想好再回答”不着痕迹地吞了回去,“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元莱“哦”了一声,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对了,你如今可结丹了?”说着,林莫挖了一勺软滑鲜嫩的蛋羹,美滋滋地吃了下去,一边转移着话题,“这段日子辛苦了吧,小人国的事情安排得如何了?”
“结丹了。”元莱想了想,又回答林莫的第二个问题,“装好了。”
“装好了?”林莫放下勺子,举起酒杯轻呷一口,又仔细思索了一会儿,“你说的是小人国?你把他们装到灭界里去了?”
元莱点了点头。
能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中脑补出这么多信息,林莫还挺佩服自己的。他喝一口酒,又追问道:“你如今已是他们的正神啦?”
说到这里,元莱难得皱了皱眉。他看了一眼林莫,眼神中竟有几分为难:“神道修行似与仙道不同,师尊,弟子……”
见到元莱少有的欲言又止,林莫心下一乐,伸手想捏捏他的脸,却猛然停住了动作。
已经长成大人了啊。
确实,现在的元莱看起来可是既英俊又冷酷,不但完全没有以前小豆芽时候干巴巴惨兮兮的样子,站起来比自己还高了一头。考虑到自家徒弟的形象问题,林莫终于没有伸出他的罪恶之手。
“但说无妨。”他微笑地看着元莱,目光慈祥无比。
“不修仙……师尊可会生气?”元莱的语气其实没有太多变化,但林莫还是从中听到了一丝小心翼翼。
“这有什么好气的。”林莫哑然失笑,怎么都没想到元莱担心的竟然是这件事。可转念一想,他也明白了过来。
在修真界,师徒传承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弟子努力继承师父的衣钵,师父也要对弟子倾囊相授——当然,这里的传承并非是具体大道。毕竟各人缘法不同,选择的道路也大相径庭,即便是亲传弟子,也会与自己的师尊走上不同的大道。
然而,这个不同也是有限度的。
在修仙门派中,最忌讳出现修魔的弟子。因为修魔与修仙截然相反,选择了魔道,就意味着背叛师父传授的一切,日后也不会再承担继承的义务,这份传承亦就此断绝。所以,半途弃仙改魔,就意味着叛出师门。
对天下众生而言,修行神道自然比魔道要好得多,可是就师徒传承来看,二者却相差无几,同样意味着对自己老师的背叛。
“你想多啦。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当初不是我让你留在那里继续修炼的吗?”想明白前因后果的林莫安抚道,“我也没有正经教过你们什么东西,以后的路还是要自己做主,不用担心师徒传承的问题。”
更何况,我连自己以后能不能修仙还不知道呢。林莫暗想。
“可是。”元莱仍然有些踌躇,“师尊的传承。”
林莫闻言哈哈一笑:“我的传承?嗯,让我想想……”
师徒传承是师门中最重要的东西,可传承下去的究竟应该是什么呢?功法不是人人适合,灵药总有吃完的时候,而法宝符箓,也都是身外之物。
值得代代流传的,绝非这些东西。
想着想着,又喝了几杯酒,林莫有些醉了。桌子上已经摆了三个空酒坛,酒的后劲也要上来了。
“你我是天道认定的师徒。”林莫一边思索,一边慢悠悠道,“天道认为我能教给你一些东西,而你亦是我天道认可的传承者。也就是说,即便你改修神道,也绝对不会对这份传承产生任何影响……”
元莱若有所悟,无数画面自他脑海中一一闪过。有他第一次看见林莫时的,有林莫一次次保护他的,更有林莫平日里的一言一行——他对他讲过的话,他自己做过的事。
林莫让他明白了亲人的可贵,让他明白了善良和慈悲,更让他明白了应该如何运用自己的力量。所以,在与祝小九同时面临危机时,他选择牺牲自己的手臂;而在进入小人国的时候,他会心生悲悯,愿意尽自己所能给予他们庇护。
这一切都出自他的本心,而这种对人对事的态度,却是林莫在潜移默化中教给他的。
这就是我的师父。
他们之间的师徒传承不会中断,因为它已经牢牢深植于心,成为他灵魂的一部分,任多少风吹雨打,亦不改分毫。
元莱凝视着林莫。
师尊此时的样子与平时有些不同,还戴了一顶怪异的帽子。可是,一种冥冥中的熟悉却让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师父。
——他从未如此清晰又如此庆幸地认识到,眼前这个人,是他的老师。
“仙道也好,神道也罢,就算是有道或者百度知道也一样。只要是你选择的路,就坚持走下去,为师自然会支持到底!”林莫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最后拍案而起,大声总结道,“为师就是这么开明哈哈!对!我林莫就是这么一个开明的人民教师!哈哈哈哈!”
眼前这个人,是他的老师……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天现异象
祝小九重新出现之后,虽然样貌变得怪异无比,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实力大增。众人甚至都来不及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然与钰菡战作一团。
顿时,场上飞沙走石,四溢的灵气与张扬的藤蔓碰撞在一起,可谓惊天动地!
他的实力……在我之上!
钰菡越来越觉得心惊。他对自己的修为非常清楚,在恶种的帮助下,他不到五十年便已然接近金丹巅峰的实力。因此在第一次见到祝小九时,他就知道此人绝不是自己的对手。
然而,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方的实力竟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难道他隐藏了实力?他其实早已是元婴修士了?!
钰菡心中猜测着,可就在这一分神间,右脸颊已狠狠挨了一拳。
“哈!”一击得中,祝小九一声朗笑,攻势愈狂!
地上的打斗牵动着天上的气象,乌云自天边滚滚而来,重重地压在胡璐山上,世界仿佛被罩在一片轻纱里,模模糊糊看不分明。
这暗沉的天色下,唯一鲜明的只有祝小九与钰菡交手时,灵力击碎空气的光亮。
无形气压扩散开来,离战场稍近的胡璐派弟子们在这威压下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困难。沉闷凝滞的时空中,酝酿着躁动与不安。
他们要打多久?谁会获胜?为何感觉将有大难临头?
没有人知道这种突然的危机感来自那里,他们只能紧张地盯着山巅之上,那两个正在快速交手的身影。
天色越来越暗了,一股潮湿的尘土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有人张了张嘴,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场战斗,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忽而,天地骤然一亮!
轰隆隆——
闪电划破长空,有雷声自远方而来。
大雨将至。
“师尊?”元莱推了推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的林莫,对方却只是不满地哼唧了几声,没有一点要醒来的样子。
喝醉了的林莫与平日大相径庭,他先是大谈特谈了一番自己的人生理想,又满怀热情地念了一通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诗文,后来就一头栽倒在桌子上,发出唧唧咕咕的细小声响。
师尊在说什么呢?其实元莱一点都听不懂林莫说的那一通长篇大论,可是他却能看得懂林莫脸上的神情。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坚定,就好像小人国居民对自己宣誓信仰时的表露的虔诚。
他是在向谁宣誓呢?他所追求的信仰又是什么?
元莱少有地纠结起来。师尊所奉行执着的,又是何种大道呢?
结丹之后,元莱也已经确立了自己努力的目标,可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对最亲近的两人却是如此陌生。
想到这里,似乎心也随之抽痛了起来。
……不,不对!
元莱脸上划过一丝惊讶,他眨眼间看到了自己识海之中,一条金线的另一端被猛然扯了一下——
那是他与祝小九之间的天道联系!
原本,元莱只与林莫有天道师徒相系,可后来,他与祝小九之间也有了一条隐隐约约的联系。这条线很淡很浅,如果不刻意感觉,几乎难以发现它的存在,此时,它却以这种方式,牵动着元莱的心海。
师兄有难?元莱思忖着。他并不能通过这道联系感应到祝小九的具体所在,确切地说,只有父母与恋人之间的联系才能达到如此程度,仅仅凭借心念便能知晓对方的情况。所以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就只有……
林莫:“呼……”
元莱看着睡得正香的林莫,心中感觉到了无比的煎熬。
滂沱大雨中,电闪雷鸣下,胡璐山顶呈现出异常诡异的一幕。
只见漫天雨点铺天盖地,可站在雨中的人,身上却滴雨未沾。钰菡同祝小九穿梭在雨中,身周护体的灵力牢牢将水珠隔绝在身周,无法靠近分毫。
然而,他们的面目却被大雨涂抹得一片模糊。
雨越来越密了,雨滴也越来越大。水在灵力的交锋中支离破碎,二人几乎每一次交手,都会激起一蓬雨雾。
雾气与水汽一起,渲染出一派朦朦胧胧,渐渐地,就连交战中的人,都看不清楚敌人的面目。
又有一道闪电照亮了夜空。
钰菡仍然在勉力支撑,他发现对方其实也不像自己想得那么强悍,至少还达不到元婴应有的实力。
他更像是……一个不完整的元婴修士?但事实上,钰菡也没有跟元婴修士交手过,或许是高估了元婴的实力也未可知。
心下大定,钰菡更加专心于面前的敌手,可几招下来,他却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个人,长得是这个样子吗?
隔着烟雨迷蒙,他觉得对方的脸好像发生了什么变化。但因为对方的速度太快,他也不能很确定是否是自己看花了眼。
不对,他的个头是这么矮的吗?
钰菡又想,这回他看得真真切切。其实修士的身形是可以变化的,但那不过是用灵力造就的假象。只有修到元婴期之后,根骨与肉体分离,转而化入元婴,所以会拥有一次脱胎换骨的机会。平日里,除了少数人之外,修士们还是以真面目行走世间为多。
难道他方才是故意幻形?可是这样做意义何在?还是……有什么阴谋?
钰菡暗暗提高了警惕,他的注意力更加集中,很快就又发现了一丝不协调之处。
——他的身形怎么又变回去了?
就这样,祝小九时而变高,时而变矮,整个人不断幻化着,就像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迷雾。
与之交手的钰菡越来越疑惑,也越来越警惕,他全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只要祝小九有一个多余的动作,他就会像离弦的箭那样,在第一时间做出必杀的反击!
突然,祝小九停住了。
修士的目力可以直透水雾,钰菡看清了他的脸。他不禁悚然一惊!
什么?!
只见他的脸上,竟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花纹,将他的脸描画地支离破碎。那些花纹已然教人望而生畏,而他此时的神情,正犹如刚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啊!”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无声无息。
祝小九冷冷地注视着钰菡,他开嘴,露出一个不带任何笑意的笑容。
“你——”
钰菡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字,他才刚刚接触到祝小九的目光。可紧接着,随着“轰”的一声,他的脑海中就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被恐惧击溃了。
就在这一眼间,他的神魂竟然受到重创!甚至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发出的攻击,只是仿若遭到了迎头一记痛击,钰菡的心神都在这股冲击下凝滞了,只有远离这散发着无尽威压的恶魔,他的神智才会清醒过来。
祝小九没有理会呆立一旁的钰菡,他只是向后退了两步,抬头静静地望着天空。
现在的祝小九身形比之前略矮,可是四肢修长,身躯矫健有力。他行动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一只危险而美丽的动物;而他静立的时候,却像暂时平静的火山口,或许就在下一秒,他就会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力与美。
如果不是脸上的花纹,这本应是一副很美的画面,可那狰狞的面目,却给这幅场景蒙上一层恐怖与诡异。
没有人敢发出哪怕一丝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站在中央的祝小九,大气不敢喘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他的身上或许发生了可怕的异变,他或许已经失去了理智,但毫无疑问,他现在拥有着无比强大的力量,甚至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将金丹巅峰的钰菡彻底压制!
这个祝小九,还是原来的祝小九吗?
被众多目光包围,可“祝小九”却没有丝毫在意。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被一群蚂蚁围观,这对他造不成丝毫影响。包括钰菡在内,他可以随时踩死他们,如果不嫌麻烦的话。
而现在的他很怕麻烦,所以他选择了无视,只是看着黑压压的天空,仿佛能透过那厚厚的云层,看破苍穹之上的星空。
他在等。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推移,云层发生了变化。一个响雷炸裂在不远处的山谷,不一会儿,就冒出了滚滚浓烟。
而雨还在下。
他在等什么?所有人心中都是这个问题,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祝小九”在等雷声。
刚才是第八声。
轰——
第九声。
前奏结束了。
几乎在一瞬间,云散风住,大雨突停,一道彩虹横跨山崖,现出一派瑰丽的气象。
胡璐山上瑞气万千,一股令人闻之欲醉的清香飘散在方圆百里之内。
九声雷霆,映日长虹,祥瑞异香。
胡璐派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在彼此脸上看到了同样的不可思议,激动和狂喜。
这是只在典籍中记载的场面,更是他们中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得见的奇景,当这一幕发生,就意味着,天地间很可能多出一名元婴修士。
修士金丹期巅峰之后,可夺天地之造化,修成元婴,脱胎换骨,寿数可达千年之久,更可初窥大道门径。
因而,有天道降下考验,试其心诚,炼其意正,是为大道第一劫。
——魔君转世真灵,魔种主人祝小九,即将受劫!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四十章 转世真灵
站在胡璐山巅放眼望去,整片大地一览无余。大片大片的白云在无边苍穹上缓慢地流淌,远方是日渐西沉的太阳。
胡璐派的弟子们仍然被黑藤绑得严严实实,他们看着不远处傲然矗立的祝小九,心中复杂自不必说。祝小九可以算是他们的仇人,亦可以算是他们的恩人,而现在,他更有一种超然于二者之上的身份,那就是即将突破元婴的前辈修者!
闻道虽有先后,而达者方能受人敬仰。这并非是单纯对强者的仰慕,更是源于对其所持大道坚决信念的由衷钦佩。因此,他们无不希望能见证一名元婴大能的诞生。
在这个时候,祝小九是敌是友又有什么关系呢?没有人盼望着他失败,因为所有人都想有朝一日像他这样,昂然直面元婴之劫的考验!
元婴之劫共有三难,肉身受阴风消蚀,灵魂受阳火淬炼,而刚刚成型的元婴此时最为虚弱,非常容易被心魔所侵。
元婴是超凡脱俗的第一步,若是基础不牢,就很可能经受不住考验而灰飞烟灭,而只要克服天道之劫,便会得到莫大的好处。
只是,成功渡过的修士,百不存一!
若是按部就班,以祝小九的天资与勤奋,当有七成可能成功渡劫。可是,他现在的修为却是在短时间内强行提升的,缺少人世间的历练和洗磨。
他当真能成功结成元婴吗?
空间突然波动了一下。
一股逼人的热意无形间散发开来,一团流星自天而降,散发着太阳一样的光芒和热度,直冲祝小九而来——
阳火天降!
于此同时,祝小九双足所立之处,蓦然裂开一道口子。山石崩裂之中,一股慑人寒气自地下涌出。这股寒气有着水一样透明柔滑的质感,却比冰更寒冷,初与空气接触就留下一蓬冰晶碎屑。
——这是自地下涌出的阴水。
一者是天上至阳,一者是地下至阴,两种力量同时夹击。祝小九身边的空气立时呈现出奇妙的扭曲,仿佛一块不均匀的水晶,光影交织间,将立在中间的人拉长得怪异无比。
祝小九仍站在原地。
火光落到了他的身上,寒气渗入他的神魂。而他却表现得好像只是被火星溅到了衣裳,或者是将手伸到清凉的泉水中一样。似乎这并不是什么凶险的元婴之劫,而只是什么平淡无奇的事情,根本不值得过多注目。许是觉得太过无聊的缘故,他的那张令人不敢直视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不耐。
他也确实有资格不耐烦。
面对这两股庞大的力量,在胡璐派众人钦佩敬畏的目光中,他只做了一个动作——他轻拂了一下衣袖,慢条斯理地像是拂下一片站在衣角的羽毛。
“嗤啦——”
随着一声轻响,威力浩大的水火之劫犹如一个透明的泡泡,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戳破了。
……这就渡劫成功啦?
胡璐派集体傻眼了。
这也太轻易了,难道元婴是这么容易修成的吗?不用忍受烈火考验,不用经历寒气蚀骨,就轻轻挥一挥衣袖,然后就成功结婴啦?
——怎么可能!
然而,现实由不得他们质疑。
长虹并未散去,清香还漂浮在空中,已然有另一重五彩灵光直直降落胡璐山上。这道光芒上接天,下及地,更是蕴含着浩瀚无穷的智慧。无论何种生灵,只需看一眼,都会为其中展现的无穷妙理而心醉神迷。
这是元婴沟通天道的象征。当这道光芒出现时,就意味着这名修士所修的大道得到天道的认可,从此在大千世界留名了!
他真的渡过了婴劫!
紧接着,就应是这位新晋元婴大能进行道心幻形了。这个过程因人而异,剑修这时候可能会幻形出一柄宝剑,符修则可能冥想出一只符笔,甚至有传言说,某位修行金钱大道的修士直接化出了一座货真价实的金山,还有以香气入道的女修直接创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芬芳灵草。
其实这不过是一种展现自己对大道理解的方式,至于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则是别有千秋,各具不同了。
这个人,又会如何显现自己的大道?
能亲眼得见这样的景象自然是一件幸事,正当大部分人满怀期待地关注着祝小九时,突然有人惊呼——
“怎么回事?!”
“那里怎么有两道长虹?”
“不对,太阳……太阳怎么到那里去了?!”
惊讶如潮水一般蔓延开来,除了最先注意到的弟子,其他人也陆续发现了异状。如果说之前的婴劫前奏还是典籍中清清楚楚记载着的惯例,可现在发生的一切已全部超乎了众人的想象——
只见万里晴空之上,赫然出现了两轮太阳!一轮是正在下沉的红日,另一轮却是皓日当空的烈阳!
而一道白色长虹与即将散去的彩虹遥遥相对,竟穿日而过,现出无比的邪异。
白虹贯日,大凶之兆!
下界有难,天道以异象示警。而白虹贯日这种最为险恶的凶兆,在过去五千年中只发生过一次……
众人不及震惊,就见天边忽然涌来阵阵血色乌云,冷风飒飒而起,隐约间吹来万鬼哭号——这是另一种元婴之劫的预兆,但这不是普通修者的天道考验,而是作恶多端的魔修之劫!
“啪嗒。”棋子落下,可落子的人却无心于眼前的棋局。那永远冷冰冰的无暇面庞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惊讶。
“他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滔天火海中,一个声音在高兴地欢叫。
“咦?”黑暗地牢内,一个人饶有兴趣地眨了眨眼睛。
而在一个小破包裹内,一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盒子……还是那样被捆着。
……
就在这一刻,无数人心有所感,只是举目遥望之后却毫无所得。他们心中有惊,有惧,还有刻苦的仇恨,更有无边的懊悔。
“小九啊……”酒桌上,还在趴着的林莫嘟囔了两声,似乎是梦中的呓语,又好像发出了一声叹息。
先是仙道,后是魔道,这……究竟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有人同时修习仙魔两道,又怎么可能同时修成两个元婴?!
此时,胡璐派门人脑海中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疑问。他们今天先是被祝小九闯入山门,又遇到钰菡叛变掌门落败,然后是祝小九大战钰菡,紧接着,就变成了目睹祝小九成功进阶元婴,而现在,却又变成了魔修渡劫……接踵而来的事情一再挑战着他们固有的观念,每次都能引发能深的疑惑和震惊。
魔修渡劫格外与众不同。他们修行的大道同样在天道认可之内,然而却与众生相悖。渡劫之时,人世怨念便会借天劫予以阻挠,因此,有鬼魂嚎哭,阴风阵阵,化作无形戾气,促使心魔暗生。神魂与肉体受到的也不再是水火同时洗炼,而是先有足足一刻钟的雷霆贯身,然后是罡风吹打神魂。
而且,祝小九此时面临的场面更是与众不同。仅白虹贯日这一项预兆,就意味着他面临的众生阻道比之他人还要凶险万分。
自天边而来的血云终于笼罩在了胡璐山上空,而第一缕雷霆,亦从九霄之上直劈下界!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雷点交织成细密的电网,霎时笼罩祝小九身周。
雷霆是天地间至正之力,对邪道妖魔有着天然的克制。然而,面对这杀机无限的雷点之网,祝小九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惊惧,反而绽放了一个期待已久的笑容。
他伸开了双臂。
电闪雷鸣,只闻一阵啪啦声大作,雷电已然触及他的身躯,电流游走在他的身周,发出一连串刺目的光芒。而沐浴在雷电中的人,脸上却是一副舒服到极致的惬意。
与神情不同的是,他的身体却正不断遭受着重创。雷电肆意地破坏着身躯上的每一寸肌体,高温已经将表皮烤得一片焦黑,隐约可见皮下鲜红的血肉。
地上的黑藤原本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可是随着祝小九肉身受损,它们又被强行吸了过来,为他修复身躯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力量。
就在不断的毁灭与新生中,这具身体渐渐脱去肉体凡胎,转而成为精纯力量的凝结。
一刻钟的时间究竟有多长?欢乐的时候,不过短短一瞬;痛苦的时候,却是漫长如年。沐浴在雷霆中的祝小九显然是觉得太短了,睁开眼睛时,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遗憾的神色。
一刻钟过去了。
祝小九已经成功完成雷电的锤炼。此时的他脸上一片漆黑,倒是看不出面貌有何变化,只是身形更加结实了一些,也略矮了一些。
第二劫如期到来了。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劫并没有什么大场面,外人甚至看不出什么异状。然而只有劫中之人,才能知晓其中凶险。
罡风自心间而起,在无声无息中消蚀一切,记忆、理想、感情、甚至包括苦难。这种罡风来自阴间,与那里永远吹着的罡风同出一源,只是更为猛烈,会在短时间内完成从有到无的侵蚀。
祝小九皱了皱眉。
过去种种浮现上他的脑海。有魔界连天的火海,历经万年的厮杀,地上遍布的尸骸,还有率万千妖魔进攻修真界时酣畅淋漓的痛快,更有屠灭一界生灵,最后功归一篑的悲哀。他还记得自己留在人世最后的那一刻,耳边飘来最后的那句话。
“身死道消,罪有应得。”
可是我回来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正是祝小九苦练不辍却总也学不会的邪肆狷狂。
——他真的是祝小九吗?这个脑海心间充斥着无限杀意,目光威严疯狂的家伙,真的是那个擅长捉弄人的、经常耍小心眼的、可却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祝小九吗?
祝小九会因为林莫夸他几句喜上眉梢,也会偷偷欺负老实的师弟,他会因为保护不了林莫和元莱而痛苦自责,更会为此痛下决心努力修炼。
祝小九没有经历过魔界的厮杀,不会为了证道屠灭一界生灵,他虽然不像林莫那么与人为善,可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恶意蔓延而无动于衷。
这绝对不是祝小九。
此时此刻,披着“祝小九”的皮,魔君的转世真灵抬眼直视着被白虹贯穿的太阳——
我祝无君回来了!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四十一章 前世今生
祝无君感慨万千。
他蛰伏了这么久,才从一介懵懵懂懂的残魂,终于一点点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中间他一度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最终,还是自己棋高一着,终于转世归来!
不过,现在还有另一个问题。
祝无君的目光淡淡瞥过丹田,在那里,有一个浑身散发着金光的小人。四肢俱全,五官清晰,闭着小小的眼睛,赫然是一只缩小的祝小九。
计划出现了小小的偏差,他竟然有了两个元婴。
然而此时由不得他多想,一阵冷彻心魂的寒意袭来,祝无君只好先将全部精力放在即将到来的罡风之劫上。
罡风直冲灵体而来,可是刚刚复苏的他实在是太虚弱了,稍不留神就会意识全无,成为一缕懵懵懂懂的游魂;可只要渡过此劫,他便会真正成功转世!
这还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识海内,浑身散发着妖异红光的元婴正冲着天命露出一个无畏无惧的笑容。
修士只要身死,就会烟消云散,而他,即将打破这一规则!
就在祝无君心潮激荡之时,与之相反的,祝小九正在睡觉。
他没有徜徉在无边无际的梦海,只是单纯地、安静地沉睡着。没有意识,没有光明,没有声音,一切对他来说都不复存在,他就像死去一样无知无觉。
不出意外的话,他会这样沉睡很久,直到祝无君渡过风劫进一步凝练魂体,然后再腾出手来,慢慢地将他吸收掉。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祝小九,随着祝无君的苏醒,这原本就不应该存在的残魂也将随之回归本体。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注定的命轨在某个瞬间发生了偏移,一条贯穿始终的线被分成了两股,一个人凭空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祝小九的丹田识海两处元婴,他们的面貌别无二致,可一者为淡金色,一者则为血红色。他们代表着两个完全不同的意识:一个是灭世魔头祝无君,另一个则是魔种主人祝小九!
罡风阵阵,起自心海,呼呼灌入识海之中,在无尽虚空中飘荡了千年之久的灵魂正苦苦忍受着记忆的凌迟。
一万年的记忆有多久?就连祝无君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觉得过去的记忆就像一根打满了结的绳索,每个突起都有着不同的意义。而此时,它们正随着罡风戾气,被硬生生从自己的脑子里抽出来!
痛苦如烈火焚烧,祝无君的双目中,满是骇人的血色。他漠然直视着眼前的识海,可什么都没有被他看入眼中。
风劫持续的时间视应劫者记忆长短而定。越是罪孽深重,罡风之力就越猛烈,而之后的心魔也会更加强大。承载了万年记忆滔天罪孽的祝无君,处在这样的罡风中,又会是什么滋味?
——痛。
——很痛。
祝无君闭上了眼睛,关闭了神识。
他需要全力以赴。
此时只有痛苦是唯一鲜明的存在,识海元婴身上一阵血光大作,竟然隐隐有崩溃之象——可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元婴稳定了下来。
这远远比不上他当年亲手裂魂之痛,更比不上千年流离之苦。那样的煎熬都忍受下来了,他又怎会败于这区区元婴之劫?
时间一如既往地流逝着,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祝无君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为了抵御风力,他的灵体自发地进行着凝练与调整。小小的元婴甚至被风吹得更小了一圈,可是却更加精致凝练。渐渐地,那原本虚幻的肌肤上甚至泛起了玉一般温润的光泽。
最初的痛苦正渐渐淡去,罡风带来的益处正在凸显。祝无君的灵体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快速凝练着。
就快要成功了。
这一时刻实在等待了太久,饶是以祝无君的定力,此时都不可避免地感到一丝欣喜。只是,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风力太小了。
风劫到了尾声,罡风之力自然会减小,可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而不是现在这样骤然减弱,就像是……被挡住了一样。
祝无君蓦然睁开眼睛!
眼前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他正挡在越来越弱的罡风前,冲自己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竟然是祝小九!
祝小九是如何自沉睡中醒来的呢?
原来,他之所以能在此时出现,全部得益于一个微妙的时间差——他修成元婴的时间比祝无君稍微早了一点点。
正是这一点点,他能葆有自己的意识。虽然一时被祝无君的强大灵魂压制,可因为罡风之劫的削弱,祝无君的灵魂之力放松了对外界的控制;于此同时,祝小九的灵体却因为渡过了阴水之劫得到了极大凝练。此消彼长之间,他竟趁机挣脱祝无君的钳制,自行清醒了过来。
——时间退回祝小九被黑藤困住之时。
当时的他强行吸纳身周恶意,并试图借此快速修成元婴——然而,两个元婴却并不是被同时修成的。那个时候,或许是出于某种奇异的直觉,更可能是一种权宜之计,他将灵力更多地灌入丹田,从而使它抢先一步结成元婴。
元婴之后有一次重新塑形的机会,于是祝小九喜滋滋地按照自己心目中理想的模样重新调整了外形。
我要特别高大,特别强壮,而且有胡子!祝小九美滋滋地想。
元婴塑形不过一念之间,紧接着,高大强壮有胡子的祝小九就忙不迭地跑出来痛打钰菡。他要先将钰菡收拾掉,然后就用自己威风无比的新形象接受众人的膜拜。
然后,在同钰菡的交手中,识海中的元婴竟吸纳了更多的力量,并自行化形。因此才在短时间内引发了两次元婴之劫——第一次是祝小九的仙道,第二次则是祝无君的魔道。同时,也正是因为先后结婴的时间差,祝小九才有了一线生机。
“这是什么?”元婴形态的祝小九摸了摸正呼呼吹到自己身上的风,又好奇地瞧了瞧正对他怒目而视的祝无君,笑眯眯地问:“我挡住你了吗?”
当然挡住了!
在罡风之劫的紧要关头,这家伙居然跑上来横插一脚,不但打断了祝无君的元婴之劫,更打乱了他全盘的计划!
然而,现在的祝无君仍然处在受劫状态,他的灵魂并没有得到完全的凝练,反而因为之前对抗罡风而无比虚弱,他甚至动都动不了,只能用目光表示心中狂燃的怒火。
而祝小九,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正得意洋洋地挡在他的面前,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罡风的益处,高高兴兴地凝练着自己的灵体!
更重要的是,当风劫到达尾声的时候,更会有另一种凝魂灵风自识海而生。这是渡劫之后的天道降下的奖赏,可以极大地增益灵魂的强度。原本,这是祝无君计划中的关键一步,然而此时此刻,伴随着祝小九欢快的笑声,这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咦,感觉很好嘛!”祝小九享受地沐浴在风中,似乎嫌不够刺激,他还特意冲着祝无君显摆了一下自己小小的胳膊,那里正以目力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凝结着。之前祝无君费劲力气才增强的程度,此时与他一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这混蛋!祝无君眼中的怒火简直要烧到祝小九的头发,可是他甚至没有出言相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在这一千年中,他早已学会了忍耐与等待。祝小九元婴的个头与他同样大,虽然凝魂灵风现在是被他挡住了大半,但只要耐心地等,总有一丝半丝的灵风会吹到自己的身上,而只差一步就能完成的风劫也终将会成功!
只要忍到最后,就会成为最终的赢家。祝无君暗暗为自己打气。然而,他终于还是低估了祝小九。
就在他的眼前,祝小九做出了另一个令人发指的动作——
只见他张大了双臂,不断变化着姿势挡在祝无君身前,甚至指挥刚刚长出花苞的天生魔种伸出了所有的叶子,牢牢挡住了所有迎面而来的凝魂灵风,严严实实地断绝了祝无君的一切希望!
我的转世竟然是这样的……这样的不可理喻!十恶不赦!祝无君已经找不到词来形容这种无耻的举动了。他甚至怀疑祝小九其实一直都没有被自己压制,而是阴险地潜伏在暗处,等自己辛辛苦苦渡过雷劫与风劫之后,再高高兴兴地跑出来享受一切成果。
是的,他与祝小九共用一具肉体 。渡过万雷锻体与天火焚身,他们就相当于拥有了渡过两次大劫的不灭之躯。而现在,祝小九横插一脚,不但阻挡了自己的风劫,抢走了最大的好处。
想到这里,祝无君竟然遍体生寒。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这场算计中,祝小九竟然才是最大的赢家!仙道元婴之劫中,自己将阴水直接引入了祝小九的元婴中,一是为了削弱他的力量,同时也是因为自己对仙道根本看不上眼。至于心魔之劫,他也因为自己压制的关系,而在沉睡中不知不觉地渡过。而到了魔道之劫,祝小九又与自己同时经历了雷劫与现在的风劫……也就是说,阴差阳错间,祝小九的元婴竟然将要渡过仙魔两次元婴之劫!
一个元婴,同修仙魔两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就连祝无君都不知道,自己究竟造就了一个怎样的怪物!
浑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前任魔君定性为怪物的祝小九还在高高兴兴地享受着微风拂面的快感。
他觉得自己很倒霉。不过是突破一次元婴,居然遇到了这么多麻烦事。莫名其妙睡了一觉不说,睡的时候还总觉得很冷。好在他非常坚强,迷迷糊糊间也就忍了过去,终于挨到了一股暖意流遍全身。而等到他醒来之后,却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自己居然又变矮了!
不但变矮了,连胡子都不见了!
当时的祝小九很沮丧,可随即,一种天生的直觉让他自丹田来到了识海,正好看到闭目渡劫的祝无君。
对祝无君侵占他身体的事情,祝小九或多或少还是猜到了一些,他虽然不是很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可是遇到这种机会又怎会错过?
于是,他便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
等我吸收完这些奇怪的风,就先将这家伙痛打一顿!
祝小九眯着眼睛,打量着正怒目圆睁的祝无君。两个小小的元婴目光在空中碰撞,几乎擦出了激烈的火花。
哼,竟敢在我的识海内撒野,你一定会付出代价!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四十二章 心魔之劫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祝无君的目光也越来越黯淡。
已经来不及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灵体,胳膊还是半透明的,能清楚地透过自己的身体看到后面的东西。与之相反,祝小九的元婴则越来越真实,越来越像是一尊由上好的白玉雕成的玉娃娃。
忽而,祝小九的金色元婴灵光一闪,随即大放光芒——
风劫已过!
颓然地,祝无君垂下了头。
“哼哼哼。”光芒暗下的第一时间,祝小九就奸笑着堵到了祝无君的身前,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仍然坐在地上的祝无君:“你究竟是何人?有什么目的?为什么会藏在我的元婴里?”
祝无君冷笑一声,许久,方缓缓答道:“我就是你!”
“是我?”祝小九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随即恍然大悟,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原来如此,难怪你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什么?这家伙竟如此愚蠢,如此容易糊弄吗?
虽然不合时宜地感到了心酸和愤怒,祝无君心中还是升起了一线希望,他或许可以借此……悄悄窥伺着祝小九的表情,祝无君心里则暗自盘算着谎言——
然而他发现,祝小九的笑容居然渐渐消失了。
“你以为我会信吗?”祝小九面无表情,眼神里尽是鄙夷,“这种谎话,顶多骗骗十一二岁的黄口小儿,怎么可能骗到本尊!”
没错,马上成为元婴真人的我,已经可以自称本尊啦!祝小九的心中一片陶醉,特意将这两个字念得抑扬顿挫,异常清晰有力——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的话,他现在就想先跑到没人的地方先把这个词用各种方式念上十遍,好好过把瘾……
可是祝无君的话打断了祝小九无边的遐想:“我就是你!是从前的你,也是现在的你。”
这句话说得非常有水平,反正祝小九是没有听懂。不过,他已经从这短短两句话里找到了非常惊人的信息——
“是你?!”
祝小九心头巨震。从开始直到现在,眼前这人只开口说了两次话。第一次太短,他什么都没有听出来;可这一次,说话的时候一长,他骇然发现,这个声音自己竟然似曾相识!
我是在什么时候听过呢?祝小九苦思冥想。他的脑海中闪过几个隐隐约约的片段——
魔种萌生之时,一个声音对他呼喊着。
进入吊坠之后,一个声音对他低语着。
而在大漠遇到红发男子的突然追杀,同样的一个声音,对他说了一句话:
“交给我。”
自他踏入修行之路以来,这个声音就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心中一时恍惚,祝小九陷入满心疑惑中,竟放松了对祝无君的监视——而就在这一刹那,祝小九只见眼前一道红影闪过,躲闪不及间,正被扑了个正着!
“刺啦——”
一阵刺耳的声响,两个元婴接触之处,竟冒出了缕缕青烟!
祝小九吃痛一缩,可就在这短短的接触中,他的元婴居然被生生腐蚀。而祝无君也没有好到那里去,他比祝小九更为虚弱,此时却不畏神魂消逝之痛,生生抓住了祝小九的手腕。
他想与我同归于尽?!
这个想法刚刚冒出头,祝小九只觉耳边“嗡”的一声,随即无数记忆便向自己脑海中涌来。
祝无君脸色惨白,可嘴角却牵起了一丝笑。
自己虽无法成功渡劫,但是与这个转世融合也是一样的。他有着一万年的记忆,虽然因为裂魂导致魂体不稳,可击败这么一个十几岁的毛孩子自然不在话下。更何况……
祝小九神情一呆,惊恐浮现在了他的脸上。
——心魔之劫降临了。
“为师说的话,你们听明白了没有?”
“嗯?什么?”祝小九迷迷糊糊地嘟哝,他揉了揉脑袋,茫然地看着四周。
身下是一片如茵绿草,点缀着各种奇花异草。耳边有隆隆水声,循声一望,能见到山崖掩映下飞悬的瀑布。飞流直下,气象万千,溅起的水珠碎玉一般落入碧绿深潭,激起一片澎湃水雾。
空气中灵气浓郁,眼前是数不尽的盛景,好一处洞天福地。心中赞叹着,祝小九刚刚转过头,就遭到一记迎头痛击。
“小九啊,你好歹也是个师兄,不要经常做让师弟瞧不起你的事行不行?”林莫叹着气,脸上是一派慈祥,可手下却一点不含糊,将祝小九的脑袋敲得咚咚直响:“上课要好好听讲,不懂的就举手发言。你不过是个小学生而已,居然敢直接给我睡过去!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只有大学生才会上课睡觉呢。”
“师尊不要打我!”祝小九赶紧用手捂住脑袋,“小九长大就变成大学生啦!”
“不,你长大也当不上的。”林莫面无表情,“你先去蹲个马步!”
祝小九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目光正瞥到一旁的元莱,立马大叫道:“师尊偏心!师弟也在睡觉呢!”
“嗯?”林莫偏过脑袋,正看到正元莱一脸严肃地垂着头。
“没有。”元莱恰到好处的回答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林莫点了点头,扭头冲祝小九发出了狞笑。
“师尊,小九、小九也没有睡觉!”祝小九赶紧据理力争,可是得到的却是林莫的咆哮:“你先把口水擦干净再说!”
林莫很生气,祝小九也不敢触其锋芒,只好听话地跑到了瀑布下,承受着强大的水压,乖乖摆好了姿势。
用这种方法,不但可以将全身浸润于水系灵气中,更可以借用自高处而下的水灵自行锻体,可谓是一举多得。
但是这样会变矮的吧。祝小九不无担忧地想。
同时,另一边的两人已经进入了课间休息时间,林莫开始给元莱讲起了故事:“从前有一个大作家、不,大修士,他小时候上课……修行迟到了,就被他的师尊训斥,于是,为了提醒自己,他就在桌子上刻了一个‘早’字。”
“枣子?”元莱疑惑道,“他,喜欢吃?”
“啊?”林莫眨了眨眼,过了一阵子才明白过来,笑着正要开口解释,就听到了祝小九的声音——
“师弟真笨!”水里的祝小九得意洋洋道,“肯定是他的师父喜欢吃,所以他在桌子上刻一个让师父消气的!”
“哈哈哈,你、你刻十个枣我也不会消气的!”林莫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往草地上一躺,放声大笑起来。
这笑声响彻山间,里面只有无比的快活。
对啦,我们现在已经找到了一个好地方。瀑布中的祝小九心满意足地想。有师尊,还有一个可以欺负的师弟,现在的日子真是再好不过啦!
然而,不知为何,祝小九虽然满心欢喜,可心底却有一丝隐隐的担忧,久久萦绕不去。
快乐的日子如流水般逝去,一眨眼,他们都长大了。祝小九变成了身高九尺的青年,比元莱还要高一个头,每天在山中神气地走来走去,就像一只骄傲的小鹤。
可一天早上,祝小九却遇到了一件始料未及的事情——
“师尊,我走了。”元莱冲林莫一躬身,又对祝小九点点头:“师兄,我走了。”
“你要去做什么?”祝小九只觉得莫名其妙,他昨天还跟元莱商量好要一起做什么事来着。
“你师弟去寻找他的仇人啊。”林莫叹了口气,“灭界之仇,不能不报。元莱,你可要一路小心,只追查到凶手线索即可,一定要回来跟我们商量。”
“是,师尊。”
元莱走了,祝小九蹲在瀑布边的大石头上,一转脸看到了林莫竟然也是一副出门远行的样子。
“师尊,你要去哪里呀?”祝小九惶然问。他们昨天还在一起开怀大笑,此时就要突兀地分离。虽然已经成为了一个男子汉,可祝小九却难以排解心中的失落。
与祝小九不同,林莫倒是一脸的喜气洋洋:“师尊要出去给你找个师娘呀。”
“师娘?”祝小九怔住了。这个词是如此陌生,他从没有想过,会有另一个人插入他的世界中。
可从理智上,祝小九也明白这件事总有一天会发生。师尊修的并非无情大道,仙路漫漫,他总要找一个人相伴始终。更何况,他这么好,肯定会有很多很多厉害的女修前赴后继地喜欢他的。
林莫也离开了,祝小九一个人蹲在石头上,听着水声隆隆。不一会儿,天也黑了,山间凉风瑟瑟,月色冷冷清清,拉长了一个孤孤单单的影子。
只有我一个人。
祝小九心头浮起了巨大的悲哀。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
祝小九一动不动地守在原地。
一开始,他只是懒得动,后来,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要做的事。
除了他们,我还认识谁呢?
祝小九落寞地想,元莱要去寻仇,师尊要去娶亲,只有我一个人什么也没有。祝家或许早就湮灭在了时光流逝中,他们在他心中并没有留下太深刻的影子。而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知道,此时心头泛起的巨大的悲哀,名为孤独。
祝小九最惧怕的就是孤独,他怕身边的两个人、尤其是林莫离开自己,因为那是他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是他至今为止的生命中,最想永远得到的珍贵事物。
心魔已生,这本是融合最好的时间,可祝无君却震惊地发现,他竟然无法吸纳祝小九的意识!
这怎么可能?
祝无君原本是想趁祝小九被心魔入侵时,强行灌入大量记忆,从而取代祝小九的意识,达成两个灵魂的融合。这原本是非常容易的事,一个刚刚有了独立意识十几年的新生灵体,怎么可能敌得过历经万年沧桑的魂魄?毋庸置疑,幼稚的灵魂必然会被吞噬,成为本体万年记忆中的一部分。
然而,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现在的祝小九不但没有被祝无君吸收,反而反客为主,竟在试图融合祝无君的灵魂!
心魔可以诱发人心底最深的欲望,更可模拟出最令人恐惧的场面,借此引发各种负面情绪,从而将修士拉入万劫不复的心魔深渊。可是,祝小九明明身陷自己最惧怕的场景,却没有一丝怨恨,只是蹲在原地,默默地等。
他的记忆没有一万年那么久,野心也不如祝无君这么大,可就这十几年的时光,却已足够让他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他的生命确实短暂,心智也并未成熟,可正因为他如此幼稚,所以情感格外强烈——他的生命还太短暂,没有见识过更好的风景,没有经历过更美好的感情,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可能有比自己拥有的更好的东西,所以,他才会为之毫无保留地付出一切。
祝无君活了太久,他见过的也太多,他的生命充斥着各种色彩,又怎么会有祝小九的单一而强烈呢?
他注定比不过祝小九,因为他曾经抛弃了太多东西,因为他想拥有太多东西,所以他失去了付出一切的勇气。更何况,祝小九还对一个人有着无比坚定的信心,他相信,那个人终会回来。
不过,祝无君强行融合的后果也渐渐凸显了出来。
如果只是祝小九自己经历心魔之劫,等到他耐心等上一段时日,离他而去的人就会一一回归,而他也将无惊无险地渡过此劫。
然而,祝无君的加入却让一切充满了变数。
祝无君的记忆中有灭界惨剧的真相,还有一些现在的祝小九想都未曾想过的、充满了邪念的遐思……
——心魔之境发生了变化。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四十三章 心海生波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如洗碧空突然染上斑驳锈色,好似一面陈年的铜镜,透着几许模糊的光影。
祝小九身边景象骤然转换,青山绿水化为山穷水尽,透着无边的荒芜与寂寥。
这里没有人的踪影,甚至没有生的气息。
而眼前的这一切又是如此熟悉。
这里是灭界,被屠尽生灵的灭界。
祝小九俯身掬起一捧沙子,灰白的颗粒自他指尖缓缓流下,久远的记忆亦随着灵体的融合而闪现在了脑海里。
杀声震天,一队队武士满面肃穆,他们手持长矛,古铜色的肌肤上闪烁着金属的色泽,与天上一轮异色圆环交相辉映,形成一幅集聚震撼力的场面。
而在他们身后,有些老弱妇孺,他们正紧紧围在一起,担忧地注视着前方的战场。
这是最后一处避难所,也是他们现如今唯一的栖身之地。魔鬼仍然步步紧逼,尽管结局已无力回天,可这一战,避无可避。
灭界会战斗到最后一刻,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尊严!为了身后的亲人,为了死去的同胞,更为灭界之魂不至于断绝——
“杀!!!”
千万人齐喝,整齐划一地向前刺出长矛!
千万个矛尖冲出一道沛然力量,在空中凝成一根巨大长矛,呼啸着直击向前——
“轰——”
天崩地裂,飞沙走石,烟云掩盖了一切,耳边只有接连不断的轰鸣。可迎着浩大的攻击,那人却连眉头都没皱,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噪声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许多个地方同时传来“滴答”的声响,空气中亦弥漫起一股奇异的腥甜味道。
良久,一切尘埃落定。
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在惊声叫喊,还有人只是悲哀地叹着气。
方才还整整齐齐的队列,此时已看不出形状,只有一片模糊的血肉,还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态。
他们竟是在瞬间被眼前之人屠杀殆尽!
恶魔没有放过他们,而是缓缓走了过来。
这段记忆至此中止,因为祝小九突然自回忆中惊醒过来。
他看到了那张恶魔的脸。
虽然挥手间杀了这么多人,可是那张脸却没有一点狰狞的样子,反而干干净净,连个血点都没有。
最重要的是,祝小九对这张脸实在太熟悉了,他无数次挑剔而自傲地看过,幻想着这张脸长胡子会是什么样子。
——那正是祝小九自己的脸。
原来是我做的。祝小九一下子跪倒在沙漠里,那些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他能清楚地回忆起自己是如何将剩下的人一个不留地残杀殆尽,又是如何漫不经心地无视他们的哀求。生命在自己手下流逝的酣畅淋漓,手指穿过血肉的黏腻触感,都完完全全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还有那个经过严密布局,唯一幸存下来的婴儿。
那是元莱……
祝小九脸色惨白,强烈的恶心感与负罪感啃噬着他的心脏,他“哇”的一声,低头干呕了起来。可是他早已辟谷,又怎么可能呕出什么东西。到了最后,只有泪水止不住地落了,滑入砂砾,再不可寻。
“啪嚓”、“啪嚓”,这是人走在沙地上的声音。
祝小九抬起头,在一片模糊中看到了一个朦胧的身影,正缓缓向他走来。
那是面无表情的元莱。
“师……弟?”
祝小九的声音很轻,好像生怕惊醒了什么。
“嗯。”元莱的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冰,“我找到仇人了。”
“是我。”祝小九颓然地在地上跪着,“你的仇人,就是我。”
元莱点了点头,他将手往后一伸,自身后缓缓抽出了一把长矛:
“所以我来杀你了。”
祝小九怔怔地看着他手中的长矛,矛尖正闪着冷冷的光,与那些武士手中的如出一辙,好像还浸润着他们的鲜血。就这么痴痴望了一会儿,祝小九缓缓闭上了眼睛。
“动手吧。”
元莱并没有立即动手。他握矛的手紧了紧,缓缓开口问道:“你还有话说么?”
祝小九仍然闭着眼,他将自己的脖颈露了出来:“虽然毫无用处,但我……”
“无需道歉。”元莱摇头,“无用。”
灭界之罪,任何表达歉意的方法都毫无用处,甚至就连舍生一死,也不可能弥补万一。
祝小九苦笑道:“好吧,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让我再最后叫你一次师弟吧。”
元莱没有说话,似是默许了。
“师弟。”祝小九叹息着唤了一声,突然问道:“这么长的矛,你是怎么把它藏在身后的?”
元莱表情一呆。
正是此时!祝小九猛然暴起。他似离铉的箭一般,一头从地上冲起,手中灵光大作,狠狠刺向元莱的心脏!
“你——”“元莱”一声悲啸,满脸的不可置信。祝小九的手已经洞穿了他的胸口,他稍低下头,悲痛万分地质问道:“师兄,你居然如此狠心,竟要杀我灭口么?”
“别叫我师兄!”祝小九转了转手腕,试图将洞掏得更大一点——那里空空荡荡,没有血肉横飞,更像一张被捅破了的纸——这是心魔真正的形态,“你才不是元莱,那个家伙家伙从来不会将武器藏在背后!”
“你灭我一界,是我生生世世的仇人!”挣扎着,心魔仍然保持着元莱的样子,冲他无比怨毒地咒骂怒吼,声音凄厉,直穿耳膜。
“我知道。”祝小九沉声道,可他的手下却没有丝毫懈怠,仍然不断释放灵力破坏着心魔的身体内部,“我会去请罪,向真正的元莱!”
随着最后一句话,祝小九蓦然发力!随着一声琉璃碎响,眼前的心魔哗啦一声消散在了空气中。
这只心魔消失了,破裂的碎片四下散去,融入祝小九心海之中,强化着他的意志与信念。
眼前的场景又一次变了。这回,祝小九站在了一栋小木屋之外。
这座木屋并不大,门前装点着些灵气浓郁的奇花异草,还有一个小小的水塘,里面正盛开着几朵清香的白色莲花,隐约可见叶下不停穿梭的金色游鱼。
一股奇异的亲切感让祝小九快步上前,敲了敲门。
“谁呀?”门内传来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祝小九只要一听到,就觉得心中无比的温暖。
——他知道,他到家了。
“师尊,是小九。”祝小九心中有些委屈,就好像是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孩子,只要父母问上一句,就可以放心地哇哇大哭。
当然,我可不会做这种小孩子才做的事的。祝小九想,心里却有几分着急。
师尊怎么还不来开门呢?我都在这里等很久啦!
如果是平时,祝小九早就推门进去了。可现在他却突然发现,如果门不是被里面的那个人打开,外面的人可能就永远都进不去。
就像现在,他只能在门外静静地等。
“我来啦。”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啪嗒”一声,门被打开,林莫出现在祝小九的面前。
“快进来,你师娘昨日还提起过你呢!”
师娘?祝小九有点疑惑,可随机他就模模糊糊地想起,师尊好像确实提起过这件事,他已经与别人结成道侣,两人一起搬到这座木屋内隐居。
难怪方才师尊过了这么久才来给我开门,难怪我在门口徘徊良久,原来我已不是他家中的主人,而是客人了。
祝小九有些难过,可还是尽量成熟地隐藏住内心闪过的不安,微笑着问道:“师娘在家吗?”
“不在。”林莫回头看了一眼,把他让了进来。
屋内很整洁,干干净净又不失温馨,很像是师尊给自己讲过的故事里的。祝小九偷偷打量着房子里的一切,怎么看怎么觉得顺眼。
要是我也住在这里就好了。他心中突然有些羡慕。可他并不知道,这羡慕究竟是对自己的师尊,还是对木屋的女主人。
想到这里,祝小九又偏头悄悄看着师尊,他突然发现师尊的样子比过去更好看了一些。
他初见林莫时不过是个小孩子,却已然觉得这是世上难寻的美貌。如今,不知是否是生活的滋润,林莫的容貌竟更胜往昔,让他一见之下几乎移不开眼睛。
这是怎么了?
祝小九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然而奇怪的情绪只是一闪即过,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墙上的东西吸引了。
“师尊,这是什么?”祝小九指着那东西问道。
“哦,那是一个法阵。”林莫随口一答,“过段日子,我就要陪你师娘去大千世界转转,也多见见外面的风光。”
“去外面?”祝小九又问,“师尊何时回来呢?”
林莫想了想:“不回来了吧。”
“什么……”祝小九讷讷地问,“不回来了?那小九怎么办?”
林莫失笑道:“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从前似的,离开师父就活不了了吗?”
当然不是,祝小九在心里反驳。
没有师尊,他也会活得很好,只是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缺上那么一块。其实缺少的这部分可能也不是顶重要,然而却会让他活得没有什么滋味。
林莫将他自苦海中解救出来,带他进入了修炼之道,教给他很多道理,更给予他温暖的关怀。他是他的师父,也是他的朋友,更是他的亲人。
这样一个人,如果突然永远离开了自己,自己该怎么办呢?
莫名其妙地,祝小九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要是不让他离开就好了。
“师尊能不走吗?”祝小九满怀希冀地问。
林莫笑道:“不行呀,为师都跟你师娘说好了,要去游遍大千世界,要去见识奇异美景,同证永恒大道。”
“小九也可以陪师尊呀。”祝小九道,“小九也可以一直跟着师尊的。”
“可是我不愿意。”林莫仍然笑着,可是目光却冷了下来,里面有什么东西,一下下刺得祝小九心里发疼。
“我要去你师娘了,你可不要跟上来。”不及祝小九反应,林莫又道,“我教你养你,已经花费了这么多心血,剩下的日子,我都要陪着我喜欢的人了。”
“师尊不喜欢我吗?”祝小九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想去拉他的手。
可林莫却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一把甩开了他。
“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在这里?”林莫低下头,伸手扯住了祝小九的衣领,轻轻凑到了他的脸前,轻柔而怨毒地问道:“你给过我不喜欢你的余地吗?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设计好的?”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言难尽
“怎么会是我设计好的?”祝小九惶恐地试图拉林莫的袖子,可是想起自己刚刚才被甩开,不由怯生生地放下了手,只是急切地辩解道:“师尊,小九什么都不知道啊。当时是师尊找到小九的,怎么可能会是……”
“是嘛……”这番话好像说动了林莫,他略一思索,将祝小九放了下来,还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感受到熟悉的温柔对待,祝小九的目光一点点亮了起来,他急切又小心翼翼地看着林莫,希望他能说出一点安慰的话来。
其实师尊不道歉也可以的。祝小九宽宏大量地想,他只要承诺不扔下我……不,他只要同意还让我跟在他身边就行啦。
然而,迎着祝小九略带乞求的目光,林莫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心疼地摸摸他的头,甚至没有稍微笑一笑,只是后退了一步,脸上浮现出一丝怪异的神情。
“师尊……”祝小九的表情黯淡了一些,可他的眼睛却依旧执着地注视着林莫,里面闪动着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对呀,我怎么会找到你的呢?”林莫伸手一划,虚空中陡然出现一个微缩的小型世界投影,他纤长有力的手指拂过世界表面,漫不经心地指点着那些高高低低的怪异楼房,还有川流不息的铁盒子:“你说呢?难道你不知道我不过是某人手中的玩偶?而我原本所在的世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被创造出来的呀!”
“怎么可能?”祝小九矢口否认,“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问他。
我……
祝小九讷讷地住了口,他好像听到了一些声音,依稀是从自己口中说出的。
“你先行离开,寻一丝混沌意识,将其拉入修真界中。”
“混沌遇到阴阳会自行演化,成就一个完整小世界。此界生灵,生于混沌,长于修界,不受二者辖制,不遵天道制约。”
“你再寻一合适人选,带他进入修界,或威逼或利诱,让他成为我至亲之人,让我一心系与他身。”
“之后……死……方可绝情断欲……再证大道……”
“不!!!”
祝小九一声大吼,双目泛红,他想夺门而出,可没走几步,就一头栽到了地上!
他只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下扎得他痛不欲生。这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疼痛,让他甚至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祝小九只好将自己慢慢地蜷缩成一团,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自己经常做的那样。
朦朦胧胧间,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幅幅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荒芜大地上,一座岩石垒成的山峰兀然矗立,高耸入云。魔界的王者站在山顶,仰头望着死水般的天空。
灭界大罪即将反噬自身,而得道的祥云却并未出现。
他终于是败了。
祝无君的眼神依然坚定无比,他瞥一眼风云巨变的苍穹,伸手插入了自己的心脏。顿时红光大作,几个光点自他胸前窜出,倏忽四散奔逃。
这是裂魂之法,祝无君竟将自己的灵体生生分裂,妄图逃脱天命!
可是天道之下,怎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屠灭一界生灵,又怎可能不付出一点代价?
刹那间天色一亮,随着雷霆一闪,几个略慢的光点被直直击中,无声无息地消散殆尽;紧接着狂风大作,又有稍远一些的灵体碎片被一一吹灭……
裂魂之痛生生分割着他的意识,祝小九现在终于明白,原来当日祝无君分成的碎片,只有三枚成功逃了出去。
一者躲在魔种中,随着魔种的再次萌生而出现在自己的识海;一者被正道修士俘获,以天地异火封存于法宝之中;而最后一枚,则……出现在了这里。
我是那个人的一部分。祝小九满心苦涩。我竟然是那个人的一部分,原来师弟的不幸与师尊的境遇,竟都是出于我。
我才是最大的罪魁祸首。如果不是我,元莱就不会成为灭界遗孤,而师尊也不会被卷进来,成为祝无君谋划中的牺牲品。
如果我死去了,他们是不是就自由了,就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走自己的路?
只要我死去了……
“你死了吗?”祝小九眼前模模糊糊的,只能感到似乎是林莫走了过来,拿脚尖不屑地踢了踢他,“要死的话就快滚出去,不要脏了我和你师娘的地方。”
对啊,我何必死前还给他添麻烦呢?
祝小九现在才知道,当绝望痛苦到了极点,心中反而是一片彻底的平静。他甚至还能分神去想,可惜自己还未见过那位师娘。
师尊是个很好的人,他们以后想必会过得很好。这么一想,原来那丝若有若无的怨气也被祝小九强行压了下去。心里不是不怨,不是不委屈,可现在的他,还有何颜面诉说这些?
“师尊,我走啦。”祝小九缓缓地爬了起来,低声对林莫道别。
对这最后一声呼唤,林莫表现得很冷淡。他只是转过身子,甚至没有看他。
祝小九的心又抽疼了一下,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抿着唇,好像将一切苦果咽到了肚子里,脚下踉踉跄跄地向门口走去。
自始至终,林莫都默然不语。
这一段路明明很短,可祝小九却觉得很长很长,长到让他用光了自己所有的力气。最后将手搭到门上时,祝小九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林莫还是只给了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我……”祝小九再也忍不住,他转过身冲着林莫走了几步,正要开口,就听见身后“吱呀”一声。
门开了。
一束阳光中,他的师娘走了进来。
——什么!!!
祝小九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彻底崩溃了。
心魔之境外,祝无君看着眼前面露痛苦之色的金色元婴,心头有一丝快意。
其实祝无君的情况很不好,连人型都几乎维持不了,身形更是几度变化,渐渐淡薄得像是一团雾气。
可他却并不为此绝望,因为他知道,随着他的灵体渐渐被祝小九吸收,他的记忆也正在被祝小九接纳过去。
知道了一切的你,又会怎么做呢?祝无君那虚幻的面容上浮现了一个假惺惺的笑容。真期待你的选择,我的转世之灵。
祝小九一旦死在心魔之劫里,灵体中就再也没有这个捣乱的意识,他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重回人世。
没想到最后关头,还能再让我窥见一线生机!
祝无君看着苦苦挣扎于心魔之劫中的祝小九,终于痛痛快快地笑了出来:“哈哈哈——”
“你在笑什么?”一个声音突然从他面前响起,让那个笑容尴尬地凝固在了脸上。
是祝小九。
祝小九并没有被心魔击溃,他平安归来了。
“你似乎很喜欢笑。”完好无损的祝小九回忆思索了一番,最后感慨道,“你真是个开朗的人,这种心态很让人羡慕啊!”
“你!!!”祝无君终于忍受不住地大吼出声——
“为什么?!”
“师尊,这个方向……确定?”
林莫踩在徒弟献上的飞叶舟上,抬手作高瞻远瞩状:“嗯,没错,就是这个方向!哈哈哈,爷会飞!”说完,他将双臂展开,尽情地拥抱着迎面而来的劲风。
“这就是飞翔的感觉!啊,自由!”林莫陶醉地大喊着。
元莱默默地坐在他的身后。
之前由于心口的猛然剧痛,元莱思索良久,最后还是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叫起了酩酊大醉的林莫,两人乘坐着他在茫茫海中无意间获得的一艘不系之舟,向着祝小九的方向疾驰而去。
因为自己不能探知祝小九具体位置的缘故,所以元莱时不时就要向师尊林莫询问方位。然而,身为凡人的林莫显然酒量不济,不仅直到现在都没有清醒,反而耍酒疯耍得更加起劲了。
“小九你等着,为师这就去救你……嗝!”林莫打了个嗝,不知是因为喝酒喝的,还是被风吹的。
听到打嗝声,元莱倒是回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悲惨经历,不免又一次向林莫建议道:“师尊,灵力护罩。”
“不,不用!”林莫大幅度地晃着手——差点没把自己甩下去——豪气万丈道:“要的就是这个feel!嗝!拥抱风的感觉!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追逐雷和闪电的力量嗝!”
就这样,说着说着,他放声高唱了起来,歌声中夹杂着时不时出现的打嗝声,简直让人惨不忍闻。
元莱左右看看,垂头沉思了一会儿。
现如今,他心中的痛感已经消失无踪。而识海中,那条联系着祝小九的细线非但没断,反而更粗了一些,上面的光芒也更加耀眼。
师兄应已渡过这场劫难了,不仅如此,看来他更是因祸得福,修为亦长进了不少。
元莱心中有些感慨,虽然他对外界反应比较迟缓,可毕竟也有几分少年心性,身为林莫门下唯二的弟子,他亦不免对祝小九存了一番竞争之心。祝小九学习修行皆十分聪慧,总是远远把他抛在后面,他有时候也会为此觉得心中气馁。如今他改修神道,又在茫茫海中进行了一番历练,终于修成金丹,本以为与祝小九之间的差距小了一些,可如今看来……
师兄实在是天资绝顶。元莱默默地想,我也当努力修炼,不让师尊失望!
这时,林莫刚好唱完一首歌,觉得自己的歌声着实不错,就冲着茫茫云海点头致意道:“那边的观众,谢谢你们!这边的观众,谢谢!还有上边和下边的读者……谢谢!我爱你们!”
随着最后一声呐喊,他将自己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激情澎湃地冲着云海一扔:“我!爱!你!们!”
时空好像突然凝滞了一下。
元莱移开了目光。
帽子脱手,在风力的作用下远远飞了出去,就要堪堪落入云层时,只见一道灵光闪过,却是元莱将帽子取了回来。
“风好大。”林莫突然安静了,他伸手摸了摸头顶,“有点凉。”
“师尊。”元莱将帽子递给了他。
“哦。”
林莫欣慰地点了点头,将帽子接过来认认真真地戴在了头上。
“我刚才唱到哪里啦?”戴好后,他扭头问。
元莱仔细想了想:“从头再来。”
“那就从头再来吧!”林莫肯定地嗯了一声,又面向云海,放声歌唱了起来。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四十五章 小小休憩
山顶上,祝小九依然那样直挺挺地站着。
“这……这位前辈已经站了大半天了,莫非是坐化了?”一名被困在黑藤中的弟子小声道。
他附近另一名被牢牢绑住的弟子叹息着摇了摇头:“金禾师弟,我平时就告诫你要多看些书,这人又不是佛修,怎么可能坐化?”
“那是……飞升?”金禾怯生生问。
“这根本不像是飞升的模样。”与他搭话的弟子沉吟片刻,“要不就直接说死——啊噗!”
他还没说完,就被迎面一枚石子打到了脸,紧接着就听到他惊天动地地“呸呸呸”起来,估计是不小心将砂石吃了进去。
金禾的心却是沉了下去。
这位之周师兄素来与他相厚,虽然嘴巴比较坏,但人其实还不错,在被恶虫寄生后,也没有做出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然而,他今天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在场众人能自由活动的就只有祝小九一人,再加上之周刚刚说的话,是谁出的手自然不言而喻。
这位修为高深的前辈明显已经渡过了元婴之劫,他会宽宏大量地放过出言不敬的之周师兄吗?
金禾心惊胆战地偷瞄着祝小九的方向,却惊讶地发现,刚刚还站在那儿的人竟然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空地。
难道那位前辈走了?他刚刚收回目光,就吓得大叫出声:“你——”
“我怎么啦?”
——只见一个浑身黑漆漆的人正双手叉腰俯视着他,一咧嘴露出了一口大白牙,一晃一晃地问道:“你有什么问题吗?”
金禾满面骇然。他也是筑基中期的修士,然而,虽然此时祝小九正站在自己面前,可他的神识中却是空空如也!
这就是元婴期的实力。此时的祝小九像是一块石头,又或者是一滴水,只要他想,他就可以近乎完美地融入这个世界的循环中,不泛起半点波澜。
就在方才,成功通过了心魔之劫的祝小九顺利晋升元婴!
当然,作为庆祝,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祝无君的虚弱元婴痛殴了一顿。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此时两个元婴相碰并没有发生融合。虽然还是被他生生揍晕了,但祝无君就那样半死不活地存活了下来。
那个时候,祝小九确实动了杀心,然而他尝试了各种办法,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杀死祝无君的残魂。在经过一番惨无人道的泄愤之后,祝小九只好悻悻地先将他囚禁在自身识海中,准备以后再想办法了。
总之,现在的祝小九无论在修为实力还是心理承受力上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自己都觉得不能跟过去同日而语,整个人简直焕然一新。这种成长还更多地表现在他的心理上——虽然未来还有着无数艰辛,虽然他心中有着难言的纠结,可祝小九决定暂时放下这些,更加成熟地面对一切。
“怎么不说话啦?”祝小九问着那个刚刚对自己出言不逊的小子,努力做出一副沉稳威严的样子,“刚才不是还很得意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之周和金禾都像见了鬼一样地瞪着他。
眼前这两个修士显然是被自己的强大与英俊震住了,祝小九心里有点得意,左顾右盼睥睨众生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赶紧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摸了摸。
胡子……胡子真的没有了,他完全变成祝无君的样子啦!
祝小九有点不满——其实祝无君跟祝小九长得一模一样,他此时的这点不满不过是出于心理因素——正想着该怎么补救,就听见面前两个修士哇哇大叫起来:
“钰菡,钰菡逃走了!”
嗯?祝小九猛然转身,却只见一道残影往南方遁去,随即无影无踪。
钰菡之前被祝无君所慑,暂时失去了神智,可因为祝无君被制,他的意识也就随之恢复了清醒。恰好那个时候祝小九正远远背对着他,他自然是第一时间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就在此时,四下“噗通”“哎哟”声顿起,原来黑藤也随着钰菡的离去而渐渐消失,那些被黑藤困住的人也一一获得了自由。
祝小九只瞥了一眼就转回了脑袋,目光在众人中扫过,不禁轻咦了一声:“小孟呢?”
“前辈说的是……孟怜枝仙子?”站在祝小九附近的金禾小心翼翼地问。
“对,你看见她了?”祝小九用自己能想象出来最威严的目光注视着金禾,严肃地问道:“你知道她去哪里了?”
这位前辈怎么一脸这样的表情?金禾简直要被吓死了。祝小九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黑灰,还不断冲自己龇牙咧嘴,怎么看都是一副不乐意让自己说出来的样子。
莫非……他其实并不想营救孟怜枝?
就在金禾的思维无限发散时,祝小九的表情却突然愣住了。他神情古怪地看了看脚下,歪着脑袋陷入了思索。
末了,祝小九抬头问道:“你们可有这胡璐山的地图?”
众弟子面面相觑,最后一致用催促的目光望向离祝小九最近的金禾。
你跟他说过两次话了,快去吧。大家的目光这么说着。
金禾简直都要哭出来了,他有心辩解,可祝小九可怕的眼神已经严厉地盯了过来。于是,他只好鼓鼓气,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掌门、掌门房内有胡璐山的灵脉分布。”
祝小九点点头,又问:“你们这里有吃饭的地方吗?”
在掌门房内看过了胡璐山地形图,祝小九仔细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就迫不及待地要求他们将自己带到了胡璐派的饭堂。
胡璐山灵气浓郁,灵植长势极好,作为这里唯一的门派,胡璐派自然是有着源源不断的灵食供应。
灵食与凡谷不同,不但毫无杂质,更能有助于修为的提升。它们是由食修制作的,与其说是食物,不如说是类似于法宝符咒的修行辅助。食修以膳入道,为数众多,他们凭借自己精湛的技艺与精纯的灵力,可以极大提升灵植的利用率,并将各种不同属性的灵气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创造出足以惊天地泣鬼神的菜肴——这绝对不是夸大其词,因为食修老祖廖涛就是制作出色香味已臻化境的极品菜肴而证道成功,据说菜品成功的一刹那,单单锅子中蔓延出的香气就甚至形成了一个世界虚影。
当然,现在祝小九吃的并不是那传说中足以证道的美味,可是看到这样的食物,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他还是暗暗吃了一惊。
眼前这碗米饭,虽然看起来只是一碗米饭,可不用靠近,他就已经闻到了那引人垂涎的阵阵香气,感受到了那浓郁芬芳的灵气。
这才是修士该吃的东西!祝小九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可这一伸手,不由大吃一惊:“啊!”
他看到什么了?
不远处看着他的胡璐派弟子一阵骚动,不知是不是这简单的食物不合大能的胃口。可还没等下一道菜端上来,就见祝小九飞快地低下了头,使劲用衣服擦着自己的脸。
——原来,刚才祝小九看到了自己黑乎乎的手,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脸上全是灰的事……
等露出真容,祝小九的容貌又一次引发了一场小骚动,而祝小九并不关心,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灵食。
小小插曲过后,祝小九依然吃得十分香甜。一半原因是他实在太久没有吃过东西,另外一半原因则是他吃什么东西都是这么香。
而在他附近,胡璐派弟子则安静地聚集着,他们时而以目光交流,可彼此对未来都是一样的茫然无措。
他们突遭巨变,虽然现在还全须全尾地活着,可是生活却难以再像以前那样继续下去了。失去了掌门,失去了钰菡,他们就像是一块毫无防备的肥肉,只能毫无希望地等待被其他门派瓜分殆尽的命运。
没办法,现在就是一个强权当道的时代。他们之前仗着钰菡修成了金丹期,因此张扬跋扈、恃强凌弱,甚至欺上栖霞山山头,虽然其中也有恶虫作祟的缘故,可做了的事情就是做了,他们只能承担这份恶果,最多感慨一句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罢了。
——这原本是他们的命运。然而……
一些人悄悄地将目光投到了祝小九身上。
或许,这个少年正是他们的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遥远的云海之上——
“我不想活了。”林莫捂着脸,闷闷地说,“我想从这里跳下去。”
元莱张了张嘴,努力想劝说低落的师尊,可最后还是只蹦出了几个字:“不要,别跳。”
其实,就连元莱都没想到林莫居然醒得这么快。
之前林莫又唱又叫,虽然看起来活力十足,可却是极耗精力。因此闹了一会儿,就累得不行,最后捂着帽子缩在船头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回味起自己是如何自毁形象之后,就捂着脸痛苦地坐在一边,维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很久很久。
“我真不该喝那么多的,真的。”林莫忏悔道,“我单想着好不容易徒弟请客,怎么也要多吃一点,就算吃撑了也有灵力舒缓,却没想到……”
元莱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情。
如果他还在修习仙道,自然可以用灵力为林莫醒酒。可他改修了神道,就无法用神力帮助林莫了。
与仙道相比,神道的修行速度更快,威力也更大,然而,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比如在救治凡人时,修士可以用灵力舒缓一切人的病痛,却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而神道则可以让人百病全消——不过,前提是病人必须是自己的信徒。
林莫当然不是元莱的信徒,因此,元莱空有金丹实力,却难以让醉酒的林莫尽快醒来。
师尊莫非还是在怪我?元莱不由得有些忐忑,正想开口,就又听林莫道:
“唉,没想到,真是万万没想到,这具身体如此不济,竟然在我唱到‘向天再借’的时候就睡过去了,怎么也应该撑着唱完‘五百年’才是呀!”
师尊,这难道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第一次地,元莱疑惑了。
另一边,祝小九终于吃喝完毕,在胡璐派众多弟子复杂的目光下,信心十足地踏上了寻找孟怜枝的旅行。
他要找出孟怜枝,寻到转魂丹!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四十六章 山内乾坤
祝小九信心十足地向前昂首挺进,而在他身后,亦远远跟上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这个身影,赫然正是胡璐派弟子金禾。
就在方才,趁祝小九吃饭的时候,胡璐派内部进行了一次小小的讨论。从钰菡手中逃脱并不意味着曙光的来临,反而因为之前的所做作为,他们接下来只会面临更加严峻的地狱。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修为高深的祝小九就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金禾其实也不愿意跟过来,但是看到师兄弟们黯然的眼神,他咬咬牙,还是主动请缨,接下了这个任务。
这是我能为门派做出的仅有的贡献了!
就这样,怀着一去不返的悲壮,金禾小心翼翼地偷瞄着祝小九的背影,一路偷偷摸摸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胡璐山高耸入云,人迹罕至,郁郁葱葱的绿树掩映下,祝小九的身影时隐时现,稍不留神就会失去踪迹。
因为二人修为差距过大,金禾不敢用神识探查,只尽量隐蔽自身气息,仅靠目力追踪——其实他也知道,对方是元婴修士,只要稍一探查,自己自然无处遁形,可他既然到现在都没有说什么,未尝不是存了几分默许的意思。
想到这里,金禾心中泛起一丝希望的微光。不过,他的心头也有着隐隐约约的疑惑。
因为他发现,祝小九前进的方向,赫然是门中的禁地!
胡璐派虽然不大,但跟很多修真门派一样,也是有着“禁地”这种神奇的地标性建筑。一般而言,禁地意味着可怕强大的妖魔,邪恶噬主的法宝,可胡璐派的禁地,却着实有些奇怪。
那里其实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地方,硬要说的话,就是灵气浓郁了点,位于胡璐山山巅的正中央,其他的,就连身为胡璐派弟子的金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毕竟,胡璐山是那么大,他们整个门派其实是占了山顶上靠南的一块,至于最中央,除了是个名义上的“禁地”以外,实在是过于平淡无奇,只要飞得稍微高点就能一览无余。
然而,就在这里,祝小九停了下来。
他来这里做什么?金禾百思不得其解,蓦地,他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难道他要摊牌了吗?
金禾浑身悚然一惊,强大的恐惧甚至让他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只能一动不动地呆望着祝小九的动作。
他会同意给予胡璐派庇护吗?金禾嘴里发苦。他已经发现这位大能是个心地善良的人,然而,他能容许自己偷偷跟着,却未必愿意答应他们的请求。想想也是,他们甚至在上一刻还是敌人,而且又是自己这一方做得不对。人家愿意宽宏大量不予计较就已经是意外之喜,自己又有什么脸面去做出这样的请求呢?
然而……
门派生死存亡,皆在祝小九一念之间。饶是金禾自知前途渺茫,可也不能放弃任何一丝希望。在这一刻,“生存”的绝对意义已经占据了一切,胡璐派众人无法再去考虑自由与尊严的价值,他们见识过太多门派覆灭的悲惨下场,只能尽一切努力去抓住这出现在眼前的唯一救命稻草。
金禾心里想过千言万语,他甚至在想,自己现在就应该跪在地上。他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一片朦胧中,他看到祝小九动了动——
咦?
金禾忘记了心中的悲恸,忘记了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甚至忘记了祝小九带给他的恐惧,只是呆呆地、木然地看着不远处。
只见祝小九伸手在面前一抹,霎时水灵凝聚,竟在他面前形成一面巨大的水镜!
哈哈,我现在长成这个样子,大概就能做到那件事情了!
一想到这,祝小九就心头火热,他也是刚刚想起这件事,便随手化出了镜子,仔细端详了起来。
这面镜子是用最为精纯的灵力打造,人影非常清晰,连睫毛都根根分明。此时,镜中浮现出的是一个英气勃发的祝小九。
他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脸上犹存着点稚气,可身材已然颇为英武,脸庞轮廓分明,五官俊美,只是双眼略带邪气,使他平白具备了一点危险的感觉。然而,这种危险感却只给他增添了几许神秘的魅力,形成一种极为独特的气质——毫无疑问,这是名美男子,可他的气质却更加让人过目难忘。
没有胡子原来也不错。祝小九沉吟道,同时他还发现了一个问题——原来当这张脸出现在自己身上时,就怎么看都比祝无君那个家伙英俊很多很多。
我长久以来的梦想,就要在今天实现啦!
欣赏了一会儿,祝小九终于想起正事,赶紧收回了那副陶醉的嘴脸,表情严肃地冲镜中的自己咧了咧嘴。
唔,不太好。
他收回了表情,仔细回忆着什么,一边思索,一边歪着嘴发出“嘿嘿”一声,觉得有点不对,就换了个姿势,又“哈哈”了一声。
嗯,还是不太行……
祝小九严肃地盯着镜子中自己的脸,回忆着记忆里看到的祝无君的样子,将脑袋侧了一侧,努力挑着眉毛,发出“嘻嘻”的怪异声响。
这位前辈是在修炼吧。受到惊吓的金禾艰难地试图说服自己。毕竟大道三千,难说有一条就是用这种方式修炼的,也可能是……个人爱好?
当然,如果林莫在这里,他一定不会像金禾这样满头雾水地胡猜乱想,而是会一针见血地道出事情的真相——这家伙在傻笑什么?
祝小九才不觉得自己是在傻笑,他从小时候起,就会这种充满邪气的表情向往已久啦。可惜他每次试图这么做时,都会遭到林莫毫不留情的嗤笑和镇压,简直可以说是饱受打击。
可是现在,他拥有了一张确实做过坏事的脸,并且还有了成年人的身体,最重要的是,林莫不在这里!他可以自由自在地练习这个他梦想中的表情!
当祝小九想做到一件事的时候,总有种不服输的坚韧品格,此时也是一样。他孜孜不倦地练习了很多遍,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这样好像有点感觉了!祝小九欣喜若狂,“嚯嚯嚯”地怪笑不止。最后,考虑到这种笑声确实难以发出,于是他略作调整,终于敲定为“呵呵呵”。
很威严,很厉害,很完美!
祝小九又复习了几遍,确认自己已经熟练掌握了这种“充满邪气的笑容”,最后满意地向前迈了一步——
不见了?
金禾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他消失了吗?还是……离开了?
他茫然地注视着前方。没有任何征兆,没有灵力的波动,甚至没有一丝风,祝小九就这样,在他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幽暗洞窟内,悄然睁开了一双眼睛。一阵阴冷的“咝咝”声响起,像是毒蛇吐着信子,在地上缓缓爬动的声音。
似乎是探知到了地面上的动静,那双看向上方的眸子猛然一闪,其中氤氲着阴冷、偏执、暴虐、与愤怒——
他恨,他怨,他怒!
然而,当扫过不远处的东西时,那目光中闪动的却只有无边无尽的温柔缱绻。
“我不会让人打扰你的。”一个声音痴痴响起,眷恋而深情。
祝小九并没有突然消失,也没有施展法术,他只是平平常常地向前走了一步,然后整个人就掉了下去——如果他不是元婴修士,这种情况会被称为失足踏空。
可是,祝小九毕竟已经是个很厉害的修士,这种低级错误并不会发生在他的身上。所以,他其实是故意踏进来的。
有时候,灵气浓郁的山上会出现一些不明原因形成的空洞。这种空洞不是鸟兽蛇虫刨出来的,也不是在山体中自然形成的,而是因为灵力浓郁造成的异常现象。比如,当火系灵脉与水系灵脉距离很近时,二力相冲,就会彼此斗争,周围的山石受到波及,往往会消湮无踪。又或者当某一种单一灵气特别浓郁时,造成空气中灵气的分布不均,甚至会对周边的时空产生一定影响。总之,种种情况不一而足。
当然,这些空洞也有着极为不同寻常的特性——如果从外部看,绝对没有半点异状,因为那里并非是一个深邃的洞穴,而是同别处一样,生长着各种郁郁葱葱的植被,看起来就像平地一样。
可是胡璐山的情况却有不同。
以祝小九现在的修为,探查一座山自然不在话下,可是他尝试之后,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完全穿透这座山体。
这不能不让他产生了几许怀疑。尤其是,他发现本应逃走的钰菡在遁出一段距离后突然折返,气息亦随之消失在这座山中之后,这种怀疑就更深了。
祝小九怀疑他藏在了山里。
而在看过胡璐派掌门房中的灵脉分布图后,他就更加坚定了这种可能。
胡璐山的情况其实很难形成一个空洞,然而,祝小九却根据灵气的分布找出了这个位置——山顶正中央。
当然,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懒得再打一个洞。就像他之前想看胡璐派地形图,亦不过想找个尽量深的山洞省些力气。此时能遇到直通山体身处的空洞,也可以说是意外之喜了。
没错,祝小九要进入山的里面。因为他要找的两个人,都恰好藏在这里。
胡璐山从远处看就像是一个大葫芦,山腹尤其大。祝小九进入空洞后,忽忽悠悠落了一小会,就突破了岩石,进入一个无比巨大的空间。
祝小九心知前方暗藏凶险,此时也不敢托大,就隐蔽了自身的气息与身形,悄然贴着洞顶,暗暗打量着这片广阔的空间。
这里是全封闭的,不见半分天光,真正是伸手不见五指。可祝小九又是何许人等?即便在黑暗中,他也能够清清楚楚地看清眼前的一切。这里与孤凰岭开除魔大会的地方有些像,只是更大上不少,而其灵气之浓郁也是让人心惊。尤其是祝小九还敏锐地从中察觉到别的一些什么,更是分外提高了警惕。
此时的他突然有种预感,胡璐派发生的事情,恶意在修界突然蔓延的事情,他或许可以在这里得到部分解答。
眼前就是事件的关键。
深吸一口气,祝小九压下心中雀跃着的兴奋感,便向着山洞最中央悄然行去。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四十七章 内心挣扎
在山的肚子里,居住着很多令人意想不到的生物。祝小九飞在空中,时不时能撞上迎面而来的各种奇怪的东西,比如坚硬如钢铁的蝙蝠啦,头上长角背后长翅膀像龙一样的蚯蚓啦,还有团成一团飞来飞去的金色穿山甲等等。这些东西接二连三地磕上他的灵力护罩,让祝小九直呼大开眼界,暗暗决定抓两只养着玩。
山体很大,他飞了一阵,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
前方,一大团黑藤张牙舞爪地缠绕在一起,织成了一个类似鸟筑的巢穴。在暗无天日的洞窟中犹如择人欲噬的妖魔,冷冷地注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祝小九抱着胳膊看着眼前的黑藤,想了想,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成为元婴修士后,他对这个世界与力量的理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若是过去,他会孤身犯险进入黑藤之内,找出被层层包裹的钰菡。而今时不同以往,现在的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深吸一口气,他向前伸出了手。
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却瞬间引发地动山摇!
整个山洞摇晃了起来,不,整座山峰都因为一股突然出现的强大的力量而剧烈地晃动着,
而地上的黑藤,亦随着这股巨大吸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了祝小九手掌之中。
祝小九满足地眯起了眼。
识海之内,魔种尽情吸收着养分。这段时间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灌溉,比起之前偶尔降临的毛毛雨,简直可以说是天壤之别。然而,与之相对的,魔种的成长速度却放缓了许多。尽管吸收了如此多的恶意,而顶上的小小花蕾却只是微微长大了一些,仅仅是含苞欲放,距离完全盛开尚还需要不短的时日。
而魔种的旁边,是一个小小的暗红色元婴。他被灵力化成的锁链牢牢困着,此时正努力仰头看着那朵纯黑色的蓓蕾。良久,粉雕玉琢的小脸上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随后又重归平静。
随着魔种持续不断的发威,地上的黑藤也在渐渐减少,其筑造的巢被一层层扒开,终于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事物的真容。
祝小九停了下来,早有预料地点点头,又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呵呵”了两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下方。
地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口晶莹剔透的水晶棺,以及趴在棺盖上一团模糊的黑影。
“你果然来了。”随着这沙哑的声音响起,那团黑影抬起了一张惨白的脸,赫然正是一度被祝无君击溃的钰菡。
此时祝小九也看清楚了他的样子,却是不由心中微微诧异。
咦,这家伙之前就长这个模样吗?
眼前的钰菡显然跟他见过的那个不一样,因为他记得对方至少是个四肢健全的人类,而不是……
随着钰菡一阵抖动,祝小九的眼睛里微光一闪,他分明看到,在钰菡的脖子下面,连接的并不是身躯,而是一根漆黑粗壮的茎干。
这哪里还是什么修士,分明是一株通体乌黑的人面草!
看着那惨白的人头与晃动的黑色叶子,祝小九一时间脸都吓白了,直到他想起自己现在已经是个元婴期的大能,才勉强收拾心神,做出刚刚练习好的邪魅一笑——当然,那个表情此时看起来更像是被吓哭了。
没办法,在祝小九眼中,这幅场面实在是既惊恐又诡异。他最害怕这种东西了,在他心目中,任何东西只要长了人脸,恐怖度就一下子飙升了一百倍!
小九,拿出直面现实的勇气!祝小九一边给自己暗暗打着气,一边强迫自己用目光扫过“钰菡”破烂衣衫下的枝叶,却突然发现了什么,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钰菡的本体正是那些黑藤,此时被他吸收得差不多,自然也就原形毕露,无法维持人形了。
“呵呵,你……你原来就是这样的吗?”祝小九僵着脸问。
钰菡低头看看棺中之人,脸色却是越来越惨白:“我又何尝想变成这副鬼样子!”
“算啦。”祝小九摆摆手,组织了一下语言,最后道:“你散布恶种,引人向恶,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家伙,现在我要干掉你,你可有什么话说?”
——这是林莫经常教导他的,在打架之前一定要跟对方讲明白道理,至少要说明自己为什么打他。
“为什么呢?”祝小九当时这样问。
“因为做人要讲道理,打架也一样。这道理不只是对对方讲的,更是对自己说的。如果连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为什么而战,又怎么打得过对方呢?”林莫说到这里,很深沉地叹了口气,又道:“比如现在,因为你吃饭的时候总是说个不停,所以我要教训你一顿。”
——然后,祝小九就遭到了林莫惨无人道的蹂躏,抱着脑袋跑了好久,才逃出林莫的魔爪。
回想起这件事,祝小九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怀念的笑容,他低头注视着眼前面色惨白的钰菡,心中突然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正要开口,却听见钰菡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我有什么好说的!我只恨时间太短,只恨自己力量不够,不能直接杀了你,不能做到我想做的事!”
他如此口出狂言,祝小九原本一击便可让他灰飞烟灭,可不知什么原因,他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没有生气,也没有理会钰菡的大放厥词,只是突然问道:“你想做什么?”
“啊?”这个问题实在太突兀,让钰菡愣了愣。
祝小九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如果你力量足够的话,要做什么呢?”
钰菡没有回答,可是目光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被自己护在身下的水晶棺。
那具水晶棺里似乎躺着一个人,祝小九一来就看到了,可是怎么也看不清楚,显然也是一件厉害法宝,就是不知里面那人跟钰菡是什么关系了。
祝小九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消失在了空中。下一瞬,他就已然出现在水晶棺旁,一袖子就将钰菡抽到了一边——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钰菡凌空飞起,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而此时,祝小九也看清楚了棺中人的脸。
那是一名鬓发斑白的中年修士。虽然上了些年纪,可是面目却很温柔,好像只是恬静地沉睡着,随时都能醒来一般。
然而,祝小九却知道,他已经生息俱无。
这是一具货真价实的棺材。
祝小九的目光移到另一边,水晶棺下,是一个幽深的大洞,显然刚才钰菡挡在棺材上,就是为了掩盖这个大洞。
他是想要自己逃走,还是想把棺材藏起来呢?
“别……别碰他!”不远处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祝小九一看,居然是钰菡正缓缓地爬了过来。这具只有黑藤的身体显然并不适合爬行,钰菡的脸上沾满了泥沙,可是目光却无比恶毒:“碰他者……死!”
“这是你什么人?”祝小九沉声问道,一边还故意伸手摸摸那具棺材,只觉得冷得够呛——能让一名元婴期大能觉得冷,显然不是一般的寒气逼人,也难怪钰菡的脸会白成那样,八成是趴在上面冻的。
钰菡没有说话,他只是艰难地、却坚定地向着这边缓缓蠕动着,就好像前方是什么不得不去保护的珍宝。
祝小九见他不回答,倒也没有强求,只是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等到他快爬过来的时候,飞起一脚将他又一次踢了出去。
“他是你什么人?”祝小九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句。
同时,祝小九心中暗暗对自己的举动大为惊讶。不知道为什么,钰菡表现得对棺中之人越在乎,他的心里就越烦躁,就好像有什么极不想承认的东西,正在他心中疯狂地蠢蠢欲动,即将破土而出。
“呵……”钰菡又受到一次重创,却没有哀嚎,只是发出了一声渗人的惨笑。紧接着,他又缓缓向着这里爬了过来。
祝小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的目光中交替闪动着疑惑和暴戾,心里仿佛藏着一股火,在不停地叫嚷着要焚尽一切!
识海内,花蕾又稍微绽开了一点——
“告诉我,他是你什么人!”祝小九怒吼一声,一把将还在地上爬动的钰菡抓起来,狠狠掼到棺上,“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心中警兆突生,可祝小九却忽视了一切。
他心中有数不尽的疑惑与期待,好像站在一扇微微敞开的大门之前,而门后,就是万劫不复!
我到底在恐惧什么,又究竟在期望什么?
一个身影模模糊糊地出现在眼前,祝小九心中有了几分明悟,却又说不出的难以接受。
同样强大的渴望与抗拒强烈地碰撞在一起,祝小九只觉胸中无名心火狂燃,一股热血冲脑——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莫名之处,时间的指针沿着命运的轨道缓缓运行,而在这一刻,指针突然一抖,仿佛走错了一步,却已然再无半分更改的余地。
再度看清楚眼前的一切时,祝小九在不远处看到了一盏灯光。
光线不是很亮,可这对祝小九没有丝毫影响。他发现自己仍然在洞窟之内,不由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脑袋,接着猛然睁大了双目——
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之前的记忆了!
祝小九皱着眉头仔细回忆,最后的画面却定格在水晶棺中人的面容,而接下来,就是自己躺在这里醒来了。
难道自己忘记了?不,祝小九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因为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修士的记忆力何等庞大,怎么可能会忘记刚刚发生的事呢?
记忆出现了奇怪的断层,祝小九有点忐忑,可随即,一个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祝前辈,你终于醒了!”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四十八章 死亦同穴
“是谁?”祝小九虚弱地叫唤了一声,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慢慢坐了起来:“我……我这是怎么了?”
师尊好像说过,失忆之后一定要这么说来着。祝小九忐忑不安地想,也不知道自己的语气究竟标准不标准。
那个声音的主人就在附近,很快,祝小九就看到了满面担忧的孟怜枝,正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原来孟怜枝之前就坐在祝小九正倚着的大石上面,此时见到祝小九醒了,便纵身从上面跳了下来。
“祝前辈,你可有什么不适?”
祝小九摇头示意自己并无不妥,又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孟怜枝的眼神又古怪了几分,可很快,她就敛起这幅神情,将自己的经历大致道来。
当时她被黑藤卷入地下之后,就发现这里竟然别有洞天。她自然便要想法逃离,只是苦于被牢牢束缚,只好静待逃脱之机。
然而,黑藤中似乎含有某种会致人昏迷的诡异法术。虽然孟怜枝极为警惕,却仍然着了道,最后沉沉睡了过去。而当她醒来,就只看到不远处睡着的祝小九,一具完好无损的水晶棺,以及半个钰菡了。
“半个?”祝小九晃了晃神,觉得头突然疼了一下,可等他细究时,那点违和感却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孟怜枝点点头,让到一边,祝小九这才发现了不远处的一幕——
他顿时明白了孟怜枝为什么会用“半个”形容钰菡。
现在的钰菡已经连人面草的形象都不完整了,远远看去几乎只剩下了一颗脑袋。他的脸上是青青红红的一片伤痕,可是表情却很安详,甚至隐约带着笑。作为本体的黑藤早被扯得七零八落,剩下的叶子不多,却都大大张开,保护着身下的水晶棺材。
看着这幅情景,祝小九可以清晰地想象出这样一幅画面:无法战胜的可怖强敌正缓缓逼来,钰菡却并没有逃走,而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拼了命想要保全那具棺中的尸身。
当时的战况一定很激烈,祝小九看着坑坑洼洼的地面,又突然冒出另一个猜想。
——不,说不定就是单方面的虐打。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但祝小九莫名认定这一定就是当时的真相。
“他就这样死了?”祝小九有点遗憾地问,“我还没有跟他好好过招呢。”
孟怜枝望望祝小九,几番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开口道:“祝前辈,我发现……发现你们的时候,他还一息尚存。”
祝小九来了兴致:“哦?他说什么啦?难道他把凶手的名字告诉你了?”不等孟怜枝回答,祝小九又自顾自道:“唔……无论如何,那人都是个厉害角色——对了!说不定我正是被那个人打晕的!”
祝小九越想越肯定,不由愤愤道:“居然敢偷袭我,等我找到那个家伙,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祝前辈……”孟怜枝弱弱地打断了他的慷慨激昂,“他、他并没有说是谁做的。”
“那他说了什么?”祝小九愣住了,难以置信地反问道:“难道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孟怜枝叹口气,轻轻走了过去,芊芊玉指拂过那冰寒异常的水晶棺:“他、他说了一点他自己的事。他说这里面是他非常重要的人,是……是他的爱人,他想托我把他们葬在一起。”
祝小九吃惊不小,眼睛睁得圆滚滚的。他不可置信地看看水晶棺中的中年人,又仔细端详一番趴在上面的钰菡,最后挠了挠脑袋:“这里面不是个男的吗?难道钰菡是个女的?哦,也对,他毕竟是一根草,草是不分男女的。”
祝小九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地点点头,却又发现了一个问题:“不对,钰菡既然已经修炼,无论原身是何物,死后都应烟消云散,可是他的尸体怎么还在这里?”
这一连串的问题没头没脑的,孟怜枝也不好一一作答,只好给祝小九从头到尾认真讲述了起来。
钰菡是一名胡璐派的弟子,与其他通过考验后方被收入门墙的弟子不同,他是被一名长老捡回来的。他的根骨天赋并不像其他弟子那么好,那名长老求情才让他被收为了正式弟子,只是他修炼得实在太慢,所以经常受到欺负和嘲笑。
“等一下。”祝小九满面疑惑地打断了孟怜枝的话,“钰菡是人?”
孟怜枝点点头,见祝小九又要开口,她赶紧提前打消了他提问的冲动:“祝前辈,这件事颇为复杂,还请容我一一道来。”
祝小九老老实实地闭了嘴,只用目光催促着她。
幼时的钰菡可以说没有任何伙伴,但却有一个特殊的人,在他心目中占据了无比重要的位置——那就是救了他、又带他踏上仙途的长老,掌门的师弟,穆蓠。
穆蓠是位风光霁月的人物,待钰菡很好。
两人相处的场面究竟如何,或许除了这座巍峨的胡璐山,已再无一人得知,但是他们一定度过了一段相当快乐的美好时光。
然而快乐总是短暂的。就在钰菡发现自己心迹的时候,却得知了一个惊天噩耗——
穆蓠的寿数仅有不到一年了。
原来,当年将他捡回来的时候,穆蓠就已然身受重伤,寿元大大受损。也正是因此,他才没有将钰菡收入门下。
对这件事,其实穆蓠毫不在意,或许是他已经了却心事,也可能是他早已看透生死。他原本就是一个洒脱的人,而且已经活了太久,也经历了太多。
可是钰菡不一样。他短短的生命中仅有这个人的痕迹,穆蓠是他所有的向往,一旦失去,他就一无所有。
因此,钰菡知道这件事之后,可以说是遇到了惊天霹雳,他想方设法为他延命,然而掌门都办不到的事,他一个修为浅薄的低阶弟子,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时光一点一点流逝,只能眼睁睁看着穆蓠因为生命的流失而慢慢苍老,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人离他远去而无能为力。
这种痛苦,又有几人能承受?
那段时间,钰菡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计算剩下的日子,可无论怎么算,时间都只会再少一点。
这种煎熬可以将人逼疯。
而就在这个时候,救人心切的钰菡已经失去了一切理智,他偷偷潜入胡璐派禁地,想从这个在传言中一直神秘莫测的地方找出救治穆蓠的方法。
可惜的是,他并没有找到治病救人的良方,反而唤醒了沉睡的恶魔。
“恶魔?”祝小九左右看看,疑惑道,“莫非这里还藏着什么东西?”
孟怜枝摇摇头:“钰菡遇到的,是一枚种子。”
祝小九的脸上露出一丝恍然。
那所谓的恶魔,正是钰菡所言的“恶种”。种子寄居在他的身体里,借助他四处传播,给他以强大力量的同时,也把他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于是,得到恶种的帮助,穆蓠的修为一日千里,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可怜虫,而是成为门派公认的天才弟子,地位更是蒸蒸日上。
有了力量,他四处去探访延命之术,满心欢喜地以为见到了一线光明,然而,正在这时候,穆蓠却已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这不啻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打击。
绝望中,钰菡并没有一蹶不振,相反,他开始近乎疯狂地无差别释放恶种。之前他只敢在小范围内、有选择地寄生,可现在,他不择手段地用尽一切手段提升自己的力量。
其实这个故事并不怎么好听,孟怜枝讲得也是干巴巴的,可是祝小九却听得入了神,目光闪闪烁烁,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无论如何,听到这里,祝小九也明白了钰菡究竟想做什么——
“他想复活穆蓠。”孟怜枝叹道。
祝小九并不意外,因为如果是他,也会做同样的事。
不,他现在就在做同样的事。
“这具棺材是什么?莫非他就是用这个保存住了穆蓠的尸身?”想了想,祝小九将目光转向那口水晶棺。
孟怜枝道:“这件法宝我亦是闻所未闻。穆蓠死时并非凡人之躯,却能保存到现在,可见其功效不凡。”
祝小九也是这么想。他站了起来,慢慢踱步到棺前,低头看着钰菡。
他与他爱慕的人之间曾经隔着生死,虽然现在那条鸿沟不见了,可是两人之间仍然隔了一层无比寒冷的棺盖。
祝小九还是猜错了,他以为钰菡这样做是想保护棺中人的尸身,可是按照孟怜枝的说法,在钰菡生命的最后时刻,危险明明已经离去了。
——他最后的动作,是一个拥抱。
以如此决绝的姿态。
祝小九开口问道:“修士真能复活吗?”
孟怜枝也在看着那两个人,许久方沉吟道:“这可能只是他的一个幻梦。如果失去了这个希望,或许他就无法活下去了。”
“不。”祝小九拨弄了一下已经被冻得牢牢实实的黑藤叶子,喃喃道:“我想,他已经找到方法了。”
“什么?”
孟怜枝惊讶地抬起头,却见祝小九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我们还是先将他们放在一起吧。”
这毕竟算是钰菡的遗愿,虽然这家伙是敌人,可毕竟已经永远消散在天地之间,祝小九也并不介意随手帮个忙。更何况孟怜枝这个正主都没有反对,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然而,事情还是发生了始料未及的变化。
祝小九和孟怜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把钰菡从棺材盖上扒拉下来,准备放进水晶棺里。可就在祝小九刚刚将棺材掀开时,忽然一阵异风自棺材涌出。
祝小九暗叫一声不好,赶紧放下棺盖,可是毕竟晚了一步,里面刚刚还栩栩如生的穆蓠已经在风中化去,变成了一层银色的细砂。
或许是有所感应,就在此时,孟怜枝手中的钰菡亦随之灰飞烟灭,化为一股黑色的粉尘,洋洋洒洒散落在水晶棺周围。
孟怜枝掌中余留几许飞灰,她心中一叹,尽数倾入棺中。
一切尘埃落定,静谧中只闻“叮”的一声轻响。祝小九伸出手,一枚种子为灵力所攫,落入了他的掌心。
——于此同时,无边暗海中,一个俏丽的身影猛地一顿。她抬起头,坚毅清澈的目光越过暗色牢笼,静静地投向了远方。
恶种到手,祝小九却没有细看,径自将它收了起来,方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探究目光注视着微露诧异的孟怜枝:“转魂丹究竟是什么?”
“是可以令凡人起死回生的灵药。”
见孟怜枝仍然坚持这个说法,祝小九只好换了一种询问的方式——
“你究竟是什么?”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四十九章 梦海灵花
“我……”过了一会儿,孟怜枝才勉强笑道,“祝前辈何出此言?”
祝小九撇撇嘴,随即正色道:“小孟,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你了。”
孟怜枝面色一凝。
“为何你身上并无一点恶念寄生?”不及孟怜枝回答,祝小九又自顾自道,“只要是人就会被恶念沾染,若是修为高者还能抵挡一二,而你……”
祝小九没有说的是,正是这一点,才是他一直跟着孟怜枝的关键。
自他能够看到恶意以来,就只见过两个心无恶念的人,一个是林莫,另一个就是孟怜枝。
林莫身上的谜团其实很多,可是他既然没有说,祝小九也就不会去问;然而孟怜枝却不同,她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更何况,祝小九隐约觉得,孟怜枝或许就是令人起死回生的关键。
——不然,为何这么多人被黑藤所困,却只有孟怜枝一人被拖入洞底?而孟怜枝之前又是藏身何处,为何自己竟然毫无所觉?
祝小九心中盘旋的这些疑问化为炯炯有神的目光,直直投入孟怜枝心间。
“我,唉。”孟怜枝苦笑一声,“前辈猜得不错,我并非人类。”
见孟怜枝敞开了心扉,祝小九脸上亦露出一个笑容,打破了这有些凝重的氛围:“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小孟放心,我不会因此看不起你的!”
孟怜枝抿嘴一笑:“多谢祝前辈。”
祝小九满意道:“不谢不谢,现在你可以将真相告诉我了吧。”
“我原身是一株跨越阴阳两界的梦海缠情花。”说到这里,孟怜枝看了看祝小九,“祝前辈或许有所耳闻。”
祝小九点点头,他确实曾听林莫讲过。这种花虽然生在梦海,可其中一部分根系会蔓延至现实,是罕有能跨越两界的生灵。
“而在缠情花中,我亦是一个异数。”深吸一口气,孟怜枝缓缓道,“或许是阴差阳错,自有意识以来,我、或说我们,就是异根连枝的双生花。一株踏阴间,一株涉阳世,以梦海为交接,成为一株阴阳相通的异种缠情花。”
关于自己的诞生,其实孟怜枝也不太了解。她不清楚为何两株缠情花会生到一起,更不明白为何会诞生出自己这一个意识。不过,鉴于大部分生灵都是这样糊里糊涂地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孟怜枝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奇怪。
“后来,师父从梦海边缘将我捡了来,我就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孟怜枝啦。”
“我是自己跟师父走的。”祝小九颇有优越感地炫耀,随即又有点羡慕地说:“要是我也能给自己起名字就好了,我一定会起一个非常非常威风的名字!”
“祝前辈已经是一个非常威风的人物,又何须纠结于一个名字呢?”孟怜枝笑道。
祝小九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就喜笑颜开道:“你说得不错,虽然不能起一个像是祝霸天这样的厉害名头,但我可以让祝小九这个名字威风起来!”
孟怜枝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引开了话题:“祝前辈之前问过我关于凡人起死回生之事,很抱歉,当时我并没有全盘托出。复活需要转魂丹是不假,但转魂丹只能将凡人灵魂转移至其他躯体。因此,若是没有合适的身躯,所谓复生自然无从谈起。”
祝小九嗯了一声,沉吟道:“若是以前的身体已经灰飞烟灭……”
“那就需要以特殊灵材再重塑一个。”孟怜枝斩钉截铁道,“只有能通阴阳的灵物,才能炼出合适的肉身!”
祝小九心下一惊,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孟怜枝一直有所隐瞒了——原来若想让人复活,转魂丹与孟怜枝竟缺一不可。
不用多说,祝小九也明白沟通阴阳的灵物是多么难找。更何况,这可是要给林莫重塑身体的材料,自然是越高级越好,若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祝小九还不乐意呢。
想到这里,祝小九不禁回想起林莫的原身。可以说,林莫是他所见过最完美的人,这不是说他的心性智慧,而仅就容貌肌体、根骨经脉而言,林莫都堪称完美无缺。他甚至曾一度怀疑,自己师尊的躯体是用什么灵材炼制而成——因为那无疑已经超过自然天生的限度了。
想来想去,孟怜枝的本体缠情花,似乎正是最适合也最便利的选择。
首先,缠情花是梦海生灵,天生就能沟通现实与梦境,不但对修行大有裨益,如果选择梦之大道的话,更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其次,作为灵花的一种,缠情花毫无杂质,体近天然,对木系灵气尤为亲和,于心性温养益处颇大。最后,这株缠情花根植于阴阳,开花于梦海,同时跨越三界,身负诸多变数,未来不可限量。
祝小九还在思考,就见孟怜枝似乎已经下定决心,冲祝小九行了深深一礼:“祝前辈,栖霞派蒙您搭救,免于覆灭之危,怜枝本应将转魂丹与本体缠情花双手奉上以谢大恩,只是栖霞派门人恶种未除,还求前辈能再度出手,为我门中之人驱除恶念,怜枝在此——”
祝小九一手止住孟怜枝的大礼,轻轻将她扶了起来:“先不忙说这个,你可知你门中的转魂丹是何处来的?”
孟怜枝不曾想祝小九会突然问这个,脸上一片茫然:“转魂丹是师父游历时得到的,我亦不知是从何而来。”
“这样……”祝小九想了想,“嗯,这样吧,算是我先借你们的。等我寻到价值相当的宝物,就会拿过来给你以作交换。你看这样如何?”
“万万不可!”孟怜枝惶恐万分,连连摇头道:“前辈如此大恩,栖霞派已然无以为报,又怎么能反过来收前辈的东西呢?”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祝小九摆摆手,“除魔卫道本就是我辈职责所在,我不过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而且你告诉了我复生之法,已经帮了大忙了。”
“可是……”孟怜枝张了张嘴,可还没有说什么,就又被祝小九打断了。
“更何况,你肯将自己的本体告诉我,就是信得过我。”祝小九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既然信得过我,我们就是朋友啦!我怎么会随便夺走朋友的东西呢?”
“前辈……”孟怜枝感动地望着祝小九,祝小九也回以一个肯定的笑容。
一般不会。祝小九眼中不引人察觉地划过一道精光。他悄悄打量着孟怜枝,在心中暗道。
“师尊,我们到了么?”元莱问。
林莫惊喜道:“元莱,恭喜你,你现在已经可以一口气说七个字啦!”
元莱沉默了一下,又问:“师兄,在附近?”
“已经快到啦!”林莫不再逗他,笑眯眯地指了一个方向,顺便正了正头上的帽子,非常肯定地说:“你师兄就在那里,现在似乎正在往我们这个方向赶路。用不了多久,咱们马上就能看到他啦!”
这是个好消息,虽然元莱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林莫也能看出他心里很高兴,灵舟的速度甚至更快了点。
见状,林莫心下一暖。可他随即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虑。
“师尊?”元莱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不禁疑惑地看着他。
林莫摇头笑道:“我没事,只是不知道你师兄会不会像你一样突然长大,让我认不出来了。”
“不会。”元莱半天憋出来两个字,也不清楚是说祝小九不会长大,还是说林莫不会认不出来。
林莫也没有细问,只是笑着道:“不管你师兄变成什么样,他都是你的师兄,你可不要不认他呀。”
元莱并没有立即回答,他认真地看着林莫的眼睛,不知道从中读出了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他才用力点点头,就像许下了一个承诺般的,无比郑重地回答道:“好。”
“你这个叶子不错呀。”祝小九羡慕地摸了摸手下的碧叶。这片叶子像丝绸一样滑,也像丝绸一样软,被它托在上面,就好像是坐在一张软软的床上:“咱们来的时候也应该坐的。”
孟怜枝坐在叶子另一端正操控着它飞行,听闻祝小九此言,便回头笑道:“它是坐着舒服,只是论速度还远远不及走路。”
“走那么快做什么呢?”祝小九在大叶子上躺了下来,一手做枕,望着明媚的天空,“总有人喜欢慢悠悠的,我师尊就是,他自己走路都走不快的。对了——”
祝小九好像想到了什么,支起身子对孟怜枝道:“这东西反正你也不怎么用,不如借我几天玩玩。”
好像刚刚才有人说过不会随便拿朋友东西的……孟怜枝摇头笑道:“当然可以,送给你啦!”
“这样多不好意思。”这么说着,祝小九脸上却高高兴兴的,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那就谢谢你啦!”
孟怜枝没有转身,只是冲他挥了挥手。
她现在已经发现了,这位祝前辈虽然现在外表已经变成了一位俊美的青年修士,可行为心性却完全就是一幅小孩子的样子。
也不知他是如何保持这样的心性的,孟怜枝自己生出灵智的时间不长,也就六十余年,可看祝小九的修为,应当已经至少修行了千年岁月,却仍能保持这样的赤子之心。
是啊,或许只有纯洁的赤子之心,才能施恩不望报,才能将各种大道理真正当成人生准则一样奉行,才能不去计较付出与收获。
虽然如今的修真界武力为尊,可他待人的真诚,却是远比他的修为与天赋更令人钦佩。至少,孟怜枝心中就油然而生了一种敬意。
不知被他天天挂在嘴边的师尊,又是怎样一位人物呢?这样充满向往地想着,孟怜枝隐约听到了一声呼唤——
“小九啊,师父和师弟来找你回家吃饭啦!”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五十章 师徒相逢
孟怜枝循声望去,发现对方速度极快。这声呼唤刚开始还远在天边,可到了最后几个字时,喊话的人就已经近在眼前。
“哈,我说什么来着。”说话的是一名病弱青年,头上戴着个奇怪的帽子,身上裹着一件毛茸茸的大衣,此时正神气十足扭头冲坐在他身后的一名男子说着话:“你看,这不就见到了吗?”
待孟怜枝看清楚他身后的那名男子,心中不禁为那人的气势暗暗一惊。
这人看起来很是年轻,容貌与祝小九不相上下,而气质却截然不同。如果说祝小九身上是一种略带任性的邪气与洒脱,此人就已然年少稚气全不相干,只有一如巍峨山岳般的沉稳,在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师尊,师弟!”祝小九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继而发出一声欢呼,“没想到你们竟然找到这儿来了,我都快认不出你们啦!”
师尊?听到这个称谓,孟怜枝不由一愣,她抬眼看着那两人,随即用敬畏的目光郑重地望向坐在灵舟后的男子——
如此深沉的气度,如此淡然的神情,不愧是能教导出祝前辈的厉害修士!
孟怜枝难以抑制心中的敬仰之情,正要躬身行礼,却听刚刚说过话的病弱青年大喇喇开口道:“小九也长得很快嘛,为师不过一生一死的功夫,你就已经变成大人了。嗯,为师非常欣慰——闲话休提,快快介绍一下这位道友芳名吧。”
什么!这一刻,孟怜枝亲身体验到了晴天霹雳。
这个人……是个凡人吧,她无论怎么感知都察觉不出对方有一丝灵力的波动。不过,传说修炼到一定程度便可以返璞归真,或许眼前这人也……
孟怜枝立马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无论怎么返璞归真,也只是气息同凡人相差仿佛,不可能还特意将经脉全部用杂质堵上吧。
也就是说,这位厉害无比的祝前辈口中那位厉害无比的师尊大人,居然是个凡人?!
正在孟怜枝因为三观尽碎带来的震撼而目瞪口呆时,祝小九已经向林莫介绍她了:“师尊,这位是栖霞派少掌门孟怜枝道友,是我的——朋友。”
林莫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微妙的神色,他严肃地对孟怜枝道:“孟道友你好,我是林莫,后面这个是小九的师弟元莱。这段日子,小九蒙您照顾了。”
“不不,是祝前辈一直多有照拂。”孟怜枝诚惶诚恐,连连摇头,“祝前辈大恩,栖霞派没齿难忘……”
“前辈?”林莫眼睛一转,再冲着祝小九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小九,过会儿为师有话要跟你说。”
“是小孟自己非要一直这样叫的啦!”祝小九一边努力自证清白,一边纵身一跃,自碧叶跳到了林莫这边的灵舟上,一屁股坐在了林莫与元莱中间。他唯恐林莫教训自己,便赶紧拍了拍元莱的肩膀,试图转移话题:“师弟,好久不见啦。”
“嗯。”元莱点点头。
——没有人发现,在方才见到祝小九时,他的脸上曾经闪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神情。可这种神情稍纵即逝,现在的元莱又恢复了平时木木呆呆的样子,只有跟他十分相熟的人,才能看出来他眼睛深处暗蕴着的几分欢喜。
“师弟也长高了。”祝小九扯扯元莱的衣服,“快点站起来,咱们比一比。”
“不用比了。”林莫摇头叹息道,“我目测你师弟比你高半头,你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小九还会再长的,会长得比师尊还要高!”祝小九不服气道。
然而,听了这话,林莫脸上却是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良久,才叹气道:“小九啊,少年人有梦想是好的。不过不是为师说你,你都长成这么个大人样了,还一口一个小九,听起来还真是让人怪不舒服的。”
另一边,坐在碧叶之上的孟怜枝已经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了。她瞄了一眼垂头丧气的祝小九,心里只觉得即惊讶又有趣。
这世间怎么还有这样的师徒相处之道?师父不正正经经,徒弟也不老老实实,一点儿也看不出师徒之间应有的规规矩矩——不过,却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有一种师徒之间非常重要的事物,实实在在地存在于他们之间。
就像现在,他们三个坐在一起,沉默的沉默,低落的低落,得意的那个神气得不得了,还抽空冲着自己微笑了一下。
确实是令人羡慕。
隐约间,孟怜枝有了几分了悟,她抿抿嘴,也冲着林莫回了一个笑。
因为祝小九答应了孟怜枝要去为栖霞派弟子驱除恶念,再加上分别多时他们已经攒了好多话要说,于是,几人便一路向着栖霞山行去,顺便诉说自己的近况。
就在林莫三人享受着悠闲的欢聚时光时,其他几个地方却已然天翻地覆。
“大人已经现世,我要去找他。”炎斛看着眼前的白衣人,话语间是不容反驳的坚定。
那人冷冷清清的脸上毫无半丝情绪波动,只是优雅地举起酒杯,轻抿了一口佳酿:“不行。”
炎斛火冒三丈,将自己面前的玉杯用力一掼:“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对方仍然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声音就像落在玉盘上的冰珠子:“我也不是。”
炎斛只觉得自己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他非常讨厌眼前之人这幅永远处惊不变的样子,胸中一股烦闷之气总是无法发泄,憋得他眼睛都要冒出火光来。
“我们的计划马上就能成功,你若是实在闲得厉害,不如去找找魔君的旧部。”或许是见炎斛实在太过烦躁,那人顿了顿,最后还是给他找了点事情做。
炎斛一听,更是一脸嫌弃:“现在就只有那一个讨厌鬼还活着,我可一点都不想去找他。”
不过,说是这样说,或许是因为实在不想坐着干等,也可能是因为那点若有似无的旧时情谊,炎斛跑得比来得还快,话的尾音还未散去,他的人就已经消隐无踪。
这里只剩下了一个素白身影。
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白衣人缓缓起身,慢慢踱步到一面冰镜之前,伸手一点,镜中便浮现出一幅地狱般的场面——
只见镜中所现的,赫然便是一幅修界全景。只是,那原本灵气充裕、山明水秀的修界,不知何时竟四处笼罩着丝丝缕缕灰黑色的烟雾,杀戮、抢夺,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恶行中丧生,每日每夜都有人放弃本心改投邪道。
这哪里是人间,分明是妖魔横行的鬼界!
白衣人仔细地打量着一个地方,因为那里的烟雾突然淡了一些。
若是其他地方也就罢了,可这里之前一直是污染最为严重的几个地方之一,此时竟然都能露出原本的山脉,这不得不引起了白衣人的警惕。
莫非是她……心念一转,冰镜中的场景亦随之变动,转眼间来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这是一个黑色的牢笼,里面关着一个人。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那人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睛,冲着这个方向胡乱挥了一下手。
白衣人报以一笑,可目光却更加锐利,在牢笼内外仔细查看了一番。
牢笼之上,是无数黑色恶念汇集之所。
笼中人之所以被关到这里,就是因为白衣人想借助天下人生成的恶念将她同化。然而,自从被关到这里一来,这个人就没有放弃过净化恶念的希望。即便本命法宝已被恶种深植,即便她自身也并不是全然光明,可她却仍然一刻不停地与天下、甚至与自己进行着堪称惨烈的斗争。
这种对“善”的坚持和信仰,值得每个人为之动容。白衣人也不例外。
无论觉得自己如何了解这个人,都还是会被她所展现出来的东西所深深震撼。
这是一个值得任何人尊重的敌人。看着笼中人手中再次凝起的灵光,仿佛被刺痛双眼一般的,白衣人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计划,该进行下一步了。
一路边走边聊,原本不短的路程也变得倏忽即至。在望见栖霞派山门的时候,祝小九才堪堪讲述完关于自己如何寻找死而复生之法的事情。
“虽然师尊已经自行复活了,可现在的身体不利修行,我找的方法还是很有用处的。”祝小九最后邀功道。
“嗯,小九很厉害。”鉴于现在祝小九比林莫还高那么一点点,所以林莫就改为拍拍他的后背以示嘉许。
祝小九听了这话,脸上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丝傻笑,让林莫不忍直视地扭过了头。
“可是,阴阳灵物?”元莱微微皱眉,他也觉得这是很难得到的灵材,至少,在混沌海和灭界,都不会有这样的灵物存在。
提到这一点,林莫也很犯愁:“是啊,要是知道此类灵物的共同特点就好了,咱们总不能无头苍蝇一样地乱找啊。”
“这个我来问小孟!”祝小九心中懊恼自己考虑不周,赶紧冲在前头带路的孟怜枝唤道,“小孟,小孟!”
孟怜枝早就听到了他们在说什么,此时自然是立马回答道:“这种灵物同时具备阴阳两界的气息,内蕴混沌力量,亦生亦死……”
“是不是还半黑半白?”林莫突然打断孟怜枝,问道。
孟怜枝奇道:“前辈亦有所耳闻?”
“这个嘛……”林莫脸上似喜非喜,有点犹豫不决的神色。他似乎觉得很是好笑,又因为过于荒谬而不敢相信——
“你说的这种东西,我好像正好有一个。”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五十一章 抽丝剥茧
栖霞派内,经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祝小九就高高兴兴去吸收恶意灌溉魔种了,而林莫则向孟怜枝要了一间静室,接着就从包袱里掏出那朵莫名出现的黑白双色花,仔仔细细地重新审视了起来。
他现在已经发现,自己之前的猜测其实大错特错。因为当时刚刚抓住了系统的缘故,林莫也先入为主,误以为这朵花也是系统弄出来的。如今,换了一种思路,原先没有发现的事情,就自然而然地浮现了出来。
林莫仔细回想着当时的细节,又瞅瞅眼前这无辜的双色花,最后发现这朵花的形状其实非常眼熟——这根本就跟阴阳草上落下的小白花一模一样嘛!
其实在路上听孟怜枝说起时,林莫就已经隐隐有所了悟,再这么一确定,他就彻底明白了前因后果。阴阳草原本就是混沌中的异种,天生便身负阴阳二气,只是因为不容于修真界天地,所以生出了藏身修士识海之能。那小白花当时被林莫捏在手里,而他身死之时亦是自茫茫海中出来的瞬间,估计它那个时候就潜入了身为凡人的林莫的混沌识海。而随后的一连串变故更是让林莫彻底忘却了它的存在,直到后来系统来袭时,在祝小九与元莱的力量冲击下,才自识海中掉了出来。
可为什么颜色会发生变化呢?林莫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只能用他曾死了一次来解释。或许,正是因为他曾经身处阴阳两界,所以才会让混沌识海中的阴阳花产生了奇妙的异变,从而被这个世界的规则所接纳,能够自林莫识海脱离而安然无恙了。
想通此中关节,林莫不禁深深震撼于自己的智商之高、推理之妙,自顾自沉醉了一会儿,突然又想到了最开始的问题。
为何自己早没想到这双色花的真相呢?
——一定是因为颜色变了的缘故!林莫很快发现了答案,毕竟,从纯白色变成黑白双色,简直就是北极熊与熊猫之间的差距了,自己错认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嘛。
想到这里,林莫简直不能更佩服自己。要知道,了解万物并不比了解自己更容易一些,而他连自己的心思都能看透……他已经找不出更厉害的词句来赞美自己了。
就这样,陷入诡异脑补的林莫自顾自高兴了一会儿,可站在他身边的元莱当然不清楚自家师父心中这一番莫名其妙的自我表扬。自始至终,他都以审慎的目光打量着这朵能通阴阳的奇花。
“这是什么?”元莱问。
这声疑问终于将林莫从自己的世界中唤醒,他清咳一声,将自己的这番猜测告诉了元莱。
“当时为师一见此花,便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将它收起以待日后之用。不料,这么快便能派上用场啦。”林莫一点也不脸红地说。
元莱自然是毫不怀疑地点点头——这就表现出了他们师兄弟的差别所在,如果这时是祝小九在这里,他少不得会半真半假地拍拍林莫马屁,顺带气气他的。可惜,现在的祝小九还在为栖霞派众人拔除心中的恶种。
栖霞派的门人不算多,可也不算少,不过以祝小九现在的修为,自然算不得什么难事。只见万千条虚影自他身上蔓延出来,窜入了每个人的心口之中。
也不知道孟怜枝是怎么跟他们说的,栖霞派弟子站得一个比一个直,此时森森立在那里,还形成了一种挺诡异的氛围。
不过,祝小九并没有注意这些,他的心思甚至没有过多放在对魔种的控制上——因为此时的他,脑子里有点乱。
重逢最初的喜悦过后,潜藏着的担忧就一件一件冒了出来。有些事情他打算跟林莫元莱商量,可另一些事情,却只能他自己拿主意。
比如,关于祝无君的事情。
对没有融合记忆的祝小九而言,祝无君就是一个陌生的敌人;可在他拥有部分记忆之后,“祝无君”对他来说就变成了一个非常麻烦的存在。他不想承认自己是那个妄图灭世的魔头,可却又无法全然置身事外。祝无君现在被他囚禁在识海,也是因为他实在有点拿不准自己应该怎么对待他。
这种复杂矛盾的心情也影响到了他对其他人的态度,更确切地说,是面对元莱时的想法。
这个艰难的选择在心魔之劫中,他已经面对过一次,也作出了自己的回答。可或许是近情情怯,等他真正看到元莱时,心里却不由有点打鼓。不过,祝小九并不是犹豫不决的人,只是现在为林莫重塑肉身要紧,他打算等事情一完就去向元莱坦白。
而提到林莫,这就是个更加棘手的问题了。祝小九隐隐约约察觉了些什么,可又不愿不敢细想,只能暂时搁置了。
心中有了忧愁的人,步子也会比无忧无虑的时候更沉重一些,而这与责任加在一起,就是人们所说的成熟与沉稳。
心头有了担忧,肩上有了重担,现在的祝小九,也开始真正向一个大人转变了。
时间在思量中匆匆而过,等到祝小九完成对恶念的清除大业,也到了日暮西山的时候。考虑到凡人之身的林莫因为这一番奔波已经颇为疲惫,于是众人一商量,最后决定于明日正午时分阴阳交汇之际完成林莫的复生。
这个夜晚,师徒三人自然是又凑在一起继续讲述着各自的经历。当然,这其中有一件事引起了他们共同的注意。
“看来,恶念蔓延并非偶然之事。”林莫沉吟道,“元莱,你在茫茫海中可遇见过什么异状?”
元莱想了想,最后摇摇头:“并无。”
“我想也没有。”林莫却是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元莱啊,为师之所以问这个问题,就是想让你也参与讨论嘛,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呢?”
“他没有看法。”祝小九抢答,“可我有看法!师尊,这件事一定是有幕后黑手!”
“这件事不用看也知道有幕后黑手。”林莫叹了口气,担忧地看着祝小九,“小九,不是我说你,你也太不愿动脑子了。为师只要一想到你的未来,头发就愁得大把大把掉啊。”
祝小九瞅瞅林莫的帽子,没敢吭声。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恶种蔓延很快,几乎防不胜防。可是,有一件事却很奇怪。”林莫继续着自己的分析,“那就是,这种东西是从哪里出来的呢?”
“从山里长的呀。”祝小九又抢答,还把自己捡到的恶种给林莫看了看,“就是这个,应该是从钰菡脑袋里掉出来的。”
林莫远远看了一下,发现就是个普通灰色小石子的样子,不禁也是啧啧称奇。等他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就开始过河拆桥地嘲笑起祝小九来:“小九,你跟我说实话,你真觉得这东西是自己从山里长出来的吗?恶种的蔓延范围几乎已经遍及修真界,你想想,修真界这么大,那个幕后黑手一个个撒种子究竟需要多长时间,而且还需要不走漏一点风声,保证每个地方都有人被恶种寄生?有这功夫,修真界早就被人家灭了好几遍了。”
祝小九的自尊心都要被打击到地心了,他略带邪气的双眸委屈地望着林莫,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可我就是从那里找到的呀。”
“这说明,那个地方有点特殊……”林莫沉吟道,“胡璐山?像葫芦?唔……”
一般来说,如果是侦探小说的话,这个时候的林莫就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指出幕后真凶。然而,林莫只是个林莫而已,并不是什么名侦探,所以他把这几个词翻来覆去念叨了半天,仍然是一无所获。
最后,还是元莱道出了最后的解决方案:“先不管。”
林莫眼前一亮,赞许道:“不错,既然是例外,我们就先把它放到一边,先寻找到规律所在。”
“师尊你偏心!”祝小九不满地发起了牢骚,“同样是废话,为什么我说了就要被教训,师弟说了就要被夸啊!”
祝小九理直气壮地为自己争取待遇,然而这个时候,林莫表现出了更加偏心的恶劣一面,因为他这回连教训都没有,而是干脆无视了祝小九的废话:“如果说恶念像是一种传染病,那么,我们就要找出它的传染源。这个源头可能有好几个,也可能……”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变小了。林莫陷入了沉思中,只是最后喃喃自问道:“有没有这么一个地方,是几乎所有修士都要去的呢?”
祝小九一脸茫然,元莱一脸茫然,就连提出问题的林莫,也是一脸茫然。
他们仨现在才发现,自己对这个修真界的认识,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应该问问老冯的。”林莫悻悻道,“那家伙肯定知道很多事。”
“老冯是谁?”祝小九一下子精神起来,不依不饶问,“是师尊的朋友吗?我……们怎么一直没有见过?是男的还是女的?为什么会‘知道很多事’?”
“这个家伙你们见过的。”林莫下意识回了一句,突然觉得不对,便似笑非笑地望着祝小九:“怎么,还管起你师父的事情来啦?”
“我可没有。”祝小九小声嘟囔,“我认识的人师尊都知道,可是师尊却什么都不说。”
林莫抚额叹气,冯子孟的事情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他就以“一名义士”一语带过,没有多说。此时见祝小九问了,还是用这么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他也只好挑挑拣拣给他说了说——当然,关于魔君灭世的事情他自然是一言未提。
祝小九听后,脸上变了几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而林莫却是猛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自己好像不太关心祝小九和元莱的交友情况啊!
此时,这俩徒弟一个发呆一个沉思,林莫偷偷瞅瞅他们的模样,也是老怀甚慰,觉得自家徒弟真是英俊极了。算算年纪,他们也到了青春期,自己是应该为他们接触异性创造出一些机会了。
“对啦。”林莫突然想起一件事,便满脸猥琐、不,满脸关怀地碰了碰祝小九的胳膊,“你觉得孟道友怎么样,为师觉得她温柔大方又美丽体贴,是个很不错的姑娘。”
闻言,祝小九双目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师尊何出此言?”
——林莫惊讶地发现,刚才的一瞬间,祝小九居然给了他很大的压迫力,这甚至让他感觉到一丝陌生。不过,这种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等他再看向祝小九时,却发现对方完全是平时的模样。
林莫直觉祝小九好像误会了什么,可是自己又说不上个所以然来,只好打了个哈哈:“孟道友明日要助我复生,我自然是多问问啦。”
“哦。”祝小九似是松了口气,“她人是挺好,我昏过去那段时间还一直照顾我。不然,我就被山里的大怪物吃掉啦!”
“你昏过去了?”林莫皱眉道,“你刚才怎么不说?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脱力了,消耗过大。”不知为何,祝小九很不想让林莫知道这件事,便随便糊弄了过去,“不过,虽然她够义气,可是修为太低,又不是人,还……眼神不好,老是管我叫前辈。”
听着祝小九挖空心思地诋毁孟怜枝,林莫悲哀地拍了拍祝小九的肩膀:“真是个注孤生的孩子。为师只要一想到你的未来,头发就愁得大把大把掉啊。”
这回,祝小九终于没有忍住:“所以说,师尊秃头全是我的错啦?”
元莱一听到这话立马抬起了头,送给了祝小九一个同情的眼神。
“当然是你的错。”林莫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微笑着对祝小九道:“难道会是为师的错吗?”
伴随着祝小九的悲惨凄厉的哀嚎,以及林莫气急败坏的怒吼声,元莱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一切,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开心的笑容。
“你小子居然敢嘲笑师兄我,长得高了不起吗?”
“唔……”
“别打你师弟脑袋,他不会被你揍得矮下去的!”
“哇,师尊也不要打我的脑袋呀!”
门外,正欲敲门的孟怜枝听到了屋内的混乱。她微微一笑,放下了抬起的手。
而屋内,正在抱头鼠窜的祝小九脚步未停,只是悄然露出了一个得意的微笑。
☆、第一百五十二章 重塑肉身
这一天,林莫睡了个懒觉,等他从睡梦中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凡人的懒散生活已经结束,马上,他又要重归于繁忙的修炼生活啦!
林莫伸了个懒腰,正要出门,耳边却突然响起冯子孟曾对他说过的话——
“你不适合修仙。”
唉,不修仙,我又能做什么呢?
林莫明白自己或许真的不适合仙道修行,但他需要获得力量。为了能保护自己重视的人,为了能实现心中的梦想,即便不合适,也少不得一直走下去了。
来到约定的地方,林莫发现孟怜枝早早就等在了前厅,而祝小九和元莱也已经到了,作为当事人的自己反而是最迟的一个。
“人都到齐了。”林莫一点也不嫌丢人,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那就开始吧。”
用阴阳花重塑肉身说起来非常玄妙,可到了实际操作上却远没有林莫想得那么麻烦。
按照孟怜枝的说法,只要将阴阳花揉碎,抽离出阴阳二气后,再以灵力进行塑型,静置一段时间,加之以异火淬炼,便能即刻成型。
……这个过程听起来怎么这么跟做馒头这么像?
不,这一定是错觉!林莫晃晃脑袋,将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出脑海,又确认了一遍众人的分工。
孟怜枝比较熟悉灵植,所以她负责第一个步骤,对阴阳花进行处理。
而祝小九的灵力最为深厚,所以当仁不让地包揽了灵力塑型的过程。另外,林莫那已经吞噬了不少火种的异火还在他手上,因此淬炼这一步也由他一手包揽。
元莱则为两人护法,不但要防止外力干扰,更要随时查漏补缺。
至于林莫,他环顾一遍众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讲一些鼓舞士气的话,就找了把椅子坐了上去——他是领导,所以不用干活。
一切准备就绪,待正午时分一至,孟怜枝一道灵诀,便正式拉开了塑体序幕!
与此同时,一间幽暗的地牢内,悄然闯入了一位不速之客。
“都五十年了,没想到你还在这里。”红衣红发的男子用脚踢了踢地上的锁链,发出一连串“叮叮咣咣”的刺耳声响,“你可真是有出息。”
被锁在地上的人依然枕着双臂,只是将眼珠略向着对方瞟了瞟:“比不过某人,几千年都没换过衣裳。”
“我早换了!”炎斛暴起一脚踹在欲可情身上,“明明只是颜色一样!”
欲可情被他又踢又踹,却仍然一动不动,仿佛在地上生了根一样:“这有什么差别……唔!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炫耀你的新衣裳?”
“当然不是。”炎斛冷静下来,终于道出了自己的来意,“我日前感受到魔君大人的气息,便来问你一句——你可愿与我同归魔君麾下,重建魔界大业?”
欲可情神色一动,目光却望向了地牢出口,过了一阵子,才放软了声音:“我若答应,你可愿救我出去?”
“当然。”炎斛也不是傻子,他担心自己把这个狡猾的家伙放走之后就直接找不到人了,所以还是有所准备的,“我已寻到蚀心锁破解之法,只要你立誓忠于魔君,现在便可放你自由,如何?”
“这有何难?”欲可情哈哈一笑,口中发出一声尖啸,便见这幽深地牢内,突现一团耀目火光!
他双眸中一阵异光闪动,突然飞出一个光点,转瞬便被火焰吞噬得无影无踪。
“行啦。”欲可情的神色变得有些萎靡,他半支起身体,有气无力道,“该你了。”
“我之前还以为你不会答应。”炎斛略带诧异道。他随手一挥,将一道魔息注入了那团火焰中:“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欲可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凝视着空中那团越来越小的火焰——吸收了二人的力量后,它也餍足一般地渐渐熄灭了。
直到地牢重归黑暗,炎斛才听到欲可情的声音低低响起:
“只是无聊罢了。”
栖霞派中,林莫的复生大计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真没想到,这么小一朵花,居然能榨出这么多汁来!”林莫惊讶万分,他可是刚刚才亲眼目睹到,孟怜枝如何将小小的阴阳花变成了一人多高的气团。
孟怜枝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对林莫笑道:“此花内蕴含的灵力极为惊人,若是完全展开,几乎可比山岳。只是既然要为林前辈塑体,还是这般大小最为合适。”
“多谢孟道友相助了。”林莫才刚刚说了一句,就听另一边祝小九大声唤他:“师尊,师尊快来!”
见状,林莫只好向孟怜枝抱歉地一笑,快步走到了祝小九身边:“怎么啦?”
“下一步就是塑型了,师尊可有什么要叮嘱我的?”祝小九看出林莫面色不善,赶紧讨好道,“师尊的要求,小九一定全部满足!”
听到这话,林莫沉思了起来。
修士只有在进入元婴期后才能真正改变自己的身体,这种改变不仅仅是外形,更在于经脉甚至是丹田,可以使人更好地吸收灵气,进行修炼。而现在,林莫显然拥有了一次额外塑型的机会,那么,应该改善那个地方比较好呢……
“师尊?”祝小九见林莫的面色突然一凝,也不由得严肃起来,“可是有何不妥?”
林莫的异状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连元莱的脸上都隐隐露出了一丝担忧。毕竟,这种事情他们都是第一次接触,发生任何变故都是极有可能的。
“唉。”林莫张张嘴,最后却只是深沉地叹了口气,他的双眸中溢满清愁,心中仿佛有着数不尽的忧郁。
“师尊究竟为何事担忧?”
听到祝小九又一次的问话,林莫摇了摇头,痛苦地答道:“为师苦思冥想这么久,竟然都无法再让自己更完美一些,真是,真是……唉,小九,你就照着我之前的样子弄吧。对了,可以再高一点点。”
“哦。”祝小九面无表情地应道。
此时阴阳花已经变成了黑白二色的气团,在空中缓缓转动。黑色如墨玉,白色若凝脂,与其说是气团,更像是双色的美玉。
——这将是林莫的新身体。
祝小九深吸一口气,摒除一切杂念,以心做眼,灵力为手,开始全神贯注地冥想起来。
修真界的便利这时候就凸显了出来。在灵力的作用下,完成这一部分并不需要太高的艺术水平,而只是仰赖于对所塑肉身的熟悉。
祝小九首先回忆起的,是林莫的脸。
那张脸庞他已经看了很久,虽然在外人面前,林莫总是会以法术混淆面目,可祝小九仍然熟悉每一处细节。
无暇的面容,出尘的气质,形成了初见时的惊艳,亦成为祝小九心中永远铭刻的一幕。
随着祝小九的仔细回想,黑白气团首先中窜出了一片白气,在众人面前渐渐幻化成了林莫的脸,五官俱备,只是没有眼珠。
祝小九也刚刚想到了林莫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有魅力的眼睛,纯黑色,又通透又清澈,里面总是蕴满了说不出的快活,能让每个看到的人都觉得温暖又快乐。
兀地,黑色气团一动,两个黑点飞出,化成了两个漆黑的瞳仁。
——看起来怪吓人的。林莫想。
接着是身体。
祝小九脸一红,仍然努力地回想着。
茫茫海中,林莫再次出现时,就是赤身裸/体的模样,当时他心中无瑕,只是觉得好看,而此时……
白色气团整块地躁动起来,一具修长匀称的人体渐渐浮现,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在不断揉捏,好塑造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见到脖子以下的部分快出来了,林莫老脸一红,尴尬地干咳了几声,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了在场唯一的女性修士。
孟怜枝知道他是害羞了——虽然她心中杂念全无,可顾忌到林莫的颜面,只好强忍笑意,极为体贴地先行回避了。
这样一来,林莫心下一松,便满怀期待地看着那具肢体,等待祝小九能实现他“高一点点”的愿望。
师尊的双手既温暖又有力,在任何时候都能给他力量与支撑。可这样一双手看起来却并不粗壮,而是白皙修长,甚至有几分秀气。小时候,他经常牵着自己的手,所以祝小九清楚上面的每一个纹路。
师尊的肩膀并不非常宽厚,可却能承担很重的担子——无论是他人的,亦或是自己的未来。而师尊的胸膛也同样温暖,肌肉恰到好处地覆盖其上,流畅的线条一直顺到腰间……
祝小九发现自己的情况有点不好,等他幻化到笔直的双腿时,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冒热气了。
“小九啊,别忘了高一点点!高一点点!”林莫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祝小九此时已经听不真切,只是认真地、一笔一划描绘出那个心中的影像。
接下来,是……
“元莱,你师兄怎么好像一直在流血啊。真的,满脖子都是啦,快先帮他止住!”遥远的地方好像有人焦急地呼唤着,但祝小九已然充耳不闻。他的脸上全是肃穆与凝重,仍然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
终于,身体已完全出现,一个光秃秃的身体孤零零地躺着。白色气团已经全部用完,而黑气则只用了一点点。
塑体已经到了最后一步,祝小九开始幻化林莫的头发。
这也是他很熟悉的部分。祝小九大多数时候都是跟在林莫的身后,他向前望去的时候,除了永远不分明的前路,就只有林莫的背影——那是他的世界中唯一确定无疑的部分。顺滑的长发如瀑布一般,柔亮得像是最高级的绸缎,虽然林莫的头发一度变白,但存在于祝小九心中的无疑仍是那头墨色长发。
黑色气团躁动起来,猛然化为万千长丝,将半成品肉身包裹其中,最终形成了一个黑色的茧。
塑型完成了。
祝小九睁开了眼,他现在才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这个人的一切已经如此清晰地出现在自己心中,甚至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心生异样的同时,祝小九的心中又有几分隐秘的欢喜。
他今后的身体,是由我亲手打造——包括骨肉,包括经脉,包括每一寸肌体。
“小九,你没事吧。”林莫担忧地看着他,扭头问刚刚走进来的孟怜枝,“孟道友,莫非这塑型一事极耗精力?小九的鼻血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止住啊。”
“这……并无大碍。”孟怜枝面色怪异地安慰道,“如今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待这黑茧展开,便可用异火进行淬炼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波澜突起
“小九啊,你确定这个长高了一点点吗?”林莫趴在自己即将拥有的新身体上左看右看,还伸手比了比,脸上写满了露骨的怀疑。
就在方才,祝小九已经对其淬炼完毕,现在正让林莫进行签收。可林莫刚刚满脸陶醉地打量了一会儿,就抛出了这样一个尖锐的问题:
“我怎么觉得反而变矮了一点点呢?”
“绝对没有!”祝小九高举双手以示清白,“就是高了一点点呀,而且还长了一大块呢!”
林莫看看长到脚踝的头发,顿时火冒三丈:“这里变长有什么用,你敢不敢让我其它地方变长一大块?”
“师尊可以把它们梳成发髻,这样就可以由长变高了。”祝小九赶紧献上妙计,及时打断了危险话题,同时委屈兮兮地解释说:“都怪师尊太白了,黑气剩下太多,不够用呀!”
“这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是黄种人,而白加黑只能治感冒!”林莫抱怨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对自己的长相与祝小九的努力表示了一下肯定,顺带调侃了一句:“看不出啊小九,你对师父我已经了解到这种程度了嘛。”
“那当然。”祝小九的脸上满是正午阳光一样的灿烂笑容,“自从相遇以来,跟师尊有关的一切,小九都记得清清楚楚、牢牢印在心里啦!”
——虽然听起来很让人感动,可仔细想想这不就是个变态吗?
考虑到祝小九的心理年龄只有十四岁,害怕打击到他的自尊心,所以林莫没有直接说出来,只是露出了一个非常微妙的笑容:“呵呵,那真是谢谢你了。”
既然林莫对这具身体表示满意,也就省去了回炉重炼的麻烦。祝小九随手幻化出一件外袍,暗搓搓地正想给林莫穿上,就被当事人喝止了。
“你直接把衣服变到人身上不行吗。”林莫嫌弃地看了看祝小九化出的衣裳,“这件太难看了,你换成我现在穿的这种。”
“哦。”祝小九闷闷地应了一声。
换好衣服之后,林莫二号终于摆脱了裸奔状态,元莱也去将孟怜枝请了回来。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了。
相关注意事项孟怜枝已经说过,她进来之后,冲三人点点头,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也不知她做了一番什么动作,盒口上的阵法便自行启动,自内升出了一个虚影,却是一团如蛛丝一般的白丝。
“这就是转魂丹?”林莫好奇地问。
孟怜枝点点头:“待会儿林前辈服下转魂丹,待其中药力发作,便能突破肉身桎梏,进入新身体之中。”
没想到这转魂丹竟然是这个模样,林莫莫名感觉它的口感可能会很像龙须酥。
“而灵魂出窍时,时间流速将发生异变,同时阴间引力也会从中作祟。”孟怜枝又一次叮嘱道,“因此必须挡住一切外力侵扰,而这段时间将无法估算——可能短不过一息,更可能长达数年!”
“道友放心。”林莫温和笑道,“区区这点路程,林莫是断不会迷路的。”
他这话一出,祝小九和元莱同时默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异常复杂。
“师尊,你放心去吧。”祝小九大义凛然道,“我们一定会坚持到底的!”
“啊……哈。”林莫被祝小九突然爆发的热情弄得莫名其妙,他点头示意之后,便仰头吞下了转魂丹。
祝小九与元莱也在同一时刻,以灵力锁住了这片区域。
——而正在此时,遥远的彼方,亦有两个人影正冲着这里疾驰而来。
林莫服下灵丹后,开始什么都不觉得,可是渐渐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轻了起来。
无数絮状物摆动在他身周,搔得脸颊有点发痒,他伸手挠了挠,却发现自己的手臂穿过了肉身。
这就是灵魂出窍了吧。林莫想着。他此时的感觉与之前身死时有些不同,许是因为肉身还在的缘故,现在只有胳膊拔了出来,其它地方还牢牢粘在身体上,一点都动弹不得。
奇怪的絮状物多了些,像是一些细碎的绒毛,纷纷扬扬地落到了林莫身上。
——这是……转魂丹?
林莫尝试着以意念将这些绒毛移到腿上,使劲踢了踢,果然,他的“腿”也获得了自由。
看来,要从这具身体上离开,还需要费上点功夫。
外界,祝小九与元莱维持着灵力的输出,丝毫不敢停歇。
“元莱,你先去休息会儿。”祝小九突然开口道。
——他们已经保持这个状态一日一夜了。孟怜枝早已离去,留下来的,就只有师徒三人。
元莱没有回答,也没有离开,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祝小九急了:“我们现在无法与师尊沟通,不知道还需要多长时间,也不知道究竟要用多少灵力。现在两人共同施力还好,可若是中途气力不济怎么办?”
“你先。”元莱仍然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于是祝小九干脆地撤了手,走到一边闭目温养起来。
其实,他现在的状态算不上太好。突破之后,祝小九并没有来得及巩固元婴,反而莫名气息混乱了一阵。而之后,他又接连经历了塑形、锻体、流鼻血等耗费心力的事件,虽然灵力的损耗只是九牛一毛,可确实也有点累了。
林莫现在是个凡人,看不出祝小九的状况,可元莱却是能瞧出一二的。也因此,他才让祝小九先行休息,尽快调整状态。
小小插曲之后,室内又恢复了宁静,直到——
“谁?”祝小九率先警觉,双目一凝,顿时杀机四溢,牢牢锁定了眼前的一片时空!
空气中泛起了微微的波动,两个身影缓缓浮现了出来。
而直到此时,元莱才有所察觉地睁开了眼睛,随即,目露惊疑——
他认得其中一个身影,那是曾经差点致自己于死地的人!
“哎呀,好久不见。”炎斛笑嘻嘻地冲元莱摆摆手,“小朋友,你还记得我吗?”
说起来,元莱与他其实也就是一面之缘,因为他们刚打了个照面,元莱就被弄晕过去了。然而此时,元莱那一贯的呆然目光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恨意!
祝小九亦同时感觉到了元莱周身升腾的杀意,不由得心中一惊。
莫非……
一言引发了气氛的巨变,而炎斛却好似浑然不觉,只是转向祝小九,郑重行了一礼:“魔君大人,属下来迟了。”
祝小九没有说话,他已经想起了什么,只是将目光投向炎斛身后的男子,心里则快速地盘算了起来。
炎斛顺着他的目光一看,赶紧踹了踹已经恨不得瘫在地上的欲可情:“快向魔君大人行礼!”
孰料,欲可情就跟浑身的骨头都被人抽掉了一样,恹恹地抬了抬脑袋,冲祝小九意思意思地点了下头。
“大人恕罪,他刚刚丢了全身一半的骨头,所以行动有些不便。”
“为何?”祝小九沉静道。
“嘿嘿。”炎斛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这家伙之前被蚀心锁所困,是我想了个法子,将锁头转移到了骨头上,最后再将骨头一一抽出,这才助他逃出生天。”
祝小九神色镇定地点了点头——可他的心里,却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两人,一个是炎魔,一个是欲兽,皆是祝无君当年的手下大魔。一个擅用魔火,另一个则天生拥有窥心之能。虽然不知为什么,他们此刻显然把自己当成了祝无君——一旦被他们得知真相,后果将不堪设想!
不说现在正是林莫移魂的紧要时刻,就是这两人的实力,也断然不是自己师徒三人所能匹敌。更何况,元莱更是……若他们强行灭杀自己元婴,放出识海中的祝无君,此劫便在所难逃。祝小九额上悄然冒出了冷汗。
为今之计,只有尝试蒙骗过去。他打量了炎斛一眼,暗暗寄希望于元气大伤的欲兽可不要看出什么才好。
“哦。”祝小九学着记忆中祝无君的样子,只将眼皮抬了抬,努力做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你们倒是对本尊忠心耿耿。”
“那是当然啦。”炎斛骄傲道,“魔君此番归来,必将横扫……”
“废话休提!”祝小九眉头微皱,轻斥一声,“为何只有你们二人?”
炎斛一怔,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大人,属下也曾多方寻访,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祝小九挑一挑眉,唇边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莫非全死了?真是废物。”
炎斛脸色一白,诚惶诚恐道:“大人,虽然他们……可属下已经与一厉害人物——”
“炎斛,你这么说,还真是给大人丢脸。”欲可情突然出言打断了炎斛的话,意味深长地望着心中打鼓的祝小九,“这不是明摆着说我们魔界是一群乌合之众,只能与修真界暗通款曲。”
“你,哼!”炎斛的怒火一下子就被激起,可鉴于魔界在场,自己也不敢多加造次,只能艰难地试图转移着话题:“不知大人此次选择何种大道?可有什么吩咐属下去做的?”
听到这话,原本把心都提到嗓子眼的祝小九心下一松——此时正是机会!随便吩咐点什么事情,先将这两个人哄走再说!
唔,如果我是祝无君,这个时候会让他们做什么呢?
祝小九还在焦急地思考,就听炎斛恍然大悟道:“大人息怒,都是属下愚笨,这个灭界遗族还在这里,想必大人是要继续灭界证道之路吧。”
什……什么……
祝小九睁大了眼睛,他只听到耳边嗡的一声,巨大的轰鸣声甚至掩过了炎斛的声音:
“大人英明,难怪您将他带在身边,原来正是为了转世之后重返人世之时,再谋大道的呀。”
☆、第一百五十四章 灵花馨香
林莫终于从林家二少爷的身体中挣脱了出来。
他没有急着走,因为眼前的场景已经变了。这里不是栖霞派,而是荒芜的旷野,前方还有一条宽阔而湍急的河流。硬要说的话,倒是有点像阴间的轮回之河。
我该往哪里走呢?
林莫有点发愁,他可是刚刚才在徒弟面前夸下海口,说自己不会迷路的。若要是走错了地方,岂不笑掉他们大牙。
对了,我吃过转魂丹,应该不会迷失在这种地方……吧。
这么一想,林莫立刻仔细地查看起四周。最后,终于在地上的枯草间寻到了一条半透明的蛛丝。
这应该就是线索了,名侦探林莫立刻作出了非常精妙的推理——我只要沿着它走,就能找到出路啦!
蛛丝歪歪斜斜,一直延伸到轮回之河中,林莫趴在岸上瞅了半天,都无法确定这是因为蛛丝被河水冲断了,还是说目的地就在河水底下。
要不要下去试试呢?林莫有些踌躇——对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来说,贸然进入这不知深浅的河中确实需要很大的勇气。
他又看了看那涌动不休的水流,却猛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河面上,没有自己的影子。
林莫心中悚然一惊!
水面上倒映着阴沉的天空,倒映着水边的枯草,却唯独没有站在岸上的林莫。
在这无人的旷野上,连风的声音都被稀释在空中,能传至耳边的只有永不停歇的水声,还有林莫的自言自语。
“吓死我了,呼。”他拍了拍胸口,“差点忘了我现在是鬼了,难怪看不见影子。”
……
林莫喘了会气,等心情平复下来之后,便一头扎进了河中。
就在林莫被自己吓个半死的时候,祝小九正经历着无比艰难的时刻。
对外,他要想办法赶走炎斛与欲可情;而对内,他又要掩饰住自己内心中正在掀起的惊涛骇浪——他在剧烈地动摇着。
这真是最糟糕的状况了。祝小九原本是打算等林莫复生后就向元莱坦白,可这件事突然被炎斛赤裸裸地摊开在两人面前,一下子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说实话,元莱现在怎么想,祝小九已经无暇顾及了。他只希望元莱的表现不要太激动,万一露出什么马脚,便可能会赔上三人的性命!
“哈,你什么时候也敢揣测起本尊的事情来了。”冷汗顺着脊背一点点流下,祝小九暗暗咬牙,仍然坚持着一张狂狷邪气的脸。
“大人恕罪。”欲可情笑嘻嘻地接过了话,“炎斛不过是老实了点,魔君大人可不要往心里去呀。”
——被他发现了吗?
祝小九高深莫测地看了欲可情一眼:“你倒是老实。”
“呵……老实人总是吃亏,我可不想当老实人。”欲可情笑道。
炎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感觉自己好像没有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不过,魔君生气这一点他倒是清清楚楚,便也告罪道:“大人息怒,属下……”
“够了。”祝小九不敢再拖,沉吟片刻,便将刚刚想起的事情吩咐下去:“你们重回一次魔界,看看那里情况如何。若有机会,便为本尊收拢势力,再谋大业!”
这样一个无目标无期限的任务,祝小九觉得怎么也能拖一会儿,至少能骗得过炎斛。至于欲可情……他在想什么,就算是祝无君都不见得知道。不过,既然对方现在没有揭穿他的打算,祝小九也就先放到一边了。
魔君向来要求属下令出必行,炎斛也养成了很好的习惯。
“属下遵命!”他复行一礼,便一手拽过欲可情,二人身形一闪,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两个人终于走了,然而祝小九却并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更紧张了。
他直直坐在原地,冷汗已经将后背沾湿,可是却连动都不敢动。他的背后传来一阵针扎一般的痛感——
那是狂燃的怒火与躁动的杀机!
“我……”祝小九不敢去看元莱的表情,他不知道当元莱真正发怒时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是平时,他或许会饶有兴趣地观察一番,可此时,他只能将头深深地低下,恨不得自己什么都看不到。
他真该早点说的。
祝小九咽了咽口水,将要说出的话语有千斤重,他要很努力才能将它们讲出来:“确实,是我——”
“当然是你!”
一声怒吼打断了他的话,对方全然没有给他辩解的余地,可是祝小九的脸上却没有悔恨与痛苦,只有莫名的诧异:“咦?”
“咦什么咦!”那个声音愤怒地吼叫着,“你还好意思说让我高了一点点,分明是矮了一大截!孽徒,真是个孽徒!”
“哈?”祝小九终于转过了身,他看到林莫正火冒三丈地站在那里,而元莱则坐在一旁,一脸凝重又同情地看着自己。
“师尊,你醒过来了!”祝小九不由惊喜道。可他刚刚高兴没多久,就意识到了林莫方才的话,笑容也渐渐收了起来,变成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小九那么努力,可是师尊一醒来就骂我……”
“呵呵。”林莫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扭头要元莱去将孟怜枝请进来。
待元莱离开后,林莫才招手让祝小九过去,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膀,又比了比两人的身高,柔声问:“小九啊,怎么样,发现问题了吗?”
祝小九如至云端。时隔这么久,他终于真真正正站在了林莫身边,俯视着那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熟悉脸庞,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心中是如此喜悦。
“师尊真好看。”他由衷道。
“那是自然。”林莫非常受用地点点头,又问,“不过这不是重点,你就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吗?”
林莫这么一提他才发现,之前还不觉得,可只要稍加注意,就会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清香自林莫身上散发出来。这身躯毕竟是灵花所制,天然带了一点阴阳花的淡雅气息,让人联想到幽谷的清泉,说不出的沁人心脾。
“师尊还变香啦!”祝小九乐呵呵地说,“很好闻。”
林莫一听,也立刻伸出胳膊嗅了嗅:“唔,还真是……”
其实林莫并不喜欢这一点,但仔细一想,他心中不由暗自庆幸。当初阴阳草结了一黑一白两朵花,其中黑的那朵孕育种子,应该是雌花,而这朵白的大概就是雄花了——就这样,林莫巧妙地运用初中生物知识,成功化解掉了心中的别扭感。
“嗯,虽然你说得不错,但还有一个问题。”林莫已经被祝小九这番接二连三的打断弄得没脾气了,只是叹口气,戳戳祝小九的肩膀:“你就没发现,你的个头居然比为师都要高了吗?”
“那是因为小九长高了嘛。”祝小九理所当然地道。
林莫已经放弃了跟他交流的欲/望,正想直接动手,却突听身后大门一响,元莱与孟怜枝走了进来。
于是,林莫立马转过身,脸上挂满了如春风一般的和煦笑意。
“孟道友。”林莫郑重行了一礼,“林某此番得以复生,全赖道友鼎力相助。感激之情,实难言表!”
“林前辈……”孟怜枝怔了怔,俏脸微红,一时间竟不敢接触林莫的目光。
眼前这个人实在是……超乎她的想象。虽然孟怜枝也见过祝小九炼制出的身躯,可那不过一具无知无识的肉身,哪里比得上眼前的真人呢?
然而,她毕竟是心性坚毅之辈,很快就从迷离恍惚中清醒过来,大大方方回了一礼:“祝前辈于栖霞派照拂颇多。此等大恩,我派自是要全力以报。”
林莫微微一笑。他向来很少在心里评价他人,可此时却觉得孟怜枝实在是一个不错的姑娘。
她一定会很孝顺。林莫用慈祥的目光看着她,真是徒媳妇的上佳人选。这样想着,林莫又瞟了一眼祝小九,脸立马黑了一半。
只见祝小九正不满地瞪着孟怜枝,那露骨的敌意让人家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这孩子究竟怎么了。林莫暗暗摇头,一点也不想了解青春期小朋友的诡异想法。
就这样,顶着祝小九杀人一样的目光,他跟孟怜枝又说了几句话,最后还是对方承受不住压力,先行告退了。
望着孟怜枝的背影,祝小九像是打了一场胜仗一样,而林莫却是非常遗憾——他原本打算向孟怜枝打听打听修真界现状来着。
唉,只能等稍后再问了。
深呼一口气,林莫缓缓开口:“好啦,现在没有其他的事了。你们俩的问题,就一并摊开解决了吧。”
其实,林莫在未醒来之时已经有了点隐隐约约的意识,自然听到了炎斛的话。他当时心下一叹,只觉得该来的总会来。然而他很快发现,或许是过于突然,祝小九并没有做好准备,于是就支开了元莱,好让他舒缓一下过于紧绷的神经。
现在应该可以了。林莫看了看两人。我的徒弟们,都准备好了。
祝小九脸色一凝,不过刚才那段工夫已经足够他做好心理上的缓冲,也没有了一开始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他已经不至于紧张到连话都说不出了。
“师弟,我有些话要对你讲。”深吸一口气,祝小九郑重道。
话一旦开了头,剩下的就很容易了。祝小九从他冲击元婴开始,说到了记忆融合,说到了心魔之劫,也说到了那场灭界的灭顶之灾。
有关元莱的事,有关灭界的事,只要是他知道的,他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事情就是这样。”顿了顿,祝小九抬头直视着元莱,“师弟还有什么话要问我么?”
元莱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神情仍然像平时一样,可祝小九也拿不准那下面是不是在暗暗酝酿着一场风暴。
“祝无君呢?”他只问了这一个问题。
祝小九愧疚道:“他在我识海里,可我……我杀不了他。”
元莱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师弟。”祝小九定定心,他没有去看林莫,因为他已经到了能够不去依赖他人的年纪。更何况,这件事情只能他自己面对:“祝无君是我的前世,我无法否认我们间的联系,更无法说自己完全不是他。灭世之罪罪无可恕,我知道我的道歉没有一点作用,也不奢求你的宽恕,但是——”
祝小九的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他肃穆垂首,正是一个认罪的姿势:“祝小九在此谢罪忏悔,向灭界亿万无辜生灵,也向你。”
说罢,祝小九双膝一弯,就要重重跪在地上!
☆、第一百五十五章 手足兄弟
然而,祝小九双膝未及地,却见一道淡淡金光闪过,一股柔和异力自下而生。他抬头一看,竟是元莱托住了他。
“师弟?”祝小九怔怔看着他,“为什么……”
元莱摇摇头,只冲着祝小九伸出了一只手,一只左手。
“师兄,你知道,我没过一只手。当时,我自己扯下来,很疼。”元莱慢慢道,他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长的话,此时说起来有点磕磕绊绊。
而祝小九也想起了当时的事情,不禁愧疚地低下了头。
那个时候,元莱主动舍弃掉一条手臂,才救下了二人性命。祝小九这是第一次听元莱说到当时的事情,也是第一次听他说起当时的感受。
“但是,它现在,长出来了。”元莱将这只手伸到了祝小九的面前,脸上渐渐绽开了一个浅淡而纯粹的笑,“我不想,再失去一只手——而且,你,长不出来。”
祝小九呆呆地看了看元莱,又呆呆地看了看面前的那只手,最后缓缓地、但坚定地将自己的双手握了上去。
“兄弟。”他脸颊上的肌肉抖动了两下,仿佛在竭力克制着什么,艰难地、又一次吐出了这两个字,“兄弟!”
“嗯。”元莱也将自己的右手覆了上去。
四只手紧紧地交叠在一起。
他们虽无血缘的羁绊,却仍是生死与共,血肉相依的手足!
元莱与祝小九相视一眼,又同时将目光转向了站在一边的林莫。
林莫冲他们欣慰一笑,走上前去,亦伸手握住了他们。
“咱们是一家人。”他低声道,“不管来自哪里,要到哪去,可我们在这里遇见了,这就是让人顶顶快活的事。”
温暖的体温在三人之间传递着,压抑在祝小九心头已久的阴霾被一点点吹散,他只感觉胸膛中激荡着某种力量——这种力量不是灵力,不是魔息,却强大无匹。他甚至感觉,只要有它,自己就可以克服未来的一切困难,扫除面前的一切障碍。
林莫看到祝小九稍稍偏过了头,他知道这是为了掩饰那克制不住的泪水。不过林莫并没有像平时那样笑话他,只是悄悄弯起了嘴角。
虽然你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再也不会哭了,他在心里默默对小九说,可是现在情况特殊,就放你一马吧。
就这样,他们三人站在一起,双手紧握,久久不语。
随着林莫的彻底复生,他们师徒三人也真正地相聚在了一起。虽然目前修真界形势不明,三人也都有不同的心头大患,可这并不能影响到他们的好心情。
“师尊,你现在感觉如何了?”等到心情平复下来,祝小九才来得及问这个问题,“师尊新换了身体,可有觉得异样之处?”
林莫皮笑肉不笑:“除了你之外,为师并没有觉出其他异样之处。”
祝小九一窒,好像想起了什么,脸一红,干脆不接话了。
青春期的小朋友情绪起伏总是很大,林莫也没有再搭理他,只是趁着只有三人的功夫,跟他们商量起接下来的打算。
之前,介于林莫是唯一的成年人,所以他一直实行人道主义,自己说了算,而祝小九和元莱只能跟在他身后屁颠屁颠地跟着。然而现在可不行了,徒弟们都至少在外表上成为了成年人,也很有自己的主意,林莫自然也要考虑他们的想法,来制定接下来的行动路线。
“现如今修真界情况不明,你们有什么看法?”林莫尝试着抛出这个问题,意在考校他们对现况的分析。
“唔……嗯。”祝小九苦思冥想了半天,“就是……就是因为那个吧,对,我觉得我们应该去买一点法宝!”
说到这里,他兴奋起来:“师尊,我们的行头早就该换一换啦。你看人家孟怜枝光储物法宝就有好几个,我的东西现在还揣在怀里呢。”说着,他伸手入怀,掏出了林莫当年托付给他的水火风三元素,正想递给林莫,却见对方只是摆了摆手。
“现在你那里放着吧。”林莫淡淡道,又将目光转向了元莱。
“嗯。”元莱点点头,俨然一副附议的样子。
林莫不禁大感头疼:“你们就没有其他的看法?”
“那也要先了解情况嘛。”祝小九瞅瞅林莫道,“我们也知道现在行事要多加小心,可是敌暗我明,就算要早作准备,也不知道祸从何处起呀。”
林莫也知道自己是杞人忧天了。修真界这么多大能,惊才绝艳者不知凡几,就算有人暗中布局,可也轮不到自己这几只小虾米操心。
但不知为何,林莫心中总有一种隐隐的预感,好像这件事会跟他们产生很大的关联。
事实上,自从他发现自己与祝小九和元莱的相遇是人为促成之后,他就总觉得自己正在被人窥视,他经历的事情都是被人算计好的。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是一只困在蛛网上的飞虫,挣挣不脱,逃逃不掉——无论他是否承认这一点,那件事都在他心中其实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就像现在,他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怀疑。
祝小九来到胡璐派,发现了恶种的事情。而自己也在林家,目睹了恶意蔓延的后果。这两件事,当真是碰巧发生的吗?如果不是凑巧,那他们现在对这件事产生的一切推测和怀疑,又是否会是他人有意为之呢?
这种想法非常可怕,因为它会让人怀疑一切,进而怀疑自己。
——我现在心里想的,究竟是出于自己的本意,还是在他人的暗示下,以为这是自己的本意呢?
林莫已经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所以他才试图综合祝小九与元莱的看法,可是……
祝小九见林莫神情有点低落,不禁开口道:“师尊何须想那么多,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了。”
林莫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被徒弟安慰了,不禁摇头笑道:“我是想多了,不过你们也想得太少了。”
“不少不少,这样刚好。”祝小九满不在乎道,“反正以后的事情还有的烦,那就以后再说吧。”
或许是祝小九的心态传染了林莫,他沉甸甸的心头也略松了一松。
不过,另一个更现实更迫切的问题随即摆到了林莫的眼前——
修炼。
现在的林莫没有了系统,没有了功法,家当也没了大半,除了这具阴阳花化形的身躯之外,他已经与凡人一般无二。
这就意味着,林莫要重走一遍修真之路。
没想到在修真界呆了这么久,兜兜转转却是回到了原点。林莫也只得叹一声造化弄人了。
说实话,他现在面临的选择很多。他能借助阴阳花感悟混沌力量,从中体悟阴阳之道;也可以用自己之前收集的风、水、火重新构建小世界;同时,因为经历过生死的缘故,他修行生死大道也会比他人更有优势。
然而,当这么多选择摆在面前时,他却感觉到了为难。
——并非是挑花了眼,而是这些选择他都不是很感兴趣。
阴阳混沌之道着实深奥,其中的变化之精妙,数理之玄奥,林莫自忖以自己的智商很难参透;而之前的小世界他迟迟收集不到大地元素,也冥冥中宣告了他与此道无缘;至于生死,他虽然经历过,可是要说参透,就实在差得远了。
因此,这么一路想下来,他居然都不太情愿。之前系统以“抹杀”相威胁,留给他的余地和考虑时间都不多,而此时,虽然现实压力仍然很大,可他竟然开始犹豫不决,无法做出决定了。
想来想去,林莫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恰在此时,栖霞派弟子前来相邀,说孟怜枝晚上会设宴招待他们师徒三人。因此,林莫也索性按祝小九说的放在一边,与自己的徒弟们收拾收拾,便前去赴宴了。
或许会有转机呢?林莫乐观地想,保不准在吃饭的时候我就能灵感大发,想出一条非常适合我的道路!
事实证明,在吃饭的时候,思考是非常困难的。
修真界的宴会一向是灵果为主,栖霞派虽然不大,可是特产却很多。几人边说着话,一边欣赏着奇特的果子,倒是也非常自在。
听着孟怜枝的介绍,林莫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完全吸引了,全神贯注地研究着眼前的灵果。
这种果子名为栖霞果,算得上是栖霞山的代表果品。外表上尖下圆,好似一个半透明的水滴,如果捏住底部一按,头上就能喷出一道五彩云霞,看起来十分漂亮,吃起来也甜丝丝的,林莫觉得有点像棉花糖。
元莱也在认真吃着一个这样的果子,他对这能飘来飘去的云霞很感兴趣,打算一会儿去向孟怜枝讨点种子,回去装饰自己的庙宇。
而祝小九呢,他虽然表面上在啃着果子,却暗地里却一直瞅着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一脸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
“林前辈,栖霞派虽然比不得名门大派,可也是风景秀丽,四时皆有佳景。”孟怜枝笑着总结道,“是个修炼的好地方。”
林莫心知自己现在修为全无,确实需要一个地方休养生息,而栖霞派无疑是个很好的选择。思量片刻,他正想回话,却见祝小九拍案而起,大喝一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一百五十六章 皇图霸业(改错字)
祝小九这一嚎,那是气势十足,连元莱的手都抖了一下,惊疑地看向猛然站起身的祝小九。
祝小九没有理会目瞪口呆的众人,凝重地望向角落,气势十足地伸手一指:“你不是胡璐派的那个谁吗?”
胡璐派的“那个谁”脸色一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还有叫这个名字的。林莫还在纳闷,就听孟怜枝笑道:“这位是胡璐派的金禾道友,他此次是专程来向祝前辈道谢的。”
听到这话,祝小九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其实,他就是觉得这人眼熟,刚刚才想起来是胡璐派的人。既然对方能坐在宴席上,自然也是被主人请进来的朋友,更何况自己盯着这里,也不担心对方有什么阴谋诡计。
可是,他还是装出一副震惊的样子,故意打断了孟怜枝和林莫的对话。
孟怜枝上次见到林莫时候的表现他可没有忘,祝小九才不会允许任何对师尊怀有不轨之心的生物靠近他分毫。
而且,万一师尊答应了呢?
他可是说过孟怜枝是个好姑娘,万一相处久了,觉得她更好了可怎么办?
就算师尊没什么,可是他那么好,万一孟怜枝喜欢上他……难道我要有这么一个师娘吗?
绝对不行!
他隐约明白自己这是因为什么,可是憋着一股气就是不愿去想,只得大喝一声,中断了如此可怕的联想。
“原来如此。”祝小九严肃地点点头,就双手抱胸,非常神气地昂起了头。
金禾愣了愣,才明白对方这是摆好姿势等自己道谢,不禁哭笑不得。该说不愧是元婴大能,行事作风果然与别人不同么。他这么暗自揣测着祝小九的意思,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在拍马屁的过程中,将自己的来意暗暗道出。
其实,他此番前来,主要还是想主动投诚求得庇护。但凡祝小九有一点心动的苗头,整个胡璐派他们便会拱手送上。
——只是,祝小九会动心吗?
祝小九虽然在林莫面前经常装傻卖乖,可心思毕竟聪敏通透。金禾又不是什么老奸巨猾之辈,刚说了几句话,祝小九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瞟了林莫一眼,发现对方正抓着一片飘在半空中的彩霞,神情异样地看着他。
师尊这是要我拿主意么?祝小九沉思起来。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听师尊话的小孩子,随着年龄增长的不单只是修为和个头,还有正日益萌生的雄心壮志。
人不轻狂枉少年,祝小九自然是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他当时在胡璐山下喊的那嗓子,又何尝不是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宣言。然而,想要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物,光是雄心与勇气还远远不够。
这个问题,他之前也想过。
一直以来,林莫带着他走了不少地方,然而那些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实在只是九牛一毛。他现在已经非常清楚,林莫其实并没有任何出身背景,他们就像其他很多云游修士一样,在红尘中四处游历,一点点提升心性修为。以前,祝小九也很喜欢这样的方式,路见不平,行侠仗义,在每个走过的地方都留下自己的足迹。然而,之前他为了寻找复活之法自己孤身行走的半个月,却让他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他发现,现在的修真界,修士们对修真资源的掠夺更加迫切。林莫跟他说过在取断空水时发生的事情,而现在,为了一株灵草,几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就会兵刃相见,甚至以死相博,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世界已经发生了变化,所以,对未来的计划,祝小九觉得也有必要变上一变。
而收拢一支势力,无疑是个很好的主意。
祝小九心里清楚,自己再强也是一个人,虽然元婴修士可以说是凤毛麟角,然而比他还要厉害的人仍旧比比皆是。就只说他见过的人里,不说曾经有一面之缘的音希生,就连刚刚见过的炎斛他都打不过。
就算不提精英战力,在其他方面,他们师徒三人加起来也不过三双耳朵,六只眼睛,能看到听到的事情着实有限。就说最近,他们连修真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都不清楚,更别提在接下来的异变中寻求机会了。
所以,能有几个帮手自然是再好不过。胡璐派是一个比较成熟的门派,有自己的厨房和食堂,还有灵谷供应,对林莫接下来的修炼大有裨益。而自己,也可以以此为据点,收集情报,储存资源,训练部下。
——融合祝无君的记忆之后,祝小九考虑的事情也越来越多,虽然不至于大举入侵修真界大杀四方,可能成为一方豪强、耍耍威风什么的,他可是相当乐意。
更何况,这样师尊也不用四处奔波,更能远离孟怜枝,真是再好不过。
想到这里,他简直忍不住脸上的笑意,还好关键时刻想起了自己苦练已久的表情,赶紧调整肌肉,非常霸气地“呵呵”了一声。
这个笑容……怎么有点似曾相识啊!金禾想起了非常糟糕的回忆,战战兢兢等着祝小九接下来的回答。
孰料,祝小九再开口时,却不是冲着他,而是对坐在他身边的一位青年修士问道:“师尊,你觉得怎么样?”
“嗯?哦,好,非常好!”林莫猛地醒过神来,连连点头,“不错,很好!”
“师尊这么认为,真是再好不过啦!”祝小九喜出望外,他还以为林莫会推脱的。
三个人里面已经有两个人同意,祝小九自然而然地忽略了根本就没有发言权的元莱——反正他也不会发言,直接对金禾道:“贵派真是客气了,只是这件事干系颇多,还要再详细商量商量才是。”
“那、那是自然!”见祝小九已经同意,金禾也是欣喜若狂,连连点头,当即就跟祝小九约定,待宴后便同上胡璐山。
孟怜枝半是惆怅半是喜悦地跟祝小九说了会话,又商量起送别的事,而金禾也在旁边随声附和,三人讨论得热火朝天,而林莫却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
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不过是在吃彩霞果的时候被浓郁的灵气冲得一时恍惚,不小心粘到了牙,好不容易将果肉弄下来了,他们怎么就一副马上要走的样子啦?
林莫隐约记起祝小九好像问过自己什么……可我明明就是很普通地随声附和了一下子呀,难道就这么确定下未来的行程了?
他想找个人问问,可是自己并无法力,这么一说肯定会被人听到,感觉还挺丢脸的,只好学元莱一样,静静坐在原地,默默啃果子。
修士的告别相当洒脱,左右两派离得不远,祝小九又准备长住,日后来往的日子还多着呢。所以略叙了些话,他们便告别了栖霞派,带着金禾一起,四人一同坐上了元莱的不系之舟。
路上,祝小九巍然立于船头,任迎面而来的劲风扑向脸颊,望着眼前的万顷云田,心中说不出的豪气万丈。
我的王霸之路就要开启啦!
在创业初期,激情的促使下,人的想法总是非常美好。不过一会儿的工夫,祝小九就已经畅想到自己小弟遍天下,坐拥万座山的美好生活了。
到了那个时候,我出门就要做四个人抬的轿子!他快活地想,再有两个人开路,两个人扇扇子!我还要带着五个乾坤袋,再也不用把东西塞在怀里啦!
同时,祝小九也是一个乐于分享的好少年,他很快就想到了自己的师尊和师弟。
到时候就给师尊买……嗯,买个玉冠,要能发光的。祝小九其实也不是很清楚林莫喜欢什么,想了一会儿,就泄气地决定以后一定要问问他。
至于师弟嘛,可以分给他一座房子住。想到这里,他又高兴起来。这样一来,师弟可以每天呆在房子里,我们十天半个月去看他一次,简直再完美不过啦。
两派中间这段路其实不短,小舟一晃一晃的,倒是让林莫有些昏昏入睡。他现在虽然身体倍儿棒,可仍然只是个普通人类,最喜欢做公交车的时候睡觉,只是他一坐在这里,就想起当时自己的丢脸事迹,全程都捂着脸,闷闷地不想说话。
而元莱则一直那么沉默,如果没有人跟他说话,就算是闷上一年,对他来说都不是件困难的事。
只是可怜了金禾,缩手缩脚地坐在船尾,感受着这过于沉闷的气氛,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真是最漫长的路程了!他的心中在默默流泪。
不过,对祝小九来说,这段路程却短得出乎意料。对于沉浸在幻想中的人来说,时间总是过得非常快。他已经想到了如何打造最威风的宫殿,因此再来胡璐派时,对当初为之一惊的场面已经有点不屑一顾了——
哼,等我日后厉害了,就在这里立那么大一座雕像!
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接待,祝小九正想跟师尊显摆一下自己当时有多威风,却见林莫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跟金禾嘀咕了一会儿,找来一名弟子,竟然就要跟着别人走了!
“师尊,你就不想听听当时的事情么?”祝小九可怜巴巴地问。
可惜,林莫正在想心事,没有感受到祝小九掩藏在无辜外表下急于炫耀的心理,只是诧异莫名:“你不是已经说过了么?”
“万一师尊……不,万一师弟没有记清楚,还想听怎么办?”祝小九急切道。
林莫也已经琢磨出味儿来了,不禁哈哈一笑:“那你就给你师弟说吧,为师还有事要做,就先走一步啦。”
☆、第一百五十七章 胡璐派中
什么?!
祝小九如遭雷击,等他回过神来,就只看到一个渐渐远去的绝情背影。
师尊已经不喜欢我了么?祝小九沮丧极了,我才说了两遍而已,他就不愿意听了!
正在这时候,祝小九忽觉肩膀一沉,原来是元莱拍了拍他。
师弟……
祝小九意外又感动地抬起了头,正准备说点什么,却莫名在元莱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了一丝同情。
“我听清了。”元莱斟酌了一下,最后选择了一种比较委婉的拒绝方法,“不用麻烦。”
“我还不想跟你讲呢!”祝小九勃然大怒。
旁边,围观了全程的金禾已经快憋不住了,他现在才发现忍住不笑是那么的痛苦,痛苦得他连脸上的肉都不由自主抽动了起来。
忍住,金禾,你一定要忍住!他暗暗告诫着自己,你肩负着复兴大业,千万不要——
“你怎么了?”
这突如其来的问句让金禾心中一抽,忍不住哈了一声:“哈哈——咳咳!没、没事!”
祝小九犹疑地看了他一眼,被金禾快速岔开了话题:“祝前辈,您是不是先来看看我们门中的布置?”
“那是自然。”祝小九一口应道,顺带指了指正在发呆的元莱,“对了,让这个家伙蹲在这里就可以了,他这是在修炼,你们不要打扰他。”
不给元莱任何反驳的机会——反正他也不会反驳——祝小九便跟在金禾身后,去巡视自己未来的产业。
胡璐派占地面积很广,几乎遍布整座山头。除了山顶以外,山中四个方位又分别有灵田、灵药圃、灵兽苑,和一片小小的灵脉,称得上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在门派之内,弟子居、炼丹房、演武场、藏经阁等也是一应俱全,还有祝小九曾经去过的豪华掌门房。这一路上,祝小九仔细打量着,心中是越来越满意。
金禾还一直担心他们门派太小,祝小九看不上,可事实上,对于祝小九这个一直跟着林莫四处漂泊的赤贫阶级来说,光这堆房子就已经让他激动不已了。要知道,他小时候一直风餐露宿,还在一堆鸟窝里住了一年,对生活质量的要求简直低得令人发指。
以后能天天睡床了!祝小九幸福地想,还有屋子住!
“祝前辈。”看得差不多了,金禾就在一边小声提醒道,“留下的弟子们已全部聚集在演武场中,您现在是不是去看一看?”
对,还有手下!我也终于有了除师弟以外能使唤的人了!
建立在压迫别人基础上的优越感总是特别明显,祝小九也摇身一变成为了剥削阶级,心中别提多快活了。
不过,正事还是要做的。祝小九想了想,向金禾确认道:“你现在是主事弟子?胡璐派的事情,你能做得了主么?”
“这……”金禾犹豫片刻,最后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如今掌门已经身陨,而门中本有四位长老,可其中三位都已经带着亲传弟子改投他派,现在,就只剩下我们这些弟子,和一些凡人仆役了。”
顿了顿,他又道:“我们剩下的人不多,修为也不高,实在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大家商量了商量,就要我来……”
祝小九似笑非笑道:“啧,你这话怎么说得跟在栖霞派的时候不一样呀。”
“那时候……那时候说的也是对的。”事到如今,金禾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游说,“灵田是有的,法宝也是有的,虽然人少了些,可是分管库房的郭长老并没有离开,胡璐派多年的积淀也还在啊。”
祝小九撇撇嘴,估计这就是胡璐派之所以如此心急的缘故了。厉害人物都已经离开,可是宝物资源还在,再加上就剩下个看仓库的,还有一干小鱼小虾米,其他人要是不来凑上来抢一抢,简直天理难容。
所以我就顺应天命来接受啦!祝小九一点都没有身为罪魁祸首的自觉,在他想来,自己比起之前的掌门可是要厉害得多,肯定能带领这些小虾米闯出一片天的。
“可是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祝小九忽然问道,“若是你们担心活不下去,干脆分点东西回家算了。实在不行,随便找个城池,单凭这修炼中人的身份,也不愁锦衣玉食,何苦死守在这里呢?”
“这……”金禾的脸上有点茫然,祝小九说的生活他想都没有想过,他似乎想说什么,可是看了看祝小九,却将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因为我们想追求大道长生。”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金禾脸上露出点意外的神情,等看清了来人,他不禁更是惊讶:“之周师兄!你……你不是跟着赵长老去长松派了么?”
“少废话。”宋之周面红耳赤道,“腿长在我身上,许去还不许回啊?!”
祝小九冷眼旁观,立刻认出这是当时咒自己死的家伙——记仇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就算已经报复回去,他的心中还是会暗暗记下一笔。
“嗯,此人有叛徒嫌疑。”祝小九挑起了眉毛,故意冲金禾说道,“不会是那个什么长松子派准备来打劫,派他来探路的吧!”
前几天惨被打脸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宋之周见到祝小九的时候,说实话心里有点发憷,但是此时看到居然连金禾都开始怀疑地打量他,不禁气急败坏道:“我怎么就叛徒了?郭长老又不是我师父,他带我去也没什么好心思,不过是想——”
说到这里,他的话戛然而止。看了看正一脸兴致盎然的祝小九,默默地将本来要说的话吞到肚子里,只是道:“反正我向来看不惯那个老家伙,当然一有机会就回来了。”
祝小九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忽然问起了另一个问题:“你刚才说的大道长生,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证大道、得长生了。”宋之周沉声道,“我们改投他派,算是带艺投师,未必有人愿意对我们倾囊相授;而若是堕入尘网,则容易被势利缠身,修道无望。”
祝小九摇摇头:“红尘亦是修行,若你的道心只限于端坐山中,下了山便心染凡尘,就算苦苦修炼,又有什么意义呢?”
见宋之周哑口无言,祝小九又道:“你方才说要证大道得长生,我且问你——证何大道,长生为何?”
对祝小九的问题,宋之周本来张嘴欲答,可是却猛然顿住了。
早在修炼初期,他就选择了自己奉行的大道。然而,后面那个问题他却鲜少想到。
我为什么要追求永恒?如果有了永恒的生命,我又要做什么呢?
随着宋之周陷入了沉思,金禾也不由深深思索起来。祝小九的问题很简单,可是也很切中本质。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而每个答案又都是因时因地而变——这本来就是一个需要时时思考,日日反省的问题。
眼见两人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祝小九立刻感受到了智商上的优越性,心情也变好了。
手下果然还是笨一些比较好。他畅快地想着,完全不知道自己跟当年的祝无君不约而同了。
于是,有房子,有田产,还有即将见到的手下,祝小九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满怀期待地向着前方大步走去。
就在祝小九畅想着未来美好生活的时候,林莫却在为自己的未来暗暗发愁。
之前,他向金禾询问了藏书的位置,便在一名弟子的带领下,来到了位于西南角的藏经阁。
“这位……前辈。”给他带路的弟子年纪不大,虎头虎脑的,笑起来的时候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里便是我派藏经阁了。”
林莫嗯了一声,笑道:“多谢道友引路。”
藏经阁是一座三层高的小楼,里面也没有什么空间阵法,比起整个胡璐派的格局稍显局促。而且这里似乎有着弟子不能随意进出藏经阁的规矩,那位弟子将林莫送到门口,就说什么也不进来了。
因此,林莫只好自己一层一层地看。
胡璐派的藏经阁可就没有大门那么气派了。林莫望着楼中的陈设暗想,看来这个门派建立的时间并不长啊。
一个门派的历史最鲜明地体现在藏书上,就像胡璐派,虽然从外面看上去地方很大,可这藏经阁总共只有三层,而且大半是些修真基础、口诀概要一类的入门书,记载着功法的玉简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层。
林莫并没有去一一查看,事实上,他此回的目的也并不是那些被修士视若性命的功法,而是随处可见的基础书籍。
自从抓住系统之后,他就将自己的经历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当然,跟系统直接相关的部分就是思考的重中之重。在这个过程中,林莫找到了很多可疑之处,可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其中的两点——
为何它会直接出现在我的识海中?它又是用什么方法让我轻易获得修为的呢?
这两个问题其实很容易被忽略,因为系统之类的实在是太超乎想象,而做任务升级什么的又实在是太顺理成章,因此,连林莫也是在刚刚坐船的时候才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这世间真的有一种方法,能让一个灵力全无的凡人,一跃成为身负莫大修为的大能修士吗?
林莫想起自己捕获系统的时候,居然穿越了时空的界限,从祝小九和元莱那里借来了力量,而自己使用时亦是如臂使指,就像自己修炼出的灵力一样,丝毫不见凝塞。
难道说,这个世界存在让人不劳而获的法则吗?林莫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他总感觉,系统奖励的那些灵力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殆尽。
而自己,是否可以通过另一种方式,重拾当年的力量呢?
因此,林莫需要了解更多的修真常识,因为他疑心,别有目的的系统会故意给他错误的信息。而胡璐派的典籍虽然不多,可在常识基础方面,却很有可能满足林莫的要求。
——说实话,他确实也有点心急了。失去苦苦凝练的灵力,林莫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不在乎。
身高不如徒弟就算了,连修为都不如,难道我只能用我的高风亮节、风光霁月和虚怀若谷来维持自己的师尊地位了吗?
林莫叹了口气,太有人格魅力有时候还挺让人烦恼的。这么想着,他随手拈起一枚玉简,正要查看,却突然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我没有灵力,根本就读不了玉简啊!
☆、第一百五十八章 检阅部下
论如何阅读一枚玉简
玉简是修真界通行的信息存储工具,因造型美观,体型小巧,便于携带而着称。据说,一枚玉简中,最多可放入一百本厚约一指的线装书,极其适合热爱书籍的修真人士使用。
尤其令人称道的是,玉简的使用非常便捷——只要用自身灵力探入其中,配合神识查看,便可轻松接触到其蕴藏的信息。无论光线如何,环境如何,只要一枚玉简在手,便可舒适读书,无视力损害之虞。
然而,如果是一名没有灵力的凡人,又该如何获取玉简上的内容呢?
——非常简单,这种时候只要找到一个修士,让他将玉简上的内容念给自己听不就好啦!
我就是这么聪明!林莫这么想着,将门外守着的那名弟子叫了进来,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位道友,不知该如何称呼呀?”
那名小弟子有点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晚辈名为褚匀,前辈可有什么吩咐?”
“哈哈,吩咐不敢当。”林莫微笑道,“只是想劳烦褚道友一件事情……”
就在林莫开始无耻地压榨他人劳动力的时候,祝小九也终于见到了自己未来的小弟们。
演武场上,安静得没有一丝风,所有人都在这异样的沉默下,暗暗绷紧了神经。
呃……
祝小九看了看,果断地转过了身:“其实,我觉得,你们还是自己奋斗比较好,还非常符合修道之心……”
金禾闻言大惊,几乎要扑上去抱住祝小九的腿了:“祝前辈,人……人手是贵精不贵多啊!”
“这也没精到哪里去啊!”祝小九指着演武场上站在最左边的一名弟子,“这个家伙看起来就很蠢!”
“我……一点也不蠢。”面对元婴真人,那名弟子居然很有勇气,一字一字认真地反驳道,“大家明明都说我傻。”
“看出来了,他们说得很对。”祝小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又看向站在他右边的一个人。
“你呢?是笨是傻?”
“不、不要杀我!”那个人反应之大,连祝小九都被吓了一跳,噔噔噔后退了三步,才见到那个人已经趴在地上,身如抖糠了。
真是个超级胆小鬼。
林莫不抱希望地看向下一个人,眼睛却暗暗亮了亮。
虽然这个人看起来是个普通的小老头,可是师尊说过,特别特别厉害的人往往会伪装成特别普通的样子的!
“你是……”
祝小九希望对方能给他惊喜,对方果然让他如愿以偿了一半:“小人、小人是门中的仆役,仙师有什么吩咐小人的?”
这老头都这么大年纪了,光是站在这里就颤颤巍巍的,怎么可能还有人会忍心使唤他干活呢?
尊老爱幼的祝小九叹了口气:“老人家,您先去歇一会儿。等会我给您拿点银两,您还是回家去享几年清福吧。”
老头非常感动,连连道着谢,缓缓离开了。
至此,祝小九的检阅接近了尾声,只剩下这最后一位——而祝小九的目光已经近乎呆滞了。
这个……连人都不是?
不不,或许可能是中了诅咒的王子什么的。想起了林莫给他讲过的故事,祝小九努力说服自己升起了最后一丝希望。
“汪、嗷——”
很可惜,这位并不是什么王子,不过它倒是非常热情,祝小九一蹲在他面前,它就兴奋得就边叫边哈气。
“这个是狼还是狗?”祝小九研究了一会儿,最后扭头向金禾问道。
“这是灵兽苑内仅剩的烈焰犬。”金禾恭恭敬敬道。
祝小九狐疑地看着它:“它能喷火吗?”
“可以的。”金禾忙不迭地解释,“它现在就是在试图冲您喷火。”
这家伙原来在攻击我啊。祝小九恍然大悟,耐心逗了它一会儿,终于让这条烈焰犬吐出了一撮小火苗——风一吹,灭了。
至此,祝小九的希望完全破灭,他现在非常想收回上一章的话——
笨蛋手下固然能反衬出我的智慧,可若手下全都是一些这样让人不忍直视的笨蛋,我不就成了笨蛋头子了吗?
“你们……这就是所有的人了?”祝小九头痛地问。
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祝小九之前还嫌金禾太蠢,此时他俨然就是这群人里最聪明最成器的那个,难怪其他人会推选他来找自己。不然,就一个傻蛋,一个胆小鬼,一条没有半点杀伤力的笨狗,自己要是早知道的话,是怎么也不会来这里的。
“还有我。”宋之周深沉道。
“还有方才送林前辈去藏经阁的褚匀师弟,以及掌管库房的郭长老。”金禾赶紧补充。
对了,还有一位长老。
祝小九眯起了眼:“这位郭长老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我要来么?”
“他……郭长老他……一直比较忙……”金禾吞吞吐吐道。
祝小九冷哼一声:“忙?忙到连本尊来了,都无暇赏脸现身一见?”
这家伙估计是个刺头啊。祝小九心中冷笑,这位郭长老这是自恃身份,想给我来个下马威吗?
对前世的祝无君来说,这种经历是非常多的。魔界中虽然少有复杂的勾心斗角,可互不服气却是经常的。祝小九心知如果不处理好这种事,就会损毁身为领导者的威严,手下人也会有样学样,不把自己看在眼里。
当然,对这样的挑衅,无论是祝无君,还是祝小九,都只有一个对策——
打到服气!
虽然整个胡璐派上下就只有这六人一兽,远远谈不上立威什么的,只是既然有架可打,祝小九就一定不会放过。
他晃了晃手腕,对金禾和和气气地笑道:“不知郭长老现在何处呢?”
“林前辈,我能、咳咳、能休息一下么……”褚匀可怜兮兮地看着林莫,他已经不间断地念了整整一个时辰,连嗓子都快哑了。
“年轻人,要多锻炼锻炼嘛。”林莫和蔼地拍拍他,“当然,劳逸结合也是必需的。你且去喝点水休息一下,一刻钟后我们再继续。”
“啊……好。”褚匀呆呆点点头,伸手凝了一个小冰球,就放在手里啃了起来。
藏经阁内安静了下来,林莫无意识地敲着玉简,陷入了沉思。
方才在褚匀的帮助下,他着重了解到了一些关于灵力传承方面的知识。
是的,对没有任何修真基础的凡人,想要让他们在一夜间获得修为,就只有进行灵力传承。林莫起初还以为这是个多么隐秘的信息,可是细细一听,才发现这根本就是尽人皆知的常识。
——然而对于这一点,修仙小百科上却连提都没有提。
林莫也是大感惭愧,枉他身为一个非文盲,居然都没怎么看过这个世界的书,竟被修仙小百科忽悠了那么久……
而灵力的传承,则一共有三种形式。
第一种,类似于武侠小说中的灌顶传功。只是修士即便将全身修为舍去,凡人能得到的不过百分之一,可以说是一种最不经济的传承方式。
第二种,则就是元莱的情况,一族的血脉传承。会随着族人年龄的增长而开启记忆,同时,蕴含在血脉中的力量也会被进一步激发。
而第三种,则是符合大道规则的灵力传承方式——这种方式与前两种不同,与其说是获得传承,倒不如说是成为灵力循环中的一员。大道三千,在规则之下,其运转形式亦不尽相同,而只要是符合规则允许的,即便是不经过通常意义上的修炼,亦可以获得修为和灵力。
虽然没怎么看懂,但林莫联系到自身的经历,几乎立刻就断定,无论是当年的系统,还是自己近期向祝小九和元莱的借力,都应该算是符合这第三种方法的规则。
但是,这第三种方法显然是要满足某种特定条件的,而我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被规则所认可的呢?
“前辈。”褚匀啃完了一个冰球,嗓子舒服了很多。许是觉得林莫实在是和蔼可亲,渐渐地也不紧张了,竟开始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前辈为何要看这些书呀?”
当然是因为我没看过啦。这么想着,林莫笑道:“学而时习之嘛,基础可是很重要的。顺便也可以考核一下你对修真界常识的了解呀。”
褚匀的脸立刻白了,小心翼翼问:“那、那我合格么?”
“唔……”林莫板起了脸,故意逗他道,“还要看看再说。”
“我、我知道很多事情的!”褚匀赶紧自我表现——虽然不知道这个考核有什么用,但是努力得高分一定错不了:“论起现在的修真界,师兄他们都没有我消息灵通的!”
“哦?”林莫心中一动,缓缓道,“既然这样,我还真有件事情要问一问你。”
另一头,祝小九带着身后的四个人,气势汹汹地来到了郭长老住的小院。
“你,去敲门。”祝小九抬了抬下巴,示意金禾上前。
金禾有苦说不出,只得苦哈哈地跑了过去,叩响了紧闭的院门。
“郭长老!郭长老在吗?”
许久不见人应声,祝小九听着是越来越犯嘀咕。这金禾都将门敲得震天响了,不说修士都耳聪目明,就算是个普通人,也应该听见了啊!
莫非……
祝小九心下暗叫糟糕,这个郭长老可是管库房的,不会是见自己要来,就偷偷卷了东西逃跑了吧?!
不过马上,祝小九就安下心来。院里有没有人他还是能感受得出来,只是不知道那人为何端坐房中,偏偏要闭门不出了。
果然是准备给我个下马威吗?
想到这里,祝小九再也按捺不住揍人的激动心情,一袖子挥开还在敲门的金禾,一指送出一道灵刃,哐的一声便强行冲破了院门!
“有人吗?”祝小九装模作样地大叫着,同时身形一闪,便冲了进去,“我进来啦!”
轰隆——
祝小九没想到,院内迎接自己的,竟是一连串的灵力攻击!
居然这就动手了!祝小九内心一阵躁动,他唇边噙着一丝冷冷笑意,反手一掌,便将爆炸的威力与产生的沙石尽数回敬了过去。
区区雕虫小技,竟然还敢在我面前显摆。
犹嫌回敬得不够,祝小九双掌一合,两道风刃交相缠绕,不一时便化作一条蟠龙飓风,向着院内,狠狠席卷而去!
“祝小九在此。”祝小九凛然叱道,“何人胆敢放肆!”
“哎呀,我的宝贝们!”院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住手,求求你快住手啊!”
紧接着,祝小九就看到一个浑身冒烟的家伙跌跌撞撞爬了出来。他露出的脸上满是黑灰,还努力地凑过来试图向祝小九求饶,似乎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咦?
祝小九疑惑地偏了偏脑袋。
——这个情况……怎么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啊?
☆、第160章 除夕番外元莱进城记
“老板,祝你新春快乐!”
听到这话,正在收拾东西的青年顿了顿,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帅气的微笑:“谢谢,新春快乐!”
今天是除夕,人们早早就回家过年了,这个城市也一下子冷清了许多。她顺道来这家面包店,不是为了买面包,而只是为了向这位异常英俊的店主说一句新年好。
“老板,你要回家过年么?”她状似无意地问。
“哈,家里人来了。”年轻的老板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来看我们俩。”
“你们俩?你……结婚了?”
“那当然。”青年理所当然又有点骄傲地回答道,“我们已经好了很多很多年啦!”
她心里有点失落,却又觉得解脱,甚至打趣似地问道:“你家乡离这里远么?家人都来了,这回要在这边过年吧。”
“唔,其实有点难办……”青年的表情有点犹豫,最后叹了口气,沉着脸做出了超级阴郁的发言:“乡下来的穷亲戚,不想认。”
呃……哈。
就这样,在如此现实的厚脸皮面前,她只好落荒而逃了。
送走这唯一的一位客人,祝小九关上店门,随手幻化出一个时计,发现约定的时间还没到。
自从一切尘埃落定以来,元莱就在刚刚发展起来的灭界做了界主,每天忙得不行。而祝小九和林莫则来到现代世界,像普通人一样过起了平凡的生活。他们这一年已经尝试了各种各样的职业,就比如现在,祝小九成了一家面包店的老板,每天都可以尽情享用所有卖剩下的蛋糕甜点,别提多滋润了。
不知不觉,在现代社会的第一个新年就要到来了。
前几天,林莫跟元莱以穿界光影术聊天的时候,说到了凡人社会发展的问题——经过努力,灭界也到了考虑未来的发展方向的时候。因此,林莫便大力邀请元莱到现代社会考察一番,同时,师徒三人也好聚在一起过个团圆年。
因为林莫还有点事要做,所以接待元莱的任务就落在了祝小九的头上。
“你师弟好歹是一界之主,怎么也要好好接待他一下,展示展示这个世界的优越性嘛。”早上,林莫这样叮嘱祝小九,“中午带你师弟去下一次馆子,不要太抠门。你要敢请他吃楼下的牛肉面……哼哼哼哼。”
林莫没有说那个“哼哼哼哼”是什么,祝小九自然也不敢问,只好拿着林莫拨的活动经费,屁颠屁颠地来接元莱了。
说起来,师兄弟两个也大半年没见了,若是算上灭界的时间差,可能更是一段长到恐怖的时间,祝小九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挺想这个师弟的。
掐着点来到约定的时空渡口,祝小九这才发现这里竟然是一个坐落在市中心的喷泉。新年的气氛已经浓厚起来,周围人来人往,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祝小九慢吞吞走着,一手抄着兜,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
这些年,元莱也经历了不少,当年的呆兮兮已经蜕变成稳如泰山的沉着,此时静静站在那里,不怒自威,散发出一界神只的威严。
然而祝小九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发现他的。
元莱事先已经按照林莫的要求幻化出了一身据说是完全适合这个世界的新衣裳,祝小九一见就哈哈笑个不行。
虽然许久未见,可是这俩师兄弟之间没有丝毫陌生感,祝小九欢快地跑了上去,拍拍浑身大红的元莱,不怀好意地夸赞道:“师弟,衣服很不错嘛。哈,特别喜庆,就跟羊年吉祥物似的。”
元莱自然不明白“羊年吉祥物”是什么,他伸手摸摸头上顶着的弯弯羊角,小声“嗯”了一声,问:“师尊呢?”
“他有事,分不开身。”祝小九脸黑了黑,语气非常怨念,“所以就只有我来接你……走,师兄请你去吃大餐!”
“随便吃。”祝小九豪气地一挥手,露出他身后摆满了食物的长桌。
连元莱都面露一丝惊异,因为在他的记忆里,祝小九可从未请自己吃过什么东西,不来抢就不错了。
“师弟不用客气,这店里的一切,你都可以任意取用!”祝小九又宣布道。
此时他的脸上就差写上“有钱,任性”了,如果忽略店门口的“涮涮乐小火锅惊爆团购价19元/位”的大横幅,倒真有几分霸道总裁的气势。
元莱看不懂什么是团购,也不知道19元的涮锅究竟是个什么档次,他只是觉得店里的食物还是很丰盛的。
元莱仔细看去,发现那是白菜、白菜,还有白菜。
没办法,无论怎么满,这仍然是19元火锅,连个肉都没有,最好的食材就是几条干巴巴的小鱼。绿色蔬菜也就是一大堆白菜,外加几根蔫了的菠菜罢了。
元莱默默地看了看祝小九。
祝小九终于从师弟那控诉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丝羞愧,他讪讪地敲敲柜台:“老板,老板!你们这里还有别的菜吗?”
柜台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颤音:“有~~~”
这声音怎么不对?
不止声音,连气息,甚至样貌都不太对劲。
元莱定睛一看,发现柜台里面竟然躺着一只绵羊。
“那快点拿出来啊!”祝小九叫道。
绵羊老板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一瞬间变成了一个头发卷卷、皮肤白皙的青年人,他懒洋洋地翻了翻,从柜台下找出一捆青草,不舍地递了过来:“就这个啦。”
祝小九把柜台敲得梆梆响:“你以为我是你啊,这里是火锅店,没有羊肉卷吗?”
“没~有~~”老板拖着长腔得意洋洋道,“羊年就是要少吃羊,多种草咩——咦?”
他看到了头上戴着两只弯弯角的元莱,显然精神一振:“这位小兄弟,你喜欢羊吗?”
元莱点了点头。
他确实很喜欢吃的。
“哈哈,你是个好人!喜欢羊的都是好人!”绵羊老板豪气地说,“给你个优惠,啤酒免费喝!”
“这个家伙是九灵羊修炼成精的,特别特别抠门。”祝小九咕嘟嘟喝着啤酒,一面对元莱愤愤道,“早晚有一天我会涮了他的。”
元莱看了看羊老板,他已经又缩回柜台睡觉去了。
确实,这位老板抠门得快要赶上祝小九的程度了,他说的免费畅饮居然只限于冰镇啤酒——在寒风料峭的冬日,坐在连暖气都没有的冷清小店里,又有谁能坚持喝这无限量的冰镇啤酒呢?
祝小九能。
虽然他抱怨连连,可是喝得却是又多又快,还将林莫的私藏仙酒也搬了出来。
“快点都喝了,不然他喝完又要唱歌了。”祝小九给元莱满上一杯,元莱也是心有戚戚,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兄弟两人就着涮白菜喝了不少酒,说了不少话——虽然主要是祝小九在说。
元莱听着祝小九絮絮叨叨地一一数着最近一年里跟林莫说话超过三次的家伙,心中油然对自己的师尊产生了一丝同情。
一顿饭吃完,祝小九带着元莱四处转了转,着重介绍了一下现代社会的风土人情与科技特产。
“那个是汽车。”祝小九煞有介事道,“是一种很厉害的法器,不小心就会弄死人。”
元莱敬畏地看了看马路上的车流。
“那个楼是用钢筋混凝土盖的,非常结实。”祝小九指了指一栋大厦,尽量通俗易懂地解释道,“凡人在里面借助一种叫电梯的法器快速移动,那个也很厉害,不小心也会弄死人。”
这个时候,元莱目光一转,却是望向了天空。
“哦,那个是飞机。”祝小九抬头,今天的天气很好,能见到久违的太阳,“这种法器最厉害了,可以让凡人飞行!”
这个真是很厉害,当初祝小九见到都惊讶了半天。不用费半点灵力,就能凭风而起,连来自修真界的祝小九都觉得超乎想象。
“而且更加危险。”祝小九神秘兮兮道,“不小心就会让人失踪,连找都找不到。”
元莱小心地看看天上的飞机,还好,它飞得很平稳,并不像会突然进入时空漩涡的样子。。
“那个是电视……不会弄死人——如果不爆炸的话。”祝小九几乎将路上所有的东西都解说了一遍。元莱听在耳朵里,只觉得这里处处是危险,步步是杀机,是个比魔界还要可怕一百倍的地方。
“这里的人真厉害。”最后,元莱由衷赞叹道。
一路边走边说,两人进入了一栋大楼,乘着名为“电梯”的法器,一路风驰电掣来到了一个小房间前。
“这里就是我和师尊住的地方。”祝小九骄傲地宣布,“房租是我出的!当然,你也可以住,我可以把书房的阳台借给你。”
虽然不知道祝小九有什么可得意的,也不知道“书房的阳台”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元莱还是点点头,向他表示了感谢。
“师弟住书房的阳台,那你就去住厨房的阳台吧。”祝小九话音刚落,林莫就出现在了门口,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也不顾祝小九瞬间枯萎的样子,对元莱笑道:“一路辛苦了,快进来吧。”
“是,师尊。”
进到屋内,元莱悄悄打量着室内的布置,
这个地方虽然不大,但是异常温馨舒适,软软的奇异椅子,厚厚的地毯,墙上还挂着祝小九和林莫的大幅画像——这画像异常逼真,元莱觉得都快赶上留影术了。
“这个叫写真。”不知道何时复活了的祝小九异常兴奋地显摆道,“师尊当时用的是真容,那个摄影师都快看呆了,哈哈,所以我特意抹去了他的记忆!”
这个家伙得意的内容总是让人很难理解,元莱就从未试图过弄明白师兄对师尊超乎寻常的执着。
而林莫见到祝小九这样,也不禁叹了口气,为被这样的家伙缠住的自己感受到了深深的悲哀。
“元莱,中午吃的怎么样?这边的饮食有没有灭界可以借鉴的地方?”
听了林莫关心的询问,元莱想起了灌了一肚子的冰啤酒,白水涮的大白菜——当然,还有那位奇异的羊老板。
“有。”元莱点点头,非常肯定地说。
林莫见状也很是欣慰,对这位小弟子,他能帮上忙的地方其实不多,此时受到元莱的肯定,无疑是很令人高兴的一件事。
“这边的科技状况可以给凡人很大的便利。”祝小九也在帮元莱分析,“对个人实力的限制,使他们将力量的概念扩大了——虽然没有能以一己之力拔山倒海的家伙,可却有能影响很多人命运的领袖,比起修真界,他们能动用的力量一点不少。”
元莱若有所思。
就这样,师徒三人就三界现状优劣与发展前景进行了一场亲切友好的会谈,会议达成了一致共识,在热烈的气氛中进行到了下一部分。
“开饭啦!”林莫宣布。
不知不觉中,天已经黑了下来,到了吃团圆饭的时候了。
林莫袖子一拂,面前的餐桌上便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美味珍馐,其中有几道上面还有五色彩霞,更有些伴随着仙乐飘飘。
“过年,就要吃家乡的美食!”林莫幻化出三双筷子,一一递给他们,“你们现在都算漂泊在外,就吃点修真界的东西。这些都是顶级食修做的,味道好极啦。”
“师尊原来是去做这个了么。”祝小九兴致勃勃,一筷子戳碎了一块炸得酥脆的幻琴鱼,里面流出了芝士一样的汤汁。
“嗯,为师今天去了趟修真界,发现那边已经变得挺不错的了。”林莫将盘子往元莱那边挪了挪,“就带了点东西回来。对了,我还遇见何岚了。”
“何山风?”祝小九很快反应过来,“那家伙居然还没死……”
林莫看了祝小九一眼,他很快地闭嘴了。
“何岚倒是说过一阵也想过来看看,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林莫的表情很犹豫,他也觉得对于大风鹤那么懒的家伙,挪窝这种事简直不可想象。
“你还记得不,咱们见过这个家伙的。”林莫对元莱道,“我当时还说你长大了就会变成他那个样子……”
窗外寒风猎猎,可室内却既舒适又温暖。
师徒三人兴致勃勃地说着些平平常常的话,喝着点有滋有味的酒,吃着些修真界的特产灵食,不知不觉就聊到了深夜。
究竟说了些什么呢?元莱其实也记不太清了。在酒的熏染下,他也有点微醺,虽然还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可是头却一点一点的,意识有些模糊了。
直到外面突然一阵鞭炮齐鸣,元莱才突然惊醒。
屋内没有人。
他抬头望向被祝小九称为阳台的地方。
餐厅与阳台间隔了一面玻璃门,此时恰逢外面火光一闪,在地上落下了两个人相互依偎的影子。
元莱没有去惊动他们,也没有用神识探测,只是与他们一起,望着同一夜空下的烟火。
他们很幸福。
元莱想着,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我也是。
☆、第一百五十九章 别出心裁
祝小九沉吟着,将仍在院内肆虐的灵刃拂手化去,转而一阵清风吹过,便露出了院子的全貌。
只见各种东西东倒西歪,地上一片狼藉,一些法器碎片和零散灵材乱糟糟地堆在那里,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啊,我的作品啊!”那个脏兮兮的家伙哭天喊地,绝望的目光痛苦地投向祝小九:“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毁了我的炼器堂……”
“炼器堂?”祝小九质询地看着金禾,“这家伙不是看仓库的吗?”
“啊!”金禾一拍脑门,歉意道,“郭长老也负责炼器,但是他做的法器都……所以……”
“我做的法器怎么了?”郭长老抹一把脸,露出了两撇翘翘的小胡子,不满道,“炼器才是我的事业,我郭一豪可是方圆千里内有名的器修!”
“可是您出得也不是什么好名啊……”金禾嘀嘀咕咕。
郭一豪瞪了他一眼,金禾全当没看到,径自向郭一豪介绍道:“郭长老,这位便是诛杀叛徒钰涵的元婴大能祝小九。”
祝小九挺起了胸,等待着对方感激涕零,却不料郭一豪两眼一瞪,异常惊讶道:“钰涵成了叛徒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金禾比他还惊讶:“郭长老竟不知道么?”
郭一豪摸摸脑袋,不好意思道:“嘿嘿,这几天我一直呆在这里研究、研究嘛,对外面的事情没怎么关注。”
胡璐派都变成这样了,这家伙究竟是在这里窝了多久啊!祝小九算是明白了,难怪这位郭长老还留在这里,难怪他没去迎接自己,敢情根本就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家伙,对发生的事情完全不知道啊!
金禾也是一阵无语,将事情经过低声告诉了他。
“唔,那小子看着就是个会搞事的。”郭一豪听完就做出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连连点头,就好像刚才那个一脸震惊的家伙不是自己一样,“这么说,祝真人便是我胡璐派的大恩人,且受郭某人一拜!”
祝小九一指止住了他,摇头道:“不敢居功。胡璐派现如今分崩离析,亦是在下之过。”
“嘿,这怎么一样。”郭一豪一笑,两排大白牙在黑乎乎的脸上分外显眼,“若是被恶虫侵蚀,不但自身会丧命,更会做下些恶事伤害别人。如今,胡璐派虽然倒了,大家各奔前程,可毕竟性命还在,日后虽不说积德行善,可是比起伤天害理,却是好得太多了。”
这一番话下来,倒是让祝小九对这个奇奇怪怪的郭一豪另眼相看。
他也算是遭遇了一场巨变,依附的门派都散了,自己也肯定不如往日风光,可是听完胡璐派现状之后,还能说出这番话,就连对离开的弟子们都不见丝毫怨恨,难怪能以半步金丹的修为位居长老,其心性可见一斑。
祝小九还在想着,就又听郭一豪道:“正好,我刚刚炼出了点东西,还请祝真人移步一观。”
见金禾听到之后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祝小九好奇心大起,便跟着他走进了院子。
沙尘过后,院内更是一片狼藉。郭一豪趴在地上找了半天,终于翻出了一只奇异的木质飞鹤,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居然完好无损!”他兴致勃勃地展示给祝小九看,“这只飞鹤名为‘无头苍蝇’,无需灵力输入,无需神识控制,便可自行快速飞出百里之遥!”
“这个东西不错嘛。”祝小九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却觉得上面的法阵有点奇怪,琢磨了一会儿不由问道,“这东西不用神识,应该如何控制呢?”
“关键就在这里!”郭一豪兴奋地搓着手,神秘兮兮道,“没有人能控制它!连我也不知道它会怎么飞,以及它会飞到哪里!”
金禾悄悄偏过了脸。
这东西根本就一点用都没有啊!怪不得要叫无头苍蝇,根本就是横冲乱撞嘛!
不过,祝小九却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而是认真摆弄了一会儿。一撒手,这木头飞鹤真的飞了起来。
正如郭一豪介绍的那样,它飞得很快,稀里哐啷撞烂了一地东西,直到一头载倒了一边的架子,被压在底下才消停了下来。
祝小九若有所思,捡起了一个刚刚被砸到地上的锦盒。
“这是什么?”
郭一豪将盒子接了过去,一指点在锦盒最中央的花纹上,锦盒便自动开启,露出了里面一大一小两根玉简。
“这是传音玉简,非常适合隐秘行动。”郭一豪宝贝地摸着光滑的玉简,向祝小九介绍自己的得意之作,“这个结合了传音术,无论距离远近,只要对着大的这个说话,声音就会被记录下来,传到小玉简里!”
“如果拿着小玉简说话,大玉简那边能否接收到呢?”祝小九问。
“不行。”郭一豪回答得斩钉截铁,并附上了完美的解决方案,“拿着小玉简的人,只要传音入密就可以啦。”
那一开始就直接传音入密不就好了,要这个东西究竟有什么用!
——就在这一瞬间,金禾无师自通了吐槽的真谛。
这回,就连祝小九都面色深沉,显然也觉得实在是画蛇添足了。
“咦,这东西竟然还在!”郭一豪似乎发现了什么,惊喜地从地上一把抄起一块还冒着烟的木板,自豪地介绍道:“这就是我新近做出的超大容量储物箱,里面的空间相当于一百个储物袋的总和!”
这东西听起来非常实用,连金禾都很感兴趣:“不过,为什么它会变成一块木板呢?”
郭一豪摸了摸鼻子,低声道:“就是有一点小问题,我刚刚才发现,要是放的东西太多,它内部的空间就会发生混乱,不但自己会爆裂,东西也会炸得到处都是。方才我正试验着呢,你们突然一进来,我手一抖,就……”
祝小九彻底明白了,原来刚才发生的是一场意外事故
“爆裂的限度是什么呢?”金禾不死心地追问,“里面最多能安全存放多少东西?”
郭一豪仔细想了想:“大概两个储物袋吧。”
“那还不如干脆带两个储物袋呢!”这回,金禾的腹诽终于脱口而出。突然间,他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异常惊恐:“郭长老,敢问你试验是用的……不会是门中的库藏吧?”
“啊,哈哈。”郭一豪望着天,“嘿嘿,哈哈。我好不容易做出来了嘛,就是想省点地方啦。”
金禾面如土灰,祝小九脸上杀机一闪。
“不要误会!”郭一豪敏锐地发现自己的生命正在受到威胁,紧忙解释道,“就放了点不值钱的小东西,也就是一点灵谷,其它的东西都还好好的呢!”
郭一豪及时的解释挽救了他的生命,祝小九神色缓和了下来。见状,金禾小心翼翼问道:“祝真人,您看……”
“嗯,很有用!”祝小九毫不吝啬他的夸奖,“若是使用得当,这些法器都能派上大用场!”
“这些东西竟然能用!”金禾毫不掩饰他的震惊。
“那当然,比如这个。”祝小九指指郭一豪手中的木板,“这件法器虽然无法用于储物,但若是将其填满爆裂符等攻击灵符,爆炸后便能引起连环攻击,其威力可相当于金丹中期的全力一击!”
“而这件。”沐浴着惊讶的视线,祝小九又伸手一挥,用灵力将被压在架子下面的“无头苍蝇”取了出来,“这东西虽无法用于运输,但运行起来毫无灵力波动,速度又快,最适合作为奇袭。两军交战时分,要是向敌军阵中大量投放此物,何愁不能制造混乱,牵扯敌军?”
金禾目瞪口呆,连郭一豪都一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
哈哈,赞扬我吧,崇拜我吧!我就是这么厉害,能想到你们想不到的地方,轻轻松松变废为宝!得意洋洋的祝小九等待着小弟们的敬仰和膜拜。
孰料,过了半响,金禾才神色古怪地开口了:“这个飞鹤不过是灵木制成,连架子都撞不碎,应该无法透过灵力护罩,造成什么混乱的吧……”
啊?
祝小九还没反应过来,又听金禾继续道:“而这个箱子……虽然如果爆炸的话是很厉害,可是谁会随身携带多到能塞爆箱子的攻击灵符呢?就算带了,在那种千钧一发的时刻,逃命都来不及,谁来得及塞箱子啊!”
祝小九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把自己也塞到箱子里。
我一定要记住这一刻!真是耻辱!
他暗暗咬着牙,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假惺惺的笑容:“那你说怎么办?”
或许是祝小九伪装得太好,金禾并没有听出话中暗藏的威胁,只是认真想了想:“有很多威力巨大的一次性法器啊,而且隐藏灵力波动的也不少。我上个月去海市的时候还看到了呢,三个月后那里会举办炼器交流会,估计会有很多新奇东西出现的。”
祝小九神情一动,郭一豪倒是饶有兴趣地追问道:“那交流会可有什么条件限制?是不是要提前预选资格?”
金禾回忆着答道:“每位器修都要上交作品,要赛好几轮呢。具体的我也没看清,但据说最后一轮是当场制作。”
“听起来很有意思嘛,我们到时候一定去看看。”
这个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金禾循声望去,却见祝小九已经屁颠屁颠凑到了来人身边。
“师尊怎么来啦?”
林莫笑道:“方才小褚说这边有动静,我就过来看看——你师弟呢?”
祝小九才不会说自己把元莱丢在门口了,赶紧转移话题,将他们刚才说的话如此这般地复述了一遍,还着重介绍了一下郭一豪和他的作品。
“郭长老若要参赛,我们必会全力支持。”林莫笑眯眯对郭一豪道,“林某真心想去见识一番。”
郭一豪笑了笑,可是面色却有些踌躇:“如今胡璐派百废待兴,再加上准备时间,怕是不够重新炼制一件法器了。”
“何须重新炼制?”林莫捡起那个放着玉简的锦盒,轻轻摸了摸,“这个就很好嘛。”
这个?金禾的脸上满是疑惑。
这传音玉简可谓是最鸡肋的一个,连祝小九都想不出究竟能做什么用,而眼前这位看似毫无修为的师父大人,当真有变废为宝的妙法吗?
洋溢着自信的微笑,林莫缓缓开了口。
☆、第一百六十章 海市音声
“在我的家乡,这种玉简曾经非常流行。”林莫的语气中带着一点怀念,“不过它们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收音机。”
“收音机?”郭一豪琢磨了一下,眼睛亮了亮,“只能收音……原来还可以这样!”
可以怎样?祝小九茫然地看了看他们,却猛然发现金禾也是一脸不明白的傻样。他自忖若是自己跟金禾一样蠢那还了得,就不慌不忙地点点头,装出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嗯,正是如此!”
金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勇敢地发问了:“郭长老,林前辈,不知你们方才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问得好!祝小九悄悄竖起了耳朵。
只听郭一豪兴奋地回答道:“如此一来,正可以变传音为收音,就从一件有些许缺陷的法器,变成了专门用来接收信息的宝贝,真是厉害!”
言罢,他又向林莫滔滔不绝地表达了一番敬仰之情,林莫虽然看似不动声色,实则心里乐开了花。
他看了看犹自茫然不解的祝小九,目光中有一丝伪装作惋惜的得意——
小九啊,想要跟为师抢主角专有的弱智光环,你还为时尚早呢!
(弱智光环:主角专有buff,被动技能,发动时周围角色智商下降30%,社会整体科技水平最多可退至石器时代——“所有好点子都是本主角想出来的!”)
战胜了男二,扞卫完自己主角位置的林莫还在洋洋自得,就听见连龙套乙都算不上的小角色金禾茫然问道:“呃,究竟有什么厉害的……这不就是音声简吗?”
瞬间,林莫的笑容僵住了。
一望无垠的荒漠上,处处充满着肃杀的冷寂。空气中有血的味道,将风染成了淡红色,打着旋发出凄厉的呼啸。
荒芜的大地上,只有两个孤独的身影。
这里没有四季交替,有的只是夹着血腥气的狂风,带着骨屑的沙尘,和永远阴惨惨的暗红色天空。
有人说,魔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鲜血。
——自上古以来从未停歇过的杀伐,将整整一界染成了无法褪去的血红色地狱。
“哈哈,魔的血怎么可能是红色?”听到这个说法,身为原住民的炎斛哈哈大笑,扭头冲刚刚发过言的欲可情得意洋洋地嘲笑道,“这些人修也太能想了,我自己的血就是金色的,这些年下来,除了魔君大人之外,我还没见过谁的血是红色的呢。”
欲可情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
确实,魔界魔物众多,原型各异。光是自魔兽变化而来的就有成千上万种,实在不能强求他们留着同样的血液——或许,这亦是魔界常年争斗不休的原因之一。
事实上,每次大战完之后,现场就像是打翻了颜料一样,有时候光看颜色就能辨出双方的输赢了。
等到炎斛笑得差不多了,欲可情才又抛出一句:“好了,我讲完了,轮到你了。”
接受祝小九之后的命令之后,两魔便即刻启程,日夜不停地赶赴魔界。终于在今日,他们时隔千年重回故土。
不过,这两个家伙对于自己的出生地没有一丁点美好的怀念,反而早就厌倦了魔界一成不变的风景,所以就轮流讲起笑话来了。
——这两个人都曾经被孤独地关了很久,深谙各种独处的取乐之道,可当两个人凑在一起时,不知为何就只剩下讲笑话这一种娱乐方式了。
“不对不对,我刚才说了两个!”炎斛很认真地辩解,“你也应该说两个才公平呢。”
“嗯,我知道的都说完了。”欲可情伸了个懒腰,出神地望着天空,突然开口道:“有时候,我还真羡慕你。”
“只是有时候?”炎斛惊讶,“我以为你无时不刻不在羡慕我呢。毕竟我虽然被人关了,可却没有让人锁着,还能经常活动活动筋骨。”
欲可情的脸上仍然带着微笑,就好像方才炎斛讽刺的人不是他一样:“嗯,对你的随遇而安,我也非常羡慕。”
“你还应该学习。”炎斛严肃地点点头,将话题拉了回去,“你想说什么,还是直说吧。”
欲可情摇了摇头:“关于这个命令,你一点奇怪的地方都没有?”
当然有了。炎斛暗道。
自从魔界攻上修真界以来,两界都损失极大,魔君很多种族甚至干脆直接被灭了族——魔界中人向来重眼前不重未来,从来不知“保留”为何物,在战场上也是分外拼命。
魔界经此一役损失惨重,再加上魔物孕育艰难,成长缓慢,此时不过千年过去,哪里还有什么需要整合的力量?
然而炎斛没有说出来,只是用目光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然而,欲可情却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对现在这位‘魔君’,你也一点疑心也没有?”
“魔君说过自己的这一世比起之前会有些不同。”炎斛显然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反正,等到那件计划成功,魔君还会成为原来那个魔君的。”
——音声简?这是个什么东西?
这绝对是一个非常尴尬的时刻。显然,这个世界并没有要去配合林莫智商的想法,直接用事实给了他无比难忘的教训。
——然而林莫是谁,这种尴尬的时刻,他经历得还少吗?
具有丰富斗争经验的林莫并没有马上开口,他首先悄悄观察了一下郭一豪的表情。见对方一副非常踌躇的样子,林莫心中迅速有了底。
“这个嘛……郭长老,你说呢?”
郭一豪接到了林莫踢过来的皮球,很是挣扎了一番,最后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定,舍掉一张老脸,不耻下问道:“金禾,你说的音声简,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就是海市前两个月分发的那个呀。”金禾从乾坤袋里掏了掏,取出一枚小小的淡黄色玉简,非常珍惜地拿给他们看,“每逢初一、十五,音声简就会发布最新的货物信息。平时还会讲一些古代大能的传奇轶事,又或是修行诀窍,非常有趣的。”
郭一豪惊讶地接过去,翻来覆去地观察着,一副很想将它上面的法阵拆出来研究的架势,吓得金禾赶紧道:“郭长老,这东西人家一人只给一个,万一弄坏了,可是没有地方买的呀!”
听闻此言,郭一豪恋恋不舍地将东西还给了他,语气既失落又欣喜:“没想到,我不过几个月没去,海市就已经有了这么新奇的玩意,唉……”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目光惆怅地望着自己做出的传音玉简。
“不要灰心。”林莫适时安慰道,“不是咱的东西不好,只是人家做得太早。只要郭长老继续钻研,又何愁发明不出新颖实用的法器呢?”
郭一豪受到了鼓励,非常兴奋——以前的领导可是甚少会向他表示支持的,不禁更加干劲十足,一副恨不得现在就要投身工作的样子。
而林莫成功化解了尴尬,心里也是松了口气,他也将那枚音声简要了过来,同样翻来覆去地查看了一番。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两个月前自己还在昏迷呢,不料海市竟然发生了这么大变化,直接进入了收音机时代。
“这东西蛮有意思的,要多少灵石?”林莫好奇问道。
金禾笑道:“此物系海市主人赠送,只要是前往海市者,均可领取一枚。现如今,修真界基本已经没有人不知道这音声简的大名了。”
他这话刚一出口就发现了不妥,因为眼前就站着三个不知道的家伙,他正要开口补救,却听林莫又道。
“这么说,这东西现在还挺流行么……”
心中一动,林莫看了看祝小九。
祝小九接受到了林莫的眼神,心中一片荡漾——不对,是警觉。
他兴冲冲地接过玉简,集中神识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查看一遍,最后却是对林莫摇了摇头。
“不是这个。”
——方才,林莫突然想起了恶意蔓延的方式,很有可能是借助这小小的玉简,所以便让能看到恶意存在的祝小九查看一番。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猜想是错误的,这就是一枚精致的音声简,并不具备传染恶念的功能。
林莫猜错了也不在意,反而面色凝重,若有所思。
“嗯,我有一个想法。”他对祝小九道,“咱们去趟海市吧。”
胡璐派百废待兴,灵田内没有灵谷,灵兽苑里没有灵兽,更兼人丁单薄,确实需要好好补充一番。祝小九也想去雇几个人手回来度过这段困难时期,因此对林莫的想法自然是大力支持。
郭一豪也很感兴趣。而且还要去打听炼器交流会的事情,所以自然是非去不可。
金禾对海市非常熟悉,于是作为导游,他也加入了这个逛街小分队。
“对了,你师弟呢?”
——林莫终于想起了这个曾经被岔开过的话题。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不想起名
元莱被祝小九丢下的时候,周围本来还有两个围观弟子,可是因为要接受祝小九检阅的缘故,那两个家伙就跑去演武场集合了。因此,偌大一个山门,就只有元莱一个人孤零零地蹲在那里。而且这段时间里,除了刚刚回来的宋之周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就再没有别的人出现在这里,跟他有任何层面的交流了。
当林莫找到元莱的时候几乎要疑心自己的眼睛,因为他发现元莱竟然已经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环境之中,就像是地上的一根草一样,猛一眼看过去,几乎发现不了他。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天人合一的境界?
“师尊你看,师弟在这里呆得很好嘛。”祝小九跑上去拍拍存在感越发稀薄的元莱的肩膀,“来,师弟,给师尊笑一个。”
元莱默默看着他们,目光好像在控诉着什么。
“嗯,不错。”祝小九欣然点头。
不错你个头。林莫大感头痛,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纠正一下祝小九对师弟的态度问题了。
将元莱领回去之后,林莫就面带微笑地将祝小九叫进了屋里。
在这里,林莫对祝小九进行了温和的教育,祝小九虚心接受了批评,但同时也指出元莱个人存在感稀薄、极易被人忽略的问题。
于是,林莫在充分考虑祝小九的意见之后,又对他进行了委婉的劝导,历数在茫茫海中祝小九弄丢元莱的次数,并将元莱领到祝小九面前,用事实告诉他元莱也是有一定存在感的。
最后,祝小九终于认识到了自身的错误,饱含歉意地向元莱进行了道歉。而元莱也大度地表示谅解,师徒三人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谈。显然,经历了一场风波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了。
这番话是林莫从屋子里走出来后对大家宣布的,金禾和宋之周面面相觑,他们方才清清楚楚地听到屋里传来祝小九不满的大叫声,林莫愤怒的咆哮声,以及后来响起的哼哼唧唧疑似委屈声。
不过,既然林莫都这么说了,他们也自然会给祝小九一个面子,尽量不去猜测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莫拍了拍手:“大家先散了吧,回去清点一下需要用的东西,咱们把清单汇集到一块儿,也好集中采买。”
金禾等人纷纷点头称是,逃也似地离开了现场。
林莫回到了屋子里,祝小九正在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委屈地指责道:“师尊偏心……”
可惜,铁石心肠的林莫只是无情地打击道:“别装了,你现在又不是小时候,这样一点都不可爱。”
祝小九如遭雷击,顿时蔫儿了下去,可目光无意间扫到一旁的元莱,却突然又提起了精神——元莱的眼神仍然非常淡定,可是祝小九却不知为何,从中居然看出点得意来,一时间气得咬牙切齿。
“你这是要以胡璐派为依托,开始建立势力了么?”正想着,林莫突然开口问道,将祝小九吓了一跳。
“对啊。”祝小九茫然点头,“我是有这个打算。”
林莫点点头:“能有一个地方安顿下来也好,不过有件事情,我倒是必须跟你们说一说了。”
“什么事情?”
面对祝小九好奇的目光,林莫叹了口气,看了看正注视着他的元莱,将一段一直藏在心中的秘密娓娓道来。
“就是这样,我将系统制服之后,就将它带在身上,可是却一直没有想出破解之法。”林莫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轻轻放在了桌子上,“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但是里面藏着的好东西一定不少。现在要经营门派,什么都不能少,就看你能从里面榨出几分来了。”
林莫话音刚落,元莱和祝小九就相互对视了一眼,二人均在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茫然与恐慌。
其实,穿越之事他们并不陌生,严格来说,这两个人都不算是修真界本土生物,可以说均是天外来客。然而,识海中出现一个“系统”,并以性命挟制人就不是那么常见的了。比起这件事带来的冲击,让他们恐慌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
若是没有这个系统,师尊还会收我为徒吗?
肯定会!祝小九担忧了不到一息时间,就洋洋得意了起来。像我这样聪明的弟子,肯定是个人都抢着要啦。
这么想着,他瞅瞅那个小盒子,半响之后,神色却古怪了起来。
这种世界观崩塌的事情林莫也经历过一次,对此也很是理解。等两人慢慢消化了这个冲击性的消息,他才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绝对不行!”祝小九立即反对,望向盒子的目光充满了戒备,“此物对我们似乎知之甚详,在没有弄清楚它的来龙去脉之前,还是不要乱动为宜。”
“嗯。”林莫也没有多想,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就将盒子抛给了祝小九:“那你就先拿着吧,左右我没有修为,放在你那还安全一些。”
祝小九接触到盒子时怔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冲着林莫点点头,将盒子收到了自己刚刚从郭一豪那领到的乾坤袋里。
“接下来,你就清点一下山头和库房,计划一下未来和近期内的发展计划吧。”林莫算了算时间,“大概三五天就能做完,然后你跟我说一声,咱们再一起去海市。”
祝小九听着不对,质疑道:“那师尊呢?”
“我有几个想法,要去试验一下。”林莫沉吟道,“咱们分头行事,更有效率一些。”
“哦。”祝小九失望地点点头,就不吱声了。
“嗯……”林莫又不确定地向元莱问道,“元莱有想做的事吗?”
元莱想了想,不确定地摇摇头。
“那你想跟着谁行动呢?是我,还是你师兄?”
“师尊,你也太不放心了吧。”祝小九抱怨道,“师弟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把他当小孩似的。”
林莫想说元莱刚刚还被丢在门口半天,可是仔细一想,这不就是变着法说他不聪明吗?
于是,林莫换了一种说法:“你师弟比较老实,我担心你欺负他。”
“我可不会欺负师弟!”祝小九将胸膛拍得嘭嘭响,“我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肯定会……”
“元莱还是跟着我吧。”祝小九会怎么对待元莱,林莫连想都不用想,只好头疼地催促道,“你自去筹谋,事不宜迟,快快行动!”
等到胡璐派众人再度集合到一起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
“嗯,现在,我们要说说关于去海市采买的事情。”祝小九作为领导人第一个发言,“你,你,还有你,都准备好清单了吗?”
他指的三个人是他昨天临时指定的负责者,一个是管门内事务运作的金禾,一个是准备炼器的郭一豪,还有一个则是唯一的灵兽代表——那只烈焰犬。
第一个上场的是金禾,他赶紧递上一张条子,祝小九接过来一看,发现要用到的东西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了上面。
“唔,铜甲卫二十五,引灵香三两,天赋石三枚……这个灵犀肉是怎么回事?”祝小九目光锐利地问。
金禾小心答道:“这是饲养灵兽要用的。”
想起那只只会吐火苗的笨狗,祝小九点点头,第二位复杂人郭一豪也趁机递上一张条子。
“嗯,需要的材料还挺多的。流冰沙三斤,黄梁木五块……咦,这里怎么还有梦仙酒五坛?”
郭一豪连忙答道:“这是我要喝的。”
祝小九脸色一变:“不行,喝酒误事,划掉划掉!”
什么?!郭一豪心中伤心极了,莫非我连狗都不如吗?
祝小九并没有顾忌郭一豪的心情,他话音刚落,便有一道灵力飞出,纸上最后一行字渐渐淡去,只剩下一片空白。
“汪——嗷!”灵兽代表得意发言,郭一豪受到会心一击。
“嗯,现在进行第二件事。”祝小九问道,“咱们现在还有多少灵石可用?”
郭一豪原本还沉浸在巨大打击中,此时回答起来也有点有气无力:“现在还有一千一百块下品灵石,五百块中品灵石,以及十二块上品灵石。”
不同品阶之间的灵石汇率经常变化,但是大体价值却是稳定的。普通的中等门派一个季度的收入大概是五块上品灵石,此时一听,祝小九立刻觉得不对劲。
“钱怎么这么少?”他皱着眉头问。
郭一豪叹气道:“这么多人,平时的修炼所需就是一笔很庞大的数目,更何况之前为了培养钰涵,门中已经花费了大量灵石。现在看来,唉,真是造化弄人啊……”
郭一豪在旁边长吁短叹,祝小九心里也不好受。
他原本以为这么大个门派,怎么也得有五十块上品灵石的储蓄,可现如今不过是他计划中的四分之一,如此一来,他想做的事情可就不太够了。
必须要尽快赚到一笔灵石!
“咱们先卖掉一些不用的东西。”祝小九先是看向了郭一豪,“郭长老的作品都带上,看能不能卖出几样。”
郭一豪自然无不应允。
“再把这条笨狗带上。”祝小九拍板道,表情异常阴森,“或许能卖上几个灵石。”
胆小鬼身子抖了抖,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不舍。
金禾赶紧劝道:“祝前辈,一只烈焰犬也值不了多少啊。”
“能卖一点是一点。”祝小九思忖道,“对了,还有几个笨蛋……”
“不,祝前辈!”金禾大惊,“虽然之周师兄、褚匀师弟、高筑师弟还有亦其师弟是笨了一点,可是您也不能把他们卖掉啊!”
☆、第一百六十二章 解阵之法
话刚出口,金禾就自知失言,背后突然感到像是被针扎一样,满头冷汗地回身一看,却是宋之周等人在面色不善地看着他。
“谁说我要把他们卖掉了?”祝小九意味深长地看着金禾,“看来某人是把真心话说出来啦。”
“哈哈。”高筑傻笑了起来,“原来你们都跟我一样啊!”
——高筑就是最憨的那个,可能因为修行功法的缘故,属于少见的不灵光的修士,祝小九暗地里一直觉得他有望与师弟争一争大傻之名。
此时,高筑这句无心之言立即引爆了其余几人的怒火。
“金、金禾师兄,你也太……”胆小鬼程亦其结结巴巴小声指责道,“太过分、过分了……”
宋之周高深莫测地瞥了金禾一眼,却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口误、口误。”金禾冲他们拱拱手,艰难地转移着话题,“不知祝前辈对我们有何安排?”
“当然是尽量出力干活了。”祝小九理所当然道,好像金禾的误解全是他一人的过错一样,“我之前看过,有两块灵田将要收获,可是现下存粮不多,就先放着不动。而那条灵脉倒是可以赶紧挖上一挖,若我所料不错,不出两日,便可挖到一块星罗琉光猫眼石,咱们把它卖了,倒是能顶上一段时间。”
星罗琉光猫眼石!金禾心中暗惊,这种有着拗口名字的猫眼石属于灵脉的伴生矿之一,但是极为罕见,只有在木系灵力极为浓郁的地方,才会有木变石的出现,又有更小的几率,才能形成这种宝石。
它的用途很广,除了对木系与金系灵材超乎寻常的亲和力之外,其外表尤为光彩夺目。传说,每一颗星罗琉光猫眼石都对应着浩瀚星空的其中一部分,宝石中蕴含着天上星辰的投影,虽斗转星移而缓缓变动。因此,它不仅是女修们追逐的宝物,很多男修亦醉心于其变幻不定的光芒与魅力,对其极为追捧。
可以说,比起实用价值,这种猫眼灵石的观赏价值还要胜上一筹——这对胡璐派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既无损于门派战力、还能卖钱的东西了。
“它在哪里?”金禾的声音有些急切,其他人也差不多,都眼巴巴地望着祝小九。这可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宝物,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此时早就将金禾方才的冒犯抛在脑后,一心想着快点见到那美丽梦幻的宝石了。
而祝小九不愧是元婴大能,一点都不为所动,说话也慢条斯理的:“我已经做好标记,你们去了一看便知。”
“多谢祝前辈!”金禾大喜道。
“早就说别叫我前辈啦。”祝小九佯作不满地皱了皱眉,“咱们现在也不生分了,还是直接叫我祝掌门吧!”
这个称呼比前辈还生分好不好……
其他人面对这样的家伙都有点叫不出口,却是高筑率先做出了反应;“是,祝前辈!”
祝小九满意地点点头,便径自离开了。
挖矿这件事不需要太多的技巧,而同时也是对肉身的一种锤炼,几人在初入山门时都做过几年矿工,此时干起来自然是驾轻就熟。他们准备好工具,很快就来到了矿洞口。
矿洞外面的巨石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这部分工作即便是最简单的傀儡铁甲卫都可以独立完成,可是灵脉的具体开采还是需要一定的智商,需要准确分辨出灵石与珍贵的伴生矿,还懂得用不同方法取下那些珍贵的矿石。因此,若是同样使用傀儡的话,这采矿的工作就只能由具备器魂的金甲卫完成——而一个金甲卫的造价着实过于高昂,修为甚至可比金丹修士,若是拿来仅作挖矿之用,未免有大材小用之嫌。
因此对胡璐派来说,最经济实惠的办法,还是人力去挖。
胡璐派建立时间不长,对灵脉的挖掘也不深入,伴生矿更是见所未见,因此,几人都是兴致高昂,一路便走边说,还不断猜测着祝小九留下的“标记”。
“你们说,那位祝前辈的标记会是个什么样子?”宋之周先耐不住好奇开口了。
“大约是灵力印记,我们往灵力最强的地方走,估计错不了。”金禾道。
程亦其想想道:“也可能是引路灵鹤,多半是不用我们自己找的。”
高筑:“嘿嘿,我发现啦!”
他这一嗓门颇大,前面专心赶路的宋之周不满道:“高筑师弟,你没看见就不要乱说。”
“可是我看见了呀。”高筑委屈道,“就是这里嘛。”
走在前头的三人面面相觑,他们可没有发现任何特别的灵力波动,不过顺着高筑的示意一看,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愧是祝前辈,元婴真人行事果然不是我辈能够妄测。”金禾违心地感慨。
宋之周脸色难看地嘟囔道:“总感觉被当成笨蛋了……”
只见矿洞的墙上,赫然有几个歪歪斜斜的大字:往这走。后面还跟了个箭头,生怕他们看不到似的,又粗又黑,猛一看像是某种可怕的洞穴生物。
几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除了高筑。
“祝前辈人很好。”他高兴地说,“我们跟着走就是,真是再方便不过啦。”
因为只有你才能弄懂他的意思。另外三人若有所思。
打发那些笨蛋去采矿之后,祝小九随便找了个地方,认认真真设好了禁制,就将林莫给他的系统盒子掏了出来。
现在,偌大一个门派就只有他一个人自由活动,他并不担心会被发现。
熟练地在盒子最上端敲击三次,每次控制着输出不同量的经过魔种转化的魔息,做完这一切后,只听“吱”的一声,盒子上方浮现出一片飘动的虚影——那是一扇大门。
他仔细观察着大门的状况。
那上面雕着精致的法阵,装饰着各种令人目眩的矿石珠宝。原本,这扇大门紧紧封闭着,可是现在却微微露出了一条缝——虽然很细很细,但这意味着,这扇大门已经不再是那么密不透风了。
祝小九满意地笑了笑。
这是他努力了三天的成果。
那日见到这个小盒子时,祝无君的记忆就告诉了他这是什么东西——
当年魔君四处征战,战利品之多任何人都无法想象。于是,为了堆放自己的宝物,魔君亲自炼制了一个具有器灵的仓库,用以统管所有的藏宝之地。
不错,这就是传说中魔君的宝库。
看着眼前的大门,祝小九也是颇为感慨。
祝无君当年炼制宝库时,修为已达化神期,这个宝库的禁制也相当复杂,而如今的祝小九以元婴修为,能在短短不到三天内撬出一条缝已经是颇为难得,这还是占据了转世之灵的优势。若要将大门完全打开,就不知究竟要到何年何月了。
而这也是无奈之举。若当年祝无君占领了祝小九的身躯,转世成功的他与原来是同一人,自然能轻易打开宝库。可关键在于祝小九只认同自己“祝小九”的身份,他的灵魂也与祝无君发生了微妙差别,这具有精密识别系统的宝库自然就不认账了。
当然,快速打开的方法还是有的,比如说询问识海中的祝无君,又比如寻找出宝库的器灵,直接强行让其认主。
可是祝无君很难对付。祝小九心想,虽然他没有我这么聪明智慧,但是非常非常老奸巨猾,万一不慎中计,可是非常危险的。
至于寻找器灵,就更加麻烦了。
因为目的是放东西的缘故,祝无君在炼制时着力加强了器灵对空间之力的控制,它几乎可以隐遁于任何时空,更可以瞬息间进入宝库之内。如此一来,即便宝库本体——这个小盒子——落入他人之手,可器灵藏在里面,就像钥匙被锁在了屋里,想要打开它,就只有强行破坏大门。
于是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祝小九口中念出艰难深涩的咒语,声音低沉诡异,好像有无数怨灵附着其上,又似是万千妖魔栖身之所。
一连串古奥的文字随着他的念诵浮现空中,回环相接,如一条条锁链一般,一点点渗入门上的法阵。
这是魔界的识阵之法,祝小九要一点点弄明白大门上的法阵都有什么作用,应该如何破解。这个过程对他来说有点难,因为这部分的记忆不是特别清晰,他只能亲自一点点试验——当然,这个过程对他来说很有好处。
解阵如解谜,而祝小九最喜欢这样的游戏。每一道魔纹、每一个交点,都蕴含着无穷的奥秘,揭开谜底的那一刻所爆发出的成就感,就像经过苦苦修炼之后终于晋级一样痛快。
林莫自身对阵法造诣颇深,这一点也影响到了祝小九。他们在某种方面非常相似——享受挑战,更享受成功后的快感。
在祝小九的小心操控下,字符链终于完全贴到了一座法阵上。严丝合缝,没有一点偏颇。祝小九舒了口气,可随即神色就肃然起来,因为他马上就要开始进行下一步,筛选。
每个法阵看起来都有上千种解法,而其中只有一种才是正确的,祝小九需要根据现有的魔纹排除大多数可能。
他调动体内的灵力,全身肌肉紧绷,双手拍一合,刹那间爆发出大量的符文!
这些奇异字符先是茫然地盘旋了一阵,突然好像了什么,便三个一群,五个一伙,高高兴兴地聚集在一起交流了起来。
它们在空中进行着各种排列组合,似乎一定要挑一个最舒服的位置,等到座位终于稳定下来,它们就保持着队形,再去找其它小团伙联合成更大的一群。
渐渐地,散乱的字符有了顺序。最后,空中只剩下了几个较大的字符阵。它们一开始还相安无事,可很快,它们就发现了不对劲,除了自己之外,其它的看起来怎么那么别扭呢?
有一个脾气不太好的字符阵率先站了出来,向着最近的一个发动了攻击。其它字符阵也反应了过来,纷纷回击。
它们互相碰撞着,不时甩出几个被撞散了的零乱字符,偶尔还会跟对方缠在一起,莫名其妙地吸收或者被吸收一部分。这个过程激起了它们的愤怒,于是它们更加激励地“扭打”在一起……
直到最后,空中就只浮现着一个字符阵,它跟之前的每一个都不一样,可又都有点相似,安静沉稳地飘在那里,好像非常满足的样子。
这就是剩下的那一种解法。
若有其他修士在旁边,定然会惊呼这种方法的效率之高。按照修真界的通行方法,自然是一种一种试验排除,在这个过程中,每一次排除都要经过再三验证,才能得出几个概率较大的解法,最后尝试解阵——当然,这个步骤就有一定运气成分了。
可是祝无君从来不走寻常路,他魔界出身,最喜厮杀,包括解阵也是一样。
既然有这么多种解法,自然要选择其中最厉害的那个,既然如此,直接让它们打一架不就好了?
给字符生命让它们自行厮杀的方法简直闻所未闻,可祝无君就根据这样的想法,强行创造出这样一套暴力而极有效率的解阵之法。他的大胆与创新,异于常人的处世之道,即便在大千世界中,亦是极为罕有的。只有他才能创造出这样的方法,也只有他能一统魔界,成为至尊。
当然,这个方法现在便宜了祝小九。他用得出来的结果进行解阵,过程非常顺利,除了中间经历了三次针对元神而来的攻击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波澜。
终于,门上的法阵又灭了一座。
祝小九擦擦头上的汗,心中默算了一下时辰。
此时天色渐晚,已经是黄昏时分。从开始解阵到现在,他用去了两个半时辰。
进步很大,祝小九满意极了。要知道,解第一座法阵的时候,他整整用去了一个白天,才堪堪掌握了这种方法。
以后我会越来越快的。祝小九自信地看向那条细微的门缝,并坚持认为它又变大了一点点。
——等全都打开了,我就要给师尊一个惊喜!
☆、第一百六十三章 矿洞之变
就在祝小九尝试解阵的时候,金禾几人的工作却并没有那么顺利。
根据祝小九的箭头,几人来到了矿洞深处,可紧接着,他们就发现那箭头居然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面面相觑。
这时候可没有一个祝小九能让他们问问题,而且他们心知肚明,若是现在就灰溜溜打道回府,得是一件多么没面子的事。
既然这样,就只能通过他们曾经的矿工经验与书中记载的理论知识,尝试定位星罗琉光猫眼石究竟在何处了——好在这个过程虽然不容易,可在四人齐心协力下,还是确定出了两个最有可能的方位。
大家分了下工,就两人一组,埋头苦干起来。
然而,他们很快就遇到了困难。
不知为何,曾经能轻轻松松凿开的山岩变得无比坚硬,往日能击碎岩石的力道此时却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我们当年的力气有那么大吗?”金禾擦擦头上的汗水,继续抡起矿镐一下狠似一下地敲击着面前的石壁,“之周师兄,这石头是不是变硬了?”
“你用点灵力不就好了。”宋之周表现得很是惬意,只见淡淡一道红光闪过,他就像切豆腐一样,轻轻松松切下了一大块石头。
金禾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有点不满地嘀咕道:“我当然用了呀,之周师兄难道以为我是高筑师弟么?”
一阵“砰砰砰”的疯狂撞击声从另一端传来,金禾绕过去探头一看,果然见到高筑正用脑门不断撞击着石壁。
在脑袋的持续撞击下,石壁上很快出现了一个浅坑,周围石屑粉尘横飞。程亦其则在一旁担心地看着他,不时拽拽他的衣服,似乎是让他休息一会儿。
“高筑师弟的肉身是越发坚固了。”金禾赞叹道,“不用灵力便可以造出如此声势,看来他所练的铜体铁头功亦是越发纯熟了。”
“我觉得他应该用脑袋做点除了撞墙以外其它的事情,比如装饰什么的……”宋之周嘟囔道,“这样至少不会变得越来越傻。”
金禾正色道:“这就是之周师兄的不对了。高筑师弟天性淳朴,心思烂漫,最是适合这一套功法。铜体可增强防御,而铁头却是攻击利器,两部分均不能轻忽,若是运用得当,日后能堪大用的。”
宋之周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你真的这样认为?”
金禾沉默了。
半响,他才轻声回答道:“若非如此,他怎么会留下来呢?”
“是啊,留下来的除了吓得跑都跑不了的家伙,就是这种把脑袋撞坏的笨蛋了。”宋之周索性不再挖矿,后退几步,抱着双臂倚在洞壁上,“还有我这个……”
“谢谢之周师兄。”金禾突然开口,打断了宋之周的话。他的声音略显局促,可是双眸却勇敢而真诚地直视着这位在风雨飘摇之际自己跑回来的师兄:“我知道之周师兄回来是因为担心我。虽然你平时说起话来总是不客气,可却很关心我们的……嗯,谢谢。”
他说到后面,甚至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宋之周眼睛睁得大大的,竟然是一副前所未见的惊讶表情。
“哼。”
过了一会儿,宋之周慢吞吞哼了一声,转身挥舞着附着灵力的矿镐,比之前更加卖力地挖了起来。可是金禾却能看到,他露出的耳朵红的像成熟的朱果一样。
努力忍下即将爆发的大笑声,金禾也运起灵力,加入了他。
将法阵解开之后,祝小九等高兴完了,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柄小巧的凿子,笑嘻嘻地凑近了那个黯淡的法阵。
又能挖一块啦!
他喜滋滋地想。
法阵中央装饰着各色炫目的宝石,每一颗都是价值连城——这一座也不例外,一枚闪动着紫色火焰的奇异矿石正在闪闪发亮,映照出海浪一样的光影——而且,这些珍贵的珠宝除了装饰之外,基本没有任何实用价值。
这在祝小九看来简直就是天大的浪费。林莫经常教导他,浪费就是犯罪,身为小气鬼林莫的得意弟子,祝小九怎么可能犯这样的弥天大罪呢?
当然不会啦!
祝小九一边盘算着这块是个什么矿,能卖多少灵石,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另外一座法阵——
那里,中央最大的一颗宝石已经被抠掉,只留下了一个黑黝黝的空洞。
灵脉的开采比起种植、驯兽等其他工作少了几分灵逸和浪漫,多了一些汗水和脏兮兮,在弥漫着烟尘的矿洞中,很少有人能在持续着高强度灵力输出的同时保持外表的整洁。
不知道挖了多久,等一阵突然的颤动让他们停下来时,开矿四人组已经都是灰扑扑的了。
“呸呸。”金禾将方才不小心吸进嘴里的沙尘吐了出来,傻乎乎地抬头看着上面,狐疑道,“方才,山好像晃了一下?”
宋之周神色肃然地点了点头,一手拽过还没反应过来的金禾,一边快步向另两人走去:“大约是守矿灵兽。猫眼在他们那边。”
两组人离得不是很远,也就几步路的距离,虽然洞内沙尘漫布遮挡了视线,可对修士来说,对方发出的灵力波动就足以让他们辨认出正确的位置。
“你们怎么样?”宋之周不想在这样的状况下暴露己方的位置,可是他并不会传音入密类的法术,只好一边大喊,一边隐藏着灵力波动,尽快地移动着。
很快,对方的回答透过烟尘传来,是程亦其的声音:
“咳咳,之周师兄,我们没事。”
他和高筑并没有隐藏起来,宋之周不知道他们是因为缺少经验还是别的什么,只能拽着金禾,尽可能安静地接近他们。
突然,空气中响起了一声尖锐的鸣叫,宋之周一开始以为是哨子,后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是一种自己见过的生物——
掘地鼠。
宋之周的心沉了下去。
掘地鼠是一种山中的灵兽,喜好挖洞吞石。有修士驯养它们用以开采矿藏,可若是遇见野生的掘地鼠,这无疑是一场灾难。
它们数量极多,虽然个体攻击力不强,然而胜在杀之不绝,很难彻底清除。更糟糕的是,在繁殖过程中,它们还会大量吞食灵矿,有时甚至会将整条灵脉都吃得干干净净。
它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星罗琉光猫眼石还在吗?或者是早就被吞掉了?
很快,宋之周就想起了祝小九。
他是今日才告诉我们的,然而当他发现猫眼的时候,这里有掘地鼠吗?如果他当时已经发现了这一点,以元婴期的修为,他为何不自己动手,直接取出矿石呢?还是说……
心思电转间,宋之周脑海中已经诞生了好几个猜想,但现在可没有时间让他一一验证。他只知道,如果他们无法将猫眼石平安取出,等待他们的或许比想象中的还要麻烦。
不愧是元婴修士。宋之周内心冷笑,若真被他表现出来的一面骗到,进而产生轻视之心,后果恐怕就不是他们能够承担的了。
不过,那是以后要考虑的事情,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取得星罗琉光石。
口中默念法诀,宋之周一身火属灵力在不断催动下节节攀升。金禾也已经幻化出藤木虚影护在两人身前,警惕地感知着周边的一切。
这小子最近的反应速度是越来越快了。宋之周心中赞许,正要在他面前展示一下击杀守矿灵兽的正确方法,却听见高筑惊呼:“老鼠跑进去啦!”
宋之周大惊,也顾不得摆造型了,脚下灵力一转,如闪电一般,瞬间扑向猫眼所在之处。
“不行,来不及了!”慌乱中,也不知谁在大喊,“快快施展手段,击杀灵鼠!”
宋之周手中已然打出一道淡色灵光,这是他修炼的赤龙火诀,在不断苦修之下,如今的火诀头部已经隐隐化为龙型,带着他好不容易修炼出的一丝真龙戾气,昂头一声怒喝!
“吼——”
真龙之气对绝大部分灵兽都有克制,宋之周就是要用这近似真龙的一吼,暂时震住接近矿石的掘地鼠,为其他人争取片刻时间。
与此同时,一声尖利哨声猛然响起,其音直冲耳膜,竟听得洞中数人齐齐心神一震!
随即,那声音又长长短短高高低低地响了起来,猛一听来,竟然与掘地鼠一开始发出的声音极为相似。
宋之周心下微松了口气。
这是驯兽师的手段,而他们四个人中,正有一人是灵兽苑的弟子。
“吱……”掘地鼠的声音再次传来,不过却没有之前那么气焰嚣张,反而老实了很多。
“弈其师弟,是你么?”金禾高兴地问,“你制住那些灵鼠了?”
过了一阵子,程亦其那永远战战兢兢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嗯……好像是……”
什么叫好像是?这有什么不好确定的?
心中奇怪,金禾打出法诀驱散烟云,却看到程亦其正一脸惊异地盯着另一个方向。
在金禾的神识感知中,那里本应空无一人,然而,现在正有一个身影,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那里。
“你们很厉害嘛。”那个人拍了拍手,“工作很努力,反应也不慢,配合也算是默契。嗯,我认识你们了!”
说完,那人伸手一挥:“带上猫眼石,快点回来见我吧。”
☆、第一百六十四章 试炼结束
这个突然出现的身影,赫然正是本应呆在山门中等待的祝小九。
金禾几人心中都有不少疑问,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他说完了这两句话后,竟像一滴清晨时的露水一样,身形转淡,缓缓消失得无形无踪。
“我觉得我们被骗了。”过了半响,高筑神色严肃地宣告道。
另外三人诧异地看着他——
这位平时看起来颇不灵光的同门,莫非要发表什么惊人的高论?
“祝前辈叫我们来的时候,明明说做好了标记。”高筑慢慢分析道,“可是为什么后来又没有了呢?”
众人屏住了呼吸,可高筑却迟迟没有继续说下去。
金禾等了片刻,仍没等到下文,只好深吸一口气,凝神问道:“为什么呢?”
“这就是他骗我们的地方啊!”带着受伤的震惊表情,高筑气愤地说:“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做好标记!”
三人痴痴地看着他。
“你们怎么了?难道你们……哦。”高筑同情地看了看他们,摇头叹息道,“确实,我刚刚发现的时候也是这么惊讶的。”
宋之周将头扭了过去,因为他完全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位师弟。
“高筑师弟,我们还是先寻到星罗琉光猫眼石,再去向祝前辈问清楚吧。”金禾的轻声细语从宋之周身后传来,有一个瞬间他很想回头看看金禾的表情,可是出于其他考虑,宋之周只是扭曲着脸以灵力冲着面前的石壁发起了最后一击。
星罗琉光猫眼石果然名不虚传,当它完全露出的一瞬间,即便在场的只有四个男修士,可他们仍为这瞬间绽放的绝美星空而深深心折。
这不是一枚宝石,而是一片星空。它仿佛有生命一般,每一次呼吸就是一次斗转星移,每一次凝目都是一场奇妙的冒险,带着无穷的广袤与神秘的魅力,缓缓流淌在观者心间。
相对于同等珍贵的其他宝石,星罗琉光石的开采并不复杂——事实上,他们根本就没有进行开采。宋之周只是走上前,用手轻轻一掰,那枚闪射着星辰流光的珠宝就掉到了他的掌心。
“这枚是被加工过的。”仔细看了看,宋之周确认道。
金禾默然。
事情至此水落石出。这枚猫眼根本就不是灵脉的伴生矿,它只是祝小九一次早有预谋的测验——可能是检测他们的能力,也可能是检验他们的忠心。
总之,从目前的状况看,他们似乎是通过了。
通过考试原本是值得人高兴的事,可现在这里的四个人,却都有些闷闷的。
按照常理,上头的人筛选检验一下下面人的实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更何况对方是元婴大能,这层身份亮出去,愿意追随他的人定然数不胜数,即便是成为奴仆,亦有大把人等心甘情愿。
可从情理上讲,在未被告知的情况下突然参加这么一场试炼,几人心中却是有一分难以忽视的不满。
万一没有通过呢?是不是就要被赶下山了?当然我是肯定不会被淘汰的,可是其他人呢?金禾看看高筑,心中充满了担忧。
回到山门中时,天空已经星罗密布,与他们手上的星罗琉光石交相辉映,就像两片大小不同的星空。
一个身影正静静伫立在星辉之下,那是祝小九在等他们。
“你们这次的表现,实在出乎我的想象。”祝小九沉静地缓缓开口,“此番行动得到的星罗琉光石将成为门派发展的基础,更是日后辉煌的根基。你们做得很好。”
能得到元婴真人的夸奖总是令人十分高兴的。也不管祝小九之前是不是过于贬低了他们,此时四人确实很兴奋。
紧接着,祝小九对他们四人的行动进行了一一点评。除了宋之周的基础与机变,金禾与他的配合,程亦其的驯兽本领,还着重表扬了高筑的铁头功。
“这充分说明,脑袋是非常有用的!”评价完高筑的表现,祝小九最后赞叹道,“头部一直是肉身的最大弱点,没了手和脚,还有灵药可以再生,但没了头,就只能灰飞烟灭了。小高的这一套功法,可以让这个弱点摇身一变成为攻击的利器,尤其配合小高的个人特点,简直再适合不过!”
高筑高兴地点点头。
什么个人特点……不就是傻么。其他三人都默默地想。
不过听着祝小九的话,他们心中却是肃然起来。
说实话,他们并没有想到祝小九会进行如此细致地评点每个人的行动。似乎在祝小九看来,这并非是一场意味着淘汰的测试,而是一次能体现每个人优劣之处的演习。
而这对他们来说,胜过任何物质甚至是修为上的奖励。
他这是要认真地培养我们。金禾暗道。不是敷衍,不是勉强,或许在这位祝前辈看来,自己已经是门派中的一份子了。
评价完他们的表现,祝小九又以修道前辈的身份给了他们一些建议和勉励,几人听在耳中,着实觉得高屋建瓴,有拨开迷雾之感。
这也是因为祝小九修为超出他们太多,虽然具体的功法大道不同,但前辈大能的几句点拨,亦能让他们受用不尽了。
深知这种机会的难得,几人心中都暗自感激,正在这时,祝小九的指点也告一段落。
这个时候,就是要展望未来,总结会议的环节了。
祝小九显然对此非常重视,他一一看过众人,目光深邃而平和,其中却有一丝掩不住的喜悦。
“恭喜你们。”他真诚地欢迎兼宣布道,“恭喜你们加入小九派大家族!”
空气似乎突然凝固了。
“小九派是什么?”过了一会儿,只有高筑开口问道。
并没有失望于他们的冷淡,祝小九的表情仍然十分自豪,极富煽动性地发表着演讲:“现在,胡璐派已经正式更名为小九派,你们就是派中的元老。等日后门派发展壮大,你们仍然会担当骨干,与小九派的荣光一起,名扬三千世界!”
“哦哦!”高筑热血沸腾地附和道,“名扬三千世界!”
不,光听名字就知道这绝对是不可能实现的吧!
难道我们以后就要在这人手下讨生活了么?还要顶着一个这样的帮派名字?一时间,金禾三人心头无比绝望。原本已经劳累了一天的他们,方回门中就遇此噩耗,巨大的打击让他们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住。
——就没有人将我们从这可怕的命运中解脱出来吗?
很可惜,真的没有。
他们痛苦地想起来,现在唯一能阻挡祝小九疯狂念头的林莫还在闭关,而郭长老仍然在盘点库藏,此时只有他们四个人独自面对——不,是三个。因为高筑正在斗志昂扬地聆听祝小九的教诲,完全把他之前义愤填膺说要找祝小九问清被骗真相的事情抛诸脑后。
而现在的祝小九,已经在充满激情地描述未来的美好生活了。
“到那时候,我们便可以分开九门,每一门占一座山头,钻研某一领域,将小九派向中九派、大九派、乃至巨九派发扬光大!”
“发扬光大!”
就在祝小九热情的宣讲声中,高筑热烈的附和与提议声中,一个凉飕飕的声音飘了过来:
“巨九派?挺威风嘛。”
祝小九神情一动,随即惊喜道:“师尊!”
缓步走来的,正是闭关了几日的林莫。他的精神很好,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褚匀说话,好像刚刚经历的不是短期闭关,而是外出郊游归来一样。
“他怎么在这里?!”祝小九瞬间出现在林莫身边,指着褚匀大叫道。
林莫惊讶地看着他:“小褚是来帮忙的啊,跟你师弟一起。你明明都答应了的,难道没几天就忘啦?”
跟在林莫身后的元莱也在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一丝讶异。
“是吗……”祝小九的气势弱了下来,其实他还真不记得了。可是既然师尊这么说,他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关心起林莫的身体与修为来。
“师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已经完成引气入体了吗?”
这个问题确实需要问一问。毕竟,他们最迟明天就要进入海市,若林莫仍是凡人之身,这一趟他就去不了了。
“大家累了一天了,还是先回去休息,其它事情,就明日再说吧。”林莫对祝小九低声道。
这声音虽小,可却敌不过修士敏锐的耳朵,金禾等人简直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用充满了期待、盼望、信任、渴求的目光死死盯着他,连祝小九也不好意思再拖下去了。
“大家先休息吧。”祝小九宣布散会,“不出意外的话,咱们明日便将进入海市,一定要养精蓄锐!”
“师尊的修为究竟是……”等只剩下师徒三人的时候,祝小九面带疑惑地看着他,“为何如此怪异?”
林莫哈哈一笑,向元莱使个眼色,只见片刻功夫之后,林莫的身上就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只见现在的林莫,脸色红润,目蕴精光,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竟是在这短短一息内突破了修士与凡人的桎梏,一跃成为练气四层的修士!
“怎么样,为师厉害吧。”林莫得意地摸摸下巴,“我既然说了一起去海市,就断然不会失约的!”
☆、第一百六十五章 起名风波
这几天里,林莫当然没有闲着,他充分利用元莱和褚匀这两个人力资源,对自己的设想进行了大量的实验——他将重点放在寻找符合规则的灵力流动上,以元莱和褚匀作为实验对象,认真而严谨地一一验证自己的想法。
他先是仔细想了想,发现在他做过的事情里,跟“规则”关系最近的,无疑就是与元莱和小九之间天道认定的师徒联系。这个联系可以让他感知对方的情况,能够确定对方的位置,甚至可以从他们那里借来力量。
于是林莫不禁联想到了系统。当时,系统正是按照祝小九的修为给林莫增加修为,才让林莫的修为以火箭般的速度迅速蹿升。
他进一步猜想,这是否也是因为天道师徒联系的限制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系统一开始强令他达成天道师徒的要求就可以理解了。它只能依靠这种规则,才能切实地给林莫好处,让他以为自己的修为都是系统给予,只好老老实实为系统办事。
不对,这一路想下来虽然看似顺理成章,可是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矛盾。
如果系统是根据规则让林莫获得修为的,为何它离开之后,那些力量也随之消失不见了呢?
林莫只好换了一种思路。
他回想起自己上一次借到徒弟们力量时的情况。那个时候是在生死关头,现在回忆起来简直如在梦中,之后那些力量就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散去——林莫敏锐地察觉到,这与系统的修为给予似乎有某种相似之处。
——如果说,系统做的不是增加,而是储存……
这就有意思了。
当发现这一点时,林莫简直为自己的睿智而震惊了。
接下来,他需要知道这种关系的具体运作,自己的行为对徒弟会不会造成影响,以及是否有什么办法,可以将这些力量储存在体内。
根据这样的猜想与实验,林莫得到的初步结果很不错。或者说,他已然隐隐找出了一条不同于仙道、魔道、甚至是神道的新路——当然,他其实并不确定这个方法是不是自己独创,也不清楚自己走得究竟对不对,他甚至遇到了暂时无法逾越的鸿沟。然而,要让他在五日之内获得足以进入海市的修为,这无疑是最简便的方法。
林莫将其称为“馈赠”。
没有了系统的遮蔽,他现在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体内力量的流动。简单来说,作为老师,他每向元莱传授某种知识,就能得到一些力量的反馈。这种反馈并不是来自元莱自身,而是来自天道,或许是为了奖励这一传授的行为。
而天道对“知识”的判断也很让人疑惑。有时候,林莫只是给元莱讲了一个故事,甚至只说了一句话,却比他长篇背诵自己记下的修真知识还要有用。当然,林莫还尝试了一些别的,在现代社会成立而在这里完全无用的知识,得到的结果也出乎他的意料。
他同样得到了报偿。
在这个过程中,元莱始终都严肃地坐在那里,不断点头或者摇头——如果他不是睁着眼睛,林莫会以为他直接睡过去了。
作为对比,林莫又传授了褚匀相同的知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同样得到了“馈赠”,但是这些比起元莱给予的简直就是九牛一毛。林莫直觉这是因为天道联系的缘故,可是他不确定两人的修为差别是否也造成了影响。
增加修为的方式还没有完全弄清楚,另一个问题又难住了他。
——这些力量也会渐渐退去吗?它们增加得并不快,可之前他为何一下子从元莱和祝小九那里得到了如此庞大的力量呢?
林莫苦恼地敲着脑袋,褚匀也在苦恼地敲着脑袋。他根本听不懂林莫那些关于文学鉴赏与牛什么定律的内容,还要硬着头皮听,恍然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幼年的学堂上。
等林莫在不断实验中将自己的修为提升到了练气四层,他终于确定自己短时间内无法得出所有问题的答案,只好结束了闭关,准备趁着还有修为,尽快前往海市一观了。
他知道,那里将会有不少自己想得到的答案。
“小九派这个名字究竟有什么不好?”祝小九努力控制住大喊大叫的欲望,他现在是一派之主,怎么说也是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了,断然不会再做出大喊大叫这样失礼的事情。
是的,在去海市之前,林莫仍然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问题——说服祝小九,取一个特别高大上的帮派名称!
“小九啊。”林莫带着笑容,耐心地试图以理服人,“咱们现在只有这么几个人,就算把我和你师弟加上,才一共只有九个人——我没算错吧。”他不确定地看了看他。
祝小九低头数了数,惊喜道:“咦,还真是九个人!哦,不过还有一条狗。”
“先把狗放到一边。”林莫做了个手势,继续循循善诱道,“你看,这样一来,别人会以为咱们是以初始人数来命名的,这不就体现不出你的名字和地位了吗?”
“对哦。”祝小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莫见说动了他,脸上浮起了一个高兴的笑容:“既然这样,咱们就换个简单好记的名字,比如林莫帮就很不错。”
“这不就更没有我了吗?”祝小九这才反应过来,气鼓鼓地说,“而且我以后可是会大大有名的,到时候天下就都知道我啦!”
元莱突然开口道:“缘极门。”
“这是你起的名字?”祝小九狐疑地看着他,“你不会以为,把自己的名字换一个字写我就看不出来了吧。”
“少小人之心了。”林莫原本顺便想给他脑袋来上一下子,可是看着比自己还高的徒弟,不禁怅然地住了手,改为踹了他屁股一下。
被师尊教训了,祝小九不满地冲元莱嚷嚷道:“那师弟说是什么意思。”
“很有缘,我们。”元莱认真地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解释。
确实,来自三个不同的世界的三个人,竟然在修真界成为了天道师徒。即便他们的相遇有他人的算计,也不得不说是惊人的缘分了。
祝小九回忆起跟林莫和元莱的初遇,心中一动,正想说点什么,却听见林莫无情地断然否决了这个提案:“不行,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吉利。”
元莱忧郁地点了点头。
“而且第一个字听起来是你的姓。”林莫面无表情地充分展示了自己更加小人之心的一面,最后提议道,“我们再换一个,谁都不许把自己的名字镶嵌在里面。”
事实证明,当这三个家伙成为领导时,他们的属下面临的绝对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第二天一大早,当金禾等人和终于舍得从院里出来的郭一豪集合完毕后,他们面对的除了脸色严肃的祝小九三人,还有一大片闪着荧光的字符。
“这里有一百九十八个门派名称,你们可以从中选一个。”祝小九指指着身后堪比符阵的字符群,凝声道:“我会充分考虑大家的意见,最后根据票数定夺。”
郭一豪看了两行就觉得头昏眼花,而金禾已经小心翼翼地发问:“我们……必须现在就选吗?”
让他们松了口气的是,祝小九大手一挥,慷慨地将他们的苦难推迟了一会儿。
“现在先去海市!”
按照之前的计划,负责采购的是金禾、郭一豪和祝小九,负责晃悠的是林莫,值得一提的是,由于门派需要人手压阵,所以在原本的计划中负责发呆的元莱只好留了下来。
这回,提供瓶子的人是金禾。几人都不是第一次进入海市,林莫也同样。
穿过通道的时候,他恍惚想起自己初次去海市的情景——如果按照这里的时间计算,那已经是五十余年前的事了。
时间在记忆中快速流淌,等再次见到天光,林莫才醒悟自己已经又一次来到了这属于修士的集市。
可是当他环顾四周,却只觉得无比震惊——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不过短短五十年,海市竟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莫往四处看了看,希望自己能找到一个或几个熟悉的身影——他可是记得,当初那令自己险些丧命的除魔大会的请柬,就是那什么浩气盟的周采花或者别的周采啥交给自己的。如果正好遇到,他们就能顺便打他一顿。
可是,没有了,这里连任何一点熟悉的景色都没有了。
海市中楼不见了,栉次鳞比的房屋不见了,角落里的地摊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无数洁白云朵高高低低,遍布在天地之间,隐约能见到楼台亭阁漂浮其上,构成一幅令人无比震撼的惊人画卷!
果然是仙家气派,不愧是仙人手段,看着自地下缓缓升起的薄雾,林莫只觉得自己走入了仙境之中。胡璐派虽然也有云雾,可那不过是飘在地上,山门之内的建筑仍然建筑在山体之上,而此时的海市,却是以云朵托起商铺,将雾气当作小径,这不着一丝烟火气的手段,实在不由人不震惊。
是海市主人有了实力上的突破,还是这里重新装修啦?
不过,他的心中却是有一丝微妙的感觉——就像是忘记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这么想着,林莫皱起了眉头,他的目光望向了九霄之上。
究竟是什么事来着?
☆、第一百六十六章 海市之行
林莫仔细想了想,还是没有半点线索,只好作罢。
说不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林莫乐观地想着,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我去那边取云莲过来。”金禾恭恭敬敬道,“到了海市一层便可领取音声简,请各位稍候。”
祝小九点点头让他离开,自己也跟林莫一样,仰头傻里傻气地看着眼前无比恢宏的景色。
“上次来还不是这样的。”他喃喃道。
林莫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向一旁的郭一豪问道:“郭长老,我与小九都许久未来海市,不知这里是何时变成如今这模样的?”
郭一豪摸着自己两撇翘翘的小胡子,努力回想了一会儿:“大约有三十来年了吧。一开始,这些店铺还都在地上。”他比划着——现在的地面上空荡荡的,只有飘渺的云雾。不时有修士兀然出现,却也不做停留,而是急匆匆地奔向其他地方。
这一点倒是跟以前一样。林莫暗想。
“后来,店铺越来越多,海市也越来越大,但是空间毕竟是有限的。忽而有一日,海市主人颁布了新的规则。”郭一豪指指天上的云层,“根据店铺的档次、货品的价值,海市分为上中下三层,越靠近上层,越能找到有价值的东西。”
“最上面是什么?”祝小九突然问,他眯着眼望向最高的那层,好像在那里看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海中楼’。”郭一豪同样抬头望去,“海市会定期举办拍卖会,每一层都有一个。但是,只有最顶级的法宝与最珍贵的材料才会出现在那里。”
林莫顿时觉得那座楼光芒四射——那都是灵石的金光啊!
“我们去看看吗?”他迫不及待地问。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郭一豪却摇了摇头:“现在不行,只有受到邀请的客人才能进入最高层。”
事实上,海市上中下三层都有着不同的限制。初来海市者只能进入下层,等消费积累到一定程度时,他们才被赋予进入中层的资格。
这就是传说中的vip了吧。林莫若有所思。
当郭一豪详细地向他们将规则介绍完后,金禾也回来了。他的身后飘着四朵洁白的莲花型云朵,林莫猛一看还以为他牵着四个气球。
“我们的运气不错!”他兴奋地说,“今日珍宝阁有折扣!丹蔻坊辟谷丸买十赠一!还有……”
一边飞快地说着,他从身后扯出了音声简,听着里面的信息兴冲冲地算了算,立刻喜上眉梢:“咱们这一趟买下来,能省下不少彩贝呢!”
他这么一说,林莫也想了起来,海市之中不以灵石交易,而是改为黄、绿、紫三色海纹彩贝,这样看来,倒是还要先去兑换了。
云莲的用法比林莫想得还要容易,他们要做的只是将它拽过来踩上去,洁白而绵软的莲花状云朵就托着他们轻飘飘浮了起来。
金禾动作迅速地窜到了前面,像一名称职的导游那样勤勤恳恳地介绍着:“云莲会将我们带到下层入口兑换灵石,到时你们便可以领取一枚音声简。”
土包子一号林莫一边听着,一边左顾右盼看着远方的景色。土包子二号祝小九也好不到哪去,他一直观察着脚下的云莲,似乎对这种软绵的触感十分感兴趣。
金禾看出了祝小九眼中的好奇,便笑着解释道:“海市有禁飞令,只有乘坐云莲才能去我们想去的地方——当然,有一些地方是不能去的。”
知道金禾说的是消费准入机制,林莫饶有兴趣地问:“你现在能去哪一层?”
对这个问题,金禾看起来很想表现出愧疚的样子,只是从他的语气来看,这家伙似乎对此非常得意:“我能去中层。”
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出来,但是在同年龄的修士中,金禾可以算是一个小富翁了。他平日精打细算惯了,最喜购买打折产品,又经常承担师兄弟们的采购工作,因此虽然比不得那些动辄上千灵石的金丹老怪,可是也已然升上了海市的中级vip,已经可以得意一番了。
听着金禾绘声绘色地描绘海市中层的繁华景象,林莫这个彻彻底底的穷光蛋听得异常羡慕,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克制才没有发出“啊”“哇”这样过于夸张的惊叹声。而祝小九的表情也很夸张,他用比林莫还要渴望的目光打量着这座仙气飘渺的梦幻集市,但双眸深处却悄然闪过一丝复杂的隐芒。
“中层就这样热闹,也不知海市上层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林莫畅想道。
“肯定比这里更厉害。”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祝小九冷笑一声,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双唇,迫不及待道:“真想上去看看。”
说话间,云莲也已经载着他们来到了第一个目的地。
绵软而平坦的云朵托起了一座大门,上书“海市下”三个大字,异常简单醒目。林莫远远看到大门左右两边各有一名危襟正坐的修士,可近前一看,却发现那竟然是做工精巧的傀儡。
领取音声简的步骤非常简单,他们只是向着大门走去,等行至门下的时候,上空光芒一闪,便有三枚玉简落到了三人手里。林莫仔仔细细将它收好后,发现金禾也已经很有效率地从傀儡那里兑换了足够的彩贝。他们略一商量,便划分好资金,按照来时的计划分头行动起来。
郭一豪去看炼器材料,金禾购买各种杂物,而林莫自然是跟祝小九一组,负责找地方出售星罗琉光石。
“这里很不错。”踩在软绵绵的云朵上,林莫舒服地呼了口气,“就像仙境一样。”
祝小九却不置可否道:“师尊真的这样认为吗?”
察觉到他的语气中的不以为然,林莫有点惊讶。然而祝小九回避了林莫疑问的目光,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错落有致的云层。
“我从来不知道金钱也能在修真界发挥这么大的作用。”过了一会儿,祝小九低声嘟囔着,“我也不知道修真界的恶念居然能严重到这种程度。”
林莫明白了祝小九的潜台词,知道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
天生魔种给了他作恶的优势,他原本应该天然亲近一切罪恶,可是现在,他却只用它来从另一个角度观察这个世界。
当一个心中有善的人,眼中却能清楚地看见恶,这又会是怎样一种情形呢?
大概会时常感到疑惑。
林莫沉默了,他早就意识到,自己教给他们的,总有一天会与这个世界展示给他们的相冲突。
海市的变化或许正是修真界的缩影。这几十年间,随着恶念的莫名增加,修士对资源的渴求直接刺激了市场的发展。可以说,海市能有今天的气派,恶念功不可没——不,也可能截然相反。林莫暗道。消费的滋长、货品的增加进一步助长了人的欲望,二者相辅相成,终于使海市在短时间内变成了这幅模样。
“金钱跟欲望一直密不可分。”林莫叹了口气,“人有好有坏,欲望亦然。只是这个问题实在太深奥,就算是为师也弄不懂呀。”
“哦,欲望。”祝小九点点头,他觉得至少对这一点,自己还是比师尊更清楚的。事实上,祝小九渐渐觉得林莫总是把人想得太好了——他本人也一直表现得太好了,简直不像一个有七情六欲的活人。
心念一动,祝小九定睛看去。
林莫惊讶地看到祝小九眉头一皱,用手从自己的胸口提出了点什么,嫌恶地甩了甩:“居然都长到我身上了。”
“那是什么?”林莫看不到恶意,所以在他眼里只有一个不断晃手的祝小九,就好像被电了一样。
“就是恶虫。”祝小九提醒道,“之前胡璐派里的人长的。我也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就先这么叫吧。”
一听到有看不见的虫子趴在自己身上,林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里的人都有吗?我身上呢?”
令他绝望的是,祝小九点点头:“都有。只是……”
“只是什么?”最好是一个你现在还不帮我动手驱逐的理由。林莫冷酷地想。
祝小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疑惑:“师尊身上的,似乎已经死掉了。”
“啥?”林莫呆呆地看着他,“……原来我已经厉害到百邪不侵了吗?”
没有理会林莫突然爆发的自恋,祝小九看着那些穿梭在云间一派仙风道骨的修士们,渐渐陷入了沉思。
为何林莫总是不会被恶念沾染?他的欲望会是什么,而我的……又是什么呢?
孟怜枝不受恶意侵染,还能够解释成身为草木天生无情,可是林莫就不一样了,即便他现在用的是阴阳花之躯,可灵魂却仍然是人。只要是人,就或多或少存在私欲——这一点,即便是能呼风唤雨的大能也不能免俗。
然而林莫不同。
祝小九从没有见过林莫的欲望,他甚至从来没有强烈地表露过自己想要什么。魔君宝库曾经装成一种叫“系统”的东西接近他,可是他对于它能提供的一切都不屑一顾,宁可冒着修为尽失的风险,只为换回自己的自由。
对自己和元莱,林莫也是毫无保留地奉献。他似乎天生那么慷慨,即便是对一个路人都会无私地予以援手,而从不求报答。
想到这里,祝小九的心突然被攥紧了,因为他突然发现,如果换了一个人、一个不是祝小九的人,如果同样可怜、同样被系统强制要求,林莫很可能也会这样仁慈地对待,将他当成自己的责任。
祝小九不禁瑟缩了一下,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对师尊来说可能并不是那么无可取代。
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林莫对待他都已经无可挑剔。但祝小九就是想要更进一步的、别的一些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却能感觉到那足以毁灭一切。
真奇怪,林莫会提供给他自己能给的一切,可是祝小九仍然觉得不满足。
我究竟想要什么呢?祝小九又一次疑惑了,他迟钝地低下了头,胸口空空如也,那只飞错地方的恶虫已经被清除,这一切都证明了这些想法是出于自己的内心。
就在这一刻,对一切情感还不甚清晰祝小九突然醒悟——
这就是我的欲望。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不速之客
“你在想什么?”林莫戒备地看着祝小九,“看起来很恶心的样子。”
“是吗?”祝小九摸摸自己的脸,冲林莫甜甜地笑道:“我在想师尊呀。”
林莫明显是打了个寒颤,他看到祝小九的脸立刻黑了。
我可能伤害到他幼小的心灵了。林莫心想,作为一个心理上的成年人,或许我应该安慰他一下。
于是他挑选了一下措辞,认真地看向祝小九的眼睛:“小九,抱歉。刚才我并不是说我自己,我只是说你的表情。”
这句话立竿见影。祝小九的表情已经无法用阴沉来形容,他看起来马上就要被气疯了。
“师尊!”他大叫着抗议道,“我们现在应该谈一些更有意义的话题!”
“哦。”林莫拖着长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比如说?”
不想继续被嘲笑,祝小九态度坚定地将话题移开了:“比如说海市为何会聚集如此多的恶念,比如说师尊究竟想要什么,比如说我们该去哪里卖掉这个东西。”
林莫沉思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小九啊,不是为师说你,长个子的同时也要长点脑子,三个问题之间竟然一点联系都没有,你让我怎么回答呢?”
祝小九的脸稍微红了一下:“师尊可以随便说。”
“这里可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林莫打量着周围,最后选择了目前最迫切的问题。
星罗琉光石虽然不能算是顶级灵矿,但是因为其超乎寻常的美丽,其价格总是远远超出了实际的价值。
“所以,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冤大头,甚至参加一次拍卖会,绝对能卖出最高的价钱。”他兴致勃勃道。
祝小九诚实地指出了重点:“可是我们去哪里找冤大头和拍卖会呢?”
林莫沉默了。
“这两个都不好找。”过了一会儿,林莫挫败地承认道,“除非我们——”
“少主,今日有一场珍品拍卖,届时会有一件防御类的仙器残品,对您较为合用,不如前往一观?”
野生的拍卖会(甚至是冤大头)出现了!
林莫与祝小九对视一眼,同时满怀希望地向着那个声音看去。
安静的胡璐山上,元莱正默默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闭着双眼,一动不动,灵魂似乎悄然脱壳,飘到了其它什么地方。在心海深处,另外一个灭绝之界,他正注视着自己的信徒们忙碌地劳作在荒芜的大地上。茫茫海终将湮灭,而他们会在这里得到新生活。虽然一开始并不容易,但人的勤劳毅力与体型的大小无甚关联。他们以汗水滋润贫瘠的土地,以双手重新赋予世界生机。
元莱已然是一界的神只,虽然子民那么小,虽然地方那么空旷,但他已经开始学习如何成为一名优秀的守护者与领导者。丝丝缕缕的信仰之力汇聚到丹田,元莱谨慎地挑选着可以满足的愿望,祛除病痛,带来甘霖,帮助他们渡过一道道难关。
然而,正在这时,一伙气势汹汹的人马来到了山门之前——
“宋之周!出来!!!”
淡漠的脸上轻轻滑过一丝不满,元莱只好将心神从灭界收回,起身去处理找上门来的麻烦。
“之之之周师兄……”程亦其哆哆嗦嗦地看着他,小脸惨白,宋之周觉得他马上就要昏过去了。
“我不叫吱吱吱。”宋之周没好气地订正道。
剩下的四名弟子都在练功房修炼,方才的一声怒喝着实吓得几人不轻,连宋之周都倍感棘手——当然,要排除高筑。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样子,宋之周怀疑他甚至连恐惧这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比起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程亦其,褚匀的表现倒是可圈可点,他的脸色只是微微吓人了点,还勉强算在活人的范畴:“听声音,这人至少接近金丹修为,咱们这边人手可能不够。”
“我去。”宋之周咬咬牙,“事情是冲我来的,你们藏好就行。”
来者定是长松派的人。宋之周暗道。我低估自己的价值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逃离并不是什么大事,他们顶多生气一会儿,更可能完全注意不到。毕竟长松派的实力比之前的胡璐派还要强上一点,弟子简直满山都是,即便他是……可在这么多弟子中,多一个或者少一个根本就没有差别。
他们可能很需要我。宋之周暗暗下了定论。或许我可以利用这一点。
“之之之——”
程亦其的话打断了宋之周的思绪,他有点恼怒地抬起头,刚想表示自己有信心全身而退,却见程亦其惊讶地看着另一个方向。
“是你?!”宋之周惊呼道,“你何时自海市归来的?”
“我没去。”元莱面无表情道。
几人沉默了,直到外面的怒喝声再次响起,宋之周才干巴巴地解释道:“呃,我以为你去海市了。”
元莱点点头,不给他们更加尴尬的机会,身影一闪,便直接消失了。
“他是来做什么的?”褚匀喃喃自语,“其实我也以为他跟着去了——奇怪,我们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又去干嘛了?”
他们面面相觑,其中的三人同时察觉到,这人跟祝小九同样高深莫测,也是一个谜一般的人物。
——远方传来的怒喝声消失了。
“他可能去了大门口。”宋之周不确定地说,最后晃了晃脑袋,对剩下三人叮嘱道:“你们呆在这里,不要出去,我先去看看。”
“万一发生冲突怎么办?”褚匀担忧道。他知道元莱很强,单打独斗未必会输,可是对方来了多少人马,是不是好对付呢?
在他们不长的修真生涯中,其实没有多少跟人生死相搏的经历,此时面对这种场面,就算是最老成的宋之周都不免心慌。
“你们留在这里。”宋之周没有泄露内心的动摇,他尽最大努力伪装出胸有成竹的神色,坚定地迈步向前——
“咦?是你!”他大吃一惊地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人,“你没走?!”
那个人赫然正是刚刚消失不久的元莱,除了头发有点乱,上面沾了点木屑之外,他连表情都跟刚才一模一样。
“回来了。”他简短地说完,又冲他们点点头,随即身影一闪,再次直接消失了。
“他究竟是来做什么的?”褚匀已经无法再表现出更多的茫然和疑惑,只好又喃喃重复了一遍,“他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高筑积极地提供了一个可能性:“来看看我们?”
没有人认为他说的是真相,虽然事实上这无限接近真相。
最终,宋之周决定停止徒劳的等待,不顾其他人的劝阻,毅然决然地纵身冲向山门处——接着很快就回来了。
“怎么样?”另外三人围住了他,纷纷关心地问。
然而,宋之周的表情甚至比他们还要疑惑,可是其中却混杂着深深的震惊。
“一个人都没有了。”咽了口口水,他老老实实描述着自己看到的一切,“其他的什么也没有,就是多出了五个大坑,还有一堆树桩子。”
就这样,上门找茬的长松派一个照面就被元莱全灭,连个登场机会都没有捞到。而且,这过于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也为日后胡璐派凶名远播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当然,那都是之后的事,此时的胡璐山仍然安安静静的,元莱处理完这些琐事后,自认为安慰了一下受到惊吓的弟子们,就又默默回到自己之前窝的地方,开始修炼起来。
元莱那边处理了不速之客,而在海市中,林莫与祝小九也见到了不期而遇的故人。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呀。”林莫高高兴兴地看着方才那个被称为“少主”的年轻修士。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不过循声一看,竟然就看到了当年残害元莱不成、反被他勒索敲诈了诸多钱财的郭一合。
现在想想,林莫第一次听到海市还是从郭一合哪里,此时这家伙竟然又一次恰如其时地出现,简直让林莫喜出意外,不得不感叹缘分的奇妙。
劫富济贫的事林莫最喜欢了,尤其当“贫”是自己的时候,那滋味简直妙不可言!
与林莫的喜气洋洋不同,郭一合简直是愁云惨淡。他也不是太怂,毕竟五十年过去,自己的修为还是涨了一点的。然而,林莫当年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虽然已经随着时间淡去,可自己体内火种未除,小命毕竟还被捏在人家手里,他偷偷瞄一眼跟在身后的护卫,冲他使了个眼色,嘴里则不住声地重复道:“想念、想念,真是想念……”
“你是谁?”祝小九警惕地看着他,目露凶光地逼问道:“为什么会这么想念我的师尊?是不是心存妄念,心怀鬼胎?”
“大胆!”站在郭一合身后的护卫上前一步,怒视祝小九道:“你可知我们少主是何人?竟敢如此放肆!”
郭一合心中大惊。他也没想到,自己平时给护卫使眼色都是找茬揍人的意思,此时竟然试图用同样的眼神传达截然相反的意思,对护卫的要求高得强人所难,自然就被会错了意。
“你可知我是何人,竟敢如此放肆!”学着对方的语气回了一句,祝小九冷哼一声,庞大的威压瞬间铺天盖地逼压而去!
那名护卫只觉耳边“嗡”的一声,就像被海浪狠狠撞击一般,竟连连后退数步,几乎跌下云莲。
这已经很好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地位都是飘渺的云烟。
被祝小九的威压一吓,本就因为护卫突然行动的郭一合更加害怕,他本就不敢跟林莫起冲突,此时反而狠狠瞪了面色惨白的护卫一眼,赶紧赔笑道:“真人息怒息怒……在想也没有、也没有很想……”
听他越说越混乱,林莫考虑到和气生财,就客气地制止了他,对祝小九和颜悦色地介绍道:“这位郭公子你曾经见过的呀。你小的时候,人家请了你好几顿饭呢。”
能将那么赤果果的敲诈说得这么温馨可亲,郭一合心里简直有苦说不出。
而林莫的话还没有结束,他跟祝小九介绍过之后,便转身面向郭一合,不赞同地看着他,语重心长道:“郭公子,这么多年过去了,火气还这么大怎么行呢?你看,你现在还带着一个护卫,一言不合就要冲上来打我们,这种习惯真的很不好、很不好。”
我的护卫就说了一句话,都被直接弄成这样,火气大的难道是我吗?
可是,郭一合不敢说,他只能胆战心惊听着林莫颠倒黑白,瞧着他边摇头边痛心疾首的样子。等了好一会儿,林莫才终于停止了这可怕的精神折磨,接着说了下去:“你看,请老朋友吃顿饭压压惊,应该不是很过分的要求吧?”
郭一合还能说什么呢?他能做的只是吞下心中的苦泪,熟练地掏出自己的钱袋,时刻准备着奉献一切了。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六十八章 忘记的事
有了郭一合,林莫与祝小九的任务一下子变得轻松了很多。
身为仙二代的郭公子有不少渠道,vip都是最高层的,他们可以直接前往最上层寻找星罗琉光石的买家。当然,也可以开高价卖给郭一合——祝小九提议道。
“小九啊,为师是怎么教你的,怎么能做出强卖强买的事呢?”林莫循循善诱,“这么不尊重别人意愿,可是十分不道德的呀——你说是吗?”
最后一句问的是郭一合,他拿不准自己是不是正在受到威胁什么的,只好含糊地点了点头。
林莫责备地看着他:“郭公子,请仔细看看,这么漂亮的一颗宝石,蕴含着纯正的木系灵力,又兼有庞大的星辰之力,你真的不想要吗?”
我……应该想要吗?
郭一合心中一动,在林莫的示意下接过祝小九递过来的猫眼石,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灵力的波动。
说实话,这颗猫眼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上品,漂亮的星辉更是能让女修为之疯狂,价格肯定不低。虽然他能负担得起,只是他一身水系灵力,买回去也无法立即使用,更赶不上即将举行的海阁盛会了——而他本来就是为此才来海市购买法宝等以增加实力的,自然是要将所有灵石都用在刀刃上。
可是,如果我说不想要的话,他会放过我吗?
郭一合窥探着林莫的脸,现在他的修为已经远远超过林莫,可以轻易看透他脸上施的法术。然而他并不敢轻举妄动,除了实力高强的祝小九在一旁虎视眈眈,他更加深知,这个自己生平所见最好看的家伙,很可能也是自己生平所见最可怕的家伙。
想起当年被拖在地上的惨状,郭一合浑身一个哆嗦,黑暗的记忆霎时间席卷而来,让他再也提不起反抗的念头。
“我、想要。”郭一合咬着牙说,他开始盘算失去这笔资金后,自己应该如何充分利用剩下的那些。
“真的吗?”林莫狐疑地打量他,“你买这个回去做什么,要送人吗?”
够了这家伙怎么这么难伺候啊!
将所有的话咽回肚子,郭一合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不是。”
“哎呀,用不上就不要勉强嘛,我还想去拍卖会转转的。”林莫抬头望望上方,最后拍拍他的肩膀——这回,连祝小九对郭一合都收回了嫉妒的瞪视,改为同情的注视了。
“师尊,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在这里谈论这个话题!”祝小九勇敢地上前一步,竟然为郭一合解了围。紧接着,迎着对方感激的目光,他无比诚恳地建议道:“还是边吃边谈比较好。”
作为目前最大的修真集市,海市中不乏顶级食修开设的酒楼,佳肴美酒一应俱全。当看到一道刚刚上桌的菜发出冲天金光时,林莫的眼睛都快直了。
在我的有生之年里,居然能吃到传说中的发光料理!他顿时感觉自己的生命都圆满了。要知道,自从小时候起,林莫就从电视上看到了一个难以实现的梦。
金光散去,露出一条半透明的金色游鱼,在盘子里摇头摆尾,复而分裂成四道金光,落入了每人面前的玉碗内,形成淡色的汤羹,上方流溢着丝丝缕缕的光彩,看起来充满了华贵之气。
郭一合熟练地拿起调羹,首先凑上去,在玉碗上方满足地深吸了一口。
祝小九有样学样,随即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这就是梦泽馆的招牌菜——龙鱼羹。若是先啜吸其中的龙气,对经脉的稳固很有好处。”那名护卫低声介绍道。
林莫依言行事,果然感到一股暖流缓缓流淌到四肢百骸,只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食修真厉害,他模模糊糊地想。我应该做这个的。
灵食带来的快感恍惚地持续了片刻,等林莫吸收完睁开眼睛,发现其他人已经开始吃下一道菜了。
林莫谨慎地估计了一下,沮丧地发现自己能吃的东西不多。他的修为太低,而这些菜中蕴含的灵力太过精纯,他很难吸收。
空有美食在前不能品尝,这是多么可怕的折磨!林莫又怎么会允许只有自己不舒服呢?于是,他开始跟郭一合商量起之后的事情——
郭一合的好胃口立刻消失无踪了。
其实林莫并不准备将星罗琉光石强卖给郭一合,好不容易能遇见个认识的高级vip,他是打算趁机上到最高层看看的。
而这,就需要用到郭一合的渠道和资源了。
或许是之前太过强人所难的缘故,此时的林莫看起来简直是和蔼可亲,提出的要求也容易满足得多,郭一合喜出望外,很快就跟他谈妥了条件。
“包在我身上!”完全想象不到自己竟然能如此顺利地从林莫魔掌下脱身,郭一合的语气中都带着一丝解脱:“等用过膳后,我们便往上层双鲤楼一游。”
祝小九想了想,向林莫问道:“师尊,他们俩怎么办?”
“叫过来一块吃啊。”林莫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难得相聚,朋友自然是越多越好,我还以为你早就通知他们了呢。”
祝小九当然没有通知别人,他所拥有的分享这一美德十分有限,只是现在林莫既然这么说了,也只好放出神识,尽快寻到金禾和郭一豪来这里一起蹭饭了。
郭一合从林莫的话中预感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看向了他。
“你想得没错。”林莫微笑着对他解释道,“还有两个人,一会儿就来。对了,其中一个名字跟你很像,你们一定会相处融洽的。”
“跟我很像?”郭一合嘟囔着,心里却一点都不期待。
而这个时候,祝小九也抬起头报告道:“师尊,郭长老正好就在附近,马上就到!”
郭一豪进来的时候,郭一合正背对着他吃东西。
他从没有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他——他们都是——直到林莫的口中吐出那个名字时,他们才确定自己见到了谁。
郭一合觉得自己的动作肯定很傻,可能是因为刚刚吃完一枚火属性的灵果,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嗝,喷出了一点火星。
“许久不见。”郭一豪神色复杂地打着招呼,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那道火星,一直到它消失在桌子上刻着的防护法阵中。
“哈。”郭一合觉得自己的嗓子火辣辣的,可能是火系灵力的作用,也可能是心理的错觉,让他的嗓音沙哑得惊人:“三弟,咳、别来无恙。”
“大哥。”郭一豪低头道。
他们同时接受到两道不可置信的目光。
“你们是兄弟?”祝小九诧异道。
“你竟然比他小!”
虽然关心的问题有点不对,但是林莫的语气比祝小九还要惊讶。他仔细地打量着两个人,目光中的震惊却是越来越浓。
“那是胡子的缘故。”郭一豪不得不解释道,“兄长比我年长十余岁。”
我才不信呢。看着郭一豪脸上的抬头纹,林莫默默地想。但出于礼貌,他还是点点头表示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郭一豪和郭一合这对兄弟之间的感觉非常微妙,虽然他们不亲密也不疏离,但林莫还是敏感地察觉到空气中的紧张气氛,这一点,从那名护卫脸上复杂的神色就能看得出来。
餐桌上安静极了,林莫可以打赌,就在自己低头喝汤的时候,头顶掠过了好多场汹涌的暗流。
郭一豪考虑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提出的却是意料之外的要求:“祝真人,如果信得过在下,可否将星罗石交付于我,由我同家兄处理拍卖之事?”
“郭长老是自家人,谈何信得信不过?”祝小九自储物袋中取出流光溢彩的宝石,郑重地交到了郭一豪手中。
这番动作却是让林莫心中一动。
祝小九甚少有如此正经的神色,如果不是因为要把宝石交到别人手中,让小心眼的他心痛到精神错乱的话,就绝对隐含着其他的用意。
莫非,他这是为了给郭一豪加上一层安全上的保障?虽然两人是兄弟,可一旦发生什么冲突,祝小九这尊元婴大能就会成为郭一豪的后盾,想动手的人也必须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
——这家伙真是这么想吗?
林莫头一次发现,自己有点看不透他了。以前,祝小九在人前人后都是一个熊样;可是现在,当某些时候,尤其在外人面前,他却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小孩子总会长大,原本透明无暇的水晶玻璃,也会在时光的磨砺中变得不复清澈。只是林莫并不清楚,那上面究竟是被镀了一层金,还是仅仅沾染了污垢。
金禾离得稍微远了一点,来的时候只赶上了一个尾声。但是他并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反而因为这一顿下来修为的增长而兴高采烈。
他的采买任务已经全部完成,此时已经迫不及待回去大展身手,而林莫和祝小九交出星罗石之后其实也没有什么要事,可是林莫还想再去看看各色玉简与功法,两人当即决定再逛上一会。
告别了郭家兄弟与归心似箭的金禾,林莫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与祝小九一起,踩着云莲,慢悠悠地飘在空中。
“师尊,你真的觉得往这边走没错吗?”
过了好一阵,祝小九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狐疑地打量着四周,怎么看都觉得这里越来越偏僻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林莫暗想,他不过是随便走走而已,事实上他连来的路都记不清了。
“小九啊,酒香不怕巷子深,越是看似平凡的,越是深藏不露,就像……这个。”林莫还在胡扯,可看清楚浮在前面的一个身影之后,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我想起自己忘记什么了。林莫内心呻吟道。
长长的耳朵,红红的眼睛,作为一只兔子来说,他看起来跟五十年前一模一样——当然,在林莫眼里所有的兔子都差不多。
他飞快地朝祝小九瞄了一眼,宁可自己什么都没有记起来。
“哈哈,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呀,曹公公。”糟糕,我似乎说错了。林莫有点紧张,忙不迭地订正道:“曹曹曹。”
“林真人,在下曹公曹,曾与真人有两面之缘。”大兔子有礼貌地行了一礼,“当日海阁大会未见尊驾,吾主颇为遗憾,至今未曾释怀。不知今日真人可否赏光,一赴吾主之邀?”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六十九章 魔种起源
来者是敌是友,我是否能冒险一行?
林莫在心里谨慎地考量着。他可是记得,这只兔子当年介绍海阁大会的时候,用的可是“天魔现世”这样跟祝小九有着可疑联系的字眼。
这会不会像除魔大会一样,又是一个针对祝小九的陷阱呢?
然而,就在林莫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祝小九却开口了:“当然,能得海阁之主相邀,我跟师尊都是倍感荣幸。”
这话让林莫暗暗一惊,他不知道祝小九在打什么主意,可是既然这家伙已经答应下来,他也不会当着曹公曹的面反驳,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便请曹公曹前头带路吧。”
云莲飘飘渺渺,扶摇直上九万里的高空。他们穿越了无数云层,细小的水雾与轻逸的灵力如同温和的海浪,柔软地抚过他们的脸颊。
不去想待会儿会面对如何的境地,林莫干脆舒服地眯着眼睛,自暴自弃地享受起这危机之前的宁静了。
随着高度的上升,海市下层的楼台亭阁变得朦朦胧胧,人影摇曳不定,竟仿佛是虚幻一场。
这幅景象似曾相识,林莫与祝小九对视一眼,两人均是若有所悟。
这名海市之主,说不定是位故人啊。
海市之上,万顷云海之间,伫立着一座晶莹剔透的小楼。上书三个大字:“海中楼”。
林莫心中一时升起许多无端猜测——这究竟是海市中楼,抑或是云海中楼,再或者,其实是梦海之楼?
这座小楼并不高,布置也并不华丽,除了水幕一般的奇异墙壁,它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可神奇的是,原本应在无垠的天空对比下显得渺小的楼体本身,却散发出一种威严而沉静的气势。
——就好像它是这一切的主宰,云海的存在只是为了衬托出它的凛然和高贵。
而林莫与祝小九,都不是第一次见到它。
云莲带他们来到小楼之前便自动停下,曹公曹向他们一躬身,就举步迈向软绵绵的云朵,走在前头带路。这里没有太多人,比起下层少了几分繁华和喧闹,可从他们的服饰修为来看,却皆是些深藏不露的人物。
林莫心里揣测着一会儿打起来有多少成功逃脱的把握,一面缓步迈入小楼之中。
空间一阵波动,林莫发现自己与祝小九已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而一直走在前面的曹公曹却已消失不见。他心知小楼门口必有空间法阵,此时也并不惊慌,只是打量着屋内的布置。
水晶帘,翡翠屏,白玉桌,桌上有一壶香茗,浮动着袅袅茶烟。
林莫尤其注意到,这里大多数东西都散发着惊人的灵力波动。他自从踏入这间屋子开始,就能明显地体会到体内的灵力加快了循环的速度。若是在这种地方修炼,恐怕一日要顶别人十日之功了。
祝小九沉默地打量着屋内的布置,林莫也不知道这家伙究竟在想什么,只是从他脸上浮现的怪异表情来看,估计不是那么吸引人的东西。
此时,只闻“哗啦”一声清响,水晶帘一分一合,海市之主终于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自梦海一别,如今已有五十余年。”林莫感慨万分,躬身行了一礼,“沈道友,别来无恙?”
冷冷清清的声音清清脆脆地响起:“林道友,你终于来了。”
原来,这名掌管现下修真界最大集市、曾对林莫发出海阁之邀的大人物,竟然正是当年在梦海之中,与林莫、祝小九曾有一面之缘的沈楼!
时光不会在她这样的大能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一身白衣,冷傲若昔,就连声音中潜藏的一丝柔和,都跟初见时一模一样。
寒暄之后,几人落座,林莫也开始头疼应该怎样尽快扯到今天应有的话题。不料,却是沈楼先开口了。
“实不相瞒,沈楼今日请二位前来,正是要商讨天生魔种之事。”她冲祝小九微一点头,“虽然祝小友并无害人之心,可魔种却有伤人之实。若是日后失去控制,只怕万千生灵涂炭,凡间顿成炼狱之渊。”
对方知道祝小九的身份这一点林莫早有预料,可他没想到沈楼竟然这么容易地说了出来,正想开口反驳,可却被坐在身边的祝小九悄悄拽了拽袖子。
我已经可以处理自己的事啦!他的眼睛这么说着。
林莫心下一笑,便闭口任由祝小九发挥了。
“沈真人,话可不要乱说,我什么时候有‘伤人之实’啦?相反,这天生魔种倒是能祛除恶念,帮了好多人呢!”
沈楼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林莫,似乎是在权衡什么。良久,方叹息一声,直视着祝小九的眼睛,柔声问道:“天生魔种确实能够吸纳恶意。只是不知你可曾想过,吸纳与储存的最后,究竟会发生什么呢?”
“当然是让我变得很厉害!”祝小九脱口而出,瞅瞅林莫,又补充道,“我会善用这股力量,做我想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事?若你有一天突然发现,其实自己做的事情并非自己真实所想,又该如何是好呢?”
从沈楼的话音中听出了不详的预兆,祝小九心中莫名产生一丝危机,他没有来得及开口,因为林莫已经紧张地问道:“沈道友此言何意?”
沈楼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伸手轻轻一抹,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半空之中,便突然浮现出一幅幅活动的画面:“两位可知晓,何谓天生魔种?”
“大概就是一根这么大的草,现在长了个包。”祝小九认真拿手比划了一下。
我果然教出了一个笨蛋。林莫羞愧地低下了头。
然而,沈楼不愧是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的人,竟然直接当作没有听见,若无其事地说了下去:“天地初生之时,世间无善无恶,无仙无魔。”
空中出现大地、洪水和烈火,狂风席卷一切,这正是世界的雏形。
“经历漫长的孕育之后,第一个生灵出现了。”
山脉隆起,洪水褪去,绿色出现在大地上,生命的种子悄然萌发。空中的虚影快速地演化着发展的历程,几乎是一瞬间,林莫就从中看到了几个移动的小点。
“人、神、仙、魔纷纷现世,共同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中。”
“同一个世界?”祝小九诧异地将目光移向了沈楼,“怎么可能!”
回应他的,只是一个轻轻的点头:“那时候确实是这样。只是到了后来,世界破裂了。”
随着她的话音,空中的影响也产生了惊人的异变。四个小小的人影出现在高空中,他们举起不同的武器,使出不同的法术,巨大的能量碰撞在一起,瞬间撕碎了时间和空间。完整的世界如玻璃一般分崩离析,四散而去,那些碎片零零散散地遍布空中,犹如一摊华丽的废墟。
“大世界分成了无数个小世界,其中比较大的四块,分别成为了四个种族的居所。”
林莫震撼地听着世界的起源,听到了祝小九略带疑问的声音:“魔界是魔族的,修真界是人族的,可是仙界是……飞升之后的世界?至于神族的世界,我竟然闻所未闻。”
“不。”沈楼直接地否定了他的猜想,神色莫名地看着祝小九,“得道之后的飞升并不在此界之中。至于神族,他们个体稀少而力量强大,分裂之时便直接抛弃了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升入上一层世界中,只是留下了他们的子嗣。”
“子嗣?”祝小九嘟囔道,“看起来人丁很稀薄的样子……等等,莫非——”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灭界?”
空中的影像仍然随着沈楼的叙述而变动,一个个人形的光点飘入上层的虚空之中,其中一块世界彻底寂灭下来,只留下稀疏的人影,站立在一同被抛弃的大地之上。
“经历了请神之数的占卜,神族之界改名为灭界,他们的骄傲与痛苦一直流淌在血脉之中,以此作为传承的方式。”
祝小九痛苦地闭了闭眼,他直到现在才想明白,如果记忆是通过血脉传承,那元莱很可能也有着灭界被屠戮的记忆。
那小子一开始就知道了,比我还要早。他想。那个时候元莱就不声不响地做出了选择,只是没有对祝小九提过——可能是觉得不值一提,更可能是因为那家伙知道自己完全就说不清楚。
灭界黯淡下去,就此定格,而另一边,时光回溯中,魔界亮了起来。
“魔族擅厮杀,不喜建设,他们天生好斗,即便分离出去,仍然日日鏖战不休。”
那是因为他们都是些头脑简单的家伙。祝小九、或者是祝无君不屑地想。
你也是。祝小九对识海中的祝无君补充道。
鲜血如泼,战斗非常惨烈,整个世界都被浓烈的杀气与战意笼罩。
有点像想抽象画啊。林莫看着那个像打翻了颜料一样五彩缤纷的世界,对魔界产生了奇异的兴趣。
“而万年之前,终于有一领导者横空出世,以强悍实力收服所有魔族,将魔界实力成功规整,成为一界之君。”
“咦?!”
林莫惊呼一声,指着那个小小的人影,好像有了什么天大的发现。
“怎么了?”祝小九狐疑地看过去。
那个是我、不,是祝无君。祝小九看着那个得意洋洋的小人,觉得祝无君的样子真是蠢透了,一点都没有自己英俊潇洒。
“原来这个家伙长得比你帅一点嘛。”
“怎么可能!他比我难看多了!”祝小九火冒三丈,立时凑过脑袋使劲地瞅。也不知道林莫是怎么看出来的,他眼睛都瞪酸了,也没分辨出那家伙脑袋上有没有头发。
“确实如此。”令祝小九震惊地,表情冷淡疏离的沈楼居然对这一无聊话题发表了意见。或许是看到祝小九那近乎扭曲的震惊表情,她还多解释了一句:“魔君征战多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慑人气势。祝小友虽然与之容貌相似,可若论经年凝结的气质,却是要大大不如了。”
女修士都这么八卦么?祝小九这荒诞的猜想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就被林莫那兴致勃勃的表情彻底击碎了。
糟糕,师尊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啊。祝小九霎时感觉到了人生的重大危机。
“而且……”似乎是嫌对祝小九的打击不够大,沈楼竟然又意犹未尽地指出,“魔君仪表堂堂,身高九尺。”
糟糕,她说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啊。这个瞬间,祝小九感觉到了人生的绝望。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七十章 四界之灾
对祝小九来说无比无聊又尴尬的插曲终于过去,随着祝无君死后魔界的沉寂,沈楼迅速摆正了自己的位置,继续用那副冰山雪莲一样的表情讲了下去。
“仙族之人与其他种族不同,他们生性淡泊,不喜争斗。因此,在世界初分之时,便以全族之力将自己所在的世界彻底隐匿,消逝于四大界之中。”
随着沈楼的话音,仙界成为一片虚影,渐渐飘离。
“唯有其中有人成功飞升之时,仙界与上界的通道打开,整个仙界才会有一瞬间的现身之机。”
然而成功飞升谈何容易,沈楼的目光有些黯淡。仙界近万年来都没有什么动静了。
“最后这块人族的地盘,就是现在的修真界了?”林莫的注意力已然转移到最大也是唯一硕果仅存的那一方世界上。
“不错。”沈楼颔首。
修真界可以说是最为生机勃勃的世界,无数生灵来来去去,日夜奔波不休,而这里的力量也最为复杂,仙、魔、神三道皆有人修行,更有辛苦劳作的凡人。
“现在,四个世界你都介绍过啦。”林莫的目光转向了沈楼,“是否可以说说天生魔种的事情了?”
祝小九无法对这个话题无动于衷,尤其是他从沈楼脸上看到了一丝莫名的复杂神色。
“我方才说仙族的隐匿是因为不喜争斗。”沈楼轻轻叹了口气,“但这并不是全部的原因。”
他们在等她说下去,而沈楼的表情却渗入了一丝苦涩:“他们也是为了自保。”
“自保?”林莫皱眉道,“莫非当时有足以威胁到他们的力量?是来自其它三界吗?”
“是的。”
“是魔族?”林莫又问。
一定是这样的,他暗想。仙魔不两立什么的,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出人意料地,沈楼却摇了摇头:“四族之战的开端,是人族。”
什么?!
这回,不单是林莫,祝小九也惊讶非常。
“那个时候,人族与其他三族比肩。”沈楼的语调很平稳,然而其下却仿佛隐藏着汹涌暗流,“可是,时间一长,人不再满足于与他人共享,他们想要独占整个世界。”
不给他们时间惊讶,沈楼继续说了下去:“人族一直非常特殊。他们像魔族一样心怀欲望,如仙族一般淡漠无情,同时领袖又如神族一般,拥有无与伦比的凝聚力——就好像是其他三族的碎片捏成的,具有一切优点和缺陷。”
“更可怕的是,善恶出现了。”
沈楼话音方落,四周场景竟骤然一变!
风沙、狼烟、杀气、血腥,脚下的沙粒夹杂着尸骨的碎片,林莫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却又微妙的截然不同。
有四个人影出现在上空。
林莫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是却能感受到他们身上的气势——那是可撼天地的浩然力量!
“最后一战中,四族首领同归于尽,可每个人都留下了一件纪念品。”
毫无征兆地,四个人影齐齐消失了,空中只剩下四样东西。林莫还没看清楚那都是什么,便听祝小九低声道:“天生魔种。”
是的,林莫也看到了那颗种子。不过,其它三样都被笼罩在云雾中,无论如何努力都看不分明。
“不错。”沈楼道,“天生魔种便在魔界流传,只是因为其中蕴含的力量太过霸道,所以之前少有人能够承受。”
祝小九的目光不易察觉地闪动了一下,他略低下头,没有说话。
“三族首领留下的馈赠足以保护族人,可是人族却并不乐见。其实,在更早之前,他们的计划就已经悄然展开——这就是善恶之分。”
事实上,沈楼说到这里,林莫就已经听不懂了,不过他还是目光深邃地点点头,就好像已经看穿了一切。
“人心易变,就连人本身都无法参透,而他们的计划,便是由人心编织而成。”
场景一晃,他们仿佛站立在茫茫宇宙之中,看着那四块静静漂浮的大地。
“据我所知,魔种可以吸纳恶念?”沈楼向祝小九询问了一下,得到对方的肯定回应,“人心之恶近似魔族的力量本源,那是不加掩饰的野心和欲望。然而,当魔种完全吸纳恶念之后,所谓魔族的传承,便将沦为人心恶念的集合!”
就在他们眼前,魔界一点点陷落,被修真界牢牢压制在下方。那上面幻化出一座座城池,林莫定睛一看,发现那竟然同传说中的地狱有九成相似。
“一旦此事发生,魔界便会成为人界的附庸。他们已经被‘恶’所完全俘获,心中也认同了善恶之别,就再也不是无善无恶、无法无天的魔了。”
久久的沉默。
祝小九的表现非常镇定,他只是冲沈楼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干干地挤出四个字:“我明白了。”
你明白个鬼。林莫暗道,我怎么一点都不明白。
“你不明白。”沈楼惋惜地看着他,“魔种得到足够的力量,便会形成独立意识,与宿主争夺肉身,直至完全成为身躯的主宰。”
到了那时,它也会成为魔界的主宰,一个诞生自人界的主宰。祝小九顺着沈楼的话往下想。魔界也就被彻底占领了。
“仙族留下的圣物我并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一定与‘善’有关。善比恶更难防范——或许正因如此,仙界才会彻底隐匿。”
“仙魔会被善恶吞噬,可是神族……”林莫说到一半突然紧紧闭住了嘴,脸上浮现出懊恼的神色。
神族的世界彻底消失,修真界渐渐变化为三层,上层是安放善意的天堂,而下层,则是堆放恶念的地狱。
“是的,所以神族已经近乎灭绝,整个灭界也只留下了一名后人。”沈楼意有所指地望了望祝小九,在对方脸上找到了令自己满意的神情——那是难以摆脱的愧疚。
“千年前,祝无君屠尽灭界,只为证毁灭大道。而即便现在,即便祝无君本人,都无法确定那究竟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还是受到了魔种的怂恿。”
深深吸了一口气,祝小九只觉得全身的灵力都在疯狂沸腾,识海内的魔种颤颤巍巍,被一次又一次的灵力冲击得摇摇摆摆。
“等一下,所以人族就成为了最大的赢家?”林莫望着那个辉煌而又生机勃勃的修真界。
“不,人族受到了惩罚。”沈楼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样,“他们失去了自己的道路。”
其实在很久以前,林莫就暗自奇怪过,在这个世界,有人修仙道,有人修魔道,有人修神道,为什么没有人修人道呢?
这绝对不是因为听起来怪怪的,他想。
如今,一切终于豁然开朗。原来在很久之前人族也有自己的修炼方式,他们甚至能够与其他三族比肩。
一切幻象消失了,他们仍然坐在那间屋子里,茶壶上方甚至仍然飘散着袅袅云烟。
“我的话说完了。”沈楼端起茶杯,轻轻饮了一口,“云端之水,梦海之茶,你们不尝一尝么?”
见两人没有动作,沈楼惋惜地轻叹一声,将玉杯放下,继续说了下去:“魔种异变不可避免,若不及时拔除,只怕会后患无穷。”
异变……它真会控制我么?
祝小九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但他没有在意,只是嘿嘿冷笑,针锋相对道:“所以,你现在就要杀了我?”
气氛立时紧张起来,然而沈楼似乎没有感受到祝小九的敌意,只是冲他摆了摆手:“稍安勿躁。我只是讲了一个故事,并不是要你们下什么结论。”
林莫忽然开口,问出的却是一个截然无关的问题:“这跟如今的恶念蔓延有关系吗?”
“有。”沈楼一口咬定,“虽然我不知恶念起源何方,但魔种吸收得越多,异变得越快,也就越让人迷失本性。”
“哦,今日之会,林某受益良多,只是时候不早了,家中还有人等着吃饭。”林莫站起身,向沈楼一躬身,问道,“不知沈道友可否愿意放我师徒二人离开?”
沈楼笑了,她笑的时候,就像是冰山骤然融化成一汪春水,带着点融融暖意:“后会有期。”
这四个字似乎别有所指,可林莫没有功夫体会其中蕴藏的深意了,因为说完这句告别,沈楼就像初雪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曹公曹又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是吾主送上的小小心意。”它双手奉上一个锦盒,之后又做了个引路的姿势,“海阁道路复杂,贵客请随在下离开。”
作别了曹公曹,林莫也没心思逛了,他跟祝小九一前一后踩着云莲,慢悠悠地往海市出口飘去。
这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一直快到目的地的时候,祝小九才突然问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修行的终点是什么?”
林莫想起了自己很久以前见到以世界为棋局的黑影白影,想起了劫掠道人,想起了丧生在天悲五行阵中的郭一齐。更多的,他在想沈楼刚刚讲过的故事。
汲汲营营终成空,他们究竟在追求什么呢?究竟是什么有着如此庞大的目的,让人灰飞烟灭,在所不惜?
“绝大多数时候是死亡。”他叹了口气,“只有少数人的终点才会有点不一样。”
“那是什么呢?”
想了想,林莫回道:“与死亡很接近。”
“长生不老?”祝小九疑惑地看着他,“这跟死亡一点都不接近。”
林莫摇摇头,最后终于吐出了那个答案:“是永恒。”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七十一章 人道迷思
永恒,这是多么美好又多么恐怖的事物。
林莫答案并不特别超乎祝小九的预料,然而他仍然沉默了。这个词所蕴含的分量实在太重,重到连祝小九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这是所有生灵初入道途便一直向往的终点,可关于它究竟意味着什么,更多人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这不是任何一个活着的生灵能轻易承担的事物。
一路无话,回到胡璐派,其他人都已经回来了。祝小九用神识一扫,发现他们已经忙得热火朝天。
灵田中,铜甲卫正在金禾的指挥下开垦播种,褚匀正勤勤恳恳地帮忙施法;灵兽苑内,程亦其正摸着那只笨狗的脑袋,将买回来的灵兽肉一块块喂给它吃;炼器室内,郭一豪已经开始了法器的炼制,只是时不时传来剧烈而可疑的爆炸声;而宋之周则在室内修炼,如果不看那一点一点的脑袋,那他还修炼得很是认真哩。
总之,除了大门口的一片狼藉之外,门内简直就是和谐安乐这几个字的活体范本。
等一下,大门口——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的小九派大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祝小九愤怒地仰天咆哮,看着那些大坑和树桩子,很快就找到了怒火的倾泻对象:“一定都是元莱的错!”
然后,他向林莫请示了一下,就迫不及待地、怒气冲冲地去找元莱交流感情了。
他们师兄弟的关系不错嘛。林莫目送着祝小九的背影,只觉老怀甚慰。
一切安宁如常,然而这天晚上,林莫少见的没有修炼,只是枕着双手,懒洋洋躺在了床上。
今天这一趟虽然没怎么动弹,他却实实在在地有些累了。
首先,就是祝小九的事情。
说实话,林莫并不知道沈楼说的是真是假,可是他却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祝小九反驳之前的一丝恍惚。
莫非有什么已经悄然发生了?是不是跟魔种吞噬意识有关呢?
祝无君还只是个失败的魔君,可从高大上的程度来讲,天生魔种怎么听怎么都比他要厉害一些,魔种引发的危机,或许比祝无君还要难以对付。
而这一切,都只能由祝小九一人面对。
事情发生在最为隐秘的地方,即便掀起几许涟漪,也会在黑暗的掩映下不知不觉。一个人的心会有多大改变谁也猜不出,而到了那时,林莫能分辨出皮囊之下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祝小九吗?
应该能认出来的。林莫随意地翘起了二郎腿,目光散漫地打量着床顶的雕花。又蠢又熊,超级小心眼,喜欢欺负师弟,还中二得不可理喻,这样的家伙,世界上又哪里有第二个呢?
腹诽徒弟到乐不可支的林莫眨了眨眼睛,可慢慢的,笑容消失了。忧虑爬上了他的脸庞,阴影游鱼一般滑过他的双眸。
无论如何,我必须要变得强大起来。巨大的阴霾已经离他们太近太近,林莫甚至觉得,不过是一个呼吸,大战便会一触即发。
我一定要变强!
越来越坚定的信念,将思绪渐渐引到另一个地方——
人族功法。
四族大战的事情他是第一次听说,仍然不能断定真伪,然而从人间现今的修行功法来看,这又确实是个隐隐的佐证。
这个世界上没有修习人道的功法。
可若是他找到了,又会发生什么?不同于仙魔神,它适合所有人类修炼,不需绝佳的根骨,不需无益的杀戮,如果他找到了……
悄然间,林莫的呼吸乱了,一条新路正在他眼前徐徐展开,可他却只能在外急切地徘徊,不得其门而入。
若要登堂入室,若要举步飞升,人族又应该怎么做呢?
林莫尝试着代入先民的思维。
没有仙魔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无法像神族那样吸收信仰,人族有的,只有孱弱的肉身和短暂的性命,那么——
扬长避短。
林莫的眼神沉了沉。
他已经知道人族的功法会在本质上不同于仙族,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获取方式,无需长久的修炼,无需强悍的根骨,所以,对熟悉修仙之道的他来说,更可能是一种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方式。
“哈……”林莫轻轻地笑出声来。他的眼眸中跳动闪耀着兴奋的火光,就好像即将熄灭的太阳一样。
——原来那不是“馈赠”,而是被天道认可的人族修行方式。在无数岁月后的如今,原本的禁制与惩罚松动了,这种神奇的功法以一种离奇的形式,复活在了一名外界来客的身上。
真有意思。林莫激动地想,真是太有意思啦!
经过仔细地考虑,林莫认为自己发现的功法可能只是人道修行中的一部分,因为它具有一定局限性。
传授他人知识,于是天道降下奖赏,这更像人族社会的早期时候,人通过学习与教育分享知识,迅速壮大自身。于是这一过程便被某些惊采绝艳的人物发现,首创了师道之路。
林莫进一步地猜想,或许,还有许多其它门类的人族功法也已经现世?
当然,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还是把这些无稽的思绪当成yy比较好。
他马上将注意力转移到更加务实的方面来。
在之前的实验中,林莫已经发现,越是师徒心有灵犀,自己获得的力量就越大,这可能与知识的接受程度有关。而一一建立天道师徒联系显然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不过,质的缺失,倒是可以用量来补。
林莫在教导褚匀的时候,同样会获得一些力量,不过不太多——然而,如果它们聚集起来呢?
滴水成川,百川归海,人原本就是群居的生物,只有将人与人联合到一起时,才能发挥最大的力量!
一切都与人族的发展规则不谋而合,林莫心中越来越肯定,自己发现的绝对是人族的道路之一。
这个念头一旦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脑海,林莫体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灵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陌生而又无比熟悉的力量。
林莫之前从教导中获得了力量,而因为他根深蒂固的思维,这些力量因为他之前的仙族功法而自动变成灵力。
可如今,一旦察觉到真相,属于人的力量便再也控制不住地喷薄而出!
它们欢欣鼓舞,它们生机勃勃,强大的异力在林莫体内自由游走,将一切改为适合自己居住的环境。
识海、丹田,它们很快一一占据,在自己的地盘上大兴土木。林莫发现,只要自己一个意识,便能彻底地将它们变得面目全非。
停下。他想。
他并不熟悉人族的功法,在此之前,还是维持不变比较好。
所幸,这些力量竟然无比温和顺从,此时立刻安分下来,开始一遍一遍地循环在经脉之中。
这会工夫,林莫仍没有停止思考,他在想,自己应该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最多的人当学生呢?
如果是现代,他会选择上网发帖;可这是在修真界,办法就很有限了。
——除了现在的林莫。更确切说,若是早在几天之前,林莫或许还会一筹莫展,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郭长老,这次就要麻烦你啦。他欢畅地笑了起来。
郭长老刚刚制出的传音玉简,还有海市的音声简……绝对是天助我也!
林莫只要将玉简发放出去,用点什么吸引别人收听,紧接着,他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取得庞大的力量!
这一趟下来,思路简直如行云流水,即便偶有问题,也会随即迎刃而解,除了天道相助,再没有另一个答案。
林莫心中充满了雄心壮志,他紧紧闭上了眼睛,要在劳累之前好好地睡上一觉,明天一早就去跟郭长老商量传音玉简的事情,对了,他还要……
原本狭窄幽暗、去向不明的危险密径,一瞬间变成了四通八达的阳光大道,林莫完全遏制不住关于自己未来的各种美妙想象。
他会很厉害,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轻易实现自己所有的愿望,然后……
然后是什么呢?他会像自己跟祝小九说的那样,得到永恒吗?
而成为永恒之后,又会怎么样呢?
林莫的意识其实已经有点模糊了,他几乎是机械地问着自己:永恒之后,又是什么?
一股强大到恐怖的失落攫取住他的心,而在这灭绝一切的孤独与熟悉中,林莫的意识彻底陷入了香甜的睡梦。
——又会变得很无聊了。
——似乎有人在轻声呢喃着梦话。
海市之行有不少收获,胡璐派的日常事务终于开始正常运作起来,接下来,就是常规的发展、壮大、再发展、再壮大的良性循环——坐在院子里,瞅着一片仍然翠绿的落叶,祝小九这么志得意满地想,天知道他的自信心是哪里来的。
“小九,你师弟呢?”这是林莫的声音,他循声望去,果然看见自己的师尊正慢慢自房内踱步而来。
“他畏罪潜逃了。”祝小九立刻严肃而沉重地闭上了眼睛,“趁着大家休息的时候,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没有。”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元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林莫一见他就明白了,皮笑肉不笑地面对着祝小九:“好哇,祝小九,竟然敢睁眼说瞎话了!”
“我明明是闭着眼睛说的!”祝小九振振有词,“师弟弄坏大门的事情我都没跟他算完账呢!”
等你算完账,估计世界都寂灭了。林莫暗想。
不过此时不是跟熊孩子斗嘴的时候,他伸手召来元莱,便将手往祝小九面前一摊:“拿出来吧。”
“师尊在说什么,小九怎么听不懂呀?”
祝小九眨了眨眼睛,试图蒙混过关,可惜被林莫一眼看穿。
“别装傻啦,沈楼送的东西,快点拿出来!”
眼见林莫已经开始不耐烦,祝小九虽然不舍得到手的东西拱手他人,却也只得不情不愿地取出沈楼所赠的锦盒,随手放到一旁的石桌上。
林莫高深莫测地打量着,元莱神情肃穆地注视着,祝小九看看他们又看看盒子,只觉得一头雾水。
好奇心压下了一切,祝小九最后情不自禁地问出了声:“你们在看什么?”
回答他的,是林莫冲他意味深长的一瞥:
“等你打开啊,小九!”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七十二章 再入梦海
祝小九一开始还被林莫那鄙视的眼神弄得有点郁闷,可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是三人中修为最高的,打开锦盒的活确实只能自己来做。
我已经能承担非常重要的责任啦!祝小九喜滋滋地想。
沈楼临别所赠的东西总不能是杀人的凶器——如果她要下手,早在海阁中直接动手就是,并不需多此一举,所以锦盒中盛放的多半是什么礼物。祝小九并未具有十分的戒心,他只是示意林莫与元莱退开两步,便探入一丝灵力,小心地打开了锦盒。
一丝流光溢出,霎时满院生香。三人还未看清盒中的东西,便已然嗅到这独特的芬芳。等看清楚香气的源头,更是不得不啧啧称奇。
只见那小小锦盒内,竟然盛着一粒粒光彩非凡的剔透晶珠,细看时,晶珠之内浮着一小片碧绿的嫩叶,正细细舒展着柔软的身躯。
“这是什么?”祝小九情不自禁地拿起了一颗,放在阳光下,却见它折射出了一片五彩斑斓的光影,浮动明灭宛如梦境。
林莫想了想,脑中灵光一闪:“云端之水,梦海之茶,这莫不是沈楼喝的灵茶?”
茶叶长这样吗?
祝小九和元莱一起看着盒子,怎么都觉得这更像是某种宝石。
“绝对是这样的!”林莫的声音里充满了自信,“小九,你取个杯子,将茶叶放入,以灵力化开,就能知道是不是啦。”
祝小九依言行事,果见有丝丝水汽自晶珠中溢出,不过片刻工夫,竟成了一杯神妙非凡的香茗,确是他们自沈楼那里见过的。
“唔……”祝小九抱着胳膊,偏头打量着那杯灵茶,“这个看起来挺好喝的,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毒。元莱,你先尝尝试试。”
元莱默默看了祝小九一眼,林莫捂着脸哀叹了一声:“小九啊,要是不想让为师有清理门户的念头,就不要这么欺负你师弟啦!”
“我一点都没有欺负他,明明是在分享嘛。”祝小九理直气壮道,还顺便征询了一下元莱的意见,“师弟你看,师兄遇到好东西让你先上,够意思了吧?”
元莱显然觉得非常没意思,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表达出来,就见林莫端起了杯子,轻轻喝了一口。
林莫曾经在琅华令内喝过白影的灵茶,当时受益匪浅,而此时茶水方一入喉,更是效果不凡——一股中正平和之力缓缓散出,周身经脉皆浸润其中,让他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这还只是一开始,随着灵茶功效的进一步发挥,许许多多美好又离奇的画面一一闪现,在眼前交织成色彩缤纷的画卷。
这是只有在最甜美的梦中才会出现的美丽景象。
良久,他长长舒了口气,结束了这段梦幻却短暂的路程,睁开了双眼——
祝小九和元莱在紧张地盯着他。
“师尊,你感觉怎么样?”祝小九第一个开口,“为什么一下子就喝进去了,你就不怕被人下毒吗?”
够了,你的阴暗猜想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
林莫原本还以为沈楼送的东西里藏有进一步线索,可亲身尝试过后,确定了这就是一盒灵茶,不免有些兴致索然。交代了两句话,他便抽身而退,去找郭长老讨论自己的升级大计了。
林莫走后,祝小九一把夺过了杯子,神情怪异地捧着它打量了许久,偶尔用戒备的目光瞥一眼元莱,好像提防着他突然扑上来抢一样。
元莱不明所以,只是在离开的时候,隐约听到自己的师兄发出的一声胜利的欢呼。
林莫同郭长老的交涉非常顺利,对方还热心地提出了不少改进意见,比如加入音波攻击功能啦,可以根据声音大小自动喷水啦,不过林莫坚决地婉拒了这些提案,再三强调只要原版就可以。
郭长老有点失落,不过很快就又浑然忘我地投身到劳动中。林莫多呆了一会儿,确定对方已经完全忘记他站在这里之后,也就悄悄离开了。
修炼功法,建设门派,打造法器,耕种灵田,这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时间的积累。三个月一晃而过,在这段时间里,三人享受着少有的平静时光,带领着几个弟子勤勤恳恳,一步一个脚印地发展壮大着自身。
这天,祝小九又巡视了一遍自己的领地,只觉得成就感十足。
山中的灵田已经初具规模,第一批灵谷即将收获;而门中的几名弟子也在祝小九的点拨之下有了长足的进步;另外,祝小九还跟林莫一起修复了护山法阵,从山中移植了不少奇花异草;最后,他带着元莱打跑了前来示威挑衅的杂鱼门派,又抓来几只灵兽——原本想放养在灵兽苑,可是在路上出了一点意外,于是那几只可怜的灵兽最后都进了他们的肚子——总之,除了最后一件事以外,其它的事务都井井有条地运行着。
算算时间,海市的炼器大会即将拉开帷幕,于是祝小九大手一挥,给所有人放了三天假,一起去给郭一豪加油助威。
前一天晚上,祝小九还特意去郭一豪的院子里大力勉励了他一番。
“多谢祝掌门!”郭一豪感激地看着祝小九,自从他走上了发明之路,即便是家人都因此而多有疏离,还从来没有人向祝小九这样,对他表示过如此的肯定呢。
祝小九慈祥地笑了笑,勉励道:“何必言谢?郭长老造诣不凡,必能为门派争光,对提高门派声誉大有好处,这样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听说评委里有南海郭家,你一定会取得名次的吧?”
“郭某人定不负掌门期望!”郭一豪严肃地答道。
其实祝小九是想问关于暗箱操作的问题,只是此时见到郭一豪真诚的双眼,不免为自己的想法而暗暗惭愧。
这是一个多么正直而纯粹的人啊!
纯粹的郭一豪作出承诺之后,就面有难色地上前一步,小声对祝小九道:“实不相瞒,这回郭家来的评委跟我不太对付,还望祝掌门能从中周旋一二……”
“你家的亲戚,我怎么周旋?”祝小九怒道,“我最讨厌走后门的事了!”
郭一豪面上一红,半天才呐呐道:“若是没有名次……”
“我就换一种方法打响名气,比如血洗海市什么的。”祝小九阴惨惨道。
郭一豪更为难了:“可尊师吩咐我做的法器……”
竟然敢用师尊来威胁我!祝小九气哼哼地想,你以为我会就范吗?
“评委现在何处?”
作为炼器大会的赞助商之一,郭家派来的评委自然地位崇高。据郭一豪的介绍,这位可是家族里的青年才俊,名唤郭一齐,不过百年就修成了金丹,如今已经接近金丹巅峰的修为,煞是厉害。
“他在炼器这方面很有名吗?”祝小九不解地问,“为什么是他来当评委?”
郭一豪神秘兮兮地摇摇头,低声道:“他是关系户。”
——黑幕无处不在,祝小九在这一刻,深深感触到了修真世界的阴暗面。
他悲天悯人地叹了口气,心中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无奈,良久方低低开口问道:“你们之间的仇深吗?要不要直接做掉他?”
“他毕竟是我的兄弟啊!”郭一豪痛苦地否决了这个提议,“祝掌门只要小惩大诫,不让他暗中动什么手脚即可。”
“哦。”祝小九若有所思,挥了挥手,“我心下已有计较。你且回去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安心等待明日大会吧。”
炼器交流大会是海市首创的器修盛会,吸引了天南地北所有志在此道的修士。更何况,海市的位置特殊,无论是身在何处,都能及时赴会,不会因为修为低下而错过,也不用自费行资。因此,它也渐渐演变成了整个修真界的节日。
毕竟,法器可是怎样都不嫌多的,而炼器大师也是平日难得一见,能有这么一个凑热闹、长见识的机会,几乎无人愿意错过。
林莫也很激动,因为他刚刚拿到了郭一豪制作出的批量产传音玉简,准备趁人多的时候发出去。祝小九对此大力支持,并强烈建议林莫的第一条广播就是他们门派的广告……
“说起来,你门派的名字还没定呢。”林莫干脆无视了他的建议。
祝小九得意道:“有了呀,就是小九派嘛。”
“哦。”林莫回头看看一脸羞愧的金禾等人,最后望了望天,“天色不早了,咱们上路吧。”
于是,祝小九抓紧时间,最后做了一番激动人心的演讲,就带领着这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再次进入了海市。
林莫惊呆了。
短短三个月间,海市竟然又变了一番样子!
浩瀚连天的云层还在,川流不息的人群还在,栉次鳞比的店铺还在,可云与云之间,却不知何时竖起了无数高大的水晶平台。
海市的正中央空了出来,被布置成会场的模样,一些人正在那里走来走去。林莫清楚地看到,他们走动的样子竟同时出现在了空中的水晶平台上。
太先进了,连大屏幕都有!
郭一豪跟祝小九说了一会儿话,自己就先跑到会场那里做准备去了。而祝小九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最后打了一个不太响的响指。
“师尊,我们先去占个地方吧。”
☆、第一百七十三章 傀儡已死
林莫默默看了眼耍帅失败的祝小九,发现这家伙一点都不觉得丢脸,而是执拗地又打了一个响指——仍然没有打响。
“师尊,咱们去那边!”他满不在乎地说。
此时的海市真可称得上是人山人海,就连空中都是人头攒动。林莫注意到,修士们脚下踩的并不是云莲,而是各色法宝,便明白海市是取消了禁飞令。
怀着说不出的忧虑,林莫站得离其他人近了一点,却猛然间发现了一个问题,转头冲祝小九问道:“咦,你师弟呢?”
确实,元莱并不在这里。更可怕的是,林莫仔细回忆了一遍,惊恐地发现自己对他居然连半点印象都没有!
——莫非我们把他忘在家里啦?
祝小九此时的表现却是出人意料的沉着与成熟。他先是安慰林莫放宽心,然后就用最快的速度将他们安置在一块比较空的地方,最后冲林莫点了点头:“我先去寻师弟。若是大会开始还未找到他,就任他自生自灭吧。”
不,其实我比较想让你自生自灭。
可是这种话说出来该多伤人心啊,林莫当然不会做出这么令人发指的事,所以他只是简短地回应道:“少废话,快去。”
离开了林莫,祝小九装作东张西望的样子走了一会儿,身形一晃,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等再出现的时候,却已经换了个地方。
“郭一齐在哪里?”他偷偷摸摸地问。
跟他接头的郭一豪正站在他的对面,也是偷偷摸摸地往外一指:“就在那里。”
祝小九眯着眼看过去,半响面无表情地扭过了头:“你觉得我能在这么多人中辨认出一个完全没有见过的家伙吗?”
郭一豪大窘,可是那边的人确实比较多,他这么粗粗一指,估计有百十个人都在范围之内,于是只好加上了点形容词:“就是比较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那个。”
这也太抽象了。祝小九嘀咕着。飞扬跋扈?不可一世?这个家伙就不能形容一下他究竟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吗?!
呃……啊!
祝小九的目光定格在一个青年的身上。
确实,如果用其它任何的词语来形容这个人,都比不上这两个词更准确、更鲜明、更生动!
这是一个一眼看去绝对不会让人感到好感的家伙,虽然他的面目也算是英俊,服饰更是精美,可那目空一切的神情却破坏了整体的和谐,看了只让人非常想打他。
不过,祝小九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情。
“你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他皱起了眉头。
郭一豪没想到祝小九会问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才不确定地答道:“约莫有三十来年了,听说他是这几天才回来的。”
“那个时候他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么?他怎么还没有死?”
郭一豪一滞,干笑道:“此人确实令人不快,可背后却有着极为强硬的后台。虽然他曾在的门派已经倒了,可郭家却仍然对他甚是重视。他又是我们这一代最有天赋的,就是想找他麻烦,也是要掂量掂量的。”
祝小九其实并不是想问为什么郭一齐现在都没有被人揍死,可是想了想,也懒得解释了,只是用力捏了捏拳头,露出了一个杀气腾腾的微笑:“你且安心准备,我这就去好好说服他。”
——直到目送祝小九离去,郭一豪才打了个寒颤,心有余悸地回了会场。
不愧是元婴真人,不愧是祝掌门!心中赞叹完毕,他便积极投身于准备之中,忘却了周遭的一切。
很快,一刻钟过去了。林莫并没有等到任何一个徒弟。
他看看中央,又看看在四处找地方坐的修士们,心中升起了一丝隐约的不安。
祝小九在哪里呢?
“既如此,这次炼器大会上,就劳烦郭世侄多多费心了。”
“哪里哪里,承蒙徐真人青眼,一齐真是三生有幸、惶恐不尽啊!”
“哈哈,郭师侄年少有为,自然……”
祝小九打了一个哈欠。
这俩人不过金丹修为,他屏蔽了自身气息,就是在两人眼前晃都不会被他们发觉,所以过了一会儿,就更加过分地凑上去研究那个徐真人送给郭一齐的礼物。
没错,祝小九正在亲眼目睹一次舞弊行为。
他刚刚跟着郭一齐,还在担心周围耳目众多不好下手,却见他身形一晃,竟突然消失了。
祝小九动作很快,立时顺着空间波动追了过来,几乎跟他同时到达了这间陌生的店铺——祝小九很幸运,因为在他进入这里之后,几乎立刻就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出现了禁制。
郭一齐有什么秘密,或许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就要在这里发生了。
怀着激动的心情等了一会儿,一名中年修士也出现在了屋内。祝小九还没有来得及猜测两人之间的关系,他们就立刻勾搭在一起,搞起了行贿受贿的不正之风。
从他们的话语中,祝小九得知徐真人是为了自己一名姓祝的弟子而来。可是再听下去时,他们已然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完全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样子了。
接下来的话极其无聊,一直到现在,他们仍在进行着冗长无比的道别。两人已经互相恭维了将近一刻钟,担心林莫久等的祝小九都恨不得冲上去把两个人给直接灭口了。
无精打采地看了一会儿,祝小九又将目光转到了郭一齐的身上。
这个人很奇怪。
祝小九见到他第一眼的时候,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可再看时,却只能看出他身上浓重的黑气。
此时离得近了,祝小九更是暗暗心惊。
正常人能容纳如此多的恶念吗?
祝小九不太清楚人的极限,可在他的认知中,当恶念积攒到一定程度,作为塑体的人断然不可能还保有自己的意识……以及生命。
——这个人还算是活着的吗?
心念一动,压下隐隐的忧虑,祝小九伸出手,一缕黑线悄然自郭一齐身上浮现,轻轻落入他的指尖。
祝小九一边分心听着两人的废话,一边控制着自己的速度——若是在以前,他早就用魔种将黑气全部吸纳,再看看郭一齐会发生什么变化了。可是同沈楼的会面之后,无论他是否承认,他的心中都被实实在在地埋下了一粒疑虑的种子。
魔种抖了抖,似乎不满足于这涓涓细流,可是在祝小九的强行镇压下也是敢怒不敢言,只好小口小口地吞着这来之不易的食物,看起来似乎还挺委屈的样子。
祝小九并没有搭理他,他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郭一齐的身上。
可怖的变化一点一点地出现了。
之间郭一齐变得越来越瘦,他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珠深深地缩入了眼眶——这让祝小九联想到了干涸的湖泊,其中只有一片死寂的烂泥。
——这哪里还是一个人,分明就是一具会行动的骷髅!
黑气仍然浓郁,如今祝小九能清楚地看到,支持着他行动的,竟然正是这些有若实质的恶念。它们纠结成一团一团的“筋肉”,生在骨骼间,生在皮肤下,而随着恶之气的消失,被掩盖的真相也渐渐浮现出来。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郭一齐”对面的许真人竟然对此毫无反应。
他的脸上仍然带着热情的笑容,注视着他的“郭师侄”,就好像正在等他说一个缓慢的句子。
“你看你,脸色都这么差了。”最后,徐真人甚至慈祥地拍了拍郭一齐的肩膀,“郭师侄要好好休息,不要累坏了身子。我就先告辞了。”
……这是脸色差的事吗?这家伙的脸都快没有了!
终于,徐真人离开了。
而郭一齐仍在这里。
不,他真的是郭一齐吗?祝小九陡然加快了吸收速度。
“我——嘎——咯——呃。”“郭一齐”似乎还在对徐真人告别,他的双唇蠕动着发出一些瘆人的怪音,听起来就像指甲划过地面的声响,在这狭小的店铺内回荡成一种恐怖的颤音。
现在的他,已经只剩下一副残缺的骨架,而恶念竟仍未消尽,依然控制着他做出种种动作。
祝小九心中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过,他早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胆小鬼了!祝小九又坚毅又骄傲。
虽然腿比较软,但至少还能站住!虽然抖得比较厉害,但并不影响移动的速度!祝小九冷静地分析着自身,坚持留在了原地——绝对不是因为吓得想不起逃跑的缘故。
他在努力克服着自身的恐惧,试图寻找事情的真相。
这里聚集了如此众多的修士,其中有多少像郭一齐一样,完全成为了罪恶支配下的活死人呢?
只要想一想,祝小九就不寒而栗。
“你们祝掌门仍然没有回来。”林莫忧伤地对金禾等人叹着气,“我要去找他。”
金禾等人自是百般劝阻。
在他们看来,祝小九身为一名元婴修士,世间自然极少有人能够威胁到他。可是林莫不过一个区区炼气期的修士,在这茫茫云海间,很可能稍不留神就会消失不见。
他们自然无法理解一直以来作为保护者的林莫是什么心态。可是,两个徒弟都不知所踪了,林莫怎么可能还会安心在这里干坐着呢?
“无需担忧,我知道他在何处,很快便会回来。”林莫这样保证道,顺便还制止了其他人一同去寻找的建议。
这里的修士这么多,他跟他们之间可没有师徒联系,万一走散了,估计就只能等回门派的时候再见了。
之前的三个月,林莫都在专心研究各类功法,虽然修为长进不大,可对力量的运用却娴熟了不少。
因为保留了识海丹田的缘故,林莫体内的人道之力仍然与仙道之力原理相似,大部分法术可以同样施展。此时他用了一个低阶的浮空咒,人便忽忽悠悠地飘了起来,慢腾腾地向着感应中祝小九的方向飘去。
哎呀,怎么这么慢。林莫暗自嘀咕。炼器大会可千万不要在我去的时候开幕啊。
孰料,刚刚转过这个念头,他就听见一阵飘飘仙乐无处不在地响了起来。
不会真要开始了吧!林莫立刻抬头看向最近的水晶平台,果见一名婀娜女子款款上前,朱唇轻启,说得正是大会开赛的事宜!
——这个瞬间,林莫头一回无比希望这里能插播广告。
☆、第一百七十四章 开幕结束
林莫的希望落空了。
炼器大会不愧是修真界盛会,光一个开幕式就搞得轰轰烈烈。各色法术五光十色,更有音修奏响的仙乐,还有伴唱的鲛人,献瑞的凤凰,真是一场十足的视听盛宴。
林莫的脚步慢了下来,在徒弟和表演之间挣扎不已。
——是先去找小九,还是先看看这难得一见的修真界演出?
林莫的心剧烈地动摇了。
祝小九正无精打采地走在路上。
就在方才,他还紧张地以为自己要经历一场与可怕敌人斗智斗勇的恶战。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却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那个时候,祝小九调动全身的灵力,打算先冲上去与郭一齐拼个你死我活。
“我不怕你!”
祝小九嗷嗷叫着冲了上去,一道灵刃随心而发,正直直刺向那阴惨惨的眼窝!
“哗啦——”
郭一齐散架了。
祝小九傻眼了。
一时间,他很想揪着郭一齐的领子狠狠问上一句:我还没出力,你怎么就倒下了?
可惜,郭一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瘫倒的同时,那残缺的骨骼化作了飞灰,被灵刃的余波一带,便四下散得再也找不着了。
取得了一场胜利,但祝小九却没有多高兴,他趴在地上试图找到什么线索或者遗物,却只发现了一粒非常眼熟的种子。
偏着头打量了一会儿,祝小九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枚一模一样的种子,将它们并列排在掌心。
这是钰涵身上的,这是郭一齐身上的。
祝小九在心里给它们标上号。
这两人都是恶气缠身,都是青年才俊,他们的真身都是半死不活——不,也有可能是早已死去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在自己的门派或者家族中都有着不低的地位。他们的一句话,甚至有可能对整个势力的决策造成影响。
——想到此处,祝小九心中不由大惊。
糟糕!照这么看……
岂不是说我也很危险了么?!
剩下的时间里,祝小九一边猜想着幕后之人的动机,一边想着自己这名举足轻重的青年才俊可能会遭遇的艰难险阻,心里充满了隐隐的忧虑。
他能感觉到,一张大网已经向着所有人张开,他们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无忧无虑地游走在天地之间了。
唉,作为一名前程远大的年轻人,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阴谋的。祝小九沧桑地叹着气,师尊讲的所有故事都是这么发展的,我也只能随波逐流,建功立业,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顺便尽量收拢势力,成为这个修真界最炙手可热的大人物啦!
所以,当祝小九遇到林莫的时候,他所担心的事情已经从眼前的迷局跳跃到了修真界的发展方向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脸苦相。
“小九!”林莫冲他挥了挥手,自己还一动不动地坐在水晶平台之前,跟周围的人一起看的如痴如醉——他能发现祝小九,全是凭借师徒联系间的互相感应,不然,恐怕两人就要生生错过了。
“师尊……”祝小九拖拖拉拉地凑了上去,挤到了林莫身边。
这个时候,绚烂的法术光影刚好告一段落,林莫一边琢磨着方才的法术究竟是如何运作,一边漫不经心地瞥了祝小九一眼,不禁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怎么,没有找到你师弟?”
祝小九沉默了。
刚刚那件事情,到底要不要告诉师尊呢?
如果要解释郭一齐体内恶种的事情,就必须说到自己使手段不良竞争的打算,这样一来,事情完全曝光,他特意瞒着师尊的想法也会水落石出——师尊会不会对我失望呢?
祝小九小心地瞅了他一眼,暗暗下定了一个决心。
我已经这么大了,也该有一点自己的秘密啦!
“唉。”林莫痛心疾首地看着他,表情意味深长,“某个人好像不想向为师坦白呀。好啊,现在你大了,我是管不了你啦。唉……”
“绝对没有!师尊,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祝小九随手设下一个禁制,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娓娓道来,心中则在默默流泪。
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就说出来了呢?
一边看着水晶平台上的剑修花式飞行表演,林莫一边听着祝小九的讲述。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听到后来,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师尊,你对我失望了么?”祝小九忍不住道,“其实是郭长老……”
“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呀。”林莫摇摇头,转头直视着他,“这个世界上总有点不愿做却不得不做的事情,这个世界上的人也不都是那么好。为师只是一想起你即将面对这些,心里有点难过罢了。”
祝小九一时不清楚他说的是走后门的事,还是关于这暗中进行的阴谋。
“跟人打交道就是这样,用点手段无可厚非。”林莫想了想,突然一笑,声音却渐渐变轻了:“嗯,打个比方,若是你掌握了恶种的力量,可以控制别人给你卖命,可以达成自己想要的一切愿望。而且你知道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看不出来,你会不会不顾一切地散播恶种呢?”
“不会。”祝小九毫不犹豫道,“师尊会生气的。”
“不是我生不生气的问题。”林莫的目光移走了,他回过头继续看着飞剑拖曳出的灿烂流光,声音变得有些漫不经心,甚至有点冷:“你自己呢?说实话。”
林莫很少这样对祝小九说话,可祝小九很清楚,这意味着一次严肃的对谈——不能撒谎,也不能答错。
于是他努力地苦思冥想了一阵子,还是摇摇头。
“我有点想。”祝小九困惑而苦恼地说,“可是又觉得这样做不好。权利、地位、愿望这些东西,用其他人的命来换好像有点不值。”
“小子,很纯洁嘛。”林莫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快活,却并没有对祝小九的回答作出什么评价。
因为,他张了张嘴,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拍了下大腿:“差点忘了,你师弟呢?!”
祝小九和林莫找到元莱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胡璐派众人之间看了好一会儿表演。见到两人来了,甚至还有点惊异的样子。
“我们去找你啦。”祝小九大言不惭地说,“找得可辛苦了!”
不是你让我等所有人离开之后,布置好法阵再过来的吗?元莱心中很疑惑,可是祝小九冲他狂打眼色,他大概了悟了这不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内容,也就讷讷闭嘴了。
因为从林莫的角度只能看到元莱的脸,所以他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的暗流汹涌,只是单纯为大家齐聚一堂而高兴。
终于可以一起看表演啦!
然而,林莫欢欢喜喜地坐了一小会儿,脸就黑了下来。
只见一开始上场的女修又一次出现了,她宣读了一会儿规则,便明媚一笑,吐出了万众期待的那句话:“此届修真界器修技艺交流大会,正式开始!”
——居然完了。
开幕式结束后,有一段休息时间,林莫便抓紧时间,给他们开了个小会。
该说的事情早就说完,此时他只是笑着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一大把玉简,每人分了满满一把:“林某之事,就托付给诸位啦!”
金禾等人连连点头,因为祝小九正瞪着他们呢。有这样的领导,他们几人也只能无怨无悔地付出劳动,去帮林某散播关系着他修为的传音玉简了。
这批玉简不少,他们一商量,便决定分头行事,每人负责一块区域。因为发完之后就可以自由活动,所以几人兴致还挺高,很快就投身工作。
然而,林莫自己的两个徒弟就不太好安排了。
先说元莱,这家伙实在不像是能给人发玉简的性子,若是让他去做,估计人家都不知道玉简是干什么的。
而祝小九呢,这小子倒是会忽悠人,可是他简直像是牛皮糖一样,坚持跟林莫两人搭伙速度会快一些。
林莫可是有着丰富的发传单经验,他摆事实、讲道理、既威逼、又利诱,终于成功威胁、不,是说服了祝小九,换了一个行动区域。
“元莱就呆在这里吧,记得按时回家啊。”林莫叮嘱了一番,祝小九一直在旁边酸溜溜地哼哼唧唧,他又废了点劲才把这家伙轰走,才终于开始了自己的修炼大业!
林莫选择这里,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的。
首先,海市中都是修士,不存在无法使用玉简的情况。其次,海市中早有音声简,所以这边的修士接受度比较高,甚至可能形成了使用音声简的习惯。最后,当然就是人多了。炼器大会的知名度很高,下到胡璐派这样的小门派,上到历史悠久的世家与仙门,可以说网罗了修真社会的方方面面,最符合林莫“广撒网”的原则。
毕竟,只要告诉人家里面会有定时更新的内容,总会有人想要试一试的,林莫可还记得“休闲小百科”里的大半修真界秘闻轶事呢,不可能吸引不到人的!
可惜,理想与现实之间,距离总是很远很远。
怀揣着雄心壮志走上发传单之路的林莫,很快就发现了无比严峻的现实——
他的周围,竟然全是竞争对手!
林莫能想到的,其他人会想不到吗?器修大会这样的商机,其他人会放过吗?除了没有仿照音声简制作出的“传单”,其它比如灵兽啦、法器啦、符箓啦、特产灵材啦,简直到处都是。
几乎是立刻,林莫就被一群流动小摊贩包围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又遇故人
“道友请看,这是青门山出产的青瑛木,质地坚韧,属性柔和,最适合用于木系法器!”
“青瑛木哪里有金雀门的万里沙用途广泛?道友,这万里沙可是物美价廉的炼器首选啊。”
“《器修四十八法》,《剑修十二字诀》,道友想要的话,我还可以附送一枚《火法探幽录》!”
听着这七嘴八舌的推销,林莫慢悠悠掏出几枚玉简,还没说话,就听见“呼啦”一声,人全都散了。
真可惜,林莫咂咂嘴,他还想给这些人发一点呢。此时人都没了,他也只好尽量往人多的地方凑去。
祝小九四下看看,发现自己的处境有点严峻。
这块地盘已经被瓜分得差不多了,几乎每一个密集区域,都有一个或两个满面笑容的修士正跟人做着生意,看起来相当忙碌,自己很难自然地插入其中。
真是的,你们就不能好好观赏炼器大会吗?
一边内心腹诽,祝小九一边无意识地观察着人流,忽然心中一动。
在他的眼里,几乎所有人都或多或少被恶气缠身。可是,却有一个人,远远看去,简直是黑气冲天。
此人会像郭一齐或者钰涵一样,是恶种控制下的傀儡吗?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祝小九就坐不住了。他虽然已经预料到事情的严重性,可之前不过是猜想,若是能活捉一个,可能会直接证实自己的许多猜测。
至于之后该怎么办,祝小九从没有想过——即便是祝无君,也不擅长筹谋和算计。他们最大的共同之处,就是在面前有路的时候死命狠冲,等无路可走了,才会想办法撞开障碍,另辟出一条新路。
因此,当面前有线索的时候,无论那最终会引向什么,祝小九会做的,就是冲上去将它牢牢握在手里。
就在此时,他的神识已悄然探出,遥遥锁定在那人身上。接下来,就是等他落单,再将之生擒了。
只是……
祝小九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怪异的神色。
怎么会是这个人?
就在祝小九遇到熟人的同时,林莫也遇到了故人。
此时正一脸惊异瞧着林莫的家伙,正是当年邀请他们去除魔大会的不法地摊主,周采翔。五十年过去,他从固定地摊转成了流通摊贩。不过,这究竟算是进步还是退步呢?林莫也说不好。
“你……道友,几年不见,唉,你竟然沦落至此了!”周采翔冲着林莫感慨万分。
你自己好意思说这种话吗?
刚刚闪过这句腹诽,林莫就突然发现了不对劲。
——如果已经知道了祝小九就是他们杀之后快的天生魔种,这个人又怎么会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呢?
想了想,林莫试探着问道:“周兄,你可还记得除魔大会上……”
“哦,真是对不住啦。”想起往事,周采翔的脸上满是愧疚,“那时未想有歹人作祟,竟然图谋不轨。我害你们师徒身陷险境,真是……唉,惭愧啊!”
原来修真界是这么定论除魔大会的事情,也难怪后来没有人来找碴了。
林莫沉默不语,心里在想是谁出手遮掩,又是为何目的,而周采翔却以为他是想起了当年,心下更是内疚到无地自容。
“林道友。”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道:“我——”
“你想赔偿我们吗?”林莫一下子抬起头,无比期待地看着他:“既然周兄如此盛情,林某就却之不恭啦。”
周采翔一愣,半响方讷讷道:“不、不,在下囊中羞涩……”
林莫立时蔫儿了下去,还想摆摆手说算了,却听周采翔继续道:“为表歉意,我可以帮林道友售出这批玉简。”
啥?
林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上提溜着的乾坤袋,怎么都觉得对方连自己要卖的东西都推销不出去的样子。
可是这种话很伤人自尊,林莫现在修为又不如人家,所以只好审时度势道:“哈哈,其实这些玉简是要免费分发的……”
“在下更可以助林道友一臂之力!”周采翔将胸脯拍得“嘭嘭”响,“我带回盟内,大家人手一份,也少了你在这里奔波之苦,岂不方便?”
林莫感激地笑了:“那就麻烦周兄了!”
祝小九一路远远跟着那人。短短时间内,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进行跟踪,从熟练度上有了很大提升,虽然路上还要派发玉简,可是这对现在的他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最令祝小九头疼的,反而是他自己。
再次见到这个人,祝小九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心情……从两人的关系来看,似乎过于平静了?
不过,他们本来就是跟陌生人差不多的关系,新仇旧恨加起来,祝小九对陌生人可能反而更加友好一点。
漫无边际地想着,他脚下突然一顿。
那个人停下了。
“出来吧。”那人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我们是该好好谈谈了。”
祝小九没有动。
于是那个人只好回过头来,直接注视着祝小九。
这回可是挺尴尬的,祝小九也只好装作偶然相遇,冲他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想到,你竟然活到了现在。”
“这话可奇怪了,我又没有死,也没有被人追杀,怎么就不能活到现在?”那人故作遗憾地摇摇头,“五十年没见,没想到你一点长进也没有。太让我失望了,老九。”
——原来,这个被恶气缠身的男子,赫然竟是许久不见的祝天奇!
比起上次见面,他成熟了很多,面容越发英俊,五官也越发深刻。他的样子其实变了不少,可祝小九却依然认出了他。
大概就是出于那种根深蒂固的厌恶感吧。淡淡望着自己名义上的兄弟,祝小九心中却是无悲无喜:“你知道你命不久矣么?”
祝天奇却不怎么惊讶,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上一抬,只是懒洋洋答道:“知道啊。”
“我可以救你。”祝小九冷冷道。
这句话倒是让祝天奇动容了,他深深看了祝小九一眼,脸上浮现出一点讥诮:“怎么,你竟然大发善心,要救你的亲生哥哥了?”
祝小九的脸不适地扭曲了一下:“少说这么恶心的话,这只是个交易——用你的命,换我想要的答案。”
“你还是太心软了。”祝天奇又变成了那副遗憾的样子,“此时此地若我是你,早就把你抓起来搜魂了。”
祝小九闻言只冷冷一笑,强大气势瞬间爆发而出,矛头直指祝天奇:“哈,我是我,你是你。我比你强,就要按我的规矩来!”
——此时的祝小九简直是气焰嚣张,如果只看表情的话,会误以为他说出了比搜魂还要残酷一百倍的威胁。
连祝天奇都被这种气势压制,过了一阵子才轻轻笑出了声:“那个人把你教得很好。”
“师尊自然教得好,再加上我天资聪颖,当然要比你强得多了。”祝小九装作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只是声音泄露了几许得意,“那么,你同意我的交易吗?”
祝天奇笑了笑:“不。”
祝小九正欲勃然大怒,就听祝天奇又缓缓道:“先找个能说话的地方,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
这个要求不高,祝小九划下一道禁制,空间一阵颤动,两人便来到了一个虚无的所在。
“这里是我的小世界。”所以别想耍花样。言下之意不必细说,祝小九紧紧盯着他:“你可以开口了。”
祝天奇还在环顾四周,听到祝小九这话,脸上刚闪过一点嘲弄,就蓦然僵硬了——他能感到,有一股庞大的毁灭力量,正潜藏在这个空间的某处。
看来,这个所谓的弟弟要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可怕很多啊!
他终于开了口:
“如今祝家只剩下我了。”
听闻此言,祝小九不由一愣。
说实话,连祝天奇都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脱口而出了这句话——虽然祝小九并不像特别好奇的样子,但祝天奇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祝家早在你逃出去后不久,就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潜藏起来,一部分则进入了修真界。”
“你好像要说很久?”祝小九不耐烦地瞟了他一眼,“我对这可没什么兴趣,祝家兴亡与我何干?”
“可是祝家之亡却是因为你。”
“哦,我倒是不知道,自己何时这么厉害了。”祝小九依旧无动于衷,却没再阻止祝天奇讲下去。
“很长时间以来,祝家地下一直关押着一位魔界的大人物。祝家以血脉之力镇压,举全族之力看守,不过是为还修真界一片安宁。”祝天奇回忆道,“然而,时间一长,那名擅长蛊惑人心的妖魔却引诱祝家堕入了地狱。”
“哦。”祝小九嘲讽地看着他。
祝天奇知道祝小九的想法,却是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没错,最关键的,还是祝家当权者的堕落。”
祝小九不知道祝家究竟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被分配这个任务,可是他能想象得到,被从修真界放逐到凡间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开始还好,时间久了,不满与怨恨难免会渐渐增长。祝家人想要重回修真界,或是不甘于世世代代老死凡间,总是要付出一点努力的。
“祝家选择了与妖魔合作,自虚无之中带回了早已身陨的魔界王者。”说完这句话,祝天奇意料之中地看到了祝小九的动摇。
“带回?”
祝天奇点点头:“祝家以魔界法阵聚集了魔君残魂,孕育出了一名婴儿。”
“这是我。”祝小九喃喃道:“原来我不是你们家的孩子啊……”
这声音里有伤感,有恍然,更多的还是彻底放轻松的释然。
“哈哈,我就说嘛。难怪你们居然对我这么不好,果然不是我的问题!”
——就这样,带着无与伦比的强大自信,祝小九轻松地解决了充满自己过去的阴影。
☆、第一百七十六章 握手言和
祝天奇表情怪异地看着明显是洋洋自得的祝小九。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所面对的,究竟是无与强大的心灵,还是无比厚实的脸皮呢?
或许这两者干脆都是。祝天奇暗暗撇嘴。
“你……不恨我们?”
听到祝天奇试探性的询问,祝小九面露异色,反问道:“你们?现在不是只有你了吗?”不待对方回答,他又径自沉吟道:“唔,如果你执意如此,其实也不是不行……”
眼见祝小九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珠子往自己身上打量,祝天奇真恨自己一时口快,而祝小九看了他这副模样,却是忽而洒然一笑。
“我已经没有必要恨啦!”祝小九微眯着眼,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以前,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喜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男人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可现在我明白啦。既然你我并无血缘,怨恨的缘由便也烟消云散了。”
只有求而不得才会心生怨恨,当别无所求的时候,心中就只剩下一汪平静的水潭,再也没什么风起云涌。
更何况,祝小九的人生中早已添进了更明媚的色彩,它们是如此鲜艳地丰富了他的人生,让他再也不会执着于从那个祝府小院子里望出去的天空。
我早就不是那个斤斤计较的小孩子了,现在的祝小九可是一名心胸宽广的男子汉啊!
不再拘泥于过去,祝小九将问题的重心转移到了眼前,“你的故事还没有讲完。祝家发生了什么?你身上又发生了什么?”
见祝小九不再回避祝家的一切,祝天奇心中知晓他是真正放下了,心中也不知百转千回转过多少念头,千思万绪却只化成了一声叹息:“唉。祝家分裂之后,进入修真界的那部分便策划了一场行动。”
“是除魔大会?”祝小九敏感地追问。
祝天奇点点头:“不错,正是你我会面的那一次。”
“嗯,我记得,你被揍得挺惨的。”
祝天奇沉默了一下,明智地决定绕过这个话题,便继续道:“而那次事件之后,就有一股神秘力量找到了祝家,要求合作。”
“合作?”祝小九心头一动。
“具体情况我并不了解。”祝天奇摇摇头,“但是之后,父亲他们就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在这里,他停顿了相当长的时间,似乎是在寻找恰当的描述方式:“他们变得越来越暴躁易怒,动辄与人争斗……最后更是引发了一场灭顶之灾!”
回忆起了那天充盈着杀意与血色的绝望与痛苦,祝天奇的脸色变得黯然:“……只有我活了下来,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活着,只知道等我醒来时,就在体内发现了一枚奇异的种子,同时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可能。”
“恶种?”
祝天奇挑了挑眉:“不错。借助它的力量,我活了下来。最终我报了仇,加入了苍坤派。只是,就在不久之前,当我找到祝家潜入暗中的分支时,发现他们……他们竟早已葬身那名妖魔之手了!”
话音及此,祝天奇再也压抑不住满身的怒意与悲凉——
两次覆灭相隔了数十年,可带来的悲痛却如出一辙。在被仇恨侵蚀的日日夜夜中,痛苦变得麻木,而愤怒也越发悲凉。
“你要报仇么?”祝小九冷不丁问道。
祝天奇闭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眸中除了愤怒,还有沧桑与茫然。良久,他方一字一顿缓缓回道:“灭门之仇,不能不报。”
“哦。”祝小九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可是你打不过他。”
“不错。”祝天奇惨然一笑。
“那你就是要去寻死。”
祝天奇没有说话,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下定十足的决心,更因为他连那名凶手身在何处都不知道,也就无法对祝小九的询问作出确定的回答。
“你能放下,真是再轻松不过了。”直到很久之后,他才半是叹息半是羡慕地说。
祝小九觉得自己也不怎么轻松。因为他发现,世界上太多的人都过得很累。
就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摸摸乾坤袋,祝小九盘算着自己现在和将来要做的事情。一会儿还要去给师尊发玉简,还要想办法解决恶种的事情,更要努力将小九派发展壮大,可能还要帮元莱报仇——也不知道那个家伙究竟想什么时候动手,祝小九都怀疑他已经忘记了——林林总总,倒是有不少事情等着他去做。
唉,这就是一名有事业的男人的烦恼啊!
祝小九慨然一叹。
不过,我现在有师尊,有兄弟,还有事业,已经什么都不缺啦!
怀着这样的心态,再看垂头丧气的祝天奇时,祝小九心中竟然产生了一丝隐隐的怜悯。毕竟,虽然自己小时候很惨,可是整他的时候也没少过,祝小九现在还记得踢他小腿的快/感呢!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太久,恨已经随着时间淡去,而温暖的记忆却能够永远绵延。
这么想着,他微笑着向祝天奇伸出了手。
这一举动出乎了祝天奇的意料。
莫非……这是一个和解的信号?祝天奇有些迷茫,他愣愣看了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抬起手来。
祝小九冲他充满鼓励地一笑。
是的,他最后选择了宽恕。
没想到,世上竟有心胸如此开阔之人!惭愧地想着,祝天奇也缓慢而坚定地伸出……啥?
——这是祝天奇在见到迎面而来的拳头时,脑海中的唯一念头。
祝小九现在是个元婴修士,反应奇快,出手奇狠,祝天奇还沉浸在感动中呢,就立时被揍了个满头包。
谁说伸出手就是要握手言和的,还可能是展示一下拳头的大小嘛。
“虽然不恨,但是我发现自己还是很讨厌你的。”祝小九爽朗地笑着,一副心胸非常开阔的样子。
此时此刻,祝天奇除了苦笑,还能做什么?
其实,他之所以找到祝小九,心中确实存了一丝隐隐解脱的念头。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祝小九对他的报复居然不过是揍一顿了事。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祝小九吗?
不,这个人已经变了。
在今天之前,祝天奇没有想过两人达成和解的可能,因为在他看来,他们所处的位置,仙道与魔道,阴谋与利用,就已经注定了不死不休。
可是对祝小九来说,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他自己的规矩。
这是坚守正道,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任性妄为呢?
不,也可能只是头脑简单。摸摸隐隐作痛的眼角,祝天奇默默地想。
祝小九收起了小世界,他们两人重新回到了熙熙攘攘的海市中,远远能看到中央平台上人影晃动,好像马上又要开始了。
“你走吧。”祝小九漫不经心挥了挥手,随意走出几步,却突然顿了顿,“你以后要去做什么?”
“你想与我同路么?”祝天奇似笑非笑,却因为脸上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冷气。
祝小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哈,谁知道呢?”祝天奇活动了一下四肢,目光投向了远方,“或许是找人报仇,或许是潜心修炼,或许是找个姑娘,从此成家,再不过问世事。”
“若果真如你所说,那就相安无事。可要是你四下散播恶意,我会找到你的。”祝小九冷硬地威胁了一句。
“不会的。祝家因此而死,我不想再去害别人。”
——祝天奇虽然这么说,但祝小九并不确定他是否就这么想。
“更何况,凡人命数不过百年,我能苟活至今,已经够本了。”祝天奇伸了个懒腰,玩世不恭地笑道:“倒是你,可有意中人了?”
祝小九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可是他不太敢说。
“或许有吧。”他含含糊糊道。
“那就是不确定了?”祝天奇的目光突然一亮,如果林莫看到的话,会惊讶地发现,这表情竟然与使坏之前的祝小九一模一样。
祝小九低着头,脸有点红:“我……”
“哈哈,好歹兄弟一场,我最后留给你一点忠告吧。”等祝小九抬起头来时,就看到了祝天奇头一回展现出了兄长的威严。
等到林莫再次见到祝小九时,就发现他有点怪怪的。
“你怎么啦?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嗯?是不是把为师的玉简直接扔掉了?!”林莫怀疑地看着他。
祝小九低着头红着脸,从储物袋中抓了把玉简递给他:“师……我没有发出去。”
“哦。”林莫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祝小九做了兼职发传单中最没有职业操守的事情了呢。
既然是业务问题,也勉强可以原谅嘛。自己连一根都没有发出去的林莫心安理得地想。
很快,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林莫欣慰地发现,除了祝小九之外,其他人都超额完成了任务。而他自己,因为遇到周采翔,也是收获颇丰,不但将玉简成功推出,更得到了一些奇妙的回礼。
摸了摸乾坤袋,林莫心满意足。那里面,不但装着一些小巧新奇的法器,还有据说在修真界中最最流行的传奇小说——涉及到人与仙、人与妖之间的旷世奇恋,更有上天入地的史诗级冒险。
林莫简直迫不及待了,他都好久好久没有看过小说啦!
元莱仍然老老实实坐在原地占着位置,眼瞅着大会要继续进行了,他们几人也纷纷坐好,等着给郭一豪以精神上的支持。
而这个时候,平台之上的第一批器修也各就各位了。
林莫一一打量过去,发现这些人目蕴精光而气度沉稳,从面相上看就颇为不凡。
看来,郭长老若想脱颖而出,还要历经一番恶战。
“唉,对手如此强劲,我该如何是好呢?”
“没关系,只要——”
蓦地,林莫闭上了嘴。其他几人也都震惊地缓缓回过了头。
——一个最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了这里。
“郭长老?!”
☆、第一百七十七章 情窦已开
第一个叫出声来的人是金禾。他睁大双眼,傻乎乎地瞪着不知何时突然冒出来的郭一豪,嘴一开一合,好一阵子才终于问了出来:“郭长老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坐在上面等待大会开始么?”
“与会者太多啦。”郭一豪苦哈哈道,“我资历太浅,他们就叫我下来坐着了。”
听起来似乎有点丢人啊……同时间,宋之周等人都悄悄挪远了一点。
郭一豪见状只得连连叹气:“唉,不是我不济事,只是不料此次炼器大会竟然能请得动如此多的大人物,现在坐在上面的,可都是举足轻重的器修界泰斗。”
这话说完,其他几人立刻伸长了脖子去看,郭一豪被冷落在一边,更加体会到了人世间的悲凉。他的脸上布满了愁云,良久方叹了口气,将目光悄悄移到了祝小九身上。
他方才打听到许多事情,迫切需要同祝小九商量一下。
——可惜的是,祝小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两个眼睛就直直地望着前面,时不时偷偷瞅林莫一眼,神情怪异至极,看得旁人一阵恶寒。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忽略了失意的郭长老,这个世界上毕竟还是有善良的人存在。林莫拍拍他的肩膀,问道:“交流大会什么时候才正式开始呢?”
几乎是立刻,两道利剑一样的目光穿透了郭一豪的脊梁,他浑身一个激灵,转身就发现祝小九正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郭长老,我们好像有些事要谈。”
祝小九设下了禁制。郭一豪战战兢兢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原来,因为郭家评委突然失踪的事情,炼器大会上层也产生了一点混乱。郭家毕竟是大世家,突然少了个人,并不是简单就能压下去的。然而,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郭家却突然传来了消息,却对失踪之事绝口不提,只是表示要再派出一名新的评委。
这件事可就十分奇怪了。
无论从常理人情,还是郭家的面子上,这失踪之事都不可能大事化小。可现在人家居然直接将事化了了……
当然,说到这里的时候,郭一豪一直敬畏地看着祝小九,显然是以为郭一合之事是被他一力解决的。
可祝小九也是毫无头绪,他连郭家的人都不认识几个,哪里有那么大能量摆平此事,只能暗自猜测是幕后之人直接出手——然而这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呢?
祝小九全然不知。
于是,他只好做高深莫测闭口不谈状,希望能用自己的强大气场吓得郭一豪不敢开口询问。
“却不知郭一合现在何处?”郭一豪直截了当地问道。
祝小九的脑袋立刻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知道。”
他确实没有撒谎,真正的“郭一合”早就不知道湮灭在哪个地方了。
其实,毕竟这两人也有亲缘关系,祝小九有心解释一下,可转念一想,难道要说是自己不小心把人家弄死的……还是算了吧。
郭一豪叹了口气,也不再追问,只是忧心忡忡道:“也不知郭家会再派何人过来,我担心……”
“放心,无论是谁——”说到这里,祝小九顿了一下,双目陡然冒出几许精光。郭一豪还以为他要放狠话说“都有去无回”,结果,却听见祝小九慢悠悠续道:“我都会好好招待,让他满意而归的!”
听起来这比有去无回还要吓人啊!
郭一豪赶紧劝阻了一番,祝小九只是无辜地看着他,表示自己真的只是准备字面意义上的“好好招待”而已。
看着祝小九那无比真诚的眼睛,郭一豪只好勉强应了一声。
事情谈妥之后,禁制刚一打开,两人就见到林莫正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们。
“郭长老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就把人家弄走啦?”林莫抱着双臂,冲祝小九质问道。
祝小九连忙扭头:“郭长老,我师尊在问你呢。”
“哦、哦。”郭一豪顺便往台上一瞟,却发现是天南山的炼器大师田卫正在讲述炼器火法锻造窍门,内容极为精要,一听之下不禁心驰神往,顿时入了迷。
“郭长老?郭长老!”
林莫连唤两声,却见郭一豪充耳不闻,眼珠子牢牢盯着台上那名打扮精干的短袍长者,聚精会神地听着他所讲授的火法要义。
“林真人。”褚匀小声解释道,“郭长老炼器时就是这个样,完全不管不顾的,”
“他是不管不顾了,我们难道也要跟着听么。”林莫发愁道。他根本没有接触过炼器,缺少必要的实践与经验,他甚至连那名长者在讲什么都听不懂。
“这……我方才倒是听说了……”程亦其小声道,“首先是授课……”
“首先是当代最厉害的五名炼器大师当庭授课,大约要持续半月左右,等到公开授课之后,才是正式的交流环节。”宋之周不耐烦地接过了话头。程亦其冲他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居然这么久!”林莫大吃一惊。
他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还要询问一下大会流程。因为按照他的经验,一般领导讲话之后就可以进入正题了。没想到修真界的领导讲话居然长得超乎了想象,完全打消了他试图听到最后的念头。
“我们可以提前走么?”斟酌半响,林莫小声道。
“林真人不多听一会儿?”金禾问。
林莫也知道他山之玉可以攻石,炼器之道未尝不会有借鉴意义,可是他更深知自己时间宝贵,需要将精力放到更值得关注的事情上去。
我好想看小说啊!
他的心这样呼喊着,这声音无比真诚,令他无法忽视来自内心的呼唤。
“我陪师尊回去吧。”祝小九做出了安排,“元莱,你领着他们,好好学习一下。”
闻言,元莱缓缓抬起头,环顾四下一周,才低低应了一声,那反应直让林莫疑心他方才是睡着了。
“小九啊,其实为师自己回去就可以的。”林莫歉意道,“好容易有次盛会,你也留在这里,多结识一些朋友嘛。”
“我有师尊就够啦!”祝小九肉麻兮兮地回答。
于是林莫闭嘴了。
胡璐派空荡荡的,他们回来后就成了唯二的两个活人。二人彼此对视一眼,都觉得有点不适应。
好久没有跟小九这么安静地待在一起了。林莫心下一笑,想起了自己最初来到这个世界,跟祝小九相依为命的时候。
唉,转眼已经这么多年啦!
而祝小九眼眸明灭不定,注视着不远处的一缕浮云,眉头紧锁,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内心挣扎。
终于,好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头看了林莫一眼,微微红着脸颊,深深吸了口气,正要开口——
“你在看什么?”林莫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怀疑地打量着他,“怎么感觉,嗯,有点让人不舒服……”
“……没有。”祝小九闷闷道,“我什么也没看。”
“哦,我先回屋了。”
林莫在屋里不知道鼓捣什么,祝小九在另一边却是不知疲倦地绕着院子转来转去。
我该怎么办?他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别说表明心意了,现在连跟师尊好好说话都快做不到了!
绝望中,祝小九想起了祝天奇临走时的话——
“对心上人不可唐突,应旁敲侧击,长驱直入切不可取。”
对,旁敲侧击!
祝小九仿佛见到了生的希望,眼睛噌地一声冒出了激动的光芒。
我可以先问一下其他的问题嘛!
这样想着,他兴冲冲地来到林莫房门前,一头就闯了进去。
“师尊!我有事问你!”
“啊?”林莫茫然地抬起了头。
他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地投身于精彩的小说中,刚刚看了个开头,还没有继续看下去呢。不过,单凭这个开头就已然跌宕起伏、悬念迭起,牢牢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不愧是修真界第一畅销书!林莫激动而憧憬地想。据说还有音画玉简版本,比之单纯文字版又是别有一番风味!
“你说什么?”从对“修真界大片”的向往中回过神来,林莫迅速进入了自己人民教师的身份,和蔼负责地为学生答疑解惑:“为师有要事在身,一切长话短说。”
“这也是很重要的事!”祝小九不满地拼命渲染道,“很重要很重要!”
“哦。”林莫不咸不淡应了一句。
见状,祝小九只得抛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问题:“师尊,我、不,我是说,我今天遇见了一个人,他喜欢上了他的师尊!”
“啊。”林莫一听,觉得这确实是个比较重要的问题。
按照他的算法,祝小九现在应该已经步入了青春期,正是需要确立正确恋爱观的时候,虽然他不提倡弟子早恋,可合理的引导与梳理却是必须的。
像是师生恋这种事,其实是可大可小。不过林莫自己却是不认同的。在他看来,当师生关系成立时,老师便拥有相对于学生更高的权威,这又如何能保证两个灵魂的自由与平等呢?就算实在情不自禁,也要在师生关系解除之后,才可确定那是不是某种特定状况下的意乱情迷。
最最重要的是,万一祝小九心生向往,自己去找一个小萝莉搞养成可怎么行?!
我一定要打消他的念头!林莫坚定地想着,捏了捏手中记载着小说的玉简——主角出门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真的好想知道啊!
☆、第一百七十八章 历数心路
深思熟虑之后,林莫试探着问:“小九,这件事你怎么看?”
“咦?”祝小九一脸意外,“我正要问师尊呢,师尊觉得……”
“我觉得不妥。”林莫一口咬定,不管祝小九瞬间灰败的脸色,狠狠心继续道:“非常不妥。”
“哪里不行呢?”祝小九闷闷地问,“他很喜欢师尊,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师尊对他更好的人啦。他也会努力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好好照顾师尊的。”
“话不能这么说。”林莫循循善诱道,“这种事很艰难的,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和信心,还是不要去轻易尝试的好。”
“他会有的!”祝小九抬头认真地直视着林莫,目光亮得惊人,如同此时正在上空燃烧着的太阳。林莫只好略微低下头,躲过了那潜藏着无尽执着的注视。
“嗯,在为师的家乡,也流传着这样的故事。”想了想,林莫开始用实例进行劝说,“一个少年,不顾一切地要跟他姑姑、我是说师父,在一起。”
“最后他成功了吗?”祝小九充满期待地望着他。
“嗯,成功了。”
祝小九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就听林莫严肃道:“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少了一根胳膊。”
胳膊!祝小九瑟缩了一下,赶紧摸了摸自己的。
自己的双臂温暖有力,蓬勃的血液正在皮肤下流淌,如果没了的话……
糟糕,元莱已经断过臂了。祝小九不无忧虑地想。他已经比我领先一步了,看来只能两个胳膊都没有才行了。
“我、他不会害怕的。”祝小九勇敢地说,“只要能跟师尊在一起,胳膊算什么!”
“他们还分离了十六年。”林莫继续恐吓。
这可就有点吓人了,但略顿了顿,祝小九还是鼓起了勇气:“修仙之人不计岁月,十六年就是一眨眼罢了。”
“对了。”林莫及时补充道,“这十六年里,他还跟一只雕住在一起。”
祝小九想了想,自己也不认识什么会跟人住在一起的雕,但如果这是跟师尊在一起必需的条件,他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去找大风鹤的。
“如果他都不怕呢?”祝小九小心翼翼地看着林莫,“他可以断胳膊,可以忍受分别,甚至可以跟大风鹤呆在一起!”
“嗯?为什么是他?”林莫漫不经心地敲着手上的玉简,“都告诉过你了,人家有名字,叫何山……何岚。”
祝小九不想再谈论大风鹤究竟叫什么,他窥探着林莫脸上的表情,心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狂澜。
“师尊,我……”
“你怎么啦?”林莫奇怪地看着他,突然恍然大悟的样子,颇为为难地想了想,最后还是意有所指道:“对了,有些事情嘛,还是不要去做的好,你觉得呢?”
“我、我……”祝小九张了张嘴。
真奇怪。他不知道自己心中此时激荡的剧烈情感究竟是欢喜还是恐惧,他也不知道自己应如何面对林莫的答案。
要不……再等会儿吧。
祝小九第一次选择了退缩。
“师尊,我先试试说服他吧。”
祝小九出门之后,林莫暗暗叹了口气,因为他还准备了一大堆话没有说呢。
徒弟的青春期心理可是个重要的课题啊。
算啦,等下回吧!
高高兴兴拿起玉简,林莫又陶醉地沉入了幻想的世界。
而祝小九从林莫房中出来之后,却是纵身跃上了房顶,平平躺在上面,看着阳光在云层间镀上的金芒。
祝小九所修之道无需断情绝欲,然而有时候,心神的适当分离却能暂时达到超脱世情的效果。
而他现在需要的,正是绝对的冷静。
祝小九闭上眼睛,一点点剔除心潮中躁动的情绪。在灵力的一遍遍循环中,心境自然澄澈,一切无声无息,默然不动。
心潮岸边,祝小九肃穆而立。
他静静看着自己的心。
这是一汪深潭,潭水正定格在激烈沸腾的状态,那是方才听了林莫所言的祝小九,心中情绪的真实反映。
躁动、不安、热烈、爱慕、尊敬、胆怯……这些情绪浓烈地交织在一起,困住了他向林莫表白的步伐。
祝小九蹲下身,将最表面的潭水拨开,看到了一点水下的景象。
心海之外,正躺在房顶上的祝小九不由自主地微微笑了起来。
那里满满的全是祝小九与林莫的点点滴滴,从两人第一次见面,一直到方才两人的对谈。
于是,他更低地俯下了身,在里面仔细翻找起来。他试图从中寻找到一点证据。
一点点能给自己信心的证据。
就在对记忆的不断发掘中,祝小九发现自己从没有像此刻这般,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林莫的付出。
真奇怪。他想。这个人与自己见面不久,就愿意用生命保护我了。
如果拿这个问题去问他,他会怎么回答我呢?
恐怕他自己也说不出吧。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然而,这举动却在祝小九心中,第一次掀起了轩然大波。他第一次感受到被别人关心是什么样的滋味,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成为他人珍视与保护的对象。
祝小九将最早的回忆翻开,看到了在大风谷中的自己。
从陌生变得熟悉,从戒备变成了坦然相待,短短一年的时光里,两人的关系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不,其实心早已经松动。相处只是让一切更加顺理成章。
紧接着就是梦海的分离。
那个时候,祝小九又是第一次品尝到了“思念”的滋味。分别固然痛苦,然而重逢也更加令人欢喜——即便当时林莫认错人了。
元莱加入之后,祝小九一度感觉到了危机。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单纯想要独占自己拥有的一切,可是后来却发现,自己拥有的一切都关乎林莫。
这是一段漫长的时间,他总是懵懵懂懂,像是孩子依恋父亲一样依恋着林莫给予他的一切,直到除魔大会风波之后,他才意识到了自己的责任。
原来师尊也会柔弱到需要自己保护,原来自己必需强大到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那是第一次,祝小九用平等的目光注视林莫,而不再是从一个孩子的角度仰视。
希望得到承认,希望能在某一天,变得比他还要强大。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再也无法消除。
而这一切,在心魔之试中终于暴露无疑。
其实从那个幻境中推门而入的“师娘”身上,当时的祝小九就已经明白了。
那是一具枯骨。
如果有人站在了师娘的位置上,我就一定要离开。祝小九那时心头一阵惊惧,他只能一遍一遍向自己做着承诺。
——不然,我一定会杀了她。
潜伏在心中的暴戾第一次浮出水面,他无法接受被林莫教育了这么久的自己居然还是个如此邪恶的家伙,几乎落荒而逃。
那个时候,他的意识有一段短暂的模糊,而等他再次清醒过来,自己已然成功渡过了心魔之劫。
他不敢去想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只好下意识地选择了遗忘。
同样的事情还发生在胡璐山腹之内,看到接近癫狂的钰涵,他就像看到了自己。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处在相同的处境,可能会做出更加可怕的事情。
绝对不能让它发生。
祝小九将这段腐朽的记忆推到上层。他要提醒自己,绝对不能再被其他什么东西掌控,绝对不能丧心病狂地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一旦失控,不仅林莫的努力毁于一旦,更重要的是,祝小九绝对不会接受被罪恶与癫狂浸染的自己。
将这件事情处理好之后,他找到了一段美丽得惊人的记忆。
塑体时发生的事情,他恐怕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淡定地擦了一下脸,祝小九直接将回忆翻到了最后。
潭水之下仍然黑黝黝的,不知埋藏了多少东西,就连身为主人的祝小九也无法一一厘清。
那是他不愿意承认的,甚至羞于启齿的,仅仅属于夜深人静时才敢稍微放纵的隐秘心思。
除此之外,还有嫉妒,独占,怀疑……
爱情并不总是美好的东西,而现在的祝小九还弄不太清,只好将它们原样放在了那里。
从心神超脱状态回复,将方才的记忆一一整理过。祝小九更加看清楚了林莫这个人。
他很善良,也很能承担责任,看起来不太能打,可是真打起架来却十分敢拼。他喜欢给自己讲各种道理,而他做起来,却总是比说的还要彻底。
最重要的是,他对自己真的很好。
——不过,这却不是祝小九对林莫投以恋慕的理由。
他侧了侧身子,曲起一臂枕了上去。
这个世界上的好人还有很多很多,而祝小九未来的生命还很长很长。在今后漫长的旅途中,他未必遇不到一个像林莫这样对他的人,未必不会遇到比林莫更加优秀的对象。
祝小九从来不悲观,可是他却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冷静。
——然而,即便我会遇到无数的人,那里面也再没有一个是他了。
不过,自己的情感算是弄明白了,可是师尊的呢?
祝小九近乎绝望地发现,自己仍然什么都不知道。
林莫平时做的就是教导他、鼓励他、鄙视他,以及使唤他。祝小九实在不能从这些中寻找到什么更深层的意味。
最重要的是,林莫无论看什么东西,眼神都很清澈,祝小九甚至怀疑,这个世界上可能根本没有什么能让他着迷的事物。
包括我自己。祝小九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沮丧。
可我还是要说出来……我一定要说出来!
从心理年龄来说,祝小九还处在冲动的年纪,最讨厌的就是忍耐。
就算被师尊教训,我也要试一试!
鼓起了全身所有的勇气。祝小九再次来到了林莫的门前。
——是的,他决定隔着门板说,这样至少不用面对林莫的脸,导致突然间忘记要说什么。
“师尊,我……我。”红着脸,祝小九声若蚊蝇,他的勇气似乎随着语言漏光了,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我喜欢……”
“哈哈,既然相伴,何必相恋!”门内传来一声洪亮答语,门外的人立时呆若木鸡。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七十九章 门内乾坤、
原来……
祝小九用力地弯下了腰。
熟悉的疼痛再次从心口袭来,他恍惚间觉得自己经历过,可再来一次的时候,那仍是让他无法承受的剧痛。
其实我早就知道的。
他努力将思绪抽离,尽量安慰着自己。
然而这种预见并不能缓解难过的感觉。
无力的虚脱自四肢蔓延上来,祝小九从没有觉得自己这么虚弱过。双腿失去了支撑的力道,更失去了离开的勇气。
发出小小的啜泣声,祝小九的身形破碎般消失在了空气中。
门内,林莫正喜滋滋地揉着脸。
——这句话说出来果然很带感!
说完那句“既然相伴,何必相恋”之后,他就神清气爽了好一阵子。主角说这句话的时候真是太帅啦!自己这么一喊,简直像是代入了一样,简直爽得无以言表。
忽而,林莫神情一变,他拂手一挥,灵力涌出,大门便猛然开启。
门外空无一人。
呼,林莫关上门,长舒一口气。
要是这种事被别人看到,可就太丢人了!
心有余悸地想着,林莫在自己身周设下了隔音的结界,这之后,他就无比幸福地继续沉浸在了小说的世界中。
刚说出口的恋爱就已然宣告了残忍的结束,祝小九很想像小时候一样大哭一场,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会轻柔地拍拍自己的肩膀,半是关心半是打趣地安慰自己几句。
哎呀,你怎么又哭啦?还是不是男子汉,不是说要保护我的吗?
……可是我从来没有成功地保护过你。
这么跟想象中的林莫一对话,祝小九更觉得难过了。
这种难过他不知道怎么纾解,因为上一次有这种情绪,还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
他已经忘记了是因为什么,可能是一个小玩具,也可能就是一口点心。不过那种求而不得的心情他直到现在还记得。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能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可这东西又是放在对他最好的人身上的,他就有点头脑发昏。
或许对方会默许自己呢?或许一贯以来的纵容成为了习惯,或许他也……
其实都是些自欺欺人,祝小九从来不奢求林莫能喜欢上他,可是事到临头的时候,他却止不住自己的渴望。
——而事实上,林莫也确实能给他自己拥有的一切,除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一方面,祝小九为此感到伤心;而同时,他也觉得得寸进尺的自己过于卑劣。
胡思乱想了一阵子,好不容易让心中躁动的情绪平缓了一些,祝小九却突然害怕起来。
要是师尊生气了可怎么办呢?若是他以后都不理我了,甚至对我冷言相向……
他不敢再想下去,有一个瞬间,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要远远逃走,可是他却一步也迈不开去。
元婴期的修为可以让他一瞬间到达千里之外,然而某种炽热的情感却将他牢牢绑在林莫身边。
不行,我不能走。祝小九最后做出了决定。他擦擦脸上不知何时流出来的泪水,努力做出了一个微笑。
就算师尊不接受我又怎么样呢?反正我只要能继续呆在他身边就可以了。
“既然相伴,何必相恋。”
祝小九艰难地咀嚼着这个句子,就像是在吞咽一枚苦涩辛酸的果实,让他的眼眶又要湿润起来了。
“师尊。”又来到这扇门前,祝小九轻轻敲了敲。
门内没有动静,可是他却知道,林莫正在里面。
屋里荡漾着微妙的灵力波动,祝小九一时没有分辨出那是什么。不过这无关紧要。
“师尊。”他又唤了一声,努力装出轻松明快的声音,“我刚才是逗你的,哈哈。”
自己真像个傻瓜一样。他沮丧地想。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的。”祝小九又保证道,“要是我真的……要是我真的喜欢师尊的话,就让元莱找不到老婆!”
这可是个毒誓了。他想,师尊怎么也该表示一下的。
然而依旧无人回应。
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林莫从来不会无视他,即便是什么异想天开的蠢话。
“师尊,你生气了吗?”祝小九惴惴不安地又叫了一声,“你、你说说话……”
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可是很久之后,直到他低低地垂下了头,门内仍然没有传回哪怕一点动静。
祝小九再次离开了,这回,他的心中充满了悲伤和迷茫。
我一定要远走他乡。原本死缠烂打的勇气已经在那段不长的沉默中消失殆尽,他无法再欺骗自己留在这里。
不过,在离开前,他还要做一件事情。
祝小九面沉如水,缓步进入了自己的房间,将被郑重收在最深处的小包袱拿了出来。
这是我唯一要带走的。他沉毅地想着,正准备将东西全部收进乾坤袋内,手却顿了一下。
想了想,他打开包袱,从里面取出一只杯子。
这是林莫喝茶的时候,自己幻化出来的。
既然要走了,就要在离开前将不敢做的事情都做一下,不给自己留下遗憾!
祝小九想到就做,顺便伸手一拉,自柜子上抽出一只锦盒,正是沈楼所赠的梦海仙茶。林莫断定这是好东西之后就让他收了起来。
其实,他在喝这种茶水的时候,会做梦。
上次饮尽林莫喝剩下的半杯,他做了一个短暂的美梦。这次,他准备连喝两杯,在离开之前给自己一段虚假却又美好的回忆。
——这样或许可以让他觉得好受一点,但其实,也只是自欺欺人得更加厉害罢了。
将晶珠放入杯中化开,一连两杯下肚,祝小九觉得自己感觉很好。
难过的感觉消失了,心中的痛苦消失了,意识离开躯壳,飘飘然地向上飞去,一直来到一扇无比恢宏的大门之前。
大门开了一条小缝,门前有一个人影,抬起头,冲他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你来啦。”是林莫站在门前,用他熟悉的声调打着招呼:“我们要进去吗?”
要进哪里去?
祝小九有点迷惑,可是林莫的笑容正近在眼前,这让他不由得心醉神迷地点了点头。
“那好。”林莫满意地笑了起来,“我们走吧。”
这段路有点长,大门明明近在咫尺,他们却走了很长一段。祝小九迟钝地发现,那原来是因为大门过于庞大的缘故。
不过这又怎么样呢?他的心情很好,恨不得这段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在这里,一切担忧都变成了泡影。他开始有一种感觉,自己是这里真正的主人,只要提出要求,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这种奇异的心理酝酿成非凡的勇气,让他能将平日里不敢出口的话,大胆地说出来。
“师尊。”
祝小九叫了一声,林莫放缓了步子,却没有停下来等他。
“怎么啦?”他的声音还是跟平日一般快活而又温和,只是祝小九看不到他的脸,心里莫名有点惴惴不安。
“初遇之时,师尊就问过我为何修仙。”祝小九慢慢地说,一旦话开了头,他反而庆幸起自己不用面对林莫的表情,“如今,小九有了答案。”
“哈。”林莫停下了,负手立于他五步之远:“是什么?”
一种莫名的冲动盘桓在心间,祝小九的声音变得柔和却又坚定:“是你。”
林莫摇摇头,祝小九只能看到三千青丝轻轻摇曳,形成了一些冷酷而杂乱的线条。
“这不是答案。”
祝小九没有退缩,他前进一步。林莫的背影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刻意省去了叫了多年的“师尊”,伸出手再一次热烈而真诚地宣告:“你说过修行的终点是永恒,我现在已经想清楚了。”
“我的永恒,就是你。”
说完这句话,祝小九就期待地看着林莫,等待对方的回答。
林莫似乎是叹了口气,他转过身。
“好呀。”林莫这么笑眯眯地回答。
“你答应啦?”祝小九欣喜若狂,他第一次知道从地狱来到天堂是什么感觉,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却显得过于虚幻,于是他赶紧快步走了几步,想去碰碰林莫的手。
林莫缩了一下,眼眸中透露出一种前所未见的柔和,还有一点让祝小九全身莫名躁动的东西:“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祝小九痴痴地看着他,声音却有点不满。
“因为我们还没有打开门呀。”
林莫伸手一指,祝小九顺势看去,果然见到了那扇被微微开启的大门。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祝小九模模糊糊地想。
这回,大门尽在咫尺了。
祝小九伸出手,可是却被自己的双手吓了一跳。那双手布满了黑色的花纹,指甲尖长锐利,隐隐泛着凶光。
可惊吓的感觉维持了不到一瞬,祝小九就已经将之视为理所当然,继续推动着大门。
这扇门上绘有无数回环交错的法阵,其中的一些法阵已然黯淡下来,甚至连阵中心的珍贵矿石都被挖去,徒留一个个黑黑的空洞。
可是这都跟祝小九无关。他所要做的,就只是将大门打开而已。
出乎他的意料,原本以为无比沉重的大门,却像是纸糊的一样,只需他轻轻一推,便应声而开。
林莫冲他一笑,便向里面大步走去。祝小九跟在后面,仍然准备亦步亦趋。
里面好像堆着很多东西,祝小九刚刚往里面走了一步,就听见脚下“当啷”一声。低头一看,有一块玉牌子正静静躺在那里,周身散发出润泽的白芒,上刻有三个大字——
琅华令。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祝小九将它随手捡起,收入了乾坤袋内。
有点眼熟。他想,交给师尊的话,他会高兴的。
可是,“师尊”不就在我身边吗?
他觉得有些混乱,不过这点事情无伤大雅,他很快就抛弃了这点小小的烦恼,转而跟上前面的身影,步入大门的深处。、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八十章 大义灭亲
林莫正看着小说,突然感觉到屋子震了一下。
此时他正好看到主角发威,力撼高峰,砸下天上星辰的激动场面,不由有些心猿意马,恍惚觉得是幻想照进了现实。
不对,林莫很快反应了过来。他撤掉隔音结界,几步来到门前,一把推开了门。
这是——
林莫呆住了。
门外的景象,已经让人再也联想不到之前的胡璐派。
只见处处是断壁残垣,破碎的沙石与四逸的灵气散成一地废墟,林莫放眼望去,几无落足之地!
究竟是强敌来袭,还是突降天灾?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竟使得眼前出现如此骇人一幕?
林莫有些恍惚了。
我不过是看了个小说的功夫……唉,小说误人啊!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有些难过。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他已经有点把这里当成是自己的家了。
然而,林莫并没有低落多久,因为一道不容忽视的威压,已然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始作俑者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个人,林莫很熟悉。即便他现在变得跟平时有些许不同,可是林莫却仍然一眼就认出了他。
“师尊。”祝小九站在不远处,冲他咧了咧嘴,说出的却是从未出口的称呼:“……林莫。”
嗯?林莫挑起了眉毛。
没有使用法术,祝小九一步一步踏着满地废墟缓缓走来,周身的强大气势随着他的接近不断攀升,形成一道令人无法喘息的无形之壁,冲着林莫逼压过来。
林莫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他现在修为低微,承受不住过于强烈的力量乱流。然而没有退多少,他就稳稳地停住了,用尽全身力量正面直对弟子身上不容抗拒的高压气势。
现在的祝小九与平日很是不同。他的周身披满妖异的黑色纹身,那花纹甚至蔓延到脸颊,林莫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那是个小小的花苞。
最令人吃惊的,还是祝小九的眼睛。
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此时变成了暗红色的一片,只看着就让人不由为其中的煞气而心惊。
林莫静静站在原地,并没有露出惊慌失措的模样,他的目光很坦然。似乎在他心中已经笃定,眼前这个人永远不会伤害自己。
就这样,祝小九终于来到了林莫的面前,冲他伸出了手。
平心而论,这双手只会让人感觉到危险和厌恶,它们甚至比起元莱的原装左手还要狰狞几分,尖锐的指甲像是某种凶兽,而上面遍布的花纹似乎是活的一样,充满了诡异与邪恶。
不过,林莫却看得心中一痛。
他没有在意那丑陋而狰狞的外观,只是皱眉看着上面覆满的大大小小的伤口——指甲甚至还断掉了一只——不难想象这家伙究竟进行了怎样的疯狂而痛苦的举动。
那双手离林莫越来越近,如果没有人制止,它可能会伸到林莫的脖子上,轻而易举地扼断那白皙的脖颈,犯下魔种降世的第一重杀孽!
然而林莫没有动,连下意识的躲避都没有,只是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面前的人。
缓慢而无声地,天地注视着这诡异而又安静的一幕。
——正在此时,突有一道白光闪过!
这道光芒来势汹汹,不辨其来路。林莫心中暗叫不好,还未及出声提醒,就觉脸颊一热,祝小九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猛然向后缩去。
——有人突袭!
那白光余劲未消,竟又朝祝小九面门而去。
林莫大惊,下意识护住祝小九,却闻“哗啦”一声,那白光竟化作一片碎冰,霎时溅落于地。
危机解除,林莫摸了摸脸,见指尖一点嫣红。他心知祝小九是受伤了,便眯着眼睛,神色不善地打量着半空中出现的不速之客。
来人身着白衣,气质出尘,容貌清丽,正是海市之主沈楼。
“我方才感应到魔种暴动,赶到时又见此子意欲伤人,不得已出手。”她轻轻行了一礼,“沈楼救人心切,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林道友海涵。”
“他没有打算伤人,也没有暴动,这只是……”林莫看看遍地的废墟,怎么看怎么符合“魔种暴动”的场面,就只好继续睁眼说瞎话道:“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门派翻修罢了。”
沈楼对他的谎话不置可否,只是用一双墨玉般的眸子静静盯着他,仿佛不忍吵醒他人美梦一般的,用一种轻而坚定的语气说道:“林道友,他入魔了。”
林莫回头看看,祝小九正抱着手可怜兮兮地蹲在地上,时不时看看他们,眼中一时狰狞,一时又露出点委屈的神色,就跟小时候受了伤一模一样。
摇摇头,他叹了口气。
沈楼又道:“林道友,我知你心中不舍,然而魔种现世,必会危及众生。”说到这里,她端丽的面容有些忧愁,似乎也不是很想说这些话。
“天下正道大能即将感应此处之劫,我虽然出手遮蔽天机,可不过只能支持片刻。若是其他人到来,恐怕连林道友都自身难保了。”沈楼惋惜道,“魔种一旦完全觉醒,便会吞噬宿主意识,祝小友……此时多半已然神智湮灭了。”
神智湮灭的祝小九此时智商似乎也湮灭了的样子,就知道傻乎乎地蹲着,也不知道逃跑和反抗,只是用一种混合了伤心和迷茫的目光望着林莫,似乎根本不明白他们这是在讨论怎么处置他。
道理我都懂。林莫想,可是我怎么可能下得了手呢?
他抬头看去,一片狼藉中,只有自己方才所在的屋子完好无损,孤零零地矗立在废墟上。
胡璐派已经变成了这样,若是祝小九能控制自己,断不然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可是,他方才在屋内看书,竟然半点异状都未曾察觉。
林莫又叹了口气。
这小子就算理智全无都不愿意伤害我,我怎么舍得反过头去伤害他呢?
然而,现在手握生杀大权的人却不是林莫。
虽然修为不济,可他早已感受到四处传来的压迫感,浑身寒毛竖起,呼吸急促——这是人遇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沈楼说得不错,马上就有人来了。到时候,他们面对的很可能是整个修真界最顶尖的高手,断无生路。
林莫看了沈楼一眼,她仍站在半空,虽然不知究竟作何打算,但从她的态度,林莫也心知此回是不能善了了。
“你要杀了他吗?”林莫抬头问道。
出乎他的意料,沈楼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仿佛是看出林莫的疑问,她继续解释道:“我并不知道现在觉醒的究竟是魔界的天生魔种,还是受到人间恶意沾染之后的魔种。若是前者,四族的宿怨会促使他毁灭修真界的一切,而若是后者……”
“他会返回魔界。”林莫明白了。
作为人族的沈楼,对魔族是否灭绝似乎并不是特别在意,说不定还会因为解决了一个人族的心腹大患而暗喜。可若是威胁到修真界的存在,她很可能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所以,她正在观察。
而林莫现在能做到的,就是利用自己对祝小九的熟悉,快速判断出他现在究竟出于何种状况之中。
……完全看不出来啊!
林莫左看右看,都只能看到祝小九在地上蹲着,一会儿可怜兮兮地摸摸自己的爪子,一会儿冲他们怒目而视,一点都猜不透他的意图。
我原本就不可能猜透笨蛋的心思。他面无表情地想。
于是林莫只好从其它地方进行判断。
从胡璐派现状来看,天生魔种的可能性比较大,可是也不排除他其实是想回到魔界却找不到路的可能性。
其实,这两种情况都是差不多的糟糕,不过一者毁灭的是人族,一者毁灭的是魔族罢了。当然,如果按照林莫的原则,他肯定会毫不迟疑地选择干掉祝小九——如果他们不认识的话。
如果他们不认识的话……
想着想着,林莫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
“我欲传师道于天下,教化人心,开化万民。”仿佛回忆、又仿佛宣誓般,林莫朗声肃然道:“而人心易变,风俗难迁。我既知传道之艰难,更当以身作则。”
“今者,有祝小九,虽无大错,然身怀魔种,危及天下。无论人族之存续,抑或四族之平衡,皆为天下正道,不得有损。”
祝小九依旧蹲在原处。听着林莫这番冷酷无情的决心,仍然痴痴地看着他。偶尔眼睛眨了眨,悄悄落下几颗泪来。
默默地,他嘴唇微微开合,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是很伤心的模样。
林莫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林莫为祝小九之师,本应引之向善,然未竟全功,亦有罪孽缠身。我今日以道立誓,不除孽徒,不修师道!”
轰隆——
天际突然一声炸雷,天道降下锁链,牢牢缠缚在林莫识海之上,与另一条隐现的锁链缠于一处,竟成了一道坚实的枷锁!
林莫此时立下的誓言催动了当日在冯子孟面前所立之誓,二者一番纠缠变异,就此封锁了林莫的道途。
这就是大道誓言。
若林莫遵守诺言,这道枷锁便立时化成醇厚灵力,以天道之力相助修为提升,并能突破一切瓶颈,于心境的提升亦是大有好处。
而若是毁约,只有一个结果——
仙途无望。
他既然立下重誓,四方蠢蠢欲动的势力便暂时缓了缓。毕竟现在出手,便是阻人道途之仇。而既然林莫如此深明大义,他们自然不必多此一举了。
更何况,修道之人对缘颇为看重,林莫是祝小九的老师,由他出手,亦有光明正道之意,彰显邪不胜正之理,他人便更不好插手。
“林道友,你……”沈楼面露不忍之色,“你这又是何苦呢?”
“沈道友,林某考虑再三,仍是觉得,若是为私情所缚,还谈什么大道长生。”林莫笑着对沈楼说道,只是眼神却很冷:“这是林某分内之事,清理门户果然还是要自己动手的。”
沈楼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沈道友无需担忧,当年我收下此子,就已然留有后手。”林莫冲沈楼行了一礼,“只是涉及到门派秘法,还望道友体谅一二。”
既然林莫都这么说了,再留下便显得很不识趣。沈楼深深看了他一眼,素手轻扬,便如出现时那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林莫看着仍然懵懵懂懂的祝小九,长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这回可是留不得你了。”
说完,他便上前一步,拽住了祝小九的双手。
下意识地,祝小九的手动了动,尖锐的爪子不轻不重地抓了林莫一下。
他此时的肉身何等坚韧,几乎是立刻就在林莫手上留下了一道血痕。艳红的血珠缓缓划下,映着白皙温润的肌肤,看起来分外触目惊心。
他似乎是吓了一跳,也不敢再动,就这么乖乖被他抓着,好像方才狂性大发破坏门派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们曾经无数次指间相贴,可没有一次像是今天这样。两个人的手都不算温暖,可却仍然紧紧相握。
而这对曾经患难与共的师徒,今日终于到了诀别的时刻。
一个引颈就戮,一个大义灭亲,往日的种种喜乐化作无尽的空虚,只留下一句天下苍生,便全了两人的情谊,变成了一段往世的故事。
这本该是非常悲哀的一幕。
然而,林莫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波动,此时的他简直不像个真人,而是个冰雪雕成的精美偶人,就连目光都泛着冰。
“咱们师徒一场,总有点旧日情分。既然要送你上路,就找个僻静所在吧。”他漫不经心的,也不管现在的祝小九听不听得懂,又好像是冲着别的什么人说的,总之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嗯,最好是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也不枉相识一场……”
尾音呢喃着消失在空气中,藏在暗处的人身影一动,就见眼前忽而一黑,再看时,那两个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魔种被杀死了吗?事情就此了结了吗?
唯有风声不息,呜呜咽咽,缠缠绵绵,自亘古吹拂过往昔,又将地上的点点血迹,渐渐饮干。
远方,元莱胸口感应到莫名疼痛,然而他茫然四望时,却只见人头攒动,四下一派祥和欢乐。
正是安宁美好的一天。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八十一章 柳暗花明
“噗。”林莫吐出了一口沙子,环视四周,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人界与魔界的入口。”祝小九的声音闷闷的,林莫回头一看,发现他把脸埋在双手中,正颓唐地垂着脑袋。
师尊现在肯定对我很失望。他绝望地想。就在方才,为了自己,师尊立下重誓,放弃了道途……
祝小九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应该将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可是一切的源头又是那样羞于启齿,祝小九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只有更用力地低下头,沉默着一言不发。
时间悄然流过,林莫体贴地没有发问,只是静静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祝小九终于厘清了自己的思绪。
沉默无益于问题的解决,反而会使其发酵恶化。就算再难堪,也应该将事情全部说出来。
“我……”祝小九鼓起勇气,他缓缓抬起头:“呃……师尊在看什么?”
“哦,两分钟,等我看完这段。”林莫习惯性地说完,突然意识到了说话的对象,就恋恋不舍地抬起了头:“你不多思考一会儿啦?”
“我只是稍微想了想而已,师尊就这么不耐烦啦?”祝小九忍不住酸溜溜地脱口而出,“我看师尊对这个玉简的兴趣比对我大多了……”
林莫但笑不语。
其实,祝小九可不是“稍微想了想”,他们俩人在入口处都已经呆了半天了。林莫一开始还很担心会有追兵袭来,可是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影,祝小九又一直维持着那么个沉思的姿势不动,他等得久了,觉得有点无聊,就拿出玉简看了起来——没办法,看到精彩之处突然被打断,感觉就是这么挠心挠肺啊!
不过,既然徒弟提出了意见,林莫便从善如流地将小说收了起来。
当然,他毕竟还是很关心祝小九的,更何况祝小九终于表露出了交流的意愿,有感于身为人师的职责,林莫认真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自己主动发问。
“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变得这么……”林莫努力选择了最不会刺激到他的词句,“……难看?”
“我现在只是难看而已嘛?”祝小九不满道,“师尊,我都走火入魔啦!”
我看不像是走火入魔,倒像是吃错药了。林莫暗道。
当然,这种疑似攻击祝小九智商的话,他是不会如此直白地说出来的。
“你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林莫怀疑地看着他。
我在师尊你心中就是这么一副德行吗?祝小九刚刚有点生气,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出事的原因也不怎么光荣,似乎也能归结到“吃了奇怪的东西”,就只好闷闷地应了一声。
“事情是这样的,师尊不理我之后……”
“等等,我什么时候不理你了?”林莫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祝小九眼神一黯,师尊这是打算将一切当做没有发生吗?
“师尊。”他认真地直视着林莫,“方才在胡璐山上,我一字一句皆出自真心。既然选择了说出口,就已经决定承担相当的后果。所以,师尊不必装作不知,我、我……”
这小子在说什么,刚刚他说过什么重要的话了吗?
林莫仔细一想,祝小九入魔之后确实直呼过自己的名字,不禁大怒:“原来你小子竟然有如此不轨之心!”
“师尊……”
虽然早就料定了林莫的反应,可是看到刚刚还将自己护在身后的人此时却对自己怒目而视,祝小九心中还是感到了丝丝抽痛。
“我……”他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不行,因为现在的他已然被难过的情绪完全淹没,连呼吸都异常艰难,再没有一丝余裕。
看到祝小九居然这么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林莫立刻就心软了,忍不住放软了口气哄道:“好啦,看在是第一次的份上,为师就原谅你了。只要你以后不再犯,对为师再尊重一点……”
“不行。”听到这句话,祝小九的反应异常激烈,他目光坚定地斩钉截铁道:“只有这个,小九做不到。”
林莫被他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心说这小子居然这么想直呼我的名字,有必要执着成这个样吗?
不过转念一想,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可是修真之人的终生确实太过漫长。林莫也不是拘泥于一个称呼的人,只要尊敬之情不改,既然他想这么叫,那就让他叫吧。
叹了口气,林莫低声道:“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随你吧。不过,你可不要因此而得意忘形啊。”
——什么?!
祝小九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突如其来的惊喜从天而降,这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呼吸都颤抖起来:“师尊……你答应啦?”
“对啊。”现在祝小九脸上的表情实在很可爱,就算狰狞的纹身都遮挡不住那小动物吃到食物般惊喜满足的目光。趁着他蹲在地上,林莫利用身高优势,赶紧伸手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既然你有这个想法,为师也不是顽固的人,只要该有的尊重还在,其他的就随你吧。”
霎时,喜悦的狂潮淹没了一切,祝小九耳中除了林莫的呼吸再听不进其它声响,眼中除却林莫的身姿再看不见其它风景。整个心间,整个天地,都只有一个林莫,他的喜悦因他而起,他的生命亦因他而光彩万分。
用力点点头,祝小九的眼睛不知不觉湿润了。他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说一些甜蜜的情话,讲一些美好的未来——然而他实在缺乏相应的经验与天赋。
于是,祝小九只好用最诚挚的声音,在微妙的羞赧与欣喜中,缓缓许下一生中最为坚定亦最为简短的诺言:“是,师尊。”
“叫我林莫就行了。”林莫没想到自己的一个回答会让祝小九这么高兴,心中的阴霾也为之稍减,目光柔和地笑着看他,轻声道:“我都答应你啦。”
祝小九又应了一声,他又一次低下头去,再抬起时,连林莫都感觉到他身上逐渐出现了一种迥异于之前的气势。
如果说前一刻的祝小九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如今的他,已经完全成长为一个有所担当的青年了。
果然称呼是很重要的。林莫暗自点头,只会叫师尊的小屁孩确实很难长大,只不过是换了个称呼,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这种经验值得推广!
没等他发散到更远的地方,祝小九已经沉稳地讲述了起来。
“你是说,当你饮下梦海之茶时,就已经料到会有这样的后果了?”
祝小九摇摇头:“不,直到我见到梦中的师尊,才发现了其中的蹊跷。”
林莫疑心他这是在暗暗指责自己平常对待他的方式,就故作不知地糊弄了过去:“然后你就将计就计啦?不过我不明白,你究竟是如何确保能够保持自身意识的?”
“嗯……我进入大门之后,发现那里面颇为眼熟,很像师尊给我的那个盒子。”祝小九回忆道,“那个时候,我心中就有一种隐约的预感。我即将开启某个极为可怕的东西,于是就悄悄将一部分神识藏到了祝无君身边。”
“你用这部分神识跟魔种的意识争夺控制权,还赢了?”林莫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而且祝无君也没有下黑手?”
祝小九微笑道:“魔种吞噬了我的意识,祝无君也会魂飞魄散,他不敢在这个时候动什么手脚,至于魔种的意识……”
沉吟片刻,祝小九不确定地说:“魔种之内似乎早有两股力量争斗许久,我进去时,它们好像已然两败俱伤了。”
“说不定这是魔种的原始意识与外来恶念的冲突。”林莫想到此节,不禁一阵后怕,若是任何一方力量过大,都会吞噬对方以壮大自身,到那时候,祝小九断无生机。
而这种微妙的平衡,究竟是这小子有意为之,还真的只是上天的巧合呢?
不知为何,想到这两个字,林莫心中就是一阵烦躁。他用力摇摇头,甩开繁杂的念头,又问:“既然你已经控制了魔种,为何又会变成这样?甚至将胡璐派夷为平地呢?”
“那是小九派!”祝小九首先认真纠正,之后才不好意思地回答起了林莫的问题:“这是因为魔种力量溢出的后遗症。我也不想变成这个样子的,况且心情又不好,一时为魔种残余意识所惑,只觉得心头一股闷气,就……”
“元莱他们回去之后一定很难过。”林莫喃喃道,“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为难他们,我们实在应该通知他们的。”
祝小九却不以为然:“我已经给师弟传去感应,他会明白啦!再说,万一形势不好,他们也可以躲到灭界,断然不会有事的。”
林莫已经担心了很久,自然不会被他短短两句话说得放下心来,不过心情倒是有所好转,只是对他们更觉得愧疚。
在刚才的情形之下,林莫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逃出生天。而他想出来的办法,就是用立誓得到他人的信任,再趁着对方大意时逃出生天。
林莫不需要骗过所有人,也不需要推延太长时间,他只需要一息。只要他人因为误以为他要换个地方痛下杀手,而产生哪怕一丝的迟疑,祝小九就可以趁着这个功夫,快速遁入虚空之中。
元婴修士对空间的理解已然十分精到,只要处理好痕迹,很难有人能够追上来——当然,现在祝小九还算不算元婴,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其实现在想来,这个计划非常冒险。如果给林莫足够的考虑时间,他未尝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可是林莫还是选择了这样一个会对自己造成隐患的法子,其中所蕴含的东西连他自己都颇为心惊。
“师……林莫,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半响,祝小九小心翼翼道。
林莫略带惊讶地看着他:“什么?”
“你当时,是怎么确定,我、我……”祝小九有点脸红,说不下去了。
其实,那个时候他应该第一时间就跟林莫说出实情,可是由于魔种残余意识造就的恍惚,还有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他选择了闭口不言。
当时的祝小九确实灰心丧气了,他甚至暗想,既然师尊不接受他,那么他就算是死掉也是可以的。
然而,在那样的情况之下,林莫依旧选择了相信他。
“我是你师父啊。”林莫笑了,“要是这么容易就被其他什么东西吞噬了,怎么可能是为师认识的那个祝小九呢?”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八十二章 随身空间
祝小九又一次深深低下了头。
不过,这一次不是因为愧疚或是难过,而是为了不让林莫看到他过于高兴的表情。
要沉稳!他暗暗告诫着自己,怎么可以因为这点事就高兴成这样呢?只有喜怒不形于色,才是能让人放心依靠的男人啊!
然而祝小九确实太高兴了,他感觉自己都要飘起来了,只有使劲绷紧了脸,才能把稍不留神就满溢出来的喜悦控制住,不让它们流得到处都是。
——他在为我骄傲吗?我在他的心里,原来是一个这么厉害的人啊!
自己的意中人对自己有这么高的评价,这个世界上有谁不会高兴呢?
“嗯。”祝小九扭曲着脸,看起来颇为沉痛地点了点头。
林莫见状不由挑起了眉毛:“你有什么不满吗?”
祝小九的表情依然悲痛,几次嘴角控制不住地上翘,都被他以强大的意志力压了下去,憋得他脸都要发青了。
明明非常得意还要板着脸,连林莫看着都觉得可怜起来了。
“好啦,不要勉强自己。”林莫用脚踢了他一下,“现在还是逃命要紧,快别冲我做鬼脸了!”
“……这里没事的。”祝小九终于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很有气势地站了起来。
他之前一直蹲在地上,现在这么一站直,林莫立时嫉妒地发现这小子居然又长大了一点,就连体格都又壮实了不少。
要是按照这个速度下去,估计不到一百年就变成老头子啦!林莫酸溜溜地想。
“四族分裂之时,四界之间亦出现了难以逾越的天堑。”将林莫嫉妒的目光误认为询问,祝小九进一步解释道,“只有界中之主才能自如穿梭,就像我和元莱。而其他人,若是没有允许,是无法离开自己的世界的。”
——他们现在所在的两界入口,正是祝无君当年率众侵入修真界的入口。
林莫的注意力猛然被什么吸引住了,他皱着眉头,似乎是发现了一件怎么都想不明白的事情。
“怎么了?”祝小九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林莫摇摇头,径自沉思了一会儿,再说话时脸上的疑虑依旧没有消失:“我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是却想不起来了……”
“是不是跟我有关的?”祝小九期待地看着他,一边还用手在他面前使劲晃了晃,似有若无地展示着断掉的指甲。
林莫无语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屈服了,顺着他的心意问道:“你的手是那个时候受伤的?”
“对呀!”祝小九霎时将自己心中所有关于“沉稳”“成熟”的决心抛到了九霄云外,赶紧将手伸到了林莫面前,一边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一边哼哼唧唧地抱怨:
“沈楼那家伙可真不怎么样,我就是给师……给你看了一下伤口,她居然下手那么狠!”
林莫仔细一看,哪里还有什么伤口?或许是因为体质原因,祝小九的伤口都已然愈合,现在连个疤都看不见,就是指甲还缺了一块,估计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长好。
“她么……”林莫想说人家或许是误会了,说不定还以为祝小九是要掐他的脖子。可是这种赤果果的怀疑估计会让祝小九直接炸毛,就只好叹了口气,勉强转移了话题:“说到她,你还没有告诉我呢。这次你体内魔种的爆发究竟是何原因?跟梦海之茶有无干系?”
“……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祝小九,过了好一阵子,他才不确定地答道:“当时我心神不宁,原本就容易为外物所趁,再加上一连喝了两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
林莫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想到沈楼其实帮了他们不少,这次又是突发事件,要怀疑她怕是有些小人之心了。
“算了,我们还是先进入魔界吧。”
不料,听到这句话,祝小九的脸上却浮现出一股奇异的神情。
海市之中,炼器大师的讲座还在继续,众人仍在聚精会神地听讲,而元莱却突然站了起来。
金禾等人纷纷抬头看他,而坐在他身后的那几个陌生人尤其如此,用一种极为炽热的目光瞪视着他。
“元莱前辈……”
“有事。”他丢下了这两个字,便向前跨出一步,迈入虚空之中。
在界与界的边缘,有着许许多多奇特的空间。它们非真非幻,却又无处不在,空虚地填在宇宙之中。
元莱先走了两步,又退了一步,他侧耳倾听着自空间中回环交错的声音,最后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这是一处异度空间。
眼前是漆黑一片,在绝对的黑暗中,不但上下左右的方位模糊了,甚至就连“自己”的存在都化为虚无。
这像是一个噩梦,又好像是人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不过是一眨眼的日常光景。
然而元莱却走得异常坚定。
当然,这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也不是由于他才智过人。之所以突然离开海市来到这里,只是因为一个莫名出现在他耳边的声音——
“有人吗?救命啦!”
就是这样语焉不详的几个字,甚至语气都不怎么急切,但却促使元莱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考虑这是不是一个陷阱,也没有去想别人是不是也听见了,自己又能发挥多大的力量,只是既然听到了这声呼唤,他就打算去看一看。
于是他来到了这里。
空旷又拥堵的空间中,指引他的只有那个不紧不慢甚至是有点懒洋洋的声音,而他毫不犹豫地继续走了下去。
在永恒的黑暗中,甚至连时间也凝固了。元莱可能只走了两步,也可能走了整整一天一夜,可是在这里都没有任何差别。突然间,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光点。
这个小点蓦然扩大,很快露出了全部的情形——
巨大的黑笼透露出一种诡异的邪气,而笼中之人,却浑身沐浴在白色微光之下——这就是唯一的光源——而直到此时,元莱才意识到,自己走到了呼救者的面前。
“哦,原来是你。”对方慢条斯理地抬手蹭了蹭脸,捋了捋头发,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充盈着善意与生机。
“嗯,我是元莱。”元莱点了点头。
“……我觉得我跟你说的不是一个意思。”那人先是慢慢笑了一下,又拖长腔“哦”了一声,快活地眨了眨眼睛:“你是元莱,我见过你。”
“我们现在还不能进去。”祝小九扭捏道。
人魔两界入口处,面对林莫的要求,祝小九却给出了出人意料的回答。
“为什么?”林莫想,难道还要先沐浴斋戒?
不对,这里是魔界……那就是要先大杀特杀?
“魔界中充满魔息,如果师尊进去,很快就会走火入魔的。”祝小九义正言辞道:“所以,如果你我双修……”
“走火入魔怕什么——等等,你说过什么来着?”
瑟缩了一下,祝小九终于没有勇气再说一次,只好小声否定道:“没、没说什么双修……”
“现在又不上班,双休不双休的也没有意义吧。”林莫不在意地吐槽了一句,又问:“我说的是你刚刚进入那个大门的时候,你刚刚不是说碰到了一个玉牌子?”
“对啊,我就把它收起来了嘛。”祝小九有点沮丧地伸手在乾坤袋中掏了掏,神色一变,却取出了一个小盒子。
“哟,这不是系统大大嘛。”林莫伸手弹了弹,“最近怎么样?”
系统盒子居然还留在自己身上,祝小九也有点吃惊,他还以为这家伙早就跑掉了呢。
然而迅速用神识一探,他很快又垂头丧气起来:“我还是进不去,估计它就在梦中打开了一小会儿。”
“慢慢来,不用着急。”用一种透着阴森的语气,林莫嘿嘿冷笑道:“咱们总有一天,能将它拆得渣都不剩。”
听林莫这么说,祝小九心知他是动了真火,心里还有点高兴——毕竟,林莫生气是因为担心自己嘛。
于是他连声附和,对魔君宝库进行了一番激烈的声讨,并惋惜于当事人没有进行任何回应。
没关系,我总会讨回这笔账的。祝小九自信而傲慢地将盒子塞了回去,这回再拿出的,正是一枚玉牌。
它巴掌大小,晶莹温润,浑身散发着一股浩渺的圣洁气息,令人见之忘俗。
“是这个吗?”
林莫一见大喜,连连点头到:“对对,就是这个!小九,你快快将神识探入,逼它认主!”
“这是什么东西?”祝小九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块牌子,试图找出个机关什么的。
林莫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没有想到,被系统卷走的琅华令居然失而复得,而且回来得恰到好处,简直就像是上天注定的一样。
长舒了一口气,他将琅华令的事情向祝小九讲了一遍,着重说了它的功用。
“这样一来,你不但可以吸收净化琅华仙境中的煞气修炼,我也可以呆在玉牌里,不用受魔息入体的威胁啦!”
是的,我终于成为了传说中的随身老爷爷……
不,是随身大帅哥!
想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呢。林莫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地想。
然而,祝小九的脸上却满是失望,挣扎了半天,还是开口反对道:“可是你自己呆在里面,不会觉得寂寞吗?”
“没关系!”林莫眉飞色舞地挥了挥不知何时又拿在手上的玉简;“我正好可以看小说嘛!”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八十三章 前世留影
黑暗异空间内,元莱静静打量着笼中之人。
青衫,墨发,腰间系着一个歪歪斜斜的葫芦,正大大咧咧坐在地上笑嘻嘻地看着他。
真奇怪,这个人只是简简单单地呆在这里,而元莱却觉得自己见到了宇宙无穷,天地洪荒——漫长的岁月可以堆积污秽与罪恶,却也能够让善与美不断升华出惊心动魄的魅力。
“你是音希声。”元莱低声道。
“你是元莱。”觉得很好玩似的,音希声学着他的腔调又这么说了一次,让元莱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红了脸。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慢慢地问,“为什么找我?”
这个问题似乎让音希声有点为难,她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脸颊,目光往上瞅了瞅。
元莱顺着她的目光一看,那里空空如。然而,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诡异而强大的气息。
“唉,你明白了吧。”
其实元莱一点都不明白,然而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音希声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嘿,其实我也不是非要找你,只不过随便一喊,没想到就被你听见啦!”
我运气不错吧,音希声这样得意地看着他。
元莱避过了她的眼神,只是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漆黑牢笼:“你要出来吗?”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音希声却摇了摇头。
“我不出去。”她冲他眨眨眼,将腰间的葫芦解了下来,随手掷给了元莱:“可是我的酒喝完了。小朋友,你能帮我打一壶酒回来么?”
元莱沉默不语。
“原本我也不想喊人的,可是就在刚刚,这最后一口也被我喝完了。”音希声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倚老卖老道:“唉,你看这里,又黑又静,不喝酒怎么活得下去?你就帮帮老人家这个忙吧!”
那为什么不离开呢?元莱几乎要问出来了。可是他转念一想,这么简单的事情连自己都想得到,别人怎么可能浑然不觉?
于是他只好低下头,掂量了一下手上的葫芦。确实,正如音希声所说,葫芦里空空荡荡,显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说实话,刚刚接到葫芦时,元莱心中便略有讶异。修士随身带着的,多半是法宝符箓,而如音希声这样的大能,身上的东西也自然不是凡品——原本应该如此的。
然而,这只葫芦却是一只真真正正的葫芦。不仅如此,它长得还不怎么样,甚至不如凡间的普通酒葫芦,而像是一个生手粗制滥造出来的一样。
“怎么样,这是朋友送我的。”看到元莱在打量自己的葫芦,音希声喜笑颜开道:“那家伙擅长酿酒,可却不擅长炼器。有次被我拿这件事打趣,便自己动手给我做了一个。唉,可惜里面的佳酿早就被我喝完啦。”
说到这里,她咂咂嘴,神情变得急切而懊恼起来:“一想到这,馋虫都被勾起来了。元莱小友……”
“什么酒?”元莱问。
音希声大喜道:“不拘什么仙酒凡酒、米酒果酒,你随便打上一壶就行,我必有重谢!”
嗜酒之人但凡上了酒瘾,此时就算是一壶醋在眼前,恐怕也是要喝的。而音希声向来没有多少讲究,此时见元莱已经答应,便连声催促起来。
元莱也没有想到,自己应神秘呼唤而来,最后竟然得了一个跑腿的差事。不过在祝小九的压迫下,他早就已经习惯了,此时也没有多想,神色肃穆地点点头,就离开了这个空间。
音希声见他的身影消失之后,便一指抹去他留下的空间波动。抬头望一眼那近乎无限的恶意,手中聚起灵光,继续耐心地化解消磨着这天下人酿成的祸根。
不过,许是元莱出现的缘故,此时的音希声有些走神了。
——你一人之力,又能抵得住几时呢?
那个人这么问过她。而更早之前,同样一个声音问出了相差无几的话。
——以你一人之力,何以保修界平安?
这两次,她都没有回答。
是过于坚信以至于不屑回答,还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作何回答?
千万年的修炼,她的心是否依旧,她的信念是否一如从前,而她对人世的看法,又究竟有了多少改变?
万千疑问伴着恶潮涌起,狠狠冲击她坚固的心海之防。一旦决堤,便是恶海万里,善念不存!
而音希声只是沉默着,静静看着自己掌中跳动的灵光。
黄沙遍地,风声哀嚎,魔界死寂了千年的天空上,悄然闪现过一缕星光。一个人影自远方而来,渐渐走入这浩大的荒芜。
地上一个孤独的行人,天上一颗孤独的星子,只衬得无边寂静,无限虚空。而在永恒筑成的坟墓之前,没有一人吊唁。
祝小九就是这么伤心而文艺地走着,一边走还一边委屈地哼哼唧唧——
师尊居然真的不管我了!
虽然不能双修,可是把师尊放在玉牌里也不错呀。当时,天真的祝小九这样单纯地幻想着。
师尊就被自己带在身上,走到哪里都丢不了。他只能跟自己说话,而自己也可以随时随地感知到他的气息……就算师尊要看小说,又怎么样呢?他总是有大把的时间跟他说话的呀。
——这简直满足了他所有的愿望!人生无憾了!
然而,林莫总能超出他的预期。
是的,在说完那句话之后,林莫就催着祝小九收服了琅华令。紧接着,他就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
那之后,林莫就没怎么搭理祝小九了。除了中途叫他幻化出一张软榻之外,其余时间就都美美地躺在琅华仙境中,高高兴兴地看小说或者睡大觉——对这两件事情,林莫表现出了惊人的狂热与执着,仿佛只需要这些就能活到天荒地久一样,连祝小九都被这种颓废得惊人的生活震住了。
“简直是神仙日子啊……”林莫这么嘟囔着,顺便翻了个身,手中捏着的玉简低低垂了下去,祝小九也不知道他是在感慨还是在说梦话。
简直是地狱一样的生活。祝小九这样想着,又望了一眼前方无尽的路途。
来到魔界,祝小九也是有所计划的。
当他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就觉得浑身舒畅,仿佛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家乡——当然,从理论上说,这里就是他的家乡。
而祝小九首先注意到的,就是无处不在的魔息。
实在是太浓郁了。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这里为何争斗不休,更理解了魔族都具有超强战力的缘由。
因为魔息中蕴含的暴戾之力,会随着呼吸深入魔族体内,带来强大破坏力的同时,也会消磨神智,使他们暴躁易怒。
当然,这对魔族并不是坏事。他们本就崇尚武力,不喜阴谋算计,而且头脑简单,绝对忠诚于自己的欲望。魔息充其量就是让他们的欲望暴露得更明显一些——而若是压抑内心恶欲的修者,则可能受其刺激,本性大发,堕入罪孽之中。
而祝小九却不会受其影响。他体内的灵力已经毫无阻滞地转化为魔息,而魔种也在吸收着琅华令中的煞气帮助他进行炼化。此时的祝小九,已然是一名魔界中人了。
不过这还不够。
体内的力量转化完毕之后,他估算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实力竟然又有不小的增长。就算再次遇到欲可情或是炎斛,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而他需要的,是能够彻彻底底地打败他们。
因为他的目的地,正是魔君的宫殿。
祝小九在长途跋涉的同时,林莫也在一步一步走着。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体现。一方面,林莫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梦境;而另一方面,他却觉得梦中的一切是如此真实。
其实,最近这三个月以来,他只要一入睡,就会做各种各样的梦。
在梦中,他时而是一名顶天立地的巨人,时而是一只吞食尘埃的浮游,时而是一条于混沌海遨游的海兽,时而又是一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农人。
他所在的地方也各不相同。
有时候是一片结着坚冰的荒原,有时候是高耸入云的孤峰,甚至还有像极了阴间的晦暗世界,抑或是云海之上的巍峨神殿。
他做的事情更是千奇百怪——在深海之下捏泥巴啦,在高峰之上扔石头啦,还有在辉煌的宫殿里玩玩具啦什么的,全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一开始,林莫都会觉得非常有意思,兴致勃勃地进行着各种奇异的创新。
比如说捏泥巴那一回,他先捏了几个泥人,又学着某著名侦探小说的手法,将它们的肢体拆下来,捏成了一个新的——虽然他得到的其实是一堆废品。而昨天,他甚至给自己的玩具们赋予了生命,创造出了一个超乎想象的族群。
不过,很快他就会厌倦了,将自己好不容易做好的东西扔到一边,苦恼地承受着贯穿始终的空虚与荒凉。
然而这次,情况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这里四处是云蒸霞蔚,一条小径曲曲折折,通向远方。林莫抬眼望去,小径的尽头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座精致竹亭,似乎有两个人正坐在其中对弈。
——这眼熟的一幕,正是当年林莫初入琅华令时所见的情景。
林莫忽而一笑,他知道那两个人是谁了。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八十四章 弱肉强食
林莫信步向前走去。
一路上,他看到无数掩映在薄薄云雾之下的奇花异草,灵石神水,若不是知道琅华令是以杀戮生灵作为力量的来源,他会以为这是什么得天独厚的风水宝地。
不过繁华盛景下本就多是累累白骨,这倒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新鲜事就是了。林莫眼神一暗,目光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冰冷。
就这样,他走到了竹亭之前,看清楚了那正在对弈的一黑一白两个身影。
“你来了。”白衣者向他一颔首,笑道:“倒是比我想象得快些。”
黑衣者却只是微微抬眼,继续摆弄手上的棋子。
林莫摆摆手,无意间带起一阵微风,就见眼前的两个人影晃动了两下,有如被风拂过的湖中倒影。
“你们是琅华令幻化出的幽灵?”他问。
“我们是琅华令的梦。”白衣人温和地说。
林莫又问:“你们为什么在这里?我又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你想来,所以就来了。”白衣人,不,琅华令落下了一枚棋子,引起竹亭四下风云突变,他看着林莫,目光中满是说不出的憧憬与敬畏。
“这世上没有你去不了的地方。”最后,他轻声说。
林莫没有听见这句话,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全被亭外的景象吸引了。
只见云雾幻化出层层叠叠的高山,波澜壮阔的汪洋,无数飘渺人影穿梭其间,仔细看时,却又渺渺不见。
忽然,林莫有了一种预感,他伸手轻轻一点,只见云雾演化的景象骤然一停,又迅速倒退。
人影减少,海山依旧,终于,他看到了一切的初始——
那是一群衣袂飘飘的仙人。
“琅华仙境……就是传说中的仙界?”林莫不可置信地问。
“不,准确说来,我只是其中一个碎片。”琅华令的梦境化身温顺地回答,“很可能是最后一块碎片。”
林莫睁大了双眼:“仙界已经消失了?”
“不,是碎裂了。”琅华令有点苦恼地纠正道,“早在万年之前,它就已经破裂了。”
一万年前,正是祝无君统一魔界的时候。
林莫心头霎时一阵明悟,不过为了印证心中的猜想,他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
“因为平衡被打破了。”
真是够了,这家伙就不能一次多说几个字吗?林莫愤愤地想。
或许是感受到林莫的怒视,琅华令顿了顿,便继续解释起来:“世界一分为四之后,四种力量各距一端,每个世界中法则不全。若是短时间还好,日子一久,随着修炼的力量越多,单一便会演化成极端,而世界也会因此四分五裂。正在一万年前,魔界与仙界同时到达了极限。”
林莫若有所思道:“于是魔族开始入侵修真界……”
“而仙族之人则汇聚全族之力,将世界划分成无数碎片,一一炼化。”琅华令微笑道:“我就是其中之一。”
“你们选择了不同的自救方法。”
面对林莫的这句总结,琅华令却摇了摇头:“不,我们选择的是同一条路。”
“你们最终都要进入修真界——不,人界。”林莫彻底明白过来,“只有人族拥有最多的功法,只有这里不会因为失衡而破裂。”
“不错。”琅华令低声叹息道,“造物的主对人族着实过于偏爱了。他们首先背弃了信义,得到的却是整个世界。”
“不对。”林莫断然否定道,“魔界如今依然存在,灭界也是。”
“那是因为生灵的数量变少了。”琅华令回答道,“魔族百不存一,而灭界……呵,几近全灭。它们仍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可最终还是敌不过人族的永世昌盛,百代绵延。”
“仙族呢?”
琅华令黯然的目光投向了远方。
这里是琅华仙境,是仙族最后的避难所。这里到处是浓郁的灵气,遍地是地宝天材——然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已然被魔族后裔掌握的器灵,只能在梦境中追忆往日的荣光。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
林莫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想错了一点。对人族来说,最大的优势并不是曾与其他三族并立却已然失传的功法,而是他们可以接近无限制地修炼仙魔神三道,只凭自身意愿即可进行选择。
思及此处,林莫的心头却掠过了一丝怪异的违和感。
这个琅华令会不会在骗我?他暗想,它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莫非它一直趁着关闭的时候上网充电、及时更新信息?
“嗯,很有道理的托词。可惜你说的还是不足以取信于人。”林莫抱着胳膊看着安静坐着的琅华令,“你可是一现世就要吞噬生灵的凶物,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吞噬生灵是为了守护此界平衡。”琅华令手一拂,棋盘上的棋子便叮叮当当地落到了地上,“棋盘已满,若要再来一局,就只能先腾出空间。”
林莫默然注视着散落到地上的棋子,其中一枚正好滚到了他的脚下,于是他便弯腰将它拾了起来,放到了手心里。
真是复杂。
他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润触感,脑海中却在一个刹那间闪过了无数念头。
如果仙界直接进入人界,带来的恐怕不只是人口增多这么简单。一旦世界的承载超出符合,面临整个人族的,恐怕也将是灭顶之灾。当然,仙族同时亦会毁于一旦。
而仙界进入人界是为了求生,逼迫他们这么做的却是人族的始祖,正是他们策划了四族分裂的阴谋。
就这样,所有因果交错,酿成一段滔天罪孽,然而那些无辜的生灵的哭号与痛诉,却早已无处诉说。
这就是弱肉强食,在生命面前,强者吞噬弱者,弱者含恨离世,或者发愤图强——然而立场一旦逆转,却也并不意味着休止,而可能是下一轮无止境的厮杀与罪恶。
林莫将棋子轻轻放在了棋盘上。
顿时,竹亭外风起云涌,高山陷落,海水翻波!
然而不过眨眼之间,一切天翻地覆又忽然归于平静,云雾几聚几散,最后只剩下小桥流水淙淙,农家炊烟袅袅。
“这回,是我在下棋了。”
最后,他这么说。
洁白的棋子落在棋盘之上,散发着温和而坚定的光。琅华令一声叹息,整个梦境便有如破裂的泡沫那般,霎时消融。
听得耳边“啪嗒”一声轻响,林莫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垂落于地的玉简,就俯身将它拾了起来,扔到了乾坤袋内。
梦中的一切历历在目,那棋子温润微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双手作枕,林莫随意地望着头顶缓缓流过的苍穹。
不管怎么说,最后下棋那一幕还挺帅的。林莫最后总结道。虽然我根本就不会。
祝小九依然在魔界荒芜的大地上禹禹独行,周身散发着悲伤与寂寥,就好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小狗——当然,如果让他自己来形容,他会用“受伤的孤狼”这种比较帅气的说法。
“小九啊。”忽然,他的腰间传来了一声呼唤。
于是祝小九的眼睛噌地亮了,激动得简直要摇起尾巴,高高兴兴地应道:“嗯!”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说话?”林莫抱怨道,“这样隔空喊话真的很傻。”
因为我想真真切切地听到你的声音。
“因为传音术有空间限制。”祝小九一本正经道。
林莫沉默了一会儿:“……要相信这种说法还真的挺难的。”
“你可以继续努力。”祝小九坏笑道。
唉,虎落平阳被犬欺啊。林莫暗暗磨牙,心中盘算着出去以后教训小九的一百零八种方法,一边尽量平静地问:“我们走了多久啦?”
祝小九低头算了算:“大概一天多一点。如果是元莱他们那里,差不多过去了一个时辰。”
“哦。”林莫应了一声,又问:“咱们要走多久才能到达目的地?你还是不能直接过去吗?”
“魔界的空间状况依然不太好。”祝小九伸手摸摸面前的虚空,那里很快在他的触碰下坍塌出一个小小的洞口。来自混沌海的罡风利剑一样自缺口透出,祝小九赶紧抹平了那道裂痕。
他们进入魔界没多久,祝小九就发现了这一点。
表面上看,魔界魔息浓郁,只是略显荒凉。而事实上,魔界的部分地区,空间早就已经千疮百孔,而现在的他还无法达到化神修士返璞归真的境界,根本无法通过这种脆弱的空间。
因此,他需要尽快找到一个相对稳固的地方,才能通过虚空,快速到达魔君的宫殿。
林莫叹了口气,他同样能感知到外界,自然也知道两人现下面临的问题:“你先进来歇一会儿吧。”
祝小九微红了脸,心念一动之间,便出现在了琅华仙境。
林莫正披着头发半倚在软榻上,见他来了,便将梦中所见所闻给他说了一遍,尤其着重分析了自己觉得重要的几个地方,还特意指出了那种一闪而过的违和感。
“小九,你怎么看?”他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软榻的边缘。
“我觉得你很好看。”祝小九认真地看着他。
“这么明显的事还用你说。”林莫不耐烦地敲了敲手指,“我是问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
我觉得我浑身都不对劲。祝小九这么想。但是理智告诉他,如果这么说出来肯定会是非常可怕的下场,于是就使劲想了想。
“嗯,疑点有很多。”他伸出了一根手指头,“第一,为什么仙族在世界即将破裂之时,不逃到混沌海或者其他什么小世界中呢?”
“仙族将自己的世界封闭了。”林莫猜测道,“或许他们自己也出不来?”
祝小九沉默不语地望着他,让林莫老脸一红。
“好吧,这确实是个疑点。”他承认道,“可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好像不是这个。”
“那就是魔族?”说到这里,祝小九也严肃起来,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神色突然一沉:“确实,我也发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
“如果魔族入侵人族是为了求得生存空间。”他一字一顿缓缓问道,“那祝无君攻打灭界的原因又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修炼毁灭大道……”林莫突然停下了,因为他也发现了问题所在,他此刻只感觉自己的心在往下沉:
“是音希声让他去的。”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八十五章 对错是非
一言已出,林莫只觉一阵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恐惧让他的心脏骤然紧缩,但他还是努力想象着当时的情形。
仙界自封,无人能联系到他们。而魔界则准备全族迁徙到修真界。
那么,为了维持修真界的平衡,他们不可能屠杀过多的修士——尤其是仙道修士。
他们必须谈判。
当时参加谈判的人族代表正是音希声。她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说服了魔君,成功使祸水东引了。
这是只有她才能做到的事情。
就这样,音希声以一整个世界的生灵,换得了修真界的平静——利用魔族除掉神族,又设计了魔君的陨落,人族不费一兵一卒,坐享其成。
其实得出这个结论并不难,如果林莫一开始就将目光放在结果上,他早就会发现,原来人族才一直是最大的赢家。
难怪修真界从来不曾对祝小九赶尽杀绝。祝无君是灭世的凶剑,而握剑之手,则正属于人族!
呃……总觉得魔君、不,魔族的智商好像低过头了。
“祝无君修炼的究竟是不是毁灭大道?”林莫怔怔问,“他为什么会答应?”
祝小九苦恼地皱了皱眉,最后勉强道:“或许我们可以问问他。”
祝无君依然被关在祝小九的识海之中,坐在魔种下方,神色淡然地闭着眼睛。
祝小九凑过去喊了两声,又绕着圈踢了他几脚,发现这家伙不仅巍然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最后,他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归肉身,对林莫摇头道:“我怀疑他已经傻了。”
“你确定他曾经聪明过吗?”林莫怀疑地问。
祝小九想了想,赞同道:“那倒也是。”
然后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半响后祝小九摇了摇头:“激将法也没有用,他一点动静都没有。”
到了这里,关于过去之事的线索就彻底断了——祝小九关于这件事的记忆不全,祝无君又摆明了不合作的态度,他们俩只能怀着沉痛的心情,将这件事放到了一边。
四族之争的惨烈程度虽然早已有所预兆,然而当事情摊开到眼前时,林莫与祝小九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阵胆寒。
“为什么咱们总是要遇到这种事呢?”祝小九幻化出一张同林莫并列的软榻,也躺了上去,声音有些难得的落寞:“还是以前的日子好,自由自在,又有意思。”
其实林莫又何尝不这么想,但是他清醒地知道,从一开始,自己师徒三人就已然立于漩涡的中心。魔界之主,灭界之主,还有自己这个天外来客。在这个世界涌动的洪流之中,他们根本就不可能置身事外。
过去快乐的日子已然过去,未来迎接他们的,必然是磨砺与风雨,成长与离别。
林莫将他散到自己这边的头发拨了拨,重新给他理顺:“你不是想要建功立业,名扬天下吗?”
“我想要别人都尊重我,我想走到哪里都很威风。”祝小九朝林莫那边凑了凑,跟他肩并肩挨在一起:“可是我并不喜欢……这、这种。”
说到这里,他别扭地顿了顿,似乎想找到什么准确的形容词:“这种让人痛苦的东西。”
“一将功成万骨枯。”林莫出神地望着天空,“魔君、音希声,当年四族的首领……他们都建立了一番大功业,也都造就了滔天的罪孽。可是归根结底,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种族的延续。”
“所以我讨厌他们,却又不得不尊重他们。”祝小九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闷闷地向林莫询问道:“我以后也会变成这种人吗?”
林莫没有回答他,因为这个问题只有他自己才能够回答。
——这对祝小九而言无关紧要,对魔界之主则至关重要。
“酒。”元莱木着脸,将酒葫芦自笼子的缝隙间塞了进去。
音希声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可是声音却依旧活力十足:“你来得好快!实在多谢啦!”
紧接着,元莱就看着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葫芦,举头咕噜噜地喝了好几口——
“哈哈,痛快!”
随着她一声清啸,整个黑暗空间竟然为之一震!元莱几乎能看见空气中音波的拂动,在异空间的压制下赫然形成一道道玄妙法则,荡漾着扩散到远方。
随着声音的传递,那股阴煞险恶之气亦为之一凝,就连元莱都觉得浑身一畅。
长啸过后,音希声抹抹嘴,又咂了咂:“这是海市梦魂居的‘不如一醉’,你的眼光还真不错。”
其实这是金禾自告奋勇替他跑腿买来的,元莱有心解释,可是刚刚说了两个字,却见眼前迎面飞来了一个葫芦。
“美酒不常有,不如请朋友。”音希声笑嘻嘻地看他,“以前见你的时候你都太小啦,现在终于长大了。虽然这里不是什么名川大海,可亦有一番诡异风情,是个可以喝酒的地方。”
见状,元莱也不推辞。他猛灌了一口,可随之就一口喷出,惊天动地地咳嗽了起来。
这酒液明明芳香四溢,带着一股花果的甜香。不料入口却是又苦又辣,辛酸刺激一应俱全,让元莱呛得眼睛都红了,只觉得难受得要命。
可随即,猛然间一股酒气直冲脑海,将苦转为甜,将辣化为甘,元莱只觉口中满是形容不出的香甜气息,简直令人欲罢不能。
“人世多艰,长生道难。不如一醉,永寿齐天。”音希声的声音有些含糊了,她歪着头看着眼睛红红的元莱,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喝这么点就不行了,比起你父亲差远啦!”
元莱本来还在晕乎着,听到她的话,禁不住浑身一个激灵,睁开眼问道:“父亲?”
音希声勾勾手指头,酒葫芦忽忽悠悠飘了回去,她仰头又喝了一口。
“是啊,你是灭界之子,是所有神族的最后传承。嗯,那个人算起来应该是你父亲。”
元莱的记忆中有很多模糊的影子,可是他现在还无法清晰地看到他们的样子——那是埋藏于血脉中的传承与历史,是整个灭界存在的最后明证。
其实,最早在觉醒之时,这一融合过程就已经开始。而只有等元莱成长到足够承受的时候,他才能真正掌握灭界独有的力量与记忆。
此时音希声一句漫不经心的话语,实实在在地勾起了他内心的好奇。
“他,什么样?”元莱问。
这个问题把音希声难住了,她想了一会儿,才比划道:“大概这么高,这么壮。眼睛有这么大,一笑起来就像是天上打雷一样,震得大地都随之嗡隆作响。”
这种描述很难让人心中产生什么清晰明确的印象,而元莱心中最接近“父亲”形象的人是林莫,于是他就想象出了一个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林莫哈哈大笑的脸,以及天崩地裂的背景。
好像……有点不太对?
见元莱还是一脸迷茫,音希声抓了抓脑袋,突然两手一拍。
只见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突然间出现在了元莱面前,他的身周环绕着无数金光,目光悠远深邃,含着无穷智慧,而当他低下头冲元莱粲然一笑时,就好像是一轮辉煌的太阳!
感受到犹如实质的温暖,元莱的视线突然模糊了。
等他擦掉了毫无征兆滑落的泪水,巨人的影像已经消失,只剩下音希声怔怔的目光。
“我只见过他一面。”音希声回忆道,“那个时候他来修真界游历,我们在糸罗山上共饮了一场。最后一算,他比我喝的多了一点……”
那时他们将瀑布化为美酒,豪饮三千尺,吞吐日月星光佐酒,捡拾烈焰罡风为食,一连喝掉了两条长河,还使山川裂谷变为了辽阔平原。
“嗯,这一定是因为体型差距。”音希声又耿耿于怀地补充了一句。
“之后?”元莱又问。
“之后?之后他就回去了呗。”音希声咕嘟一声,又喝了一大口,嘴里嘟嘟囔囔的:“哼,当时还说要请回来,可是我又去不了……然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到现在已经有一万两千多年啦。”
元莱有点失望,他比较想知道自己的族人除了“是个酒桶”之外的信息。
音希声又喝了一口,抬眼往上方看了一下,便擦擦嘴,不紧不慢地将葫芦系回腰间,朝着笼子上方轻轻一指。
只见一点荧荧火光自她指尖飞出,盘旋而上,一闪即灭于那股诡异力量之中。
“那是什么?”元莱问。
音希声闻言露出了苦笑。她目光专注地凝望着那里,好像在欣赏什么丑陋却让人着迷的东西。
“这是我的罪。”
随着音希声叹息般的一声低语,她身上霎时大放灵光。然而激烈的情绪迅速平静下去,又归于长久的安宁,持之以恒地对抗着侵蚀人心的恶念。
“它们,怎么来的?”元莱仿佛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只是执着地追问着答案。
“我犯了一个错误。”音希声一边维持力量对付着这次恶念的突然爆发,一边认真答道,“这个错误很严重,而且无法避免——别急着摇头,这个世界上,总有些过错是自然而然,有些则是明知故犯。”
元莱默然,他的生命相较于音希声而言过于短暂,还无法用自身的经验衡量对方说法的对错。
“咦,外面有点变化。”音希声忽然问,“你师兄是不是离开了?”
元莱心下讶然,虽然依旧维持着不动声色,可目光却泄露了一丝焦灼。
“那就是了。”音希声将元莱的表情尽收眼底,她苦恼地扒拉着笼子的栏杆,皱着眉头叹气:“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怎么?”
音希声沉吟良久,终于下了决定一般抬起头,对元莱郑重道:“魔种离开,恶念失控,修界危在旦夕。而我现在身陷囹圄,不得自由。你可愿代我出外奔走,遏制恶念蔓延的势头?”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八十六章 邪魅狂肆
时光如梭,不过眨眼功夫,祝小九已经在魔界行走了整整十二日。
昔日煞气冲天的勇斗之界,如今只剩下一片寥落的荒芜。祝小九行走其间,只觉得心中一阵陌生的悲怆。
这是属于祝无君的情绪。
祝小九一面觉得他有点可怜,同时又觉得这样他自作自受也很是解恨,毕竟无论如何,是祝无君一手造成了灭界的覆灭。如今魔界沦落到这个田地,或许正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胡乱想着,祝小九感知了一下附近的魔物气息,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现存的魔族数量已然不多,他足足行走了这许多天,才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大型的聚集区域。
那里一定是适宜居住的地方,最不济空间也应该较为稳固,至少能禁得起在虚空中的移动。
估算了一下距离,祝小九扬声对林莫道:“我们很快就能到有人的地方啦!”
“不对,应该是有魔的地方。”林莫懒洋洋地纠正了一句。
祝小九一愣,又勉强笑道:“都是一样的嘛。”
“也是。”林莫漫不经心应了一声,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
真是好无聊啊……
他双眼放空地望着云雾迷蒙的天空。
因为自封道途的缘故,他现在不能修炼,其余时间实在没有什么事情好做。这段日子不长不短,可已经足够他看完所有的小说,睡觉睡到怎么都睡不着。更何况,琅华令并未开启,几乎全被隐藏在云雾之中,他的活动范围,就只有周围这一小块地方。
现在林莫迫切地需要一点新鲜的刺激,而魔界的城镇,则恰好激起了他的一丝好奇。
不知道魔界的聚居地,会是什么样子呢?
到处是打架斗殴?遍地是牛鬼蛇神?说不定还会交易一些血淋淋的内脏什么的……
想着想着,林莫突然泄了气。
——呆在琅华令里,完全看不见外面啊!
魔族聚集之处其实并不如林莫想象的那样混乱和奇幻,顶多就是噪杂简陋一些。许许多多奇形怪状的魔物们三三两两地走来走去,恰似人间的街市。
祝小九披着件遮蔽身形的斗篷,站在一个小土包上眺望远方的城镇。
劲风呼啦啦吹着他的袍角,隐约露出那张沾染墨纹的邪气脸庞,以及悠远深长的目光。
他的目标是魔君的宫殿,如果能够不引人注意地进入,那真是再好不过。然而,宫殿之外,曾有弱水烈焰,更有五千魔兵守卫——虽然现在应该都没有了,但是宫殿的阵法却不一定是那么好破的。
更何况,祝小九打算利用这个机会完全打开魔君宝库。
这样一来,他至少需要一件趁手的兵器,一些必要的人手,一些必需的材料。
缜密地计划着,祝小九在心中迅速列出了一系列的清单。盘算再三,他暗暗点了点头。
万无一失。
目光中精光一闪,祝小九的神情越发狂妄而坚定,带着睥睨天下的神气,伟人状朝着远方大手一挥。
那么,现在只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了!
——他,没有钱。
“你在犯蠢吗?”林莫冷冷地问,“我身上怎么可能有魔界的货币?”
“可是我身上也没有啊!”穷鬼祝小九惨兮兮道,“我身上顶多就剩下了几个海市彩贝,一小堆灵石,其它值钱的材料都在金禾他们那里呢。”
林莫也有点发愁。
魔界不比修界,灵石在这里是半点用处没有的。他们现在身无长物,总不能指望着拿海市的彩贝去换东西……咦?
“小九,你把彩贝拿出来看看。”林莫的声音突然急切起来。
祝小九有点疑惑,但仍然依言行事。不料贝壳方一入手,他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这样?!”
就在祝小九百思不得其解的同时,元莱也在苦思冥想。
他答应了音希声的请求,自黑暗空间出来,他已经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思考了很久很久。
——当然,其他人也没有看出来就是了,反正元莱无论是思考还是发呆,在别人眼里都没有任何区别。
然而,元莱却实实在在地思考着。
关于恶种的事情,他接触得不多,大部分都是从林莫与祝小九口中听到的。再加上他并没有祝小九看穿恶意的本事,所以这个任务对他来说无异于白日飞升之难。
可元莱从不曾退缩。他的心中有无数个疑惑,而只有抓到其中一条线索,才能顺藤摸瓜,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关于灭界,关于神族,关于恶种。
在过去的一天中,他将自己知道的所有相关信息全部回忆了一遍。
然后,他就得出了两条最基本的事实。
第一,有人在故意传播恶念,并以种子的形式,悄无声息地植入人体内。
第二,恶念影响的范围十分广泛,基本整个修真界都受到了影响。
可这两个事实之间却产生了微妙的矛盾。
如果恶念真是以种子的形式传播,那么短短五十年之间,它真的能够覆盖整个修真界吗?事实上,很多散修都是独来独往,顶多隔上几百年跟三五好友一聚罢了。
所以,一定有另一种方式,一种更加隐秘、更加便捷、更加难以避免的方式,它能够在无声无息中覆盖整个修界,却不会引起任何人的疑心……
静静地,元莱目光微微一亮,他的脑海中分辟出一条路径,好像抓住了一个小小的线头。
他有种直觉,在这条线索的背后,将是一团能够将整个世界笼罩的乱麻。
“海贝的花纹不见了。”祝小九向林莫做着实况转播,“而且越来越透明,看起来马上就要消失了!”
“唉,平白损失了一笔,真是无妄之灾。”林莫唉声叹气。
祝小九想了想,奇道:“师尊是怎么知道的?”
林莫心说这小子果然是师尊叫习惯了,也没有去提醒他,只是简单解释了一句:“不过是一个猜测,只是此番证实了。”
这说了跟没说一个样。祝小九内心腹诽,可是又不好冒着暴露智商的风险去问,只好闷闷应了一声,转而跟他商量起其它的事情:“对了,我方才见有卖肉身傀儡的,不如弄一个给你吧。”
林莫一听十分动心。他可是知道肉身傀儡的,自己只要注入一缕意识就能操控,而且五感齐备,比起窝在琅华令中可是要舒服多了。
“可是你要怎么弄?抢一个么?”
“当然不是!”祝小九自信一笑,“就在方才,我已想到妙法,可解燃眉之急!”
“你们有钱么?”祝小九趾高气昂道。
欲可情与炎斛对视一眼,炎斛便将一个乾坤袋双手奉上:“主人,就这么多了。”
林莫听得扶额,他没有想到,祝小九所谓的“妙法”居然是直接召唤炎斛与欲可情。
我还以为会出现经典的街头卖艺呢!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向小弟收保护费,林莫感觉十分失望。
不过也挺有意思。
这两个魔上回出现的时候,祝小九还是如临大敌,这一回却能对二人挥来喝去……林莫转念一想已然明白,看来祝小九在这次魔种的异动中暴涨了不少实力。
力量强了,嗓门自然就大。听着祝小九霸气侧漏的声音,林莫忽然有些遗憾自己看不到他现在的表情。
当年故作成熟的小孩子,终于长成了独当一面的大人啦。
“嗯。”祝小九神色凝重地掂了掂,便将储物袋放入怀中,沉声问道:“收归魔界势力之事,你们做得如何了?”
欲可情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最后深深行了一礼:“属下惭愧!如今魔界凋敝。我与炎斛四处寻访,只是收获寥寥,至今不过编收了一支千魔军。”
祝小九摆摆手:“欲兽长何出此言。能收编千魔,已然值得嘉许。你与炎斛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炎斛激动道,“能为魔君效力,是属下的荣幸!”
祝小九淡淡点头,抚慰了几句,又问:“我的宫殿现在如何了?”
“大阵仍在运行。”炎斛忙不迭答道,“二斩剑仍在阵法中心,只待主人回宫!”
啥?
林莫暗地里噗嗤一笑。这个剑的名字不错嘛,嗯,说不定跟祝小九的气质浑然天成。
“二斩剑?”祝小九却皱起了眉。
——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记忆中竟然并无丝毫关于此剑的信息!
这是怎么一回事?
祝小九对祝无君的记忆接受不全,可是这不全是模糊与含混,顶多失去当时的切身感受,或者遗失掉部分内容。
然而,像是现在这样,对某件事物全无印象,却还是第一次。
这究竟是上天的巧合,还是某人的故意为之?祝小九眼眸一暗,风暴酝酿于其中,隐隐透出一股择人而噬的狠戾!
——他的记忆,有问题。
“召集人马,前往魔宫。”祝小九冷声下令,随即身形一闪,只留下最后一句话的余音袅袅飘落于地:“我先去看看。”
就这样,林莫在茫然无知的状态中,连魔界的城镇是什么样都没看一眼,就被祝小九带着转移到了魔君大殿之前。
黑水赤炎之中,矗立着一座磅礴大气的宫殿。无数黑色符文盘旋在宫殿四周,散发出一股股让人心悸的恐怖力道。
然而在浓郁到可怕的魔息中,却隐藏着另一种力量。
——锐利,冰冷,疯狂。
“师尊,我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眺望着不远处的巍峨宫殿,祝小九深深皱起了眉:“……我好像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事。”
“你确实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事。”林莫磨着牙一字一顿,恨恨道,“说好的肉身傀儡呢?”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八十七章 赤衣少女
既然林莫这么说了,祝小九就将这件事放到了首要位置,张罗着给他找一具合适的肉身傀儡。
当然,这具傀儡不能沾染太多魔息,更不能经过他人的意识印记,而且因为祝小九所怀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暗念头,别人用过的自然也不在考虑之列。
这样一来,就只能找新鲜出炉的了。
“新炼制的傀儡,属下倒是有的。”欲可情这么说着,脸上有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只是……”
他嘀嘀咕咕跟祝小九说了一堆话,林莫也没费心去听——或许是这几日过于无聊的缘故,他现在的思维都慢了不少,感觉自己简直进入了冬眠状态。
过了一阵子,林莫才听见祝小九干咳了一声,猛然提高了声音:“师、师尊,你出来吧,东西准备好了。”
林莫一听大喜,赶紧闭目凝神,一点意识飘飘荡荡,便飞出了琅华令之外。
他如今修为不济,所幸神识倒是颇为强大,短时间内倒不惧魔息侵染。一眼撇到放在地上的人形傀儡,便化作一道流萤,轻轻落于其上。
霎时,傀儡一阵异动,体型相貌均变了一变。等再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林莫的样子了。
“林莫。”祝小九脸红红地看着他,“你觉得如何?”
林莫左右一看,发现空旷原野之上,就只有自己与祝小九两人,便放心地点了点头:“不错。”
不过这毕竟不是自己的身体,就好像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一样,总感觉怪怪的。林莫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略有粗糙,带着点不属于肌肤的冷硬,显然是因为炼化不精的缘故。
“这是新制出来的,还没来得及进行最后炼化。”祝小九显然是注意到了林莫的动作,“只是欲兽一族的最后炼化么……嘿嘿嘿嘿。”
林莫默默地看着发出诡异笑容的祝小九,心里在认真反思自己的教育究竟出现了什么问题。
小九啊,不是为师说你。你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真的很像变态啊!
魔界欲兽一族,修炼到一定程度便能以欲入情,借二者力量操控万物。而欲兽的傀儡之术则更为神奇,竟是借助情结之力赋予傀儡一线生机,能使之通灵窍、开灵智,拥有一定的自我意识,甚至能够自行修炼。
因此,炼化的最后一步,便是主人以自身情丝为牵,着在傀儡之上,自此便可拥有一个百依百顺一往情深的奴仆。
当然,祝小九是不会这么做的。他只是让自己的想象力稍微驰骋了一下,就红着脸不敢再想了。
“我已经无事啦。”林莫直接无视了祝小九莫名其妙的怪笑,自顾自摆了摆袖子,让祝小九给他换了身衣服,照了照镜子,便催促道:“现在去做正事吧。”
林莫所说的正事,自然就是破解魔宫阵法了,而祝小九却已经打好了盘算:“我之前已经琢磨出了一套破阵的法子,只是需要费些时日,师尊去了也是无聊,不如在这边逛逛。”
祝小九居然主动要求分开,这话一出,林莫不由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是不是嫌我碍事啦?他有点心酸地想,孩子大了,果然已经不喜欢跟老人家在一起了。
不过想想也可以理解,祝小九每次在自己面前总是忍不住像个小孩子,为了他的形象着想,自己这个长辈确实应该离得远一点。
毕竟超级英雄都是没爹的嘛。林莫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而另一边的祝小九也很不好受。
林莫离开,他心里不是滋味;可是把林莫放在琅华令里,他又怕他闷得难受;而跟着去吧,祝小九又担心大阵凶险,万一自己照顾不周会有个闪失。
自从林莫答应他之后,祝小九就努力地做一个成熟又有担当的人,生怕怠慢了林莫,让他过得不舒服。
我可是要让师尊过好日子的男人!
——值得一提的是,内心充满雄心壮志的祝小九临行前还塞给林莫一个乾坤袋,无比豪气地大手一挥:
“随便花!”
因此,现在的林莫便怀揣着欲可情与炎斛的全部财产,穿着可隐蔽形貌的斗篷,带着几个魔族小弟,怡然自得地走在魔界城镇的大街上。
突然从仙道散人修士变成了魔界黑道大哥,林莫还挺能适应身份转换的,很快就无师自通了走路生风的技能,感觉自己特别酷炫。
虽然有点对不住努力破阵的小九就是了。
于是林莫在心中愧疚地自责了三秒钟,就又高高兴兴地抬起了头。
魔界风光与人间不同,可也不像林莫假象的那样恐怖阴森。只是天无日月,亦无星辰,其下翻滚着永不冷却的熔岩,暗色大地上偶尔露出几个直通岩浆的大洞,便成了照亮魔界的光源。
如果修为还在,倒是能到岩浆深处一探。在那种地方,最是可能出现珍稀罕有的天材地宝。可惜,现在的林莫只能小心翼翼地看看,万一掉了下去,恐怕只要一个瞬息就会连渣都不剩。
“你是谁?”
“你……”
“你究竟是什么人?!”
直到这时候,林莫才意识到这个声音是在叫自己。
于是他抬起了头。
只见眼前的女孩子十几岁模样,一身赤色纱衣,双足光/裸,只是头上一对小尖角透露了她非人的身份。而她长得实在很好,此时虽然怒火中烧,却更衬得双眸明亮如星,整个人透出一股勃勃生机,活力十足。
“喂,你不回话,看着我做什么?”少女气呼呼的,大眼睛一眨一眨,“而且还戴着帽子,鬼鬼祟祟的……”
她说话的口气实在不客气,然而神态却很动人,林莫最喜欢这样具有旺盛生命力的美丽生物,心中也不恼怒,当下便摘掉兜帽,冲她微微一笑道:“我看你,当然是因为你好看啦。”
“你——”少女愣住了,她呆呆看了林莫好几眼,才猛然惊醒,微红着脸垂下头去,却又偷偷抬眼看他,声音也放软了很多:“你……你是跟着魔君大人来的么?为什么我之前没有见过你?”
林莫看了一眼跟着自己的小弟们,却见他们都恭恭敬敬垂手站在一边,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喘,见林莫看他们,才有一个长着两对翅膀的不知道什么魔凑上来,对林莫低声道:“这位是欲兽一族之前的代族长欲语情,是欲可情大人的妹妹,也是魔君大人的……”
听到最后渺不可闻的几个字,林莫心中一动,再看这少女时,果然觉得她跟欲可情有三分相像。于此同时,却是一股复杂滋味涌上了心头。
然后那个不知什么魔又对欲语情恭敬道:“这位是林莫真人,是魔君大人的……”
“他们都去魔宫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呢?”林莫打断了他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他此时并不想用师徒来定位二人的关系,只是向欲语情柔声问道,“你不去帮魔君的忙么?”
“啊……我,我帮不上什么忙的,我只会炼傀儡。”欲语情有点语无伦次地摆着手解释,“我的傀儡被哥哥拿走了,我就想看看是什么人……”
“原来这竟是姑娘炼制的。”林莫笑着行了一礼,“麻烦姑娘了,林某不胜感激。”
欲语情受了他的礼,倒是更慌张了,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一个劲红着脸摆手,林莫都害怕她把自己的手甩下来。
这孩子能当上千年的代族长,可行为却依然如此天真烂漫。林莫看着看着,心中一软,倒是将戒备的心思放下了一点。
若论狡诈,恐怕魔还是比不上人。他们想要什么都会说出来,没有顾忌,也就不会心口不一,甚至笑里藏刀。
小九找这样一个人相伴,倒是也不错。至少看起来比小九还笨一点,不用担心被她骗了伤心。林莫不无忧虑地想,就是孩子的智商可能会有点……
一想到这里,林莫就觉得自己的心一阵奇异的疼痛。这股痛楚并不致命,也不猛烈,却绵绵不绝,让苦涩从心头泛到喉咙,直令人说不出话来。
难道小九孩子的智商问题会让我这么伤心吗?
林莫思考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只要想到三个人一起犯傻的将来,就越想越觉得悲伤。
欲语情一直都在偷看林莫。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不说话了,脸上的微笑收了起来,变成了一个有点忧愁的神色。
我惹他生气了吗?欲语情惴惴不安地想。
她自幼生长在欲兽一族,虽然没有参加千年前的那场大战,没有见识过人间的风景,可是欲兽一族何等美貌,她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生灵会比得过自己的族人。
可是这个信念在她看到林莫的第一眼时就被彻底推翻了。
这具傀儡出自她的手中,她自然是极为熟悉,因此便一眼看出,自己的傀儡完全配不上人家的原身。
要是做得再精细一点就可以了。欲语情懊悔地想,都是为了赶时间,材料才打磨了二十二遍,不足五五之数,果然粗糙得多了。
看他这么伤心的样子,莫非正是因为身体太过粗糙的缘故?
可是现在他都已经进去了,再次转移恐怕会耗费不少精力……
只能说有些人(魔)总是很容易钻入牛角尖,此时欲语情越想越觉得愧疚,越看越觉得自己的作品不堪入目,对林莫的神游进行了无数个离谱的猜测,最后居然下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坚定决心——
我要将这具傀儡炼化完美!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八十八章 千钧一发
炼化傀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然欲语情也不会因为时间紧迫未能完成最后三道炼化工序。而在已经注入意识的前提下,再行炼化更是难上加难。
面对如此难题,欲语情心中却是燃烧起了旺盛的斗志——
我要将它变成我最完美的作品!
承受着欲语情炽热的目光,林莫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他正要发问,却见她神情莫名地看了自己一眼,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了。
等欲语情再找上门,已经是五天之后了。而祝小九走之前说过,魔宫阵法的破解约摸要六七天功夫。
因为徒弟马上就要归来,这一天林莫的心情非常好,好到他听到欲语情的请求时,脸上仍然笑眯眯的。
“你说要把我的情丝系到你身上?”
欲语情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只是异常认真地点了点头:“不错,只有如此,才能将这具傀儡炼制到圆满之境。”
没错,欲语情离开之后,经过五天五夜的苦思冥想与练习准备,才确定了一个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进行最后一步炼化。
之前的炼化略为潦草,但并不是最大的败笔,没有进行生机的赋予才是这具傀儡失败的关键。只有情丝相牵,方会气机相连。
并且,在这最后一步炼化的过程中,有足够的时间让欲语情对前面的错误进行弥补。而她经过多次试验,已经找出了最恰当的方式。
“这种方法是完全之策。”欲语情信心十足道,“经过我的改良,你的这具身体可以达到天字阶!”
天字阶似乎是魔界用以区分魔器的标准,林莫不太懂,可听起来倒是挺厉害的样子,只除了一个问题——
“姑娘的好意林某心领了。”林莫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可是我并不需要一具天阶的身体呀。”
“你不需要?”欲语情一下子抬高了音调,正要生气,可见到林莫的笑容,却又一下子泄了气,黑溜溜的眼珠子可怜兮兮地望着他:“若是你到了天字阶,可就一跃成为千户侯的实力,率领魔军团都不成问题了啊……”
其实林莫很想拥有一具实力高强的分/身,只是这代价也过于惊人。不说会面临着跟祝小九抢人的尴尬问题,就是面对这么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林莫也下不了那个手啊。
看看对方顶多十五六岁的模样,很有节操的林莫坚定地摇了摇头。
欲语情更加沮丧了,她看看林莫,又看看自己准备了五天的材料,仍然不死心地问:“真的不行?”
“真的不行。”林莫斩钉截铁道。
“唉!”欲语情大大叹了口气,林莫以为她要走了,正想开口,却见她双手一扬,竟然直接放出一股粉色的烟雾!
林莫大惊,不提防之下吸入了一点,急忙掩面后退。然而其他手下没有他反应机敏,此时已经东倒西歪地栽倒了地上。
一言不合随即翻脸,这正是魔的本性。
林莫懊悔自己反应慢了,正想先去搬救兵,却突然觉得脚下一软,踉跄几步,竟再也站立不得,软软瘫到了地上。
“你!”林莫惊呼一声,可马上就静下心来,软言劝慰道:“我虽然不答应情丝相牵的事情,但其他的还可以再商量嘛。你这样制住我,等小、等魔君来了,可要怎么收场呢?”
欲语情弯下腰,笑嘻嘻地挑起了他的下巴:“没关系的,等到咱们心心相印,你怎么舍得告发我呀?”
林莫暗骂自己失策。眼前这只魔看起来是小女孩的模样,可毕竟是活了成千上万年的妖魔,虽然脑子有点不灵光,可怎么都不至于被自己的几句话哄骗过去。
此时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林莫头一回落进这种境地,不但逃脱无门,更可能晚节不保,心里不由灰了一半。
见他神色凄然,欲语情也十分心软,安慰似地摸了摸他的脸颊,柔声劝道:“我只是想制作出一件完美的作品,情丝也只系到这具身体上。你要是真不喜欢我,等回归原身,就一切恢复如常啦!”
林莫心中苦笑,她说得轻巧,可到了那时候,恐怕第一个不肯的就是自己了。
这魔虽然修情炼欲,可并不怎么识得人心。她不知道,要是喜欢上一个人,自然希望跟那人长长久久地好下去。落入情网之后,又有几人能保持住清醒,下得了狠手斩断自己的情结?
“就算情结断了,记忆也还在,又怎么可能恢复如常呢?”林莫长吁短叹,试图以哀兵政策动摇对方的军心。
然而欲语情显然是有备而来,她听了林莫这话,知道对方是真不喜欢自己。可是林莫叹气的样子也十分好看,让她发不出火来,只好又退了一步:“这样吧,我把你的情丝跟记忆拴在一起,等到你回归原身,这段记忆也就自然烟消云散,你说好不好?”
完全不好!林莫心中呐喊着,我都用上美男计了,你怎么还是如此铁石心肠,简直不是人!
哦对了,这家伙还真不是人。
林莫可不会将自己的爱情与记忆交到这种魔手上,此时自然是极力呼救。
小九,小九!他拼命引动与祝小九间的师徒联系,盼望着他能察觉到异动,赶过来救自己一命。
“你怎么不说话?”欲语情难过地瞅瞅他,终于发现自己大概是被讨厌了,于是眼珠一转,便加快了进度,对他轻声哄道:“我这就把你体内的情丝扯出来,很快就好,不会痛的。”
光“扯”这个字就超疼的好不好!
林莫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动弹不得地被人鱼肉,此时简直要气得昏过去,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小九啊,你要是再不来,你的新娘子就要变成你师母啦!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林莫只看见欲语情的手指点上自己的胸口,随即心中便传来一阵奇异的痛楚。
带着点疼痛,可更多的是欢愉。有点空虚,却能预感到被即将填充的满足。所有的感觉都是淡淡的,然而只要细细体会,却有一种微妙不安的幸福感充盈了整个生命。
这正是初恋的感觉。
林莫看不到情丝的模样,也不知道正有一股红色的细线被从自己的心口拽了出来,老老实实地被欲语情抓在手中。
“你的情丝好细。”欲语情皱了皱眉,“这样很难跟别人的系在一起的,你肯定很难喜欢上别人。”
既然这样就不用系了啊!被嫌弃了的林莫简直欲哭无泪,也没听清楚欲可情最后那句话。
当然,他也来不及了,因为马上,一股心脏被扯动的感觉瞬间击中了他!
淡淡的痛楚改为了强烈的阵痛与巨大的喜悦,他的心一阵阵发紧,好像被巨浪灭顶的小舟,怀着生的激情在死亡的绝望面前奋力挣扎——
这是热恋的感觉。
而情丝也被扯到了最粗的地方。欲语情比划了比划,觉得差不多够用,就决定选择这一段了。
心口不再被扯动,情丝被强行剥离的痛苦也终于暂告一段落。这本是反击的大好时机,然而林莫此时却只能微微喘着气,眼睁睁看着欲语情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这正是最后炼制所需的材料。
她将东西一字排开,林莫偏着脑袋去看,却只能勉强认出几种,其它的大多见都没有见过——他甚至还看到了一个长得很像猴子的东西,居然还是活的,正蹲在一群材料里瑟瑟发抖。
欲语情打量了一下那只猴子,伸手摸摸它的头,顺手薅下来一撮毛。林莫还以为她要将这玩意用在自己身上,却见她拍拍手弄掉了那些毛,接着就拎着猴子的脖子一扔,居然让它跑了。
合着这就是个无意间混进来的吗?
林莫瞬间对欲语情的手艺产生了高度怀疑。
欲语情的心情倒是很好,哼着一曲不知名的苍凉小调,双手穿花蝴蝶一般上下翻飞,各种材料有条不紊地飘到空中被她一一炼化融合,直叫人眼花缭乱。
直到它们最终变成了一团肉色的圆球,欲语情才停了下来,极为满意地收工了。
“接下来,我就要给咱俩定情结啦。”欲语情高高兴兴地凑了过来,拿着那个大圆球冲着林莫比划,“然后,它就会通过我的身体慢慢转移到你身上,完成最后一步炼化过程。”
听起来好恶心啊!林莫汗毛倒竖,眼见可怕的欲语情与可怕的大圆球都在慢慢接近自己,不由眼眶欲裂,大喊一声道:“小九!救我!!!”
“师尊!”
天空中传来一声回应,随即一道流星自天而降,狠狠将欲语情撞到了地上!
顿时,地上飞沙走石,扬起滚滚烟雾。过了一阵子,才有一个高大的人影自烟雾中缓缓而来。
英俊潇洒不足以形容这个身影的形貌,霸气狂妄不足以说明他给人的感觉。天上地下,再没有第二个生灵能如此强壮而美丽。
浓烟自他身边缓缓滑过,然而却没有让他沾染上一丝一毫的风尘。
他确实是当之无愧的魔界王者。
呆呆望着犹如魔神降临的男人,此时的林莫只有一个想法——
我居然学会了传说中的大召唤术!
然而,就在这个时刻,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九十章 情丝错系
欲语情被突如其来的巨力掀起,连滚带飞扑出好远,眼前只能看见一片烟雾蒙蒙,却能感受到那近乎无所不在的、令人战栗的强大威压。
心中咯噔一声,她的脸霎时变得惨白——
魔君回来了。
心思电转,她知道此时逃跑绝对是死路一条,便奋力支起受伤之躯,向魔君的方向倒伏下去。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等尘埃落定,自己看到的竟是这样一番景象。
情丝漫天,痴缠入骨,如四月柳絮一般,绵绵飘到了魔君身上。
一眼心动,一念意动。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心湖悄然泛起了涟漪,片刻便酝酿成了滔天巨浪。让人望而生畏,却又甘心溺毙其中。
情自无名处而生,于是爱至无尽处方止。那些纷纷扬扬的思绪与情绪,轻轻落入师徒联系之上,华光一闪,随即凝成了一道紧实的绳索,牢牢牵住了永生永世。
“小九,你来啦。”林莫冲他笑笑,自己迅速爬了起来,用手指梳了梳头发,还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服。
祝小九感觉有点奇怪,可是还没来得及发问,就猛然撞上了林莫的目光。
——林莫从未用这种眼神注视过他。
那里面是满满的专注与欣喜,快乐与思恋,只是被这样的目光沐浴着,祝小九就觉得自己晕晕乎乎,好像马上就要飘起来了。
“嗯。”他讷讷答着,便见林莫靠近了他,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我也不知道怎么的,一见你就特别高兴。”林莫的笑容很灿烂,眼睛里面像是藏着小星星,“怎么提前回来了?”
“阵法已经解得差不多了,过几天就能带你过去。”祝小九极为平常地答完这两句话,这才想起还有一个罪魁祸首尚未处理,便转身一挥手,将欲语情提了过来。
“你说吧。”他冷冷看了瑟瑟发抖的欲语情一眼。
欲语情心中暗暗叫苦,她方才看得清清楚楚,林莫的情丝正好绕到了魔君身上,此时两人的情结已经牢牢系在了一起,阴差阳错却木已成舟。若是将自己做的事情说出来……
“还是你先说吧。”出乎意料,倒是林莫先开了口:“我差点都忘了,你在这边还有个未过门的新娘子,怎么不给为师介绍一下?”
“我跟她不熟的。”祝小九赶紧向林莫使眼色道,“都是一千年前的事情啦。”
林莫自然知道这算起来应该是祝无君的未婚妻,可是他也不知道为何,心里总是闷闷的,直到祝小九说出来之后,心头的乌云才渐渐散去。
“既然这样,剩下的就是你们的事啦。”林莫心情大好地拍了拍手,“我先回去了。”
祝小九刚刚回来,真是一刻也不想与林莫分离,哪里还有精力去审问欲语情?便悄悄挥手,让属下将她暂时收押,自己则屁颠屁颠地跟在了林莫的身后。
“师尊,我跟你说啊,我可厉害了,很快就找到了阵法关键所在!”
“哦。”
“然后我就把最可能的几种解法演化出来,让他们互相吞噬!”
“哦。”
“不过这个过程非常费神,需要心分好多用,但因为我很厉害嘛,所以一点危险都没有遇到!”
“哦。”
祝小九停下了脚步,沮丧道:“……师尊怎么总是说一个字,难道我讲得很无聊吗?”
“怎么可能。”林莫也停了下来,转身笑着望他:“我想多听你说话嘛。”
轰的一声,祝小九的脸红透了。
“那、那我就继续说啦。”
“嗯。”林莫认真道,“你这样说话的样子很帅气,我很喜欢。”
“……我、我,你,阵法,那个那个,然后……”
——可怜的祝小九已经完全语无伦次了。
这段时间里,几乎所有的魔族都知道,他们的魔君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经常心不在焉就不说了,还偶尔会露出非常怪异的神情,甚至有的时候,居然会突然莫名其妙又异常恐怖地笑出声来。
当时,向他汇报情况的那只魔直接被吓了个半死,怎么都想不明白魔宫内的二斩剑仍有阵法护持这件事情究竟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这件事先放放,你去找个风景好点的地方来。”
最后,魔君这样吩咐道。
——莫非是因为这里的环境太差,所以魔君最近的心情不好?
那只魔这样询问了欲可情大人,得到的却是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
“我妹子被关起来了,所以心情不好的人应该是我。”
欲可情这么说完,就将那只魔发配到大地深层最靠近岩浆的地方去了。
于是,再没有魔敢询问这件事。
现在的祝小九又“嘿嘿嘿”地傻笑起来了。
他以前的日子已经足够快活,而这几日,简直是梦幻般的生活。为了跟林莫时时刻刻腻在一起,他连魔宫的事情都暂时搁置了。
“主人,舍妹的事情……”
祝小九收敛了笑容,冷冷地看了一眼试图求情的欲可情,沉吟道:“她可知错了?”
欲可情自然忙不迭点头道:“她已经认罪了,现在后悔得很,以后是再也不敢了……”
“过一阵子,我亲自去看她。”祝小九淡淡道,“军中傀儡的数目,还远远不够。”
欲可情心中大喜,祝小九既然这么说了,就已经有了放人的意思,只要再让欲语情好好认个错,这件事就可以轻轻揭过了。
没想到冒犯了林莫居然还能有如此好的结果。欲可情甚至觉得祝小九宽宏大量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哪里知道,这其实是因为祝小九这几天过得实在太快乐的缘故呢。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事情,眼见窗户外面的火光暗了下去,祝小九眼睛一亮。
魔界的白天和夜晚不同于修真界,而是随着地气交感进行变幻。每隔一段时间,地底熔岩的表层会冷却沉寂,直到炽热的岩浆冲破阻碍,再次破壳而出。
在这段时间内,大地上缺少了火光,黑暗笼罩一切。然而,却有星星点点的萤火之光——那是在黑暗的极致中孕育的光之精灵。
现在的祝小九就跟林莫一起,坐在一群蹁跹起舞的精灵中,在充满玄幻色彩的浪漫气氛里,紧张兮兮地偷偷看着对方。
——这里可是据说方圆万里最美丽的地方,祝小九问了好多属下才最终确定的约会地点。
林莫倒是一副很镇定的样子,随意地伸手摸了摸这些长着翅膀的小小生灵,让一只精灵站在他的掌心,转而递给了祝小九:“瞧,好看吧。”
祝小九傻乎乎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用指头将它捏了起来——他的动作似乎让光精灵不太舒服,因为它狠狠踢了他一脚,还发出尖细的嘀嘀咕咕声,好像在咒骂他。
“它好像很喜欢你。”在一边观察着的林莫若有所思,“你可以养它吗?”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定情信物?
祝小九简直要乐得飞起来了。他郑重地点点头,便打出一道魔息,将小小的光精灵包了起来,让它悬浮在两人中间。远远看去,像是一根发着光的小蜡烛。
“我会好好养它的。”他又一次声明道,“只要是师尊给我的,无论是东西还是道理,小九都会好好保存。”
林莫微微失神,故作平静的外表下,无法克制的爱意自心头涌动,难以言喻的快乐与痛楚掀起热烈的火焰,顷刻便已燎原。
然而爱情之火来势汹汹,焚烧过后,又能留下多少灰烬呢?
这几天,林莫时时刻刻在情感与理智中挣扎不休,可是此时此刻,他却不想再忍下去了。迎上祝小九凑过来的脸庞,他伸手抚摸着徒弟脸颊上那朵小小的花苞,也慢慢靠了过去。
祝小九屏住了呼吸,他觉得有点热,有点渴,还有点饿。
不满足,非常不满足,他迫切地想要一些别的东西——比声音、比图像更为贴近的,更为亲密的接触。
林莫好像说了点什么,但是祝小九此时只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他感受着两人之间微微震动的空气,费了好大劲控制住心神,终于听见了最后一句话:
“小九啊,为师有没有说过,你脸上这朵花长得很傻?”
祝小九立时泄了气,他正想开口,却突然觉得脸颊一热,温暖柔软的感觉一触即分,而残余的热度却让他整颗心都烧了起来。
——这是一个吻。
“不过还挺可爱的……”林莫的尾音消失在暧昧的呢喃声中,而终于回过神来的祝小九,则“嗷”的一声便扑了上去。
大地依然漆黑,光精灵仍在飞舞,炽热的岩浆流淌在灰烬之下,而许许多多个梦境飘荡在魔界上空,伴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絮絮私语,化成了今夜最为明亮夺目的星辰。
“我要走了。”祝小九依依不舍地看着林莫,声音都在微微发抖:“我会想你的。”
林莫沉默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吐出了一个字:“嗯。”
“我真走了啊。”祝小九又道,“你可要好好等我,这一去——”
“不就是去办点事嘛,顶多一个时辰的事,你都在这里磨蹭了半天了!”林莫怒道:“我没有这么磨叽的徒弟!”
林莫都这么说了,祝小九根本不敢再拖,只好灰溜溜地跑去了关押欲语情的地方。
唉,师尊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教训人了。祝小九甜蜜地苦恼着,又一次情不自禁地“嘿嘿嘿”了起来。
就这样,祝小九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将来,保持着这样的好心情——一直到审问欲语情之前。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九十章 虐心真相
“你说什么?!”一声暴喝引动九霄,阴沉的天空中电光一闪,降下雷霆万钧!
欲语情在这样的威能之下苦苦挣扎,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竟然引得魔君如此震怒。
“魔君大人,饶命啊!”
声声饮泣,哀艳绝伦,狼狈之相不掩欲语情的国色天香,然而祝小九丝毫不为所动。
站在一旁的欲可情见到他冷厉的眼神却是心中暗惊,不由上前一步,硬着头皮求情道:“主人,她……”
“退下!”
祝小九随手一拂,澎湃气势随掌而出,欲可情闷哼一声,竟连退数步,额头上微微冒出些汗来。
莫非魔君已经完全恢复了?
一时间,欲可情脑海中转过数千个念头。但他只是用力垂下了头,隐藏起了一切内心的波动。
“我且问你,你说师、林莫之前的情丝从未——”祝小九的声音顿了顿,然而他很快地接了下去:“从未跟他人牵连过,可是真的?”
“语情不敢欺瞒魔君大人!”欲语情脸色惨白地伏在地上,余音未落,嘴角已然溢出一丝鲜血。
——近距离受到魔压的威胁,她体内的气息已然趋近崩溃的边缘。
之前,为了尽量撇清关系,她已然准备了一套完美无缺的说辞。然而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是,真正让魔君震怒的居然是这么一句无意间添加上去的说明。
林莫没有为任何人动过心,他的情丝仍然老老实实地收束在心海之内,虽然似乎有点活动的迹象,却没有与任何人结下情结。
“哈,我不信。”一声轻笑,微不可闻,祝小九又扭头看看跪在地上的欲可情:“你也能看到情丝,你说。”
“属下……”欲可情狠狠心,说出了实话:“林真人并无动情的迹象。”
——霎时间,风住云收!
雷电散去了,阴霾散去了,威压散去了,就连祝小九的怒火,也随之散去了。
祝小九呆呆地站在原地,他觉得自己正渐渐被汪洋淹没溺毙,而手里只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这跟稻草并不可靠,他心里也隐约明白自己的这份希望有多么容易破灭,可是他仍旧死死抓着,无论怎么也不想放手。
“我要去问问他。”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就在方才,他还触碰过那个人。
现在,林莫的温度还未消散,他不用特意回忆都能想起那柔软温暖的感觉,就好像他还在他的身边。
好像突然拥有了一点勇气似的,祝小九又一次自言自语道:“他明明答应了的,对了,我要去问问他。”
说完,祝小九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欲兽两兄妹,相顾无言。
“你呀,这回可闯了大祸了!”欲可情扶起仍然瘫软在地的欲语情,为她输入魔息以调理内伤。
“我也不知道啊。”欲语情倒是很委屈,“我又不知道他是他师父,也不知道这位魔君居然对自己的师长怀有这样的念头……。”
“唉。”欲可情轻轻叹了口气,便继续为妹妹疗伤了。
祝小九找到林莫的时候,他正一个人趴在地坑旁边研究冷却的岩浆。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倒是很像个水池。”他直起身,头也不回地问道,“小九啊,这里能不能从黑暗中钓出鱼来?”
“这里的黑暗中只能钓出我来。”
林莫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为难地看着祝小九:“要是这样,我会忍不住去把所有的坑都加上盖子的。”
明白了林莫的意思,祝小九心潮一阵翻涌,他正想凑上前去,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师尊,我想问你件事……”
待祝小九将事情说完,林莫的脸上满是疑惑。
“咦?你跟我说过吗?”他为难地敲了敲脑袋,“我还以为是我先说的呢。”
祝小九惨白着脸,抖抖索索地问道:“就是魔种异动的那天,我说喜欢你,可你只回了一句‘既已相伴,何必相恋’……”
林莫垂头深思了一会儿,猛然恍然大悟道:“我说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原来是那天看的小说里的句子呀!咦,那时候你来找我了?”
他不知道。
原来他不知道。
“哈,哈哈哈……”祝小九低低地笑了起来,高大的身躯一抖一抖的,看起来更像是在哭。
林莫一下子慌了神:“你怎么了,我说的有什么不对么?”
祝小九停住了笑声,摇摇头,专注地看着他:“没什么不对的。那天你没有听到的话,我现在再说一遍好么?”
“好呀好呀。”林莫眉开眼笑地望着他。
于是祝小九深深吸了一口气,可是声音却微微颤抖:“师尊,我喜欢你。”
“嗯。”林莫笑眯眯点点头,“我也是。”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可我等意识到,我好像就已经喜欢你很久了。”祝小九又说,“师尊,后来我想了好久,发现自己没有办法不喜欢你的。”
林莫伸手戳戳他的脸,故意大大叹了口气:“唉,虽然你的嘴能把为师气死,可有的时候真的很甜。唔……”
这个吻并不激烈,却极尽缠绵。唇齿相依,舌尖相抵,在这个无声的瞬间,仿佛已然诉尽千言万语——而对方,是否真的接收到了那痛苦而又决绝的爱意?
忽然,林莫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滑下,被祝小九的唇舌带动,落入自己的口中,让这个亲吻掺入了一些苦涩的味道。
直到两人分开,林莫才发现,那是一滴泪水。
“为师知道你很激动啦,可是也用不着哭吧。”林莫抬手拍拍祝小九的肩膀,“不用担心,我会负责的!”
然而,林莫的话说完,虽然祝小九不再哭了,可是表情却更加伤心起来。
这小子是高兴到面部抽搐了吗?林莫心下叹气。唉,没办法,太有魅力也是一种过错呀!
正想再说两句安慰一下“喜极而泣”的祝小九,他却突然心中一痛,莫名其妙地觉得胸口有些酸涩。这感觉并不强烈,却让他有些说不出话来。
“林莫,我喜欢你。”这时,祝小九已经开口了、诚挚而痛苦的音调,再次诉说着好像永远倾吐不尽的话语:“喜欢你……”
下面是“欢你”和“你”吗?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自带回声的技能了?
林莫想笑话他,然而又觉得这样的祝小九实在有些笨拙的可爱,就一声声应着,任凭一颗心彻底融化在微甜的空气中。
“好啦,你已经连续说了一个时辰了。”终于,林莫口干舌燥地认输道:“我修为不及你,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祝小九也有些脸红,他也不知道自己一说起来就没个完,连小时候林莫拍着他睡觉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现下回过神来,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小九啊,我看你今天似乎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莫非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的?”
终于到了,祝小九心中一紧,面上却是若无其事的笑容:“那边说魔宫收拾得差不多了,咱们这就过去吧。”
林莫不疑有他,眨眼之间,已然被祝小九带到了魔宫之内。
魔君的宫殿并没有林莫想象得豪华或者阴森,他的直观感受只有一个字——
大!
无论是宽阔大厅,高高的穹顶,还是石阶上的王座,都透露着一种大气粗犷的美感,与祝无君的脸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就连火光都是从摆在两侧一缸缸的岩浆中发出的,它们看起来更像是暗红色的大灯泡。
带着几分惊叹地参观完毕,祝小九就将他领到了二斩剑所在之地。
“就是这把剑,其威能甚为强大,我曾试着靠近,却始终不能进到此剑的三尺之内。”
林莫略一靠近,果然有一股雄浑异力迎面而来,让人再也生不起反抗的念头。尤为奇特的是,他分明感受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彼此对立又微妙融合,倒像是……
祝小九的声音打断了林莫的思路:“而且,我怀疑这把剑不是魔界之物。”
确实,如果二斩剑是魔界铸造的,甚为魔界之主的祝小九就不会被他抗拒如斯——然而,如果不是魔界所出,它又是何人铸造,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
一时心乱如麻,林莫也懒得去想,便扬首朝祝小九问道:“你可有猜测了?”
祝小九犹豫地摇了摇头,又不服输道:“我迟早会收服他的!”
林莫赞了一句勇气可嘉,就被祝小九拉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魔君的寝室。
“……咱们是不是太心急了点?”林莫打量着一千年没有人睡过的床铺——虽然仍然光洁如新,不见灰尘,可这毕竟是一千年前的东西了啊!
“很急吗?”祝小九茫然地看了林莫一眼,好像想到了什么,忽然有点脸红:“我还怕师尊嫌我慢呢。”
林莫连连摇头道:“不嫌不嫌,这种事情急不得的。我觉得,还是等你再长大一些……”
“我已经够大啦!”祝小九说完,就迫不及待地伸手掏出了……一个乾坤袋,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看清了盒子的模样,连林莫都忍不住脸红了:“这是……”
“魔君宝库!”祝小九摩拳擦掌道:“今日便是开启之时!我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了!”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大梦终醒
我怎么可以这么不纯洁呢?!林莫一边暗暗唾弃着自己,一边看着祝小九拉开了架势,却忽然心中一动:“且慢。”
祝小九动作摆了一半,听到他叫停,就姿势扭曲地转过了脑袋:“有什么不妥吗?”
就在方才,林莫突然想到了一个之前一直被自己忽略的问题——
自从“系统”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自己的识海中,它所提供的丹药、功法乃至法宝符箓,全部都是修仙者的东西。
当然,这可能是故布疑阵,用以隐藏它真实的目的与身份,但是……
“魔君的宝库,真的忠于魔君吗?”林莫忽然问道。
“魔君的宝库不忠于魔君,难道还忠于仙君吗?”祝小九不以为然道:“师尊,你是不是想得太多啦?”
林莫摇摇头,却仍是顾虑重重道:“希望是我多心了。”
见他这样,祝小九倒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将盒子放得远了一些——他毕竟刚刚吃过亏,虽说是因祸得福,但魔种异动的真正原因还不清楚,在这种时候,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的。
沉元纳气,祝小九神色一凛,魔息疯狂灌入,霎时一阵光华闪烁,便有一扇大门忽现空中!
林莫细看时,只见门扉上珠光宝气,阵阵玄力游走其中,正是将开未开的宝库大门。
“我之前已经破解了几处关窍,但是却总感觉有一股莫名的阻力……”祝小九说着又检查了一遍上面的阵法,面露喜色道:“果然,阻力在这里就消失了!”
祝小九所料不错,魔君的宫殿蕴含某种玄妙的力量,正与宝库大门隐隐呼应,对解开最后的阵法确实有事半功倍之效。
心下稍定,他双掌一推,便有上百条气息在他的操控下如灵蛇一般贴近门上的阵法。
感受到空气中的紧张气氛,林莫亦屏息以待。
他的神识跟不上祝小九的速度,但是由于对阵法的造诣,倒也能看出点眉目——这让他大吃一惊。
祝小九居然要同时破解所有残留的阵法!
大门之上,魔纹密密麻麻,不知究竟构成了多少大型法阵。林莫粗粗看去只觉得头晕目眩,竟然连其形貌都分辨不清。
他可以肯定,祝小九之前所言的“几处关窍”,也绝对不像是他说得那么轻易。
林莫的心头泛起了疑惑。平时的小九并不是如此鲁莽的样子啊……
他哪里知道,祝小九之所以这么做,一是在他面前有意卖弄,二来也是因为这家伙心头难过,想要找一件事转移自己全部的注意力。
——然而,扰乱思绪的人就在旁边,他又怎么可能真正做到全神贯注呢?
那个时候,是林莫首先注意到不对劲的。
他对祝小九抱着绝对的信心,一直认为他早已做好了打算,所以虽然紧张,却并不怎担心。
然而空间中传来的异动却让他犹豫了。
原本,魔君宝库存在于某一处异度空间,在开启大门的时候,空间产生波动是很自然的事——可是现在的情况却不太对劲。
一般来说,开门的时候是两个空间粘连在一起吧。林莫呆呆地想。可是现在这种感觉,怎么跟空间割裂这么像呢?
电光石火间,林莫脑海中一片豁亮。正在此时,一道灰色的缝隙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祝小九的身后。
糟糕!
此时出声提醒已来不及,眼见祝小九还毫无所觉地破解着眼前的阵法,林莫的身体已经先于意志行动了——
只见他像一只矫捷的猎豹,冲着祝小九便猛然扑了过去!
祝小九只觉得身后一阵劲风带着自己熟悉的气息袭来,瞬间便撤掉周身法力防护。紧接着,一具带着些许冷硬的躯体便重重撞了上来。
然后他就“哎呀”一声,骨碌碌滚到了一边。
……这个姿势还挺标准的。林莫还在感叹着呢,就听到祝小九又是一声凄厉的悲鸣。
不会撞到头了吧。林莫立马有些担心,这小子原本就不聪明,万一更傻了,我是抛弃他还是抛弃他呢?
这么想着,林莫忽然一阵眩晕,还觉得自己身上有点冷。
于是,他漫不经心地低头看看,发现自己好像少了一条腿。
啊,原来是这样,难怪我觉得有点站不稳呢。
——那道空间的裂缝,到底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空间的撕裂何等锋利,几乎瞬间就带走了他一条腿,而断口处只剩下一个平滑的截面,能清楚看到墨玉一般的骨骼。
失去了支撑,林莫慢慢滑落到地上,他顺势伸手摸了摸那节断骨,只觉得触手生温,坚硬无比。
原来欲语情是用乌金精石炼制傀儡骨架的……
还在胡思乱想着,祝小九却已然连滚带爬地来到了林莫身边,搞得好像生离死别一样,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身躯。他呼吸很乱,眼睛一直在眨,好像快要哭了。
“怕什么。”林莫安慰道,“这就是具傀儡,我没事,一点也不疼的。”
“你差点就死在我眼前。”祝小九轻声道,他的声音里浸满了恐惧:“我差一点就害死你了。”
林莫想说你都差点害死我好几次了,但考虑到气氛和两个人的关系,他将这句话咽了回去,只是大大方方道:“没事,为师习惯了。”
这话刚一出口,林莫就意识到不对,赶紧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反正也死不了的,你不必担忧。”
祝小九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师尊,你回归原身吧。”
“唉,我不过是少了一条腿,你失去的可是爱情啊。”林莫似笑非笑地看他,“若是我回去了,可就不像现在这样喜欢你啦。”
“你……你知道了!”祝小九如闻惊雷,一时间只有张口结舌,面红耳赤。
见他这幅模样,林莫抚额长叹道:“唉,我错乱的只有情丝,可不是智力和记忆啊!”
——难道你以为我动情之后就变成笨蛋了吗?前因后果这么清楚,我想不明白才奇怪呢。林莫这样看着祝小九。
祝小九的眼睛亮了起来:“那、那你……”
林莫知道他的意思,却岔开了话题,忽然问道:“我记得欲语情说她将我的情丝与记忆缠在一起了,一旦回归原身,就会忘记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你知道这件事么?”
祝小九痛苦地闭了闭眼,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哦,那你想怎么做呢?”
这个问题出乎了祝小九的意料,他诧异地望望气定神闲的林莫,讶然道:“我?”
“当然是你啦。”林莫半躺在他怀里,不客气地将他的脑袋敲得梆梆作响:“你打算怎么做呢?去找欲语情,给我安上条腿,让我这样陪着你;还是让我回归原身,忘记跟你在一起的这段时光呢?”
一想到后一个选项会带来的后果,祝小九的神情便黯淡了下去,他觉得有什么正在狠狠撕扯他的心脏,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师尊,你是怎么想的呢?”祝小九悲伤地望着林莫,“你一定是愿意自由的吧。”
林莫没有看他的脸,只是若有所思道:“唔,确实会这样……不过,小九啊,爱情可是自私的。”
这话让祝小九有些迷糊:“你是说我应该阻止你回归原身吗?”
“不。”林莫断然否决,“我是在说我自己。”
见祝小九仍然一副懵懂的傻样,林莫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
“傻孩子,我现在喜欢你啊。”
这句话犹如一只利箭,霎时穿透祝小九心海。然而不及他反应,林莫又缓缓说了下去:“所以,只要想到日后你我不得相守,我这里就很疼。”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膛,声音再也无法维持镇定,终于微微发起抖来:“真疼,我从没有这么疼过。”
即将失去的痛苦在长久以来平静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林莫狠狠咬着牙,却只觉得心中疼痛一阵紧似一阵。再也克制不住地,悲伤最后化成了蒙蒙水雾,终于夺眶而出。
“真奇怪。”林莫喃喃自语道,“我明明知道这是为什么,可却怎么也停不下来。明明知道自己喜欢你是被他人一手促成的,却仍然觉得欢喜又难过。”
这是祝小九头一次见到林莫流泪的样子。他着迷地看着这一切,努力记下了每一处细节——
晶莹的泪珠,白皙的皮肤,漆黑的眼眸被泪水洗得越发透亮。那个曾经高不可攀的身影,现在正在为他哭泣。
够了,够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他终于是将仙人拉入了人间,终于将原本自由而高傲的灵魂困在了自己的情网之中。
哪怕只有这一瞬间。
祝小九的视线有些模糊了,但是他还是睁大了眼睛。
“能把这滴泪水给我吗?”他小心翼翼地询问,态度近于卑微:“有了它,证明我曾经拥有过,我就心满意足啦。”
林莫没有说话,他抬手拂去了泪珠,手中灵力运转,再摊开手时,掌心便静静卧着一粒小小的、晶莹剔透的冰珠子。
祝小九郑重地接了过来,脸色随之变得惨白,却还是勉强笑道:“师尊现在就回去吧。”
林莫已经恢复了平静,或者说,他只是维持着表面的镇静。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祝小九笑了:“我想对师尊说的话,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捡重点的。”林莫想了想,“你现在可以说我的坏话,给我提点要求什么的——反正我马上就忘了。”
“神识离体不比附体,师尊还是先开始吧。”祝小九攥紧了拳头,他要动用全身的意志力,才能阻止自己反悔的冲动:“我先说着。”
林莫很乖地嗯了一声,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便缓缓闭上了眼睛,开始一点点挣脱这具傀儡的束缚——毕竟傀儡不是肉身,所以在炼制时都会特别加入“固魂”的功能,防止意识的无意间离体。
“我知道这是意外之后,就把它当成了一场梦的。”如今回忆起这几日的生活,祝小九心中依然是甜蜜多于悲伤,脸上也露出个笑容来:“我知道梦总有醒来的一天,可是却忍不住地想要继续做下去,让这个梦更长久一点。”
“有一个瞬间,我是想不管不顾地这么过下去的。可是我知道师尊若是醒来,是不会高兴的。”
“我一点也不愿见你不高兴,哪怕是我自己导致的也不行……”
林莫的呼吸已经变轻了,祝小九知道这是神识离体的征兆,压抑已久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
我真没用,就算长大了还是这么容易哭,师尊看到了怕是要笑话我了。
可是没有关系,这一幕除了我,再也不会有人知道的。虽然这么想着,祝小九却还是用袖子遮住了脸。
“我想要的不是一个短暂的梦。我想要的,是、是……”
——他没有看到,听到自己的这句话,原本应陷入沉眠的林莫脸上,轻轻绽开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九十二章 返回修界
琅华仙境内,林莫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仍然是一片白茫茫的云雾,他揉揉脑袋,感觉自己好像刚刚做了一场大梦——这大概是场美梦,幸福甜蜜的感觉还停留在心间,然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酸楚,让人满心失落。
仔细回忆了一番,林莫突然抬手捂住了脸。
“师尊,你醒了吗?”祝小九的声音自无名处传来,林莫听到,耳根都红了。
“嗯。”
眼前华光一闪,却是祝小九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林莫赶紧放下手,紧张兮兮地看着他:“小九啊,为师问你件事……”
祝小九见他这幅模样不由心中一动,目光也不易察觉地亮了亮:“师尊你说。”
“就是、就是……”林莫还在吞吞吐吐的,看得祝小九简直要着急上火,他正要直接问他是不是没有失去记忆,却听林莫最后挤出这么一句话来:“为师的贞操、不,节操,最后保住了吗?我没有跟欲语情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吧!”
他的记忆止于欲语情凶相毕露之时,之后的事情,却是模模糊糊的,怎么也记不清楚。
祝小九的目光又一次黯淡下来,他勉强笑了笑,低声道:“没有。”
林莫长舒了一口气,随即想到了什么,可看了祝小九一眼,却是欲言又止,终于神色复杂地微微侧过头去。
“行啦,这样我就放心了。”
林莫这句话中含着某种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意思,细微的情绪变化一闪而过。心神动荡的祝小九并没有发现,他只是若无其事地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下——只除了两人相处的部分。
林莫一听大惊,忙问道:“之后呢?魔君宝库怎么样了?”
“我正要对师尊说。”祝小九沉吟了片刻,方面色凝重道:“那道突然出现的空间缝隙,似乎破坏了魔界边缘……”
林莫马上意识到了什么:“也就是说,魔界会——”
“崩溃。”祝小九很快地接了下去,眉头也皱得紧紧的:“我们必须要走了。”
魔族要举族搬迁,祝小九自然是事务繁忙。林莫不愿耽误他的时间,就催促他离去了。
等祝小九走后,林莫又一个人呆呆地坐在空旷的大地上,怔怔想着心事。
细细想来,自他来到这里,就没有一刻稍歇,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呆不了多久,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固定的居所。
难道我注定成不了人生赢家吗?就算是在房价如此之低的异界,也无法拥有自己的房子……
林莫很沮丧,他觉得自己的心很痛,好像缺失了一块,有点空落落的。
习惯性地叹口气,他将头微微向一边侧过去,正要倾诉点什么,却忽然住了口——因为他发现发现,自己的身边空无一人。
真奇怪,林莫拍着自己的脑袋。
我要对谁说话?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呢?
可惜,他想破了头也想不出,只是觉得心口越来越痛。
——难过得他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琅华仙境中不知日月,林莫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段时间。这些日子里祝小九也不来找他,以前那股缠人的样子更是消失得干干净净,林莫深刻体会到了徒弟翅膀硬了之后会是个什么样子,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一个空巢老人。
还好,祝小九并没有忘记他,在经过了不知道多久之后,他终于一脸疲惫地站到了林莫面前,告诉他可以出去了。
“我们回到修真界啦?”林莫大奇,“你们的速度居然这么快!”
“这边的事情都做完了,我们该走了。”祝小九躲避着林莫的眼神,只是垂着眼。
“不是还有把剑吗?魔君宝库呢?”林莫隐约觉得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处理。
祝小九笑了一下,神情却有些苦涩:“不用了,它们都没有意义了。”
喂喂喂,这简直像是去电影院看电影,结果打了个盹就出来了啊!林莫心中狂吼,什么叫“没有意义”了,你不是应该手握神器、称霸升级吗?
感觉自己的感情受到了欺骗,林莫又要求祝小九进一步说清楚:“魔君的宝库究竟如何打开?那把神剑又有什么样的作用?它们对你必然大有裨益,怎么能等闲视之?!”
如果是过去的祝小九,在听到这些话之后,立刻就会露出心驰神往的表情,信誓旦旦地许下一大堆豪言壮志,然后傻乎乎地“呵呵”大笑。
然而,现在的他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中满是疲倦,看得林莫有些心疼。
“没有意义了。”他又轻声重复了一遍,“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这样的反应让林莫心头火起,猛地两步冲上前去,攥起了他的衣领。原本是想很有气势地提起来,但是因为身高有点尴尬,就只好意思意思地扯了扯。
“小九,你看着我。”林莫每个字都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祝小九下意识地想要偏过头去,却被林莫拉了回来,直直地看着他。
他们此时凑得很近,祝小九的脸颊上吹拂过林莫的呼吸——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阴阳草的天然芬芳。
祝小九感觉到自己的背脊一阵电流涌动,他全身的神经都隐隐兴奋起来。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尊看我这样子,有没有觉得心里难过,心生不忍,怜而生爱,爱而……”
“什么玩意?”林莫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但还是诚实地回答道:“我现在只想揍你。”
“怎么可能?!”祝小九比他还要惊异:“欲可情明明说……”
林莫眯起了眼:“他说什么?”
祝小九紧紧闭着嘴,死命摇头。
“小九,你告诉我。”林莫又扯扯他的领子,柔声哄道:“将事情说出来,才好解决嘛。”
祝小九却不上当,只是眼珠一转,可怜巴巴地问道:“师尊,你觉得我这样是不是很忧郁,很深沉,很神秘?”
“我只觉得你很烦人,很烦人,很烦人。”林莫叹气道,手上却松了劲,放开了他的衣领,略微整理了一下:“而且很傻。”
林莫的“很”比祝小九的还要多一个,让他立马大受打击,同时心里暗暗把出主意的欲可情暴揍了十遍。
什么表现出成熟忧郁的一面就会让师尊对我刮目相看,什么只有改变形象才能改变在师尊中的位置!现在果然改变了,我在师尊心中的形象变得更糟糕了!
“魔君宝库里面是空的,那个器灵带着东西逃跑了。”祝小九闷闷地说起了正事,将自己的丢脸事迹一一道来:“二斩剑倒是还在,但是我不能碰它。只好把它封在结界中,一起放入了乾坤袋。”
“唉,这种机会都抓不住。”林莫想起宝库中的宝贝就心疼,语气也带了一点恨铁不成钢:“要是有了那些东西,咱们就能重建山头了。”
“我这边这么多人,胡璐山也住不下啊。”祝小九苦哈哈道:“不提了。我算算时间,元莱他们现在还在听炼器大师讲课呢,估计还没有回过山……这件事一想起来就头疼,还是到时候再说吧。”
两个人席地而坐,又继续商量了点事,到了后来,话题已经歪到不知道那里。两人亲密地挨在一起,林莫突然发现自己正微微侧着头——这回,他的身边不是空荡荡的了,因为这个人在这个位置,所以一切变得异常圆满,异常安稳,让他的心里也满满的,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失落。
“哦,原来是这回事情。”
最后,林莫这样笑着说。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九十三章 海市之乱
祝小九的效率其实还不错,林莫出去看了一眼,就面色苍白地逃回了琅华令——所有剩余的魔界生灵都被祝小九带了出来,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胡璐山的山头上,林莫看得都快要吐了。
“你……你就不能让他们分散一点吗?”一屁股坐在软榻上,林莫脸色煞白地问。
祝小九摸摸脑袋,苦着脸道:“咱们也没有别的空地方呀。”
“可这么让他们挤在一起,也不是个办法啊。”林莫发愁,“不说等你师弟他们回来了住哪儿,就是这么多魔族煞气冲天的样子,估计马上就会有人来围剿我们了。”
祝小九嗯了一声,倒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他们已经来过啦。”
“……然后呢?”林莫轻声问。
祝小九回忆了一下,肯定地回答道:“应该都活着。”
这个答案真是不靠谱,林莫强忍住揍他的冲动,磨着牙又问:“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们就回去了嘛。”祝小九活动了一下手腕处的关节,得意洋洋道:“我才出了两招,那些家伙就被我打跑了。”
林莫颤声道:“有多少人?”
“不多,也就十来个吧,好像说要回去找师长什么的……嘁,打不过就跑,真给他们师尊丢人。”祝小九显然很看不起这些家伙,话音里带了不少的轻蔑,还对林莫信誓旦旦补充道:“我就不会给师尊丢人。”
是不丢人,你直接要命啊!林莫眼前一黑,许久才颓然地趴在了软榻上。
“唉,咱们跑吧。”他无力地摆了摆手,胡乱挥了一下:“随便哪个地方,带上你的族人,我估计……”
“他们要来就来好了。”祝小九蹲到林莫身边,偷偷摸他的头发,自信十足道:“以我现在的实力与势力,已经不用被他们打得到处逃啦!”
林莫一怔,先是拍掉祝小九的手,将自己的头发扯了回来,可是目光却有点奇怪:“你这是要与整个修真界为敌?”
“不是我,是他们要跟我为敌。”祝小九失望地咂咂嘴,将手笼回了袖子里,方凝神肃穆道:“现在有这许多魔跟着我,我是必须要争出一块地方来的。”
听起来似乎还挺威风的,只是林莫一想起漫山遍野的魔族们,就觉得一阵眩晕。
“算啦,你已经长这么大了,还是自己拿主意吧。”林莫叹口气,“不过,我觉得你还是要跟修真界的高层好好谈一谈。”
究竟是要谈千年之前的算计,还是要谈从今往后的发展?林莫没有说,祝小九也没有问,他只是点点头,便将话题扯到了别处。
——就算是表面上天不怕地不怕的祝小九,此时也已经隐隐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高压。
黑暗牢笼中,音希声看着元莱手上的东西,满是赞叹地啧啧称奇:“这真是个不错的媒介。”
元莱面无表情地等她说完,才开口问道:“目的?”
“唉,我又不是那人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知道人家在想什么。”音希声居然明白了元莱的意思,却只是毫无形象地耷拉在笼子的栏杆上,很无聊似的晃荡着系在腰上的酒葫芦。
元莱一声不吭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珠子静静望着她。
音希声的酒葫芦里已经没有了声音,显然是已经空了。可是这一次,她并没有要求元莱再去打酒,而是叹了口气,抬头怔怔盯着上方的虚空。
忽而,她神色一动,偏头看看元莱,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饶有兴致的微笑:“你师兄回来了。”
元莱的眼睛一亮,紧接着,他看到音希声站了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要变天啦。”她这么说着,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手:“对了,我要先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你要跟着过去么?”
元莱略一思忖,最后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海市之内,七日的讲课终于结束。
伴随着一阵悦耳的飘飘仙乐,无数金色兰花洋洋洒洒自天而降。金禾忍不住伸手捉住一朵,正要细看时,却发现它很快消融得无影无踪。只是有一身奇异力量自掌心而来,瞬息间流遍全身。
这是什么?他有点迷惑,可周围的人却似乎发现了这兰花的什么好处——不知为何,金色兰花似是对他们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促使着修士们纷纷争夺起来。
一开始,还只是小范围的争执,可很快,四下就已经有多处灵光闪现,显是有人动起了手。除了傻乎乎的高筑,其余几人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修为最高的宋之周抬手布下一道防护结界。
正在这时,似乎是为了平息骚乱,几道灵光自台上激射而出。很快,就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样,海市又恢复了一派祥和与安乐。
平台之上,炼器大会仍在继续,几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很不好。
“没有人察觉异样。”褚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眉头皱得紧紧的:“他们……很奇怪,似乎只有我们没有受到影响。”
宋之周率先站了起来:“我先去海市出口看看。”
话音未落,他已然化为一道虚影,极快地窜向天边!
虽然几人都是同门,但宋之周却是首次显露如此快的速度,不免都面露惊异。只有跟宋之周关系最好的金禾隐约知道,他怕是用了什么爆发性的法术。
没办法,此时的情况容不得他们留手。金禾默默看着整个海市中毫无所觉的修士,只觉自己的背脊一点点泛上了寒意。
他不知道修真界一共有多少修士,但从今次盛典的规模来看,怕是有一多半都聚集在这里了。
金禾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他一一看过自己同门师弟们茫然无措的脸孔,手一点点攥成了拳头。
似乎等待了很久的时间,然而事实上,只过了半盏茶时分,宋之周就已经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出口被封了。”他干巴巴地挤出了这五个字。
其实大家看他的表情就已经心知肚明,只是此时被他说了出来,仍然不免感到一阵阵绝望。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海市仍然是热热闹闹,可这小小一隅却仿佛被声音与欢乐遗忘,只余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郭一豪打破了沉默。
“这些东西,你们先收着。”他递过一个乾坤袋,可是几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都没有去接。
见状,郭一豪只好将之强塞进金禾的手里:“好好收着。这是些我平时做的小玩意,没什么大用,但是用处不少,或许能帮得上忙。”
“郭长老,你怎么……”程亦其一副很担心的样子,他张张嘴,最后胆怯地咬了咬唇。
只有高筑依然傻呵呵的,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诡异的气氛,还在兴致勃勃地看着远方的平台,此时忽然来了一句:“咦,台上换人啦?!”
“对,换人了。”郭一豪咽了口口水,望向高台的目光有一丝隐约的畏惧,半响方低声道:“快轮到我上场了。”
炼器大会已经进入到重头戏,各位炼器高手们摩拳擦掌,已然准备好了一决高下——然而如今情况莫名,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在这样的局面中,单凭他们几人,实难有自保之力。
金禾神情一动,正要说话,可正在此时,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他们身边响起:
“喂喂,郭长老,是你吗?”
——这是林莫的声音!
简直如逢甘露,几人既惊且喜,纷纷四下张望,却丝毫不见人影。还是郭一豪率先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身上摸出一根玉简,将它捧到了中间。
只要能跟外界取得联系,将此处的情况传递出去,他们就能逃出生天!
“林真人,我们——”话音戛然而止,郭一豪脸上的狂喜变成了怔然。因为他突然想起,这枚玉简是单向传音的。
林莫果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丝毫没有停顿地说了下去:“咳咳,是这样的,你们祝掌门从他家乡请来一些帮手,所以之前的门派就有点小了。他就略微、嗯,略微改造了一下。既然是装修嘛,动静就有点大,而且最近老是有热情的街坊登门,所以海市入口的瓶子被不小心压在石头下面了。我们暂时没有找到……不过不用担心,祝掌门已经让他的老乡帮忙去找了,肯定很快会有结果的!现在就是告诉大家一声,出来的时候遇到石头之类的不要太惊讶,你们也可以在海市多呆一段时间,等门派修好了再回来嘛。你说什么?哦,刚刚你们祝掌门说,每个人回来可以领一枚中品灵石,所以就放开了玩吧!”
这也太不靠谱了,究竟是什么样的改造才会把海市瓶子压在不知道哪里的石头底下啊,你们这是把胡璐派拆了吗?!
一时间,胡璐派的几人不约而同地这么腹诽着。
“我说的是十块下品灵石。”——这是祝小九的声音,但显然被林莫无视了,他清了清嗓子,郑重道:“很抱歉,林某同祝小九不能到场,谨在此预祝郭长老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我现在只想活着回去啊!郭一豪内心泪流满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第一次用传音玉简的缘故,林莫表现得比较激动,此时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对了,如果方便的话,最好再带点灵兽肉回来,祝掌门的老乡们已经快要把山啃秃了,我费了半天劲才保下了那只狗……那个是狗吧,告诉小程不用担心,它现在还是完整的。嗯,事情就是这样。哎呀,有人找我,回聊啊。”
代表着希望的林莫的声音渐渐变小,似乎是离玉简越来越远,他似乎还嘟囔了一句“打免费电话就是爽”这样莫名其妙的话,之后,玉简便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这家伙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不过林莫这一通罗里吧嗦的废话倒是很好地冲淡了紧张恐惧的气氛。至少郭一豪心中已经从绝望的悲鸣变成了悲愤的呐喊,将对未知的担忧转化为对林莫的腹诽,步伐沉重地一步一步向台上走去。
另一头,林莫也缓缓地走着,心中却是同郭一豪一般的忐忑不安。
那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九十四章 故人之死
祝小九前几日打跑了许多前来除魔的正道修士,顺手修葺了间小屋子让林莫住着,其余各色魔等则在外面安营扎寨。魔族不擅炼器,祝小九在这方面也是平平,只好先幻化出一栋栋高耸楼台。虽然并无特殊功效,但也能供他们暂时住下,不至于露天席地了。
好在这两天也不知怎的,正道修士如同放了假一样没有出现,祝小九便潜心研究起盖房子一事了。
此时林莫出得门来,但见一道素影,正亭亭立于山间,如墨长发披在肩头,清泠寒气萦绕身周,直让人疑心是广寒宫中来客,月桂树下芳邻。
伊人回首,正是沈楼。
“沈道友。”林莫并没有走上前去,只是站在原地,远远看着她。
沈楼行了一礼,目光却是投向了林莫身后——却是祝小九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笑嘻嘻地蹭在林莫身边。
“你是来投降的吗?”他抱着胳膊拽兮兮地看着沈楼。林莫听着嘴角一抽,如果不是知道现在的祝小九修为远不及沈楼,他还以为这家伙已经踏平修真界了呢。
“魔君言笑了。”沈楼的涵养比祝小九要好得多,喜怒不形于色,却是开门见山,直接道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另一件事情来:
“修真界如今面临倾覆之灾,沈楼恳请二位施以援手!”
什么?!林莫大吃一惊。继仙界、魔界、灭界之后,如今修真界也要毁灭了?要不要这么追赶潮流啊!
祝小九则哈哈大笑:“修真界之事与我何干?沈仙子,你不可能不知道,前几日我可是好好‘招待’了不少客人哪!”
——当日正是修士们逼得他远走魔界,虽然没有经过几次直面的追杀,双方也并无结下生死之仇,可祝无君前车之鉴犹在眼前,祝小九自然是怀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更何况,仅仅是当年追杀弄得元莱自断一臂、林莫暂时失明之事,就已经足够他记恨到天荒地老了。
沈楼似是早就有所预料,脸上半点痕迹也无,更无求人的神色,只是抛下了另一个爆炸性消息:“冯子孟死了。”
“什么?!”林莫疑心自己听错了,可是他仔细看沈楼时,却从她的脸上读出了确定的答案。
他立时查看自己的识海,果见原先死死锁住道途的锁链,不知何时竟然脱落了。
——冯子孟真的死了。
或许是不算太熟,也可能是因为没有直接目睹。林莫听着只是有些微微的诧异与不真实感,等过了一会儿,心间才漫上一些复杂的心绪。
他想起他们初见时那个人横刀挑战,月夜下的那场追杀,更想起在林府中共度的一段日子。
“我身后之人,名为道,字为义。只这一人,就是拔山超海之力,经天纬地之才,你可能敌?”
——那时候,酒楼上的林莫深受震撼。
“我的道,便是斩恶之道!若是发现罪恶,无论是何等凶险之境,都应勇往直前……”
——那时候,方经历一场厮杀的林莫若有所思。
“林莫,如今邪魔当道,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斩妖除魔?”
——此声言犹在耳,可那个刀锋般坚定锐利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直到此刻,林莫才感觉出一点伤心来。他们立场其实并不相同,两人也不算熟稔,可冯子孟每次出现,却总能激起林莫心中几分遗忘了的豪情壮志。
如果可能的话,他或许也会像冯子孟那样,一个人,一柄刀,孤独地行走世上,孜孜追求着自己的大道。他们在某些方面是非常相似的,如果多一段时日相处,可能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不,其实林莫心中已然认定,冯子孟是他的朋友。
——然而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修士死了,就是消散于天地,纵使想要祭奠,也无处寻了。
见林莫脸色不好,祝小九担忧地捏了捏他的手,却被那冰凉的温度弄得心头一跳。
林莫闭了闭眼,轻轻将他推开,示意自己无事,又问沈楼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初五那天,他孤身查探世界崩坏一事。”沈楼的声音有些低沉:“情况有些危急,为了延缓崩溃的速度,他自爆了原身……为我们争取了一段时日。”
初五……林莫默默算了算,因为时常穿梭于琅华令,他不是很清楚时间的流速,但在他印象中,这个日期与魔界的崩溃似乎有着惊人的巧合。
其中必有蹊跷。
沈楼也为此大感担忧:“四界如今仅存一界,若是此界破灭……”
闻言,祝小九眉头一挑,他想说什么,可看看林莫的脸色,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沈楼也没有说下去,因为剩下的事情已然无需多说。更何况她抱着十二万分的自信,祝小九一定会答应她的请求。
她看向了林莫。
——这个人,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林莫仍在思索,过了片刻,方开口问道:“你当年说过,四界中只有人界保持了天地平衡,因此才会长长久久。可为何现在会突然崩溃呢?”
沈楼惨然一笑:“平衡之论固然确实可信,但天灾人祸却自古不可避免。世界有始必然有终,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总要有个由头。”林莫摇头道,“你不说出来,我们怎么确定事情的严重程度呢?”
沈楼素手一扬,一道轻纱般的柔光降临到三人身上,死死隔绝了外界一切可能的探查。
确定足够安全之后,她才轻声回答道:“造物之主厌倦了这场游戏,迫不及待要创造一个新的开始了。”
造物之主?林莫模模糊糊想起来,上次在海市中,沈楼告诉他们四族旧事的时候,似乎提到过一句。当时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形容。可今天看沈楼的意思,这似乎是一个无所不能的真实存在。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造物之主?他跟天道又有什么关系?”林莫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他是否也受到规则的制约?你们又是如何知道的?”
沈楼闻言,缓缓抬起一只手。林莫看时,却见一个泡沫一样的世界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的掌心。
其中有风雨雷电,有海洋大陆,还有植被郁郁葱葱,覆满了山川。
“林道友也曾拥有过小世界,自然知道创世是怎么一回事情了。”她凝视着掌中的世界。林莫看不到的是,正在她目光所落之处,一群原始人类聚集到了一起。他们合作、繁衍、生活,很快,便出现了一个文明的雏形。
“我们所在的世界同样如此——看似无坚不摧,其实却不过浮游一般,只是他人掌中的玩物。”话音未落,沈楼掌上的小世界便“啪嗒”一声破裂,无声无息地消散殆尽。她犹怔怔地注视着空空的掌心:“现在,轮到我们了。”
林莫不置可否,只是又问道:“你们是如何得知的?小世界中的生灵,怕是无法知道自己是被他人随手创造的吧。”
没错,任何一种生灵,其所知都有界限。而明确认识自己的起源,则已经超出了界限之外。
而沈楼显然不愿意多谈,居然一语带过道:“我们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既然敌人这么强大,又能有什么办法加以对抗?”祝小九奇道,“若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便是将所有人的力量加在一起,也不过只是无济于事罢了。”
沈楼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奇异的微笑:“若是如此,我们自然没有机会,然而现在——”
“造物之主已然降临了这个世界。”林莫低声问:“是不是?”
听到这话,祝小九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望向林莫:“师尊,莫非你——”
“你想哪去了。”林莫叹口气,痛心地看着自己的徒弟:“小九啊,你也不想想,既然我们出不去,这所谓的机会当然就是人家进来了。”
祝小九感觉自己的智商遭到了鄙视,就讷讷闭了嘴,假装自己从来没有说过话。
其实祝小九对沈楼的话依旧将信将疑,他不知道天外之天是什么样,也想象不出人上之人究竟长着几个鼻子几个嘴。可是有一点他却很清楚,能让沈楼上门求助的事情,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
“修士得道成仙后的实力能否与那人一战?”思索过后,林莫又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沈楼的回答却让他们大吃一惊:“成仙之后另有一番天地,初成仙体者对上他,亦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就像我们如今演化的小世界不过是单纯的阴阳清浊之分,而只有修炼至巅峰,才能拥有造就千千万万宇宙的造物之力。”
——可这样一个厉害人物,真能被他所创造出来的小虫子们威胁吗?
对这个问题,沈楼也无法做出明确回答,只是缓缓道出了四个字:“事在人为。”
这不就是“直接送死”吗?!
一时间,林莫与祝小九同时这么想道。
好在修真界还不至于这么不靠谱,沈楼马上详细说明了他们的计划。
按照沈楼的说法,现在修真界已经联合起来,到处寻找四界遗脉,以及修为高强的修士。他们打算做一个庞大的阵法,将所有人的力量聚集到一起,毕其功于一役,方能对那位造物之主造成实质上的威胁。
而作为主阵者的,则是掌控四界的四位界主。
“魔界是我,灭界是元莱。”祝小九掰着手指头算道:“人界之主是谁?唔,这些其实都好说,倒是仙界可还有遗留的血脉?”
“确实有一位仙族后裔正在修真界内,也是沈楼来此求助的第二件事……”沈楼沉吟道,“此人行事不同于常人,我们多次前往拜访,却总是请不动他。”
“你都请不动的人,我们难道会有什么办法?”祝小九不以为然,一副不想多管闲事的样子。
“仙族后裔正与二位相识,他便是——”似乎有些犹豫的,沈楼说出了一个令林莫与祝小九极为震惊的名字:
“大风谷内何山风。”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九十五章 发现何岚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个尴尬的时刻,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祝小九都已经张大嘴做好了大肆嘲笑的准备,可林莫适时地瞥了他一眼,成功让他安分了下来。
“我知道了。”林莫点点头,将事情应承下来:“我们这就动身。”
沈楼递过一枚晶莹的玉简,林莫刚刚将它拿到手里,就看见一道淡蓝色的细线远远延伸至天边。而当他将玉简转递给祝小九之后,那道线就在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事成之后,还请二位至云山梦海一叙。”
“哈哈哈,难怪何山风不愿帮忙,连名字都叫错了,他愿意才怪。”眼见沈楼的身影消失在空中,祝小九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林莫也是摇头:“沈楼明明这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犯错,真是奇哉怪哉。”
“这有什么可以奇怪的,肯定是那家伙懒得说,别人也就这么叫了呗。”祝小九嘿嘿偷笑,“我估计,整个修真界知道他真名的也没多少。”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多值得人自豪的事情就是了。林莫暗想,难怪当时琅华令会降落在大风谷,莫非也是因为冥冥中来自仙界的一点感应?然而那些无辜惨死的风鹤们,真可谓是无妄之灾。
那么,大风鹤那时候是否知道此事呢?
林莫想了想,觉得他多半是不知道的。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林莫沉吟道,“你觉得何岚是个什么样的……鸟?”
祝小九仔细考虑了一下:“是一只很大的懒鸟。”
“……从他行事作风来看,虽然算不得是古道热肠,可也绝对算得上是正道的同路者。”林莫循循善诱,“既然如此,他为何会不答应沈楼的请求呢?”
祝小九又仔细想了想:“因为懒得动?”
“……”
“好啦,师尊。现在我们想破头都不会知道的,还是见到他问一问吧!”话音落毕,祝小九上前一步,轻轻揽住林莫的腰,同时脚下玄步一踏,两人便进入了虚空之中。
修真界的空间比之从前脆弱了许多,饶是两人小心翼翼,也着实花费了不少功夫,方自其中穿梭而出。
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处一望无际的平原。天也无边,地也无边,构成了无穷无尽的空旷,与无际无边的寂寥。
这里确实是一个寂寞的地方。林莫来回看了一圈,别说大风鹤了,连一根鸟毛都没有。于是他回身质问道:“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祝小九心说我又不是你,可是这句话他并不敢说出来,更何况他也看到了眼前的场景,只好挠了挠脑袋:“难道是沈楼给错了地图?或者他已经离开了?”
“没有。”一个声音回答。
祝小九与林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天空。
“我刚才好像出现幻觉了……”祝小九道。
“看起来不是幻觉。”林莫望天苦笑,“地方是没错,就是高度上差了一点。”
——只见朗朗晴空之上,不知何时竟赫然显出一座玲珑城池!
它们无凭无据地悬在空中,白云自期间穿梭而过,轻轻流淌在无人的街道上,就好像穿过了一个虚幻却又真实的梦境。
“来。”那个声音又说。
“何岚那家伙的声音是这个样子的吗?”祝小九低声问。
林莫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才小声回道:“也许吧。他说话的次数太少,其实我都不太记得了……但这种往外蹦字的说话风格很像。嗯,应该是他。”
祝小九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便随手筑出一道云梯,与林莫一起,好奇地走入了这栋突兀出现的天之都市。
二人进入之后,这座城池便像出现时那样,倏忽消失了。
站在整洁宽敞的街道上,林莫左顾右盼。他发现这座天上的城市其实不大,顶多算是一座小镇,然而其中的每一栋房屋都是精美绝伦,简直像是从童话中走出来的一样。
唯一不协调的,就是这里不但没有丝毫人烟,更不闻鸡犬之声,唯一活动的,就只有轻纱似的流云。
咦,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林莫莫名有些恍惚。
不过更眼熟的马上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二人眼帘,彻底吸引了祝小九与林莫的注意力。
只见一名青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衫,正肃穆地坐在街道上,见他们来了,只是点点头,便继续安心地蹲在远处。
林莫与祝小九真正松了一口气。
——除了大风鹤何岚,还有谁会是这个样子?
“许久不见,你现在的日子非常不错嘛。”林莫左右打量着,想起自己一直以来风餐露宿的生活,声音中有一丝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羡慕:“都有这么多房子了。”
祝小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无比羞愧地低下了头。
而大风鹤却无法理解现代人对“房子”的渴求,他只是淡淡看了林莫一眼,严肃地摇了摇头,否认道:“不是我的。”
“那就是别人送的?”林莫看着这些精致而无人的屋舍,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真好……”
“恩人若是愿意,可以把我带走的。”突然,一个略带熟悉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
一道灵光瞬间闪过林莫的脑海,许久之前的记忆纷纷浮出水面,让他不由大吃一惊:“这里竟是神屋一族?!”
祝小九闻言也是一愣,他仔细看着那些精巧的屋舍,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对啊。”那个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恩人没有认出来么?”
怎么可能认得出来?!况且你们的样子变化也太大了,当年还在地上的,现在怎么一下子跑到天上来啦?
“哈哈,许久不见,你们是何时迁来此地的?”林莫打了个哈哈,目光却瞥向了稳如泰山的何岚。
大风鹤一如既往爱答不理的,可神屋一族却表现得十分热情,立马便滔滔不绝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原来,神屋一族自从再度隐匿之后,很是过了一段安生日子。然而好景不长,世道的变化便催促着他们远走他方。
“总是住在同一个地方会越来越不想动的。”最开始说话的小楼忧心忡忡地解释了一句:“不仅不利于身心健康的保持,更有可能造成肥胖。”
你们本来就不需要动好不好,没听说过房子还要保持好身材啊!
然而神屋一族却对这件事很看重的样子,叽叽喳喳说了好多不经常锻炼最后导致房屋倒塌的例子,听得祝小九都傻了。
林莫直觉不好,自己这个徒弟总是在奇怪的地方犯傻,万一造成了什么离奇的错误印象,可是很难纠正过来的。
于是,他果断地开口,将话题引到了大风鹤身上:“诸位诸位,迁徙之事我已经明白了,而这位又是何时来的呢?”
“你问他呀。”小楼气呼呼地说,“我们好好走着,他就一头撞破结界跳了进来,赶也赶不走,让他交住宿费也交不出来,就只好带着了。”
大风鹤抬了抬眼皮,依旧八风不动,完全没有遭人嫌弃的自觉。
林莫叹了口气,指指大风鹤道:“我此番前来,就是找他有事的。”
这回,大风鹤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慢吞吞地抚了抚袖子——姿态很像鸟类梳理自己的羽毛——沉声道:“不去。”
“恩人都叫你了,快去快去。”小楼催促道,“你欠我们的银子倒是可以缓一缓,一百年内还给我们就行了。”
大风鹤不说话,还是闷闷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究竟欠人家多少钱啊,该不会是因为拿不出钱才不愿走的吧。”祝小九猜测道,又扭头对林莫小声说:“说不定沈楼那家伙就是不想给他出钱才忽悠我们来的。嗯,师尊,我们可要小心点,千万别被人讹了。”
“小心个头。”林莫义正言辞地训斥:“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们可以去找沈仙子报销的!”
紧接着,他又严肃地对何岚道:“唉,何兄,实不相瞒,我们家新来了一批穷亲戚,银钱上确实有些吃紧。不过,你的忙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帮的……”
“恩人要给他付账么?”小楼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听起来还颇为激动,“既如此,神屋一族愿分文不取,以报恩人大德!”
它这么一说,林莫也想起了上回的谢礼还没有拿,立马便将大风鹤抛到一边,转而对小楼摆出一副十分和善的面孔:“这可怎么好意思呢?上一次……”
说到这里,林莫突然沉默下来。
那时候,他曾经同冯子孟并肩而战,那人的英姿犹在眼前,可此时再见神屋一族,却是物是人非,只余寥寥。
神屋们并不知晓林莫的心理活动,还以为是他不好意思说了。其实他们记挂此事已然很久,只是猛一见到林莫居然给忘记了,此时想起来,心中不由十分愧疚——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自己居然连谢礼都没来得及给,还要人家自己开口,简直是太过分了。
“上回恩人去得匆忙,我神屋族未来得及奉上谢礼,实在愧煞吾等。”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于此同时,街道上的砖瓦隆隆作响,竟然如同海浪一般翻涌起来!
林莫与祝小九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却发现自己脚下那块地面好像被人有意控制似的纹丝不动。而大风鹤则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林莫眼看着他随着砖石波涛起起伏伏,可仍然坚强地坐在地上。
看着这一幕,林莫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什么,可来不及细想,眼前的一幕再度让他目瞪口呆——
玲珑精致的房屋不见了,宽敞的街道不见了,整座小城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有一道镶金嵌玉的阶梯,金光闪闪地通向一座金碧辉煌的壮丽宫殿!
这正是仙界独有的气派,那大气磅礴的煌煌光辉将这片天空都映得灿烂一片,直射到心海之间。
“还请恩人移步至殿内。”那个声音谦逊地邀请道,“神屋一族会向恩人献上真诚的感激。”
林莫并没有动,因为他还深深陶醉在这一副壮美的画卷之中。
“这就是神屋一族的真正面目吗?”林莫感叹,“不愧是众仙之主的造物,真是美轮美奂,堪称梦幻!”
祝小九点点头,随声附和道:“确实……如果那家伙没有蹲在栏杆上的话。”
……真的唉。
林莫看看依旧一脸傲然的钻石级钉子户大风鹤,又看看他屁股下面的栏杆。在经过时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要不要换个地方呆着?”
何岚淡然地摇了摇头:“我是鸟。”
确实,鸟儿比较喜欢栖息在杆子上。然而林莫的内心在呐喊。可是你现在是人啊!你就不嫌屁/股硌得慌吗?!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九十六章 说服鲲鹏
暂时抛下似乎在栏杆上呆得很舒服的何岚(其实不舒服也一样),林莫与祝小九一道,缓缓步入那金光灿烂的宫殿。
这里与魔君宫殿大不相同,除了装修风格、建筑材料、室内布局、力量属性等等,就连光线都迥然相异。
“这里要亮堂很多啊。”林莫打量着高悬在穹顶上一团跳跃的烈阳,想起了魔宫中永不熄灭的岩浆。
祝小九酸溜溜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禁对那名创造出神屋一族的素未蒙面的众仙之主产生了一丝羡慕与嫉妒——连玩具都如此奢华,他自己的宫殿又该是何等模样?祝小九觉得这简直是难以想象。
而林莫的目光则很快落到了大厅中央。那里有一张玉石雕成的小几,其上正轻轻飘浮着一团朦朦胧胧的淡绿色云雾。
“恩人,这便是与我们一同坠落凡界的仙界宝物,名为‘九烟点翠’。不要看它轻薄小巧,只要将其置于地上,就会遇风则长,转瞬便能化为九座山峰!此物虽无毁天灭地之能,倒也颇为实用,或能对恩人有所助益。”
林莫细看时,便发现那云气其实是一叠轻纱,也不过巴掌大小,实在无法相信它里面居然会蕴含着延绵的山脉。
然而略一靠近,一股醇厚的土系灵气便扑面而来,令人眼前仿佛出现了九座巍峨的高峰,有轻云缓缓拂过,更显其厚重与威严。
林莫的脸上笑开了花:“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还请恩人笑纳。”
“咳,实不相瞒,此物于我正是雪中送炭,林某就却之不恭啦。”这么说着,林莫动作敏捷地探手一伸一放,东西就已经被他收入了怀中。
“小九,你的穷亲戚们有地方住啦。”林莫笑嘻嘻地跟祝小九咬耳朵。
祝小九心里倒是挺不自在的。他知道,若是没有这件事,若是林莫修为还在,便正好可以用这件东西真正完善他的四元素小世界,或许可以真正走出一条创世之路,然而……
“你别忘了再去寻个差不多的宝贝给我。”林莫狡黠地笑了笑:“你已经长大了,为师可要一点点收学费啦。”
祝小九点点头,将这一笔默默记在了账上。
九烟点翠正是林莫急需之物,他也不矫情,又同神屋一族说了会话,终于将话题引回到大风鹤的身上。
“不知各位是否察觉了,何岚与诸位还有点关系呢。”
“他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最跳脱的小楼顿了顿,突然发现什么一样地嚷了起来:“哦,我明白啦!难怪他总是一动不动,原来他也是神屋一族的后人么?”
林莫内心狂汗:“呃,这倒不是……他……其实那只是他的个人爱好罢了。”
沉默了一会儿,才又有“人”打破了寂静。
“我观他身上确实有一丝熟悉的气息,可这气息极为隐蔽,我们却是探查不出。”苍老声音沉吟道,“莫非……”
祝小九却已经按捺不住地询问起来:“沈楼不是来过了么?你们竟然不知道?”
“沈楼?”小楼愣愣地问,“你在说我吗?”
祝小九与林莫对视一眼,二人匆匆告个罪,便飞驰出大殿,找到了仍然挂在栏杆上的大风鹤。
“何兄,沈仙子找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林莫急问,“她可说了找你的原因?”
何岚淡淡看了他一眼,回道:“嗯。”
这一个“嗯”字真是包罗万象,林莫觉得跟没说一样,只好进一步追问:“你知道自己是仙界后人了?”
“嗯。”
“你知道世界即将崩溃了?”
“嗯。”
“你也知道唯一的办法就是去对抗造物主?”
“嗯。”
“但你还是拒绝了?”林莫不可置信地问。
这回他似乎连“嗯”都懒得“嗯”了,只是简短地点了下头。
“为什么?”祝小九见林莫问到了关键,终于忍不住八卦兮兮地插口道:“其实世界怎么样还好说,我倒是很好奇你仙界后人的身份……”
“鲲鹏。”大风鹤、不,是鲲鹏何岚很给面子地说了两个字。
林莫与祝小九恍然大悟——
难怪他这么大!
鲲鹏确实是只有仙界方有的仙禽,因为修真界的灵力根本无法滋养如此庞然大物的生存与繁衍。不过这么一来,根据鲲鹏的传说,那么现在的何岚很可能还只是一只营养不良的雏鸟……
二人静默了一下,决定拒绝去想何岚遮天蔽日而又一动不动的样子——那一定会是一副末日般的恐怖景象。
“原来如此,难怪你总是很少活动。”思索片刻后,林莫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成长需要的力量恐怕要积攒许多年。所以这段时间你就选择静坐,来减少能量的消耗?”
“不。”何岚严肃地摇摇头。
好家伙。林莫暗道。这懒货真是做得太彻底了,连让人帮他遮掩、把懒病说得帅一点的余地都不留啊!
看着依旧风雨不动安如山的何岚,林莫叹口气,又问了一遍:“你究竟为何要拒绝沈楼的请求?”
第三遍询问终于让他开口了,或许是他发现如果不回答的话,林莫与祝小九会一直问下去骚扰他,所以就选择了解释:“我离不开。”
离不开?林莫咦了一声。这里有这么舒服吗?能让人乐不思蜀?还是这家伙准备在这里养老,直接了此残生啦?
很快林莫就发现了问题,他扯扯不知何时偷偷神游的祝小九,冲他比划了个手势。
“?”祝小九歪头看着他。
“少卖萌了,你看看这里的力量分布是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祝小九有点受伤,他小时候装可爱还是有点用处的。然而长大之后,如果再做出相似的神情,收获的却大多都是林莫嫌弃的眼神。
不过受伤归受伤,活还是要做的。祝小九静气凝神,将神识织成细网密密铺开,小心绕开神屋们的身躯,仔细查探着空气中波动的力量……
不一时,祝小九果然有了发现:“确实!这里有一股极为类似灵气的奇异气息,然而细察时,二者却有所不同。”
“这是仙气。”林莫舒了口气,向何岚问道:“你守在此处,是为了吸收仙气进阶的?”
“保命。”何岚纠正了一句,接着便不说话了。
祝小九这才明白了过来。
鲲鹏何其庞大,就算再减少运动,需要的能量与食物也是难以计数。看何岚这个样子,也不知尚未辟谷的幼年期是如何熬过来的。如果他那时候因为营养不良埋下了隐患,确实会在后天成为危及他生命的威胁——一旦外界的供给跟不上,这个隐患便会立时在体内引爆。
然而现在何岚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林莫暗暗叹了口气。从神屋一族的表现来看,他似乎只是默默吸收他们身上无意间散发出来的仙气。这对他所需要的能量简直是杯水车薪,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哪一天就静静地变成一只鸟肉干了。
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一只不愿意给人添麻烦的好鸟——若是他放开了吸收,恐怕方圆几千里的沃土都会瞬间变成荒漠。
“你只需要吸收仙气就好了么?”祝小九忽然开口:“若是如此,我倒是有个地方,可以祝你一臂之力。”
林莫舒心地笑了。
而听到这话,何岚终于也抬起了头,一丝实实在在的惊异从他眼中一闪而过,像是闪闪发光的星星。
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赘述,何岚进入琅华仙境后,立时便向祝小九反馈了明确的加入信息,二人的任务也正式宣告完成。于是,告别了热情的神屋一族,他们便马不停蹄地回到了胡璐山,准备稍作休整之后,便前往沈楼日前所说的云山梦海。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情却骤然发生了——
事情还要从他们刚刚回到胡璐山的时候说起。
“出大事了!”方从虚空中走出来,祝小九就听到了一阵杀猪般的大叫,“不好啦,不好啦!胡璐山变成葫芦飞走啦!”
……什么乱七八糟的。祝小九心中非常不满,刚想训斥几声慌乱的属下,可打眼一看,连他自己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山头哪去了?”祝小九喃喃自语,“明明走的时候还是一座山,怎么现在就变成平原啦?!”
没错,祝小九与林莫遭遇了人生最离奇的一幕——离开时还好好的胡璐山,此时彻彻底底地、干干净净地、莫名其妙地,完全消失了。
“你是说山突然变成了葫芦?”祝小九皱起了眉:“还朝着南边飞走了?”
“不错。”炎斛的脸上有一丝羞愧:“我试图追查其踪迹,但法力竟然遭遇了无形屏障,再也不能寸进了。”
祝小九若有所思:“看起来,对方的修为远胜于你……”
“何止。那人恐怕比主人还要胜上一筹呢。”炎斛刚刚说了一句,就立马惊醒,转而用比较平和的语调继续补充:“当然啦,若是——”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祝小九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转眼却发现林莫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天边。
——他发现了什么?
“元莱在那里。”犹疑着,林莫低声说:“恐怕……事情跟他有关系。”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九十七章 二仙斗法
林莫与祝小九心头又惊又疑。
元莱不是在海市中看热闹吗?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最重要的是,若是他想对胡璐山做什么事情,又为何不跟他们商量呢?
莫非……他被人胁持了?
这个猜测一上心头,林莫顿时坐不住了。他暗怪自己对小徒弟关心不够,那小子看起来就是一副呆呆的样子,肯定是人贩子眼中的肥肉,若是被拐了,恐怕他们师徒就再无相见之期了。
“师尊想得也太夸张了。”祝小九无语地看着他,“师弟都多大了,又是这个样子,人家拐他做什么?放在门口辟邪吗?”
林莫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将心里想的说出来了,不禁也是汗颜,摆摆手道:“家长操心的事情,你们小孩子是不会懂的。”
“我们都比师尊高了,早就不是小孩子啦。”祝小九说完,见林莫面色一寒,赶紧续道:“咱们过去看看就是了,师弟不会有事的,师尊也别太过担忧了。”
说是这样说,然而为人父母的总是担心自己的孩子,不管孩子是否已经长大成人。在林莫心里,元莱与祝小九还是当年那么一小点的样子,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去担心呢?
他面上愁云仍在,可也不再说什么,连“九烟点翠”都忘了拿出来,就要催着祝小九上路,却突有所觉,目光转向了另一边。
祝小九向炎斛使了个眼色,他便心领神会地退下,转而去收编仍然一片乱糟糟的魔族们了。
沈楼这回来得非常匆忙,她方自虚空中踏出,便焦急地望向胡璐山。不但没有像之前几回那样彬彬有礼,在看到混乱的场面后,甚至微微一滞,目光都有些失神。
“她已经来过了。”沈楼蹙眉,再说话时声音有些凝重,“音希声逃出来了。”
“咦,她被关起来了吗?”祝小九没听见她的前半句,一面问着,一面将琅华令中的何岚放了出来——这家伙居然还稳稳地维持着端坐的姿势,看得林莫一阵暗叹。
“何道友。”沈楼向他们行了一礼,“此番危急时刻,多谢诸位挺身而出。”
何岚淡淡地点点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莫总觉得他好像很不爽的样子。
“去哪?”
“这事不急。还是音希声比较要紧。”林莫面上带着和煦的微笑,目光却直直落到了沈楼身上:“她跟这件事究竟有什么关系?沈道友,不知此回能否向林某解惑了?”
沈楼深深望了他一眼,方长叹一声:“唉,事到如今,隐瞒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其实,降临此世的造物之主,正是曾经的仙道魁首,万年以来的世上最强者——音希声。”
这句话一出,在场三人都是神色一凛。
沈楼面色的严肃是因为事态的恶化,林莫的凝重是因为他想起了元莱现在可能跟音希声在一起,而祝小九——纯粹是因为如果继续一脸无所事事的话会被林莫揍罢了。当然,何岚不是人,所以他依然优哉游哉地蹲踞在地上。
“她就是那个什么造物主?”其实祝小九的内心甚至有一丝失望,他还以为传说中的人物必然是某个没见过的厉害家伙呢。
“她很强。”沈楼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我之前将她囚于黑笼之内,本以为有时间慢慢劝说,可没想到……唉。”
林莫眯了眯眼睛,忽而猛地一击掌:“糟糕,我的徒儿是被她抓走了!她一定是知道了你的计划,想要破坏那个阵法!”
沈楼花容失色。有一个瞬间,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失掉从容之后的恐慌,但这无害于她的美丽,却反显得她更加生动起来了。
——只有这一刻,清丽的冰湖才裂出了一条细缝,让人一窥厚厚冰层之下的真实。
“我去找她。”许久,沈楼才低声道,“是我的错,我要自己去找她。”
“这怎么行。”林莫焦急道:“元莱之前是呆在海市的,她能带走元莱,一定是海市出事了!你不回去看看么?”
“来不及了。”沈楼顿了顿,自虚空中取出一物,却是一枚精致小巧的五彩琉璃灯,递给林莫道:“此灯可打开前往云山梦海的通路,道友……”
“我们会尽快赶去的。”林莫收下五彩灯,递回去一枚玉简:“沈道友,若你见到我徒弟,还烦请将其转交于他,以作凭证。”
沈楼离开了,林莫却久久望着她之前站立的地方出神,把个祝小九的心都要腌成酸菜了。
“那个沈楼难道比我要好看么?”祝小九蹲在一边,小声对着何岚抱怨,“看起来就冷冷冰冰的,难道有我可爱吗?哦,你一直不说话,看来是同意我的看法吧!”
何岚看都懒得看他,直接一语不发,径自化光回到了琅华仙境。
祝小九遭到了无视,气得咬牙切齿,当场就想将何岚揪出来做成烤翅,但考虑到自己的饭量,还是压抑下冲动,暂时将他储存了起来。
“师尊,人都走了,别看了。”祝小九酸溜溜地戳了戳林莫,“现在师尊不担心师弟了么?”
林莫这才将若有所思的目光移到了他的身上,俄而长吁了一口气:“一点也不担心啦,沈楼一定会把他带回来的——倒是你,做好准备了吗?”
“准备,做什么准备?”
看着祝小九脸上的疑惑,林莫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甜蜜的微笑:
“当然是打架的准备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祝小九跟林莫嘀嘀咕咕的时候,元莱则站在蔚蓝天空之上,看着音希声骑着的葫芦——那个时候,她轻轻招了招手,整座胡璐山便化成一只金光万丈的酒葫芦,欢快地蹦进了她的手中。
“师兄会生气。”他皱着眉。
“唉,实在对不住啦!”音希声毫无诚意地道了个歉,忽而又道:“不过话说回来,这里的山还是很久之前你们弄没的呢。”
元莱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没有搭话。
“唉,我之前把东西放在这里,想用其中灵力催生山脉与生灵,没想到却被人算计,不但丢了葫芦,还被关了起来,你说倒霉不倒霉。”音希声大大叹着气:“更倒霉的是,好不容易跑了出来,还被人追上了。你说,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倒霉的人吗?”
这句话问的并不是元莱,所以他依然没有吭声。
空气渐渐变冷了,一点点晶莹的玉屑自天空纷纷扬扬落下,元莱抬头一看,发现在艳阳映照之下,居然飘起了雪花。
“音希声。”一个比雪更冷的声音响起,一个比冰更寒的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你不该逃的。”
音希声哀叹一声,轻轻唤出了她的名字:“沈楼,你来啦。”
元莱下意识绷紧了身躯,正蓄势待发之际,眼前却突兀地出现了一枚玉简——
“你师父让我来的。”沈楼淡淡看了他一眼:“他即将前往云山梦海,待此间事了,我就带你去见他。”
伸手抓住那枚玉简,元莱先是一愣,接着默默点点头,就自觉地退到了一边。
骤然间,沈楼与音希声身上爆发出了绝强的气势!
只见二人身周的空间,霎时演化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音希声周围是草木荣荣,一派盎然生机;而沈楼那边则是冰天雪地,一片凛冽寒冬。
两个世界,两种力量,却都是不容分说,眨眼间,一春一冬,一暖一寒,便悍然碰撞到了一起!
她们一出手便是如此强硬的招式,元莱不提防间脸色一白,忙纵身疾退数尺,方觉得缓过来一些。
“小元子,你再退些。”音希声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十里之外。”
“八里。”沈楼冷声道,“八里之内,我必能擒你。”
一时间,周围寒风大作,音希声化出的春之世界被寒气所伤。渐渐地,草叶上结了寒霜,碧绿的树木变得枯黄,眨眼之间,草木凋零,万籁悲秋。
元莱抽身再退。现在,他已经退了三里。
“你真要跟我打吗?”音希声失望地看着她,同时漫不经心推手一送,“先说好啊,上回是你使诈,可不是我输给你了。”
伴随着她的话音,沈楼的冰雪世界中徐徐吹入一阵暖风。于是,冰天雪地冰消雪融,有盎然绿意隐隐萌发出来。
元莱已经退到六里之处。他注意到,沈楼竟是心分二用,而音希声则全然没有防守。
莫非沈楼竟比音希声还要胜上一筹?
“笼子已然磨去了你的爪牙。音希声,你歇息得太久了。”沈楼摇摇头——此时音希声的世界中,冰雪已经积下了厚厚的一层。
元莱再退三里,方稳稳站定,继续遥望正在比斗的二人。
“我不需要爪牙,也不想有。”音希声皱了皱眉。她的世界已经变得冰封一片,然而沈楼的世界仍有零星的白雪点点,并未完全消融。
“多说无益,你我之间必有一战!”
言罢,沈楼反手一推,整个世界便如猛虎一般,气势汹汹地扑了过去!
面对如此威势,音希声叹了口气,居然直接收回了手,笼着袖子趴在了葫芦上:“可是我今天不想跟你打架。对了,你上回酿的酒还有吗?我现在只想痛痛快快喝上一壶。”
她的声音被巨大的轰鸣声淹没了。世界的对撞摇晃着整个空间,饶是元莱不在撞击的中心,却仍能感觉到那浩瀚威能的可怕余波。
他听到了音希声最后的话,也看到了她的举动。
难道,她是灵力不支所以投降了?
不可能。元莱摇摇头,不再胡猜乱想,只是定定望向了碰撞的中心。
世界湮灭产生的烟尘何其之多,不知等待了多少时候,余烟方才散尽。而造成了这一切的两人,却依旧完好地矗立在高空之上。
空中只留下了一个世界。
谁是赢家?
那世界银装素裹,寒风凛冽,正是一派雪国风光。沈楼先是面露喜色,可随即,却是不由得面色一寒——
只见那个二者融为一体的世界中,在无穷的冰雪覆盖下,居然悄悄长出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冬日已去,春日将来,正是四季循环的天理,无需斩尽杀绝,不用非此即彼。”音希声意味深长的声音传来,“天道自有常理,若违之,必为之害。”
“呵……”沈楼拂袖击碎那即将春暖花开的世界,冷笑一声:“我只信事在人为。”
“我说服不了你,但会阻止你。”音希声朗声道,“不管你说我什么,我总是把你当成朋友的。”
沈楼不置可否地转过身,临去前却顿了顿,留下了最后一句话:“酒还有半坛,不过却只能供你一人独饮了。”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九十八章 宝剑出鞘
打架需要什么准备呢?
对这个问题,祝小九有点茫然。
难道要先找个人揍一顿,做做热身?
这么想着,他打眼一看,发现炎斛正一脸纠结地站在不远处,一边还鬼鬼祟祟地向这边张望。
就他吧。祝小九做了决定,正要挥手把他叫过来,却觉得袖子被轻轻一扯。
“师尊?”他疑问地偏过头,结果被一笼轻纱样的东西糊了一脸。
“先找人安置这‘九烟点翠’,再找个僻静的地方。”把东西扔给他之后,林莫顿了顿,又特意强调了一下,“只有咱们两个的那种。”
什么……
祝小九的脸立马红了,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伸手把炎斛叫了过来,无视了他那欲言又止的表情,直接将神屋一族的礼物交给了他,径自吩咐了下去。
——他此时心中极为荡漾,炎斛几次张口都被他打断,最后也只好怏怏地带着宝物先行离开了。
接着,就是找地方渡过二人世界啦!
祝小九喜滋滋地将林莫拉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山洞之内:“师尊,这里灵气分布极为紊乱,是方圆百里内最不容易发现的地方了!对了,要不要我再加一层结界?”
“加吧加吧,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弄一个小世界呢。”林莫不住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唔,你还挺会找地方的嘛。这样一来,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用担心会被别人看到啦。”
祝小九觉得林莫好像在暗示什么,脸更红了,偷瞄他一眼,挨挨蹭蹭地就要凑过去:“那当然,师尊,无论做什么……”
“嗯,那就把家伙拿出来吧。”
家伙……
“什么家伙?”纯洁少年祝小九歪着脑袋问。
“当然是打架的家伙啦。”林莫惊讶地反问道:“还能是什么家伙?你不是在魔界拿到了一柄什么‘二了吧唧剑’嘛,马上要跟人大战了,升级是来不及,换个装备也是很管用的呀。”
原来是这样……
祝小九立刻就蔫儿了下去,半响方应了一声:“哦。”
林莫不明所以,又催了他几次,最后才终于见到了那把奇异的“二了吧唧剑”。
“这是二斩剑。”祝小九闷闷地订正道。
“差不多。”随口应着,林莫仔细看了起来。
这柄剑被祝小九包裹在一块小型空间之中,倒是没有初见时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然而其周身依旧遍布华光,端的是内蕴不凡。
当然,二斩剑最吸引人的地方还在于那奇特的造型。它有点类似西方的十字剑,可样式却更为古怪——与其说是一把剑,倒更像是两把剑插在了一起。从截面看,构成了一个极为规整的“十”字,反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林莫也是第一回这么仔细地打量,比起上次的匆匆一瞥自然是要细致得多。他的目光从剑柄滑到锐利的剑身,又顺着那冰冷的光芒一路向上……
什么?
林莫眯起了眼睛,又蓦然睁大,不由失声道:“这把剑的剑尖怎么是坏的?”
“什么?”祝小九顺着林莫的手指看去,也是吃了一惊:“这里什么时候缺了个口子!”
——没错,二斩剑的剑尖,理应最为锐利的地方,竟赫然存在着一个小小的缺口。
这个缺口不算大,也就米粒大小,连祝小九都是第一次发现。可关键是它所在的地方非常不巧,若是其它地方也就罢了,非要在剑尖最中心的一点,无疑大大降低了这柄剑的锋利程度。
“忙活了半天,居然拿到个不能用的废品。”祝小九非常失望:“唉,原本就拿不起来,还变成了这样……”
“嗯。”林莫看着那一点却是若有所思,“或许不是拿不起来,而是拿的方法不对。”
祝小九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莫非……我应该……”
一听这话,林莫立刻从深思中醒来,警惕地看着他:“算了,我觉得你的想法可以不用说了。”
遭到鄙视的祝小九有点泄气,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他。然而林莫是何等的铁石心肠,权当没有看见,自顾自说了下去:“上回见到此剑,我便发现其上有两股相异力量相互缠绕。当时心中就有隐隐有所猜想,今日一看,倒是正好证实了我的猜测。”
祝小九郁闷地问:“师尊不是要我用仙魔二力同时驾驭此剑吧?我已经试过了,根本不行啊。两种力量碰到一起就相互排斥,无法稳定在手中。”
不料,听到这个难题,林莫却自信一笑,豪情万丈道:“这有何难?你是不是忘记为师就曾经将两种力量成功结合在一起啦?”
“啊!”
祝小九脑海中一道灵光闪现——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林莫确实曾经用两种相反的力量,施展出了威力巨大的招式,甚至一举轰塌了半个山头!
“在孤凰岭,除魔大会的时候!”祝小九欢快地叫了起来:“师尊真是太厉害啦!”
林莫微笑着应道:“不错,那时候我对力量的控制虽然并不完美,平衡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但以你现在的实力,做到将两种力量平衡缠绕,却是轻而易举的。”
是的,感谢伏羲,感谢文王,感谢孔子!伟大的阴阳鱼又一次立功啦!
林莫暗暗调整了一下姿势,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准备接受徒弟崇拜敬仰的目光。
“确实如此,用师尊的办法就能稳固住两种力量了!”祝小九激动地问:“师尊,那剑尖上的小孔呢?莫非也是有什么特殊的作用?”
林莫的笑脸凝固了。
我怎么知道?林莫心中暗道,反正这一定不是为了小孔成像就是了。
“嗯,这个小缺口确实是有其作用的。不过,你也要自己动动脑筋呀。”林莫语重心长地说,“小九,为师先将如何平衡仙魔二力的方法传授于你,剩下的你就自行揣摩吧。”
“自己揣摩?”祝小九狐疑地看着林莫,阴险地猜测道:“师尊不会也不知道吧。”
这小子居然变聪明了!
林莫暗叹一声,就不要脸地承认了:“嗯。”
师父毕竟是师父,脸皮的厚度就不一般,祝小九扭曲了半天才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跟着自始至终一脸坦然的林莫学习起了太极图。
“你看,这个图案是这样的。”林莫拿着一根小棍在地上划来划去,“嗯,这是一条鱼。我们假装它是黑的,有一只白眼睛。”
祝小九眼睁睁看着林莫画了一坨异形生物。
“这是一条白鱼……唔,我们假装这是一条鱼,有一只黑眼睛。”林莫划拉了两下,偏头看了看,似乎还挺满意。
祝小九终于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道:“师尊,你就不能以灵力化形吗?”
“唉,你师父我现在现在连个小火苗都搓不起来啦。”林莫长长叹了口气。
祝小九这才恍然惊觉——自己确实很久没有见过林莫使用法术了!
“怎么回事?”他急切上前一步,紧紧地攥住了林莫的衣袖:“道途的封锁不是不会影响到灵力的使用吗?而且冯子孟消失之后,你体内的禁制应该松动了啊!”
“是吗?你都踩着我的画啦。”林莫将他推得远了一些,整整自己的衣服,方漫不经心地又画了两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能控制的灵力越来越少,这段时间以来也越来越容易累了……大概是前一阵子乱改道途的后遗症,唉,可怜我修炼师道的大计啦!”
祝小九隐约觉得不对,可林莫又完全是一副安然无恙的模样,于是他只好将担心暂时咽下,将心思放在了眼前的阴阳鱼上。
一刻钟后。
“好,大功告成!”林莫扔掉了手上了棍子,拍拍手站了起来,指着地上的图案道:“力量的运转大概就是像这个样子。对了,此事万一不小心可是要毁天灭地的,你试的时候可要谨慎一些。”
林莫上回施展此招时展现的惊世威能浮现在祝小九的脑海,他上前一步,深吸了一口气:“是。”
说实话,要看出林莫画的是什么东西相当困难,甚至比凝练出这个图案还要困难上一百倍。但祝小九还是凭借着他对林莫的了解,顽强地辨认了出来——他都有点要佩服自己了。
“凝神!”林莫提醒道。
祝小九面容一肃,再不分心,全神贯注于掌中的力量上。
魔息与灵力缓缓流出,识海内魔种沙沙晃动,树下的人亦神情一动,随之凝目远眺。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林莫沉声道,还不忘解释了一句:“这是老子说的。”
“老子?”
“不是说我。”林莫断然喝道,“不要分心!”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祝小九将两个能量团小心翼翼地凑在了一起。明明是截然相反的力量,却又有着极为相似的构成。
可是它们却是绝对的不相容。
万物负阴而抱阳。祝小九喃喃着,灵力气团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个黑点,而魔息团上也现出了一点白斑。两个气团都在变化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冲气以为和!
祝小九暴喝一声,双掌同出。霎时间,一个巨大的太极幻影闪现过整个山洞,黑与白,阴与阳,仙与魔,都在不断转动着的太极中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成功了!
祝小九激动的目光下意识地寻找着林莫,看到了他脸上充满鼓励的微笑。
“加油,把剑拿起来吧!”
祝小九点了点头。
于是,他撤掉那层隔离二斩剑的空间,怀着激动的心情,轻轻触摸上了那把不在记载中的绝世神兵。
太极的虚影接近了二斩剑,受到其中力量激发,二斩剑也是一阵华光闪烁。然而,这却并非是排斥的拒绝,而是温和的呼应。
“有反应,我们的方法对了!”祝小九欢呼一声,便握住了剑柄。
一股沧桑悲壮的豪迈气势,啥时间席卷遍这整个天地——
仿若万千人的祷告,万千人的牺牲,万千人的白骨堆成山脉,从白骨之山上,吹来了呜咽的狂风!
“嗡——”
这是剑在鸣叫。
沉寂了千年的宝剑,如今终于再次有了主人,迎来了重见天日的一天!
心中的热血亦随之激动,壮志澎湃在心海之间。受此感染,祝小九忍不住伸手,轻轻弹了一下长鸣不休的剑身。
“嗡————咔吧。”
“啊啊啊!”
祝小九和林莫同时大叫起来。
为魔师表[系统] 第一百九十九章 磐石不移
“哈,现在需要你自己揣摩的事情多了一件。”林莫笼着袖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忽而低头掏出了一枚玉简,装模作样道:“哎呀,你师弟来消息啦,为师先出去接一下。”
眼见林莫转身就走,祝小九小脸煞白,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等等,说不定是师尊教给我的方法不对啊!”
林莫沉下了脸:“放肆!明明是你自己弹断的,碰瓷居然碰到了为师身上,你这孽徒!”
“这也不能排除是方法的问题啊!”祝小九全然不惧,死死拉着林莫不放:“师尊不可以一走了之!”
林莫风轻云淡地叹了口气,手下却暗暗用力掰着祝小九的手指:“唉,年轻人,不要羞于承认错误嘛。况且发生这种事,我也不想的,你这样……这样也……没用啊。”
——因为祝小九力气太大,林莫掰了半天没掰动,反而把自己累得够呛,气得踹了他一脚:“放手,你师弟来电话了,我去去就回。”
“师尊也可以在这里听啊……咦,什么是电话?”
“电话当然就是闪电一样的话啦。”林莫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又轻轻踢了踢祝小九的小腿:“都是你选的好地方,灵力如此紊乱,我能听得清楚他说得啥才怪。乖,你先研究一下二斩剑,动手修一修,我马上就回来。”
后面这句话林莫放软了声音,祝小九浑身一个激灵,不知不觉松了手。
然后林莫就飞快地离开了。
祝小九愣愣地站在原地,感觉有点不太对,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长叹一声,将目光移到了惨遭腰斩之刑的二斩剑上……
咦?
祝小九揉揉眼睛,脸上渐渐露出了震惊的神色,随即,一抹笑容悄然浮上了他的嘴角。
“呵呵。”祝小九歪着嘴,(自以为)笑得很邪魅。
借口信号不好的林莫成功地逃离了肇事现场,长长舒了口气。
他拿起玉简,摆弄了一会儿,最后终于挤出一点点力量,成功激活了接收装置,听到了来自万里之遥的元莱的声音。
——他交予沈楼的信物,正是郭长老研制出的传音玉简。
当时,为了实现广传天下的目标,郭长老花费了大量时间用于研究空间禁制。结果也颇为喜人,他所制成的传音玉简甚至可以实现界与界之间的信息传输。而林莫之所以能将自己的声音传入被封锁的海市,也正是得益于这项逆天的功能。
当然,传音玉简仍然存在着一些问题。事实上,它无法实现及时通话,而是只能由主玉简向分玉简传递信息。最重要的是,由于时间缘故,能穿透界的主玉简只制成了一枚。
而这一枚,现在正在元莱手中。
林莫急于知道元莱的消息,他并不相信其他人的转述。此时此刻,真正听到了小徒弟声音,林莫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师尊,我在灭界。”
林莫刚放下的心立时又提了起来。
他现在说话不方便。林莫皱着眉头暗想。不然不会特意进入灭界……可是他在忌惮谁?
心急如焚的林莫侧耳倾听,却只听到了长久的沉默。
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安静?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莫非灭界中的元莱也会遇到什么危险吗?
就在林莫按捺不住担忧的前一刻,终于又有声音传来了——
“在海市,见了音希声。”元莱简短地说。
接着又是长久的沉默。
“她让我帮忙,我帮了。”
这回终于不是沉默了,而是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林莫仿佛看到元莱正在苦思冥想地组织着字句……
你小子敢说得流畅一点吗?!
林莫狠狠地磨着牙,心中暗暗决定如果有天能去现代的话,一定要给元莱报十个八个公务员面试班,彻底根治他不能流畅说话的习惯!
然而稍微想象了一下慷慨陈词的元莱,他又忍不住笑了出来,暗暗摇摇头,继续耐着性子从元莱的只言片语中总结着信息。
就这样,林莫断断续续地听了好久好久,才终于将事情理出一点眉目,大体了解了元莱这几天的经历。
然而,更多的信息却并不意味着茅塞顿开,却是在林莫心头添上了更多的疑云——
元莱遇到音希声的过程是不是过于巧合了一些?音希声究竟是正是邪?如果她真的是造物主,为何与沈楼的对峙又总有那么点微妙?
林莫拍拍脑袋,诸多疑问乱糟糟地堆在一起,让他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还有,发现恶种根源。”短暂的间隔之后,元莱认真的声音传来:“很重要。”
林莫神情一肃,重头戏终于来了。
“散布恶种的,是——”
“轰!!!”
巨大的爆炸声从身后传来,林莫捏着玉简转过身,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天不复蓝,山不复青,弥漫着的烟尘给一切罩上一层肮脏的磨砂。而透过朦朦胧胧的烟雾,他刚刚还呆过的山洞,此时竟已变成了废墟!
过于震撼的一幕截断了林莫的思绪,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反应能力,一时间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还在里面……小九还在里面!
这可怕的事实让林莫心中一痛,大脑夺回了四肢的控制权,他不再发呆,转而飞快地做出了行动。
“小九啊!”一边向着山洞的废墟奔跑,林莫一边痛苦地大喊道:“你怎么炸了啊啊啊!”
时间退回稍早些时候,祝小九在二斩剑的剑身上发现了一丝缠绕着的空间之力。这抹细丝极为隐蔽,饶是他此时的实力,都无法轻易察觉到如此细微的力量。
这股力量,祝小九恰好曾经见过,它与在魔宫中、魔君宝库所散发出的那一道空间裂缝如出一辙。
看来那个家伙并没有真正离开,只是藏起来了。
心下主意打定,带着邪恶的笑容,祝小九轻轻捉住了那一缕细丝,紧接着就是猛地一拔!
“当啷——”
一只小盒子就这样被他从不知道何处的空间夹层中扯了出来。
“哈哈,你终于又落到我的手里啦!”祝小九一见了它,立时连被丢在一边的二斩剑也不管了,哈哈狞笑着便将小小的宝库拎了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祝小九尽情抒发了一下自己对它的愤怒与仇恨。只是由于发泄对象是一只小盒子的缘故,所以场面一时间异常诡异,如果有不知情的第三者在场,肯定以为这家伙是发疯了。
当然,祝小九并没有真正丧失理智,很快他就又一次唤出了宝库的大门,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硬生生破解了剩余的阵法。事实上,之前他就几乎成功了,若不是器灵从中作梗,早在魔界的时候他就能够打开大门。
而这一回,他终于再无阻碍。
“为我打开吧,魔君的宝库!”祝小九中二兮兮地高喊一声,就见眼前的大门终于缓缓地、彻底地向他敞开了。
于是,带着胜利的喜悦,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进去——
并见到了最可怕的绝望。
魔君宝库之内,除了堆积如山的天材地宝之外,还有着祝小九意想不到的真相。
那是一份记忆。
由魔君亲手封存的,关于一切的源头的记忆。
五彩斑斓的色块跳跃在祝小九的身周,他刚一进门就被纱网一样的记忆盖住,猝不及防地被拉入了这个意识的世界。
无数信息流入了他的脑海,画面、声音、思绪、情感……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然而祝小九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怔怔地望着魔君宝库内那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宝物们,他却一点激动的心情都没有。
在这时,祝小九忽然想起了林莫刚刚从情丝误缠中醒来的时候。那时的他心里并没有放弃希望,还暗暗筹划了很多个计划,找了似乎很有经验的欲可情请教,务求让林莫真正地爱上自己。在这些日子里,他每天都会做一个傻乎乎的梦,醒来之后,就靠着梦境与刚刚过去的现实,汲取源源不断的力量。
而今,世界一下子变了。
现在的他知道了很多事情——只是这世间的事情,却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
关于他是什么,林莫是什么,自己的爱恋是什么,而那所谓的命运又是什么。这些之前想都没有想过的问题,竟然以这样一种堪称惨烈的方式呈现在眼前,
如果一切的源头是欺骗,如果事情的开始是阴谋,他、他们,还能继续走下去吗?
而在这个彻底虚无的时刻,祝小九唯一做的,就只是攥紧了手心中一枚晶莹剔透的珠子——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绝对真实的事物。
“假的……这些一定都是假的。”祝小九喃喃自语着,无措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干笑了两声,可听起来更像是在哭。
“你明知道这是真的。”一个声音从无名处传来,他看了看,发现那竟然是仍被困在自己识海中的祝无君。
“你居然开口了。不对,你本来就是要在这个时候说话的。”祝小九叹息道,“我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轻易,曾经叱咤风云的魔君不会这么简单就被我困住。”
“不错,这确实出自缜密的算计……”
“当然,这跟我自身的实力是分不开的——你刚才说什么?”
祝无君沉默了一会儿:“……你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背叛。”祝小九斩钉截铁道,“以及早有预谋的欺骗。”
“无情又狡诈,不愧是我的分/身!”祝无君快意地笑了起来:“既如此,宝库中的东西已经可以任你取用了。”
随着祝无君的话音落下,一块奇异的黑色石板出现在了祝小九的面前。密密麻麻的字符一条条地显示在漆黑的平面上,祝小九粗粗一看,发现那是一份宝物清单。
“你就是这里的器灵。”他的语气中有点危险的东西,那块黑石板明显哆嗦了一下。
“不用紧张,我不会揍你的。”祝小九面无表情道:“你先将值钱的……能修复二斩剑的材料给我。”
“你似乎已经明白你的任务了。”祝无君冷不丁开口道。
闻言,祝小九只是冷笑了一声:“我向来明白自己的角色,无论是林莫的徒弟,还是别的什么。”
“哈哈哈,很好。”与祝小九宛若镜像的祝无君,展露出实打实的邪肆笑容:“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为魔师表[系统] 第二百章 前路未卜
“你说你是修剑的时候出了故障?”林莫狐疑地看着祝小九,“那剑呢?被炸飞啦?”
“当然是修好啦。”祝小九讨好道,“我可厉害啦!而且还让这把剑变成了最厉害的形态!”
“听起来确实很厉害嘛。”林莫不咸不淡地应道,“为师干嚷了半天,看起来是操心过头,小瞧你了。”
“哪里,师尊这么担心小九,小九心里真是非常高兴的。”祝小九甜甜地应着,双眸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涩。
“肉麻死了。”林莫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自己的胳膊,促狭道:“突然这么献殷勤,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瞒着我?”
祝小九故作惊讶状:“这怎么可能?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欺瞒师尊的!”
林莫干笑了两声,不知怎么,他觉得现在的祝小九有点奇怪,正斟酌着想开口,就听他说道:
“师尊,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我哪一天真的骗了你,你会怎么做呢?”
当然是揍你啦。林莫心道。可是面上却是丝毫不显,只慈祥地笑了笑:“你必然不会无缘无故骗我的。不然,便是有什么苦衷,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师尊对我真是太好啦!”祝小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这小子果然有事情瞒着我。林莫想。
——他刚才一定是在想怎么揍我。祝小九想。
师徒对视一眼,互相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出了心怀鬼胎。于是齐齐一笑,顿时让两人周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林莫既然知道了元莱一切平安,虽然还有点事情没有弄明白,可是却已经不再急着汇合。
于是,他跟祝小九一合计,两人都一致认为应该先休息一夜,待养精蓄锐之后再前往云山梦海,进行最后的决战。
两人一边闲扯着一边往回走,没几步已然回到了胡璐山旧址。
炎斛和欲可情的效率还不错,至少一眼看去,已经有不少建筑林立在高峰上,魔族终于摆脱了临时房,住进了砖瓦房,住宿环境一下子得到了极大提升。
“嗯,做得不错。”祝小九大手一挥,扬声表彰道,“大家辛苦了!”
“为魔民服务!”万千魔族声振寰宇。
林莫觉得这一幕似乎有些熟悉,仔细一想不禁汗颜:自己好像经常跟他们师兄弟玩这套……
这时候,炎斛却是又一次神情纠结地凑了过来,他看看林莫,又看看祝小九,一脸的欲言又止:“主人……属下有一事相禀。”
祝小九一挥手止住了他的声音,目光却向林莫这边瞟了瞟。
“好吧好吧,我不听就是了。”林莫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他走得这么干脆,倒是让炎斛心下一惊,再看向祝小九时,目光中更添了几分敬畏。
他们师徒情深,炎斛也是见过的。一直以来,祝小九从未让林莫回避过,当时他还以为魔君经历转世之后亦沾染了人族的习性,却不想……
不,或许他在人族学到是别的东西。
望着刚刚还神色自若地与林莫谈笑的祝小九,炎斛心中多少有些不寒而栗。
祝小九神情莫测地注视着林莫那多少有点萧瑟的背影,待完全消失之后,才冷冷地瞥了炎斛一眼:“很惊讶?”
炎斛立马低下了头:“属下不敢!”
祝小九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狠戾的目光有若实质地砸到了炎斛身上:“说吧,什么事?哦,对了,在汇报之前,你先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炎斛心有所感地抬起了头,远方,欲可情脸色一白,一个巨大的声音同时在他们心中雷鸣一般地响起——
“关于那件事,你们知道多少?”
林莫离开之后也没乱跑,一名魔族将他引到了一间挺精美的屋子里,就留他一个人呆着了。
林莫坐在床上,神情凝重地摆弄了一会儿传音玉简。等到彻底折腾不动了,才将它扔到一边,自己倚着床柱着发呆。
他没有对祝小九说实话。其实他的状况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好。
既力量流失之后,他的精神也在渐渐衰弱。这短时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觉得异常困倦。然而睡过一觉之后,精神也没有特别好转,却仍然觉得睡不够,甚至就连白日里,也会有隐隐约约的图像浮现在眼前。
林莫不想让徒弟们知道这件事。一直以来,他在这种地方总有点奇异的自尊心和羞耻心,并不愿意过于示弱。更何况前路如此不明,若是再让他们担心,自己这个师父的老脸也没有地方搁了。
林莫苦笑一声。缓缓躺下,不知不觉就坠入了昏昏沉沉的梦乡。
等到他被开门的声音惊醒,外面已然天黑了。冷清的星辉从窗棂中洒下,给地面镀上一层银沙。
祝小九走了进来,带着一股山间暗夜特有的气息,清香而微寒。
“我吵醒你了吗?”他小声问。
“你说呢?”林莫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如果你不想把为师吵醒的话,大可以直接进来,用不着特意走门。”
祝小九见自己的小计俩被识破,只好嘿嘿一笑,厚着脸皮躺到床上跟林莫挤在了一起。
“我最喜欢跟师尊在一起睡啦。”祝小九喜滋滋地宣布,“师尊总是很温暖,现在还很香。”
林莫唔了一声,点评道:“虽然你的语气非常天真可爱,但是配上你的声音和脸,只能让这句话听起来像个变/态。”
“师尊……”祝小九很不满。
林莫没有理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们——”
“嘘。”祝小九止住了林莫的话,“事情都说开啦,都是误会一场。这边已经没什么了,倒是……”
于是林莫叹了口气:“你有什么想说的,就一并说出来吧。为师承受得住。”
“那我就说啦。”
林莫察觉到祝小九那边一轻,以为他坐起来了,刚想也支起身子,却忽然觉得身上传来一股莫名压力——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祝小九伏在他上方,两只手撑在他的脑袋两侧,目光亮得惊人:“师尊,我真的说啦……”
林莫心中一动,他极轻极快地点点头,就见祝小九俯下身子,轻轻凑近了他的耳畔。
夜空上有一轮弯弯的月牙,地上有一泓泠泠的溪水,天地间唯有偶尔的虫鸣伴着溪水叮咚作响,构成一曲有点欢乐又有点羞涩的歌谣。
——除此之外,万籁无声。
比起当年祝小九初至此地,他们的离开显得平淡多了。
没有欢送,没有宴会,送行的人甚至只有炎斛和欲可情两个。他们特意选了一个偏僻的地方,祝小九吩咐了他们几句话,就算作是交代完毕了。
“就是这样了,望你们好好使用。”最后,祝小九递给炎斛一个小盒子。
炎斛和欲可情向他们无比郑重地行了一礼。
“不用谢我。”祝小九道,“本来就是你们的东西。不过器灵我就留下了,这家伙不可用。”
林莫看着祝小九一件件交代事情,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毕竟这一去,谁也说不准能活着回来。
祝小九的事情说完了,便取出沈楼留下的七彩琉璃灯,以魔力将其点亮。
琉璃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得他面前的空间一阵扭曲,一条幽暗的道路隐现于前方,却只出现在光芒照射到的地方。
“该走了。”祝小九回头对林莫道。
林莫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默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就这样,师徒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晨霭中。留下炎斛一人,神情复杂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他们还会回来吗?
欲可情拍了拍他的肩膀,与他一起并肩而立。
——在他们身后,魔族的幸存者们正在山中建设着。他们即将在这个世界,彻底地扎下根来。
幽暗道路上,两人一前一后静静走着。他们的脚步都有几分沉重,未来的路太莫测,饶是各怀心事,亦免不了共同的隐忧。
“哎呀,你带上何岚那家伙了吗?”林莫突然问道。
祝小九神情一紧,赶紧掏了掏乾坤,方长舒一口气:“带了带了。”
“哦,那你带二斩剑了吗?”林莫又问。
于是祝小九又伸手掏了掏,连连点头:“也带了,也带了。”
——是的,离家出远门的时候,总有些奇怪的担忧,比如是不是忘带钥匙啦,家门是不是忘记关啦。现在的林莫和祝小九已经彻底沦陷于这种可怕的情绪中,还没走多远就已经担心得不行了。
“应该没落下什么了。”祝小九不怎么肯定地说,“该留下的东西也留下了。”
“那就行了。”林莫颇为惆怅地应了一句,“反正以后也……唉。”
两人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对了,师尊,那家伙真是那么可怕吗?”为了调节过于沉闷的气氛,祝小九开始努力没话找话说,“要是早知道,上次见到时就应该仔细看看她了——师尊放心,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管你什么意思。林莫心道。他胡乱应了一声,皱着眉揉了揉额角。
祝小九回头一看,被林莫的脸色吓了一跳:“师尊,你怎么了?”
我?
林莫愣了愣,脸色更加难看了。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林莫从后面推了他一把,“快走快走。”
祝小九不情愿地被推着一挪一挪,还使劲扭过头向林莫献着殷勤:“师尊若是觉得累,就让小九来背你吧。”
林莫沉思了一会儿,打量了祝小九一眼,似乎是发现了自家徒弟的新用法,就和蔼地拍拍他的肩膀:“乖,蹲下。”
祝小九直觉这语气好像有什么不对,但心里还是很高兴,就躬身等林莫上来。可是半天没动静,他奇怪地回过头,却发现林莫居然站在原地嘿嘿偷笑。
“师尊。”他委屈地叫唤了一声,虽然是邪气的长相,可神情却十分纯良,像是一只受到打击的小狗崽一样。
“哈哈,没想到,当年被我背着的小家伙这么快就能背着我啦!”林莫的脸色虽然很白,却笑得很开心,“真是不枉养你一场。”
说完,他便摸了摸祝小九的脑袋,拉他直起身来:“你可要记住你说的话,等我以后老到走不动了,别忘了要背着我啊。”
“我现在就能背你的。”祝小九大为遗憾地跟上他,顺便悄悄握紧了那有些冰凉的手指。
林莫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是撇了撇嘴:“别扶我啦,眼下不过几步路罢了,你师父我还不至于这么不济事。”
好像为了验证林莫的话一样,他们走了没多久,前方就出现了一个明亮的洞口。
终于到了。
林莫叹了口气,缓缓步入了一片光明之中。
为魔师表[系统] 第二百零一章 大幕拉开
云山梦海地如其名,林莫放眼望去,只见无数蜃气朦胧,构成一片如梦似幻的胜景。有一异峰突起,高高矗立于梦海之上,仿若一名在天地间垂钓的老翁。
然而那场景一闪即逝,林莫再看时,就只能见到层层叠叠的白云山脉了。
“啊,那里怎么趴着一只大虾呀?”祝小九指着那座山峰,满脸的疑惑,“咦?不见了……可惜,好不容易见到这么大的,我还想尝尝鲜呢。”
林莫把他的手拍下来,拽拽他的袖子,目光往旁边瞥了瞥。
祝小九这才发现沈楼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附近,而元莱跟在她的身后,两人站得不远不近,都在望着自己。
回想着自己的发言,祝小九的脸默默红了一下——好在这里人不多,丢人也有限,他不由暗道了一声侥幸。
而这个时候,祝小九看到林莫的眼睛又往下瞟了瞟。
不会吧……
他顺着林莫的目光一瞄,顿时内心大窘——
只见梦海之中,远远近近竟然矗立着不少修士,约摸有千人许。他们神情肃然地站在蜃气之中,早已列成了规整的阵法,正静静注视着自己。
祝小九傻眼了。
林莫倒是异常爽朗,他跟沈楼打了个招呼,两人寒暄过后,元莱也绕过石化着的祝小九,走到了他的身前。
“师尊。”元莱郑重地行过礼,一手就往乾坤袋里掏。
林莫止住了他的动作:“没事,东西你先拿着吧,看准时机就用。”
元莱略一思索,点点头,就站到了他的身后。
另一边,无精打采的祝小九也把何岚放了出来——不过这家伙发现自己可能要亲自走一段路,脸上就有点不情愿,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望着前方,似乎是在计算怎么走路距离最短。
“主阵之地在云山之巅。”沈楼欠身道,“几位请随我来。”
何岚的脸色更难看了,不过他在琅华仙境这几天也算缓过来不少,便一言不发地率先跟了上去。
林莫跟徒弟们对视一眼,彼此都从目光中看到了点别的东西。
一会儿按计划,谨慎行事,随机应变。
——林莫示意徒弟们。
师尊这是什么意思?
——元莱很茫然。
他们俩这是在嘲笑我吗?哼!
——祝小九不太高兴。
一番深层次的精神交流过后,林莫欣慰地点点头,便也带着徒弟们,跟上了沈楼的步伐。
云山梦海的空间非常奇异。那座云山明明远在天边,然而他们不过走了半盏茶时分,就已然轻轻松松地来到了山脚下。
似是看出了几人的疑惑,沈楼回头解释道:“此处山峰与别处不同,方位因时而变,空间难以捕捉,故而只能徒步来此。只要守住这里与外界的通路,他人绝难突入,饶是音希声亲至,也只能望洋兴叹了。”
说话间,他们已然爬上了半山腰。
林莫挑挑眉,却没有对沈楼的说法发表意见,眼见山巅就在眼前,他停下了步子,却是问出了另一桩事:“沈道友,如你先前所说,主阵者需要四界之主,却不知人界之主是何人?”
沈楼步伐未停,声音低缓而空灵:“是我。”
“哈。”林莫干笑了一声,“那又为何要让林某来此呢?”
“你不愿来?”沈楼的身影已经离他很远了,可是那声音却仿佛在耳边一样。
“师尊肯定是要来看着我嘛。”方从形象阴影中走出的祝小九这时候插嘴了,还得意洋洋地看看元莱,小声假意安慰道:“师弟莫要伤心,师尊也会顺带看你两眼的。”
没有人搭理他,于是祝小九又不高兴了。
不一时,几人已然攀上巅峰。
山顶上是一片平平的空地,已然有各种灵石宝矿镶嵌成了一个无比复杂的阵法,林莫粗粗一看,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我四人主四方位。”沈楼伸手做了一个“情”的动作,“闲话少叙,请几位就位吧。”
何岚第一个上前,他目不斜视地走向了北方的位置。
元莱是第二个,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师兄和师父,毅然走向了西方。
接下来是沈楼,她缓步来到了阵法的东方。
而祝小九还在磨磨蹭蹭地不高兴,林莫从后面偷偷踹了他一脚,他只好跑到了南方。
四人已然就位,沈楼又叮嘱几句,其余三人频频点头。见终于将事情交代妥当,她便凝神纳气,缓缓运行起这史无前例的阵法!
一朵一朵夺目的光芒自法阵上亮起,那些玄奥的图案开始缓缓旋转,远方传来一阵阵轰隆的沉闷巨响,好像是有无数人在齐声呐喊。
梦海不复平静,而是开始了剧烈的翻腾,似乎从空中伸下了一只无形的大手,正猛烈地搅动着这个世界!
与此同时,山下的法阵也亮了起来,九股骇人的气势直冲云霄,众星捧月一般包围在云山之畔——
与之呼应的,林莫所站的地面微微震动起来。
他后退了两步,眼看着自己面前的法阵中,竟然缓缓升起了一轮太阳!
这光芒是如此灿烂夺目,这温度是如此霸道灼人,林莫离得很近,却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无比温暖,整个人也有些懒洋洋的。
要是能融化在里面就好了……
他模模糊糊地想,脑海中却猛然间闪过一个疑问——
结成这个阵法,不就是要同音希声对抗吗?
对呀,现在阵法在这里,可是,音希声在哪儿呢?
音希声不在这里,在这里的只有林莫。
他就这样呆呆地站着,傻乎乎地看着这轮烈阳高高地升到了天上,又狠狠地砸了过来——
哎呀,你们打错人啦!
林莫想这样喊,他想逃得远远的。可事实上,他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从天而降的大火球,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隐隐约约听到了有人嘶喊的声音,好像有谁在叫他的名字,一阵阵猛烈的灵力波动剧烈地爆发,然而他看不见了,听不清了。
火焰爬上了他的手臂,烧着了他的衣服。突然,林莫觉得心口处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他吃力地看了看,惊慌地发现自己与祝小九和元莱的师徒联系竟然在燃烧。
除了师徒联系,林莫残余的灵力,识海中的神识,波动的心湖,乃至四肢躯干都在燃烧着,然而最让他疼痛和在意的就是这两道联系。
糟糕,万一烧到徒弟们可怎么办呢?林莫颇为苦恼地想着,虽然算起来这火有一半是他们点的,可是也不能保证就对他们无害啊。
他只好伸手去捏,然而那火苗却越燃越旺。
这样下去,我就只能学习救火小英雄于连啦!林莫破釜沉舟地想。
——还好,他的疯狂念头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师徒联系被烧坏之后,那火焰就渐渐熄灭了。
林莫心疼地看了看。两条联系现在只剩下两段漆黑的灰烬,他现在都不敢碰,生怕一动它们就碎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记忆涌入了他的脑海,仿佛有其它什么东西在自己的体内复活了——不对,不是复活,而是真正的“我”。
虚妄化为灰烬,真性浴火而出,火焰仍然在蔓延,可是林莫却已然感觉不到疼痛。
没有丝毫惊讶地,林莫挥挥手,熊熊烈火便瞬时化为了一件贴身的衣衫。
林莫见到了不远处法阵中的情形。
元莱和何岚正被阵法死死困住,沈楼微带惊愕地看着他,一个奇怪的物体正急速向他驶来。
“师尊——”
原来那是祝小九,一边大喊一边狂奔,可来到近前,他却迟疑地站住了。
“师……尊?”
“惊讶吗?”林莫笑眯眯地看着他,缓缓张开了双臂,仰天大笑道:“哈哈哈,这就是为师的完全体!”
祝小九说不出话了。
眼前的人实在是太美了。
他的一举一动可以让任何人心甘情愿地沉沦,不由自主地心生膜拜之情,却又畏惧于那过于辉煌的容貌,而迟疑着不敢靠近。
尽善尽美。祝小九心中只有这个词。
是的,他就是世间一切真善美的标准,就算他此时正在哈哈狂笑,也不能损害他的气质分毫。
林莫倒是没怎么在意,他得意而狂妄地看着冷冷注视他的沈楼,目光中是藐视一切的气势。
“造物之主。”沈楼的脸上仿佛凝了一层冰霜,曾经的温和褪去,留下的就只有冷厉的决然。
林莫一把拉过依然满脸惊愕的祝小九,将他挡在了身后,自己面对着沈楼。
“我好像是做过类似的事情。”林莫沉吟着摊摊手,“但我不一定是你认为的那个人。”
沈楼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无论是不是,你——必须死!”
话音未落,九道光柱再次直冲天空,俄尔竟互相交错,结成了一座光之牢笼,铺天盖地压将下来。
“无用之功!”林莫轻哼一声,抬手一格,光牢瞬间碎裂。
不及喘息,又是一波攻势汹汹来到,林莫依然轻描淡写,游刃有余——他甚至根本没有动用任何力量,就能轻易地化解所有攻击。
沈楼的目光渐渐黯淡下来,忽地,她的目光瞟到一个人影,暗暗不动声色地加紧了攻势。
“我已经超神啦!”林莫打得兴起,仰天长啸一声:“谁能伤我?!”
——就在这时,林莫突然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了自己的肩膀,有轻轻的呼吸吹拂着自己的耳边,感觉痒痒的。
唔,是小九。
林莫轻轻侧了侧脑袋,听他要说什么。
“师尊,你现在已经不是我师尊啦。”祝小九呢喃着说,“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
林莫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沈楼笑了。
她看到林莫下意识捂住了心口,但一切都太晚了。
她看到他慢了半拍才缓缓低下头,一脸茫然地望着穿心而过的那柄长剑,好像根本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这里一样。
林莫的手紧紧握着从胸口穿出的剑锋,一串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下,一落地就碎成了几个小点,立时从地上生出了几个奇异的小生灵,欢快地跑远了。
林莫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垂眸注视着那柄剑。
奇异的造型,十字形状,一枚晶莹剔透的珠子镶嵌在剑尖。
——那是他的泪水。
而此时,祝小九的声音还回响在他的耳边:
“林莫,你还是死吧。”
为魔师表[系统] 第二百零二章 迷雾初解
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所有人,元莱猛地站了起来,欲要冲出,却被法阵牢牢束缚在原地——然而他仍在不放弃地挣扎着,脸都憋红了。
“别费劲了,师弟,他是一定要死的。”这么说着的祝小九神情冷淡,仍然站在林莫的身后。他单手持着长剑,另一手环过了林莫的肩膀,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然而此刻林莫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为什么?”他低声问。
林莫感觉到身后的祝小九手指紧了紧,抓得自己肩上传来丝丝痛楚——可是他却没有听到祝小九的回答。
“这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沈楼冷冷淡淡地开口了。
“哈。”林莫干笑了一声,“我倒不知道这小子存在的意义这么伟大。”
这是一句玩笑,然而没人感觉到轻松。
“你真想置我于死地么?”林莫又问。他看不见祝小九的表情,可是却能感受到他手指的微微颤抖。
那震动透过长剑传到他的心口,让林莫的心也跟着一阵阵疼痛。
“……是。”
许久之后,祝小九这样回答。
“可我还是想问一句为什么。”林莫轻声道,“小九,你告诉我。”
“我进入魔君宝库之后就明白了。”这回祝小九没有逃避,而是缓缓叙述了起来:“我是魔君化出的分/身,存在的意义就是找到失去记忆的造物主,让他放松戒心,骗取他一滴泪水,完成二斩剑最后的铸造。最后在最恰当的时刻,将这柄剑送入他的心脏——然而这件事并不简单,即便我在轮回中洗去一切记忆,也还是需要伪装成系统的魔君宝库的帮助,才能顺利地接近我的目标。”
“难怪第一个任务就是祝无君的名字,我当时就该想到的。”林莫苦笑道,“怪不得系统中有这么多修仙的东西,原来你们是一伙的……我只是不知道你竟然这么狠心。”
“不全是。”祝小九摇摇头,竟然轻轻地笑出声来:“你还不明白吗?我与你的相遇,就是为了杀你呀。”
“我确实不明白。”林莫茫然地问,“我们相处的时光,还不足以改变你的想法吗?”
“呵……”祝小九低低笑了起来,“林莫,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无情多残酷多……我在知道了一切的那个时候就明白了,如果我只是一味追着你的小徒弟,你永远都不会回过头来看我一眼。”
“我——”
“不要狡辩了!”祝小九的语气激动起来:“魔界的事情,你明明记得,可为什么不说?你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靠近,是不是就像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蚂蚁那样,既可怜又可笑?!”
“我只是不想你误入歧途。”林莫的声音很轻,“我以为只要不给任何回应,过一段时间,你就会自己想通了。”
“哼,你若无情我便休,青山只认白云铸?”祝小九冷笑,“这难道是那么容易的?你总是这样,只给我你想给的东西,还美其名曰是为我着想——可你怎么知道究竟什么才是我最想要的?”
林莫面色一寒,没有说话。
“在某一个刹那,我几乎就要放弃那个所谓的计划了。”祝小九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剑柄,笑得很甜:“可是,他们说得不错,想要得到你,就只有毁掉你!
——只有将你留在这个世界,才能永远跟我在一起呀。”
“你已经疯了。”林莫面无表情道,“我没有你这个徒弟。”
祝小九的神情顿时狰狞起来,他狠狠钳住林莫的身躯,发出了丧心病狂的扭曲笑声:“呵呵呵!你真的把我当成弟子?伟大的造物之主啊,你真的会对蝼蚁般的玩偶倾注感情吗?简直要笑掉人的大牙了!”
林莫默然无语。
或许是为了平复心情,祝小九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了下去。
“而我到今天才知道,一切不过算计一场。无论是我对你的感情,还是你对我的无情,原来早在无数岁月之前,就已经被布局之人设计好了。”说到这里,祝小九的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癫狂从他脸上消失了,留下的只有懊悔的伤感,以及痛苦的无奈:“师尊啊,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呢?”
这声音太低落,林莫听着只觉心中一痛,下意识就想要回身摸摸他的脑袋,好好安慰他一下。
然而身体稍动,他便心中一惊,硬生生止住动作,只是叹口气,垂下眼睛看着胸口的长剑。
与此同时,据此千万里之遥的深海之中,一道人影静静伫立于海底,凝望着不远处的一座沉眠的地底火山。
这里是海洋的最深处,海水漆黑阴冷,闪烁着莹白光芒的缓慢游鱼一群群地经过,给周围的海水镀上一层梦幻般的光影迷离。
然而,越靠近地底火山,原本美丽奇异的海底世界越变得恐怖荒芜。那里堆积着无数尸骸,巨大的鲸类骨骼,破碎的龟壳蟹甲,水草的灰烬随波逐流,缓缓落在黝黑的岩石上。
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那人神情一动,举步前行。虽在深海之下,却好似信步闲庭,全然不受影响。
——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能在深海之下如履平地?
她腰上系的葫芦随着走动晃晃悠悠,长发随着海水的摆动而漂浮,偶尔有一两条调皮的小鱼从发丝中钻来钻去,她却恍若未觉,只是专心致志地走向自己的目标。伴着她的步伐,海水发出了哗哗的轻响,音波在水中远远地荡开去,融入了无边的寂静之中。
她是音希声。
修真界最强者,人族的守护神。她没有出现在云山梦海,而是现身于这人迹罕至的海底深渊,行走在恐怖的尸海中。
她在寻找一样东西。
走过一副巨大的鲸鱼骨架,翻过几片硕大的珠贝,音希声轻轻拨开几段碎裂的珊瑚,终于寻到了一段沉寂在淤泥中的锈迹斑斑的铁片。
她目光黯了黯,小心翼翼地将它拔了出来。
那是一柄断了的刀。刀身破破烂烂,已被从中间拦腰截断。音希声又在周围仔细寻找了一番,才从一大团水草中清出另一块残骸。
她认真地将它们托在手上,一步一步走向了沉眠的火山口。
这里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痕迹。地上纵横的刀痕越来越密集,音希声可以想象,当时那个人是如何一步一步顽强地靠近那足以毁灭世界的洞口。
——不错,这里正是修真界崩溃的源头,也是冯子孟最后的葬身之地。
所谓世界的崩坏意味着这个世界外部的时空出现了裂缝,就像是一个口袋漏了个口子。里面的东西会慢慢流出来,迷失在虚空混沌的宇宙中。
而其中的一道裂缝,就掩藏在喷发中的火山口里。冯子孟探查到此地,便以灵力给几个人传去了消息,然后就从容地自爆真身,将自身力量反哺天地,挡住了这个口子。
就这样,冯子孟悄无声息地死去了,就像千万个凡人一样。
或许未来的修真界会流传他的传说,或许没人知晓他的名字,然而无论如何,这位沉毅坚定的修士,就此陨落于时光长河之中,再寻不出一点痕迹。
修真无岁月,千万年光阴真的能让人看透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吗?
心中思绪翻腾,周围的海水感应到音希声心情的变化,立时沸腾一般搅动不休。几群游鱼立时受惊,很快就四下逃逸得无影无踪。
深吸一口气,音希声压下了所有的思绪。
她来到了火山口。
现在,这里已经感受不到那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息,滚滚热气已然沉寂。站在山顶向下张望,只能看到一片焦黑的石块。
修士死去之后四散与天地,更何况冯子孟是自爆而亡,更留不下半点尘埃。音希声默默地看着手上断裂的破刀,猛然间反手一掷——
只见一阵水纹波动,刀身已然深深没入火山岩石之中。
她解下了腰上的葫芦。
与元莱曾经见过的那个粗制滥造的酒葫芦不同,这一个虽然样貌不甚华丽,可上面隐隐泛着宝光,散发出一种亘古而来的雍容气度,显是十分不凡。
音希声晃了晃,一手拔下了塞子,便将其中的酒液倾倒而出。
琥珀色的佳酿涌入海水,奇异的是却并不散开,而是凝成一股,深深浇筑到岩石缝隙之中,猛一眼看去,就像是自裸岩上长出的珊瑚。
大约倾倒了一半有余,音希声停下了倾倒,仰头将剩余的美酒一饮而尽。
海水彻底平静了下来,周围没有一点声音。她抹抹嘴,蹲下身来,将空葫芦认真地系在了刀柄上。
从始自终,这场祭奠寂静无言。音希声拍拍陪伴了自己无数岁月的葫芦,洒然站起身来,望着海面的方向,自言自语地说出了唯一一句话:
“是时候结束了。”
“这柄剑原来是用仙魔尸骨炼成的。”林莫一只手一直抵在胸口牢牢握着剑锋,另一只手却小心地戳了戳那仍泛着冷清寒芒的剑身,疼得全身一哆嗦。
他不再同祝小九说话,询问的目光却是投向了一直漠然注视着他的沈楼:“嘶……这是用了多少?仙魔两族大半都在这里了吧。”
“几乎全部——然而它依旧伤不了你。”沈楼冷冷道,“只有你才能伤到你自己,我们不过是底层世界的生物,便是用尽仙魔两族,也只能堪堪打造成一把足以成为载体的剑罢了。”
原来是这样……林莫只觉得不寒而栗——仙族人不知所踪,魔族人只留下了这么点,他们居然都被铸成了这样一把剑!
“祝无君竟会同意?”林某只觉得不可思议,“他居然会与人族联手?”
“他不得不同意。”沈楼冷淡地道,“仙族与神族的下场已经足够让他做出选择——他与我们联手,至少能保得魔族不灭。”
“神族的下场?”刚问出口,林莫就已经猜想到了某种可能,脸色越发难看起来:“神族……神族已经被灭过一次了。”
“不错,只是有些改名为灭界的部落残留罢了。就是那一次,我族先祖以神族为祭,发动了禁忌神术。之后,随着灭界残部被魔君扫清,神族也正式宣告陨落。”
“人族哪里来的那么大力量?”
沈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就要问造物主大人自己了。”
“我不知道。”林莫摇摇头,“我连什么时候创造了这个世界都不知道。我说过,我不一定是你们要找的人。”
“你之所以没有印象,是因为你已经生存了太长的时光。从混沌海的一缕意识,到一个世界的核心,无数个生命的转世,充满了无法想象的奇遇与难以计数的记忆。”沈楼淡淡道,“这个世界,亦不过是你一念之间造就的浮尘罢了。”
林莫听着,心中却是暗起疑窦。虽说宇宙混沌中并无绝对的大小之分,更无绝对的强弱之别,但如果沈楼说的是真的,这个世界不过是源于无意间的意识演化,可为何自己又会混混沌沌地进入这个世界呢?
他问了出来,原本没有指望沈楼会回答,不料她却爽快地给出了答案:
“神族的禁忌之术正是以牺牲进行许愿,祭品越多,威力越大。这是天道制定的规则。”
“所以神族经历了第一次屠戮——就是为了找到我,把我拉进来。”林莫闭了闭眼,血液的流失让他脸色变得惨白,声音也愈见虚弱。他的身形晃了晃,可依然坚持着并未倒下。
“人族合世界之力,方布下这样一个千古大局……”沈楼的目光恍惚了一下,却很快回过神来,深深看着林莫,“今日,终于到了完成之刻。”
“哦。”林莫轻垂下眼帘,叹了一口气,“人族如此机关算尽,究竟是为什么?”
沈楼昂然道:
“这个世界,不需要除人之外的主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