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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陈洵这个人,真是又娘又壮烈。


第42章 陈洵这个人,真是又娘又壮烈。


沈淮安在花厅门口停了下来,摩挲了一下手里的扇子,他轻轻对莫南柯一笑,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师父,徒儿忽然想到还有一些事情,就不陪您面见师兄了。”沈淮安的另一只手拿出了闪着暗色流光的流云珠,莫南柯心知定然是混沌找沈淮安有事,所以也就没有强求。


冲着小徒弟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去,莫南柯转身独自一人步入了花厅。


花厅的棚顶是一块巨大的水晶,阳光投射下来的时候,地上会有斑驳的光影。陈洵背对着门口坐着,脸完全都埋在阴影里。只是……莫南柯眯起了眼睛,有阳光的映射他看得并不真切,但是他依稀看见大徒弟的头发仿佛有一些斑白了。


莫南柯心里倏忽一惊。他闭关之前,陈洵就是合体期的修为了。修为一旦到了筑基,就可以已经可以保持容颜不变了。莫说像是陈洵这样已经是合体期的老祖,就是修为较低的沈辕都能始终保持着二十多岁的容貌。而如今,陈洵竟然生了白头发?


到底是自己的徒弟,这样的大事面前,莫南柯无法坐视不管。一向从容的仙长快步走到了陈洵面前。陈洵用长发遮住了脸颊两遍,而他额前和鬓角的头发更是已经灰白不堪了。莫南柯心下一颤,连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洵骤然听见莫南柯的声音,下意识的一颤,随即便将头更深更深的埋了下去。他跪倒在莫南柯脚边,颤声说道“恭迎师尊出关。”言语一如当年,只是当年跪在陈洵身后的是无上宗的所有峰主和长老,而如今却只有陈洵一人。


而当年面若好女的陈洵长老,如今竟然头发花白了。他的脸被头发遮住,但是露出的手上的皮肤已经干瘪褶皱,再不负当年。


莫南柯看着眼前跪倒的男子,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难过。修仙之途步步险阻,中途殒身的不在少数。莫南柯看惯了主角光环笼罩着的男主和他的小伙伴,猛然见到这样惨烈的境况,惊讶有之,更多的却是心疼。


——到底,那是他的徒弟。虽然他们二人缘分浅薄,但是这是谁也无法抹杀的事实。


莫南柯伸手撩开了陈洵的头发,陈洵下意识的想要往后躲,却被莫南柯按住了肩膀。肩膀上的手让陈洵浑身一僵,转而不再挣扎。这是他两千多年以来唯一的一次和师尊的肢体接触,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没有了头发的遮掩的脸上更是让人心惊。原本如同春花一样极妍的面容此刻多了几道褶皱。陈洵虽然精心保养过,但是老态是藏不住的。他的步履已经蹒跚了,而他的衰老也并非从现在才刚刚开始。


在莫南柯和沈淮安闭关以前,陈洵就显露出一点衰老的端倪来。那个时候他只是眼角有了淡淡的细纹,而如今却已经是十足的七旬老者的模样了。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被剥夺了修仙者的特权,他的时间不再静止,而是开始转而如同每一个凡夫俗子一样流淌起来。


八十年的岁月,若非他精心保养再加之到底筋脉被灵力润泽了许多年,恐怕他撑不到莫南柯出关。


莫南柯抬起陈洵的手,将一缕灵力探入他的内府。略带着一些冰凉的灵力在陈洵的筋脉中反复游走,破开许多阻塞之后方才进入到他的内府之中。八十年未曾有灵力入体,即使是经过重重淬炼的老祖的身体也不能够保持筋脉的畅通。


陈洵的内府之后已经没有一丝灵力。在修仙界,修士的元婴一旦结成就不会消失,随着他们修为的增长,元婴会越发的凝实。而越凝实的元婴就可以使用越多的法器。譬如莫南柯自己,他的元婴穿着的就是祖龙的龙鳞炼制的护甲。而陈洵的内府之中,莫南柯的灵力游走了好几遍,却没有发现他的元婴的痕迹。


不死心的收回了灵力,莫南柯对陈洵说道“不要抵抗。”而后便抽出一缕神识探入他的内府。


修士的内府是修士最重要的身体部位。沈淮安从小长在莫南柯身边,早就习惯了莫南柯用神识侵入他的身体,随时随地的查看他的修为。而像是陈洵这种曾经修为高深而且从未被莫南柯的侵入过的身体,莫南柯只能叮嘱他不要反抗,小心伤了自己。


在陈洵愣神的空档,莫南柯的神识已经进入了陈洵的内府。陈洵的内府之内……竟没有元婴。也就是说,陈洵现在和凡人无异,自然是会衰老的。


“怎么回事!谁伤了你么?”看着曾经修为已经抵达老祖的徒弟忽然跌落云端,莫南柯简直是震怒了。他比谁都清楚,元婴没有了再重修什么的,这是主角才有的待遇。如今陈洵这样的境况,谁也无力回天。


包括莫南柯自己。


陈洵低下了头去,用宽大的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脸。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有些苍老的声音哽咽着却异常的悲壮。他没有回答莫南柯的问题,而是俯身跪在了莫南柯的狡辩,用额头抵着莫南柯的鞋尖,半响说不出话来。


莫南柯没有动。他隐约知晓陈洵的元婴并不是因为外物的攻击而碎裂,那样的话,无论如何陈洵的内府之中会留下痕迹的。而如今,陈洵的内府之中空荡,而内府本身却完好无损。这就说明了他的元婴极有可能是自己破碎的。


如今这副光景,陈洵用来驻颜和延寿的丹药已经吃了不少了,而那些丹药的效果也不过就是维持而已。莫南柯能做的无非就是给他找更多的效果更好的丹药,却终归是治标不治本。也就是说,陈洵会死,或早或晚,他都会死。


心里说不出的难受,电光火石指间,莫南柯忽然想起,在他的笔下的男主,在文章开始之前,原本就是以“某人的唯一弟子”的身份出场的。而如今陈洵遭此一劫,难道是所谓的天道为了成全当年他随手写下的唯一么?


莫南柯是喜欢写故事的人,因为他喜欢看着那些人在他的故事里生生死死,翻云覆雨。而如今,当他身处他自己的故事,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当年草率的写下的文字到底可能酿成笔下的人物的怎样的悲剧。


陈洵膝行到莫南柯的腿边,小心翼翼的扯住了莫南柯的裤脚,然后抬起了头,脸上带着一些凄惨的笑意。


“洵自知天命,特来向师尊告别。这个香囊洵想要献给师尊,权作纪念。”陈洵郑重的向莫南柯跪拜三下,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那个香囊用的是云山雪缎,素白的雪缎上绣着错落有致的苍竹,乍一看十分大气,而若仔细看,上面的针脚细密,可见制作的它的人用足了心思。


陈洵的眼睛已经花了,在绣这个香囊的时候拆了缝,缝了拆许多回。莫南柯将那个香囊捏在手里,不知怎的就有些眉眼酸涩。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高冷的仙长是不能够哭的,那不符合人设。但是莫南柯是可以哭的,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自己就只是莫南柯。不是眼高云顶修为高深的老祖,而只是最普通的凡夫俗子。这是一场双方都可以预见的别离。莫南柯和陈洵都心知肚明。


这个时候莫南柯忽然想到,自己对于这个大徒弟,是不是有些太冷漠了?可是,命运残酷到不给他任何补偿的机会。


修仙界修为最高的老祖又如何?终归有无能为力的事情的。


将陈洵送的香囊挂在腰间,莫南柯将一直匍匐在地的陈洵扶起,亲自送下了山。两个人看起来就像是祖孙,完全没能看出师徒的样子。莫南柯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如同霜雪一样清冷。只是眉眼中多了一丝波澜,那是悔恨,是不安,是愧怍。而陈洵则完全是一脸的欣然,苍老的面容中并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反而是一副心愿得了的表情。


在山脚下,陈洵再次对莫南柯一拜,忽然说道“师尊,洵今天才知道,天道是无法违背的。”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就仿佛是随意的感叹一样。


未待莫南柯说话,陈洵便自顾自的慢慢走远了。


望着他有些伛偻的背影,莫南柯长叹一声,终于不再多言。


他回到了莫府之中,靠着栏杆静静的听了一夜雪落的声音。天道如此么?仿佛有什么东西叩击了一下他的胸膛,莫南柯在不知不觉之中居然入定了。


周遭的灵力向莫南柯涌来,莫府的长廊的温度降低了许多,而莫南柯竟仿佛浑然不觉。细雪纷纷覆上他的眉目,从他的指尖开始一寸一寸的结冰。


这样的场景竟如同许多年前青霄老祖的历时五百年的那次闭关一样。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将自己一寸一寸的冰封起来的。


感知到灵力有异的山精们都走出了房门,在看到眼前的场景的时候不由惊呼出声。他们最初的时候是被陈洵胁迫所以才留在莫府为仆的,随着陈洵的灵力尽失,他们已经可以走出莫府。只是这些年在莫南柯身边,对他们的修行也有很多好处,再加之和他们家的老祖以及小少爷都很有情谊,所以这府的山精没有一个提出说走的。


“快去找小少爷!”桃花精捂住了脱口而出的惊呼,强自镇定的差人去找沈淮安。


柳树精慌慌张张的从远处跑了过来,摇头说道“小少爷不在房间,恐怕是随着混沌前辈练功了。”还没有说完,他就被槐树精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这不是废话么,还用去小少爷看么?小少爷要是在的话还会不在老祖身边?”槐树精呵斥出声,几个人焦急的围着莫南柯团团转。


“老祖不是刚闭关么?怎么又要闭关?”结冰的速度越发的快,周围都是浓厚的冰属性的灵力,桃花精奋力的跺脚,她站着的那块地方已经被冰覆盖了。


几个人都开始跺起脚来。


“谁知道呢,恐怕陈洵的事情让老祖有所触动,所以顿悟了吧。”他们是被陈洵捉来的,对他印象并不怎么好,如今陈洵和凡人无异,又不在此处,槐树精说话就难免放肆了起来。


就在三个人束手无策的时候,在混沌的精神空间里和混沌交谈的沈淮安忽然中指一痛,眉心的红痕也越发灼热了起来。他想也没想的就划破了空间,不顾混沌的在身后的叫喊,迅速的向莫南柯的方向奔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惊。在莫府九曲十折的回廊里,哪里还有白衣仙长的身影。他们眼前的分明是一块巨大的寒冰,沈淮安不顾那些寒冰散发出来的刺骨的寒冷,迅速的向他扑过去。


掌心覆上一层火灵力,沈淮安拼命的摩挲着寒冰的表面。剥去了寒冰表面的寒霜,沈淮安看清了冰中的情景。他家师父垂眸敛目的靠在栏杆上,面容平静得就宛若睡着了一般。


被沈淮安擦开的冰面很快又覆盖了一层白霜,最终将冰封在内的白衣仙长完全遮住。沈淮安的眸色骤然一暗。



第四十三章。天劫。


沈淮安试图融化冰封着他家师父的坚冰,但是他挫败的发现,无论自己多么努力,都没有办法使那块寒冰人融化分毫。


他的神态是可见的癫狂,在莫南柯的府邸已经服侍了许多年的山精们这个时候才觉得有些不对。沈淮安的眼眸之中有猩红的光芒闪动,那光芒仿佛被什么遮住了一样,虽然黯淡不易察觉,但是一旦注意到了之后就会觉得异常的可怖。


桃花精最先注意到了沈淮安的异状,她惊呼一声,捂住了嘴。


柳树精默默的扶了她一把,而后便不顾沈淮安可怖的神情,奋力的将他拉开。勉力躲开沈淮安挥来的灵力,柳树精大声冲着沈淮安喊道“小公子稍安勿躁,老祖应该只是顿悟了所以灵力外泄,这是好事啊,说明老祖又要突破了。”


闻言沈淮安的动作微微一顿,却还是固执的往冰封着莫南柯的那块寒冰凑去。他身怀水灵根,但是莫南柯散发出来的那些冰属性的水灵力仍旧让她不好受。沈淮安在莫南柯的身边坐定,不多时候,他的眉眼也覆上了一层白霜。


在他怀中的流云珠散发出了柔柔的金光,从沈淮安的腰间的锦囊里飘了出来。魔府中的山精已经见过他许多回了,所以这个时候也并不惊诧。金色的流云珠绕着冰封着莫南柯的冰块绕了几圈,似乎在仔细的确定着什么。


半响之后,珠子里传来了他有些焦急的声音。


“喂喂喂,我说沈小子啊,你快别傻坐着了,你家师父这是要升了!!!!”


他在定魂珠里温养这些年,魂魄越发的凝实。对于魔府的这些低等的山精来说,他们看不出混沌的魂魄到底怎样。唯一能够感知的就是……老前辈的嗓门好像越来越大了。


升了。升了?!


一直处于蒙圈状态的桃花精浑身一个机灵,提起裙角就急匆匆的往外跑。


槐树精只觉得一阵香风刮过,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只能看见了桃花精粉红的裙角了。不明所以的槐树精也紧跟着追了上去,一边追还一边大喊“夕娘!夕娘你等等我!!你这是要干什么去?!”


“老祖要生了,我去准备热水。”名唤夕娘的桃树精回头对槐树精喊道,然后就一溜烟儿的跑远了。


槐树精半响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而柳树精已经一脸不忍直视的捂住了脸。虽然也知道如今不该是笑的时候,但是方才混沌前辈的那句“你师父要升了”的确怎么听都像是“你媳妇儿要生了。”


飞升总比走火入魔好,心下稍安的柳树精也就没有责怪桃花精和槐树精的胡闹,转而对沈淮安说道“小公子,老祖要飞升仙界这是好事,只是飞升凶险,而老祖如今又是这幅光景,你还是早作准备的好。”


“对对对,你家师父这次不是平常的天劫,而是九转天雷劫,过了就直接飞升天界的。你可得为他好好准备。”混沌飞回了沈淮安的怀里,并且不忘叮嘱他要准备的东西。混沌生玉洪荒,其实也没有渡劫的经历。对于渡劫,他知道的并不多,但是总是聊有胜无。


老祖渡劫非同小可,沈淮安本也没有打算避人,所以这个消息不胫而走。掌门特意开启了无上宗的大秘境,为老祖渡劫提供了最安稳的场所。至于沈淮安需要的那些灵符和灵石,更是源源不断的向大秘境处输送过来。


沈淮安独自准备着帮助莫南柯渡劫的阵法,朱砂笔一笔一笔的勾勒,不时在阵中填上灵石或者贴上灵符。巨大的阵法是无上宗的藏书中看到的,七千七百七十七笔,一笔也不容错。三千三百三十三块灵石,属性错综复杂,却一块也不能放错。


这样巨大的阵法相传是此间第一位飞升的韩青老祖飞升时候所用,当时为他布阵的是他门下的三十位门徒。而如今,同样是飞升,为莫南柯布阵的却只有沈淮安一人。凡是和师父有关的事情,沈淮安并不敢假与人手。


沈淮安被放在了正中间。阵法散发出的几股灵力在他周遭萦绕,驱散了冰块外面的那一层白霜,使得整块冰块都变得玲珑剔透起来。莫南柯自始至终都是眉眼低垂的,沈淮安偶尔会停手拂上他的眉眼。


将整块寒冰抱在怀里,沈淮安低声呢喃“师父,你要等一等淮安,淮安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不顾寒冷的将侧脸贴上寒冰的表面,沈淮安状似无意的用唇轻轻擦过莫南柯嘴唇的位置。里面的人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但是却已经让沈淮安觉得满足了。在幽静的秘境之中,只有他和师父两人,沈淮安忽然觉得,就是这样两个人在一起,哪怕沧海桑田也没有什么不好。


沈淮安艰难的为莫南柯的渡劫做着准备,他不眠不休的勾勒着阵法,强压下心里许多迷乱的情绪。而沈淮安眼中偶尔闪过的猩红更是让混沌担心的。


混沌操控着流云珠从沈淮安的锦囊之中飘了出来,沈淮安只当他无聊了,所以也并没有理会。混沌在半空中盯着沈淮安的一举一动,忽然开口说道“喂,我说沈小子,你家师父不对劲你知道么?”


沈淮安蘸着朱砂的笔一顿,而后又缓缓的勾勒起来。“哪里不对?”他的声音很平静,几乎听不出声音里的颤抖。


可是,也只是几乎而已。


混沌绕着沈淮安和莫南柯飞了几圈,继续说道“当初让你学混沌篇的功法,条件就是告诉你你家师父的秘密对吧?”这是他们两个人的约定。


沈淮安抿了抿唇。他们当初做了约定,沈淮安功成之日,混沌就将莫南柯的秘密和盘托出。当初他们这样约定,沈淮安心知这是混沌给自己的诱饵,却也无可奈何。练了混沌篇之后他就发现了,混沌篇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攻成,这部功法的极限到底在哪里,估计混沌自己都不知道。


而如今他已经到了渡劫期的境界,虽然也算有所成就,但是绝对谈不上功成。


混沌看沈淮安不说话,沉吟了半响,忽然从珠子之中钻了出来。和最初的时候的老者形象不同,不必再伪装的混沌活脱脱是一副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当初他化作老者,不过是为了唬人罢了。


他的嗓音恢复了少年特有的清脆,却还是过老成的迈着八字步绕着莫南柯走了两圈,而后才说道“如今你已经练了我的功法,知晓了他的好处,也就不怕你半途而废。那么你师父的秘密什么的,告诉你也无妨。”


沈淮安没有说话,却放下了手中的笔。


混沌抚了抚并不存在的胡子,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后方才说道“我这么说你别害怕啊。你家师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的灵魂年轻……不,可以说,他的灵魂年幼得很。就跟你如今这副身体差不多大吧。”


寂静的秘境之中明显听见了沈淮安骤然错乱了的呼吸声,他盯着冰中的莫南柯,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然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很快想明白了他想问什么,混沌冲着沈淮安摆了摆手,继续解释道“你放心你放心,你家师父从头到尾都是这个,没换过芯子。”


听到这句话,沈淮安骤然平静了下来。拿起放才放下的笔继续画着阵法,他难得的说了很大一段话。


“我知道,我家师父和别人很不一样。他不像是一般的修士,甚至并不像个修士。”说道这里,沈淮安轻笑出生“哪有修士会那样在意一个资质那么差的小孩子呢?师父对我好,从来都不是因为我的资质怎样,修为又怎样。”


“就是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在一起,所以师父才会对我那么好的。在师父心里,我就是沈淮安,不是别的什么身份。”


“一开始就向我伸出了手,所以就不该先收回去不是么?”


……


沈淮安魔怔了一般的絮叨了许久,混沌就在一旁静静的听着。最终,他叹息了一声继续说道“你师父的这幅壳子就好像这么等了他很多年,在他来之前,那副壳子自己取得了高深的修为,甚至创建了门派,却干干净净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你不觉得奇怪么?”


沈淮安心念一动,有一些东西飞快的在他心底掠过,但是最终他没有说话。


混沌看着沈淮安抿紧的嘴唇,无奈的耸了耸肩,最终钻回了珠子之中。如今他形态尚不稳固,并不能持续太久的人形。


三日之后,沈淮安的大阵已成。


老祖渡劫对于无上宗来说是大事,虽然事关重大,但是也无需兴师动众。人多有失,掌门亲自将人筛了又筛,最终选定了七人随他步入大秘境之中,观看老祖渡劫飞升。这七个人都是无上宗的长老,那些峰主和小弟子并没有进入秘境的资格。


他们守了莫南柯一夜。到了第三天的天光乍破之时,第一缕阳光照在沈淮安布下的大阵之中,整个大阵都散发出一阵五彩的光芒。而一直在阵中间的寒冰忽然散发出一阵让人胆寒的碎裂声音。


寒冰骤破,白衣的仙长站在了繁复的阵中。三日的冰封让他的眉眼更加清冷,本就浅淡的眼眸几乎变为银色,被他的眸光扫到的人无不脊背窜上一阵凉气。


莫南柯还不是九天之上的仙人。只是,如今的他比仙人更加高绝。


沈淮安亲手布下的阵法阻隔了外面的所有人,也包括他自己。他站在原地,眼睛分秒不离的看着莫南柯。而莫南柯也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似的,他将目光轻轻的和沈淮安对上。在他的眼中,沉淀了许多的情绪。但是当他对上沈淮安的时候,莫南柯的眼中却看不到一丝将要飞升的喜悦。


莫南柯的眼中,分明是不放心和愧怍。


沈淮安的心就像是被谁狠狠的揉了一把。眉眼骤然酸涩,他明明是想要哭的,却硬生生的对莫南柯扯出了一个笑容。


他知道他留不住师父飞升的脚步的,但是他也自信不会让师父等许久。宽慰似的对莫南柯笑了笑。沈淮安的笑容从来都是以温暖人心著称的,但是这一次,他笑起来却仿佛比哭还难看。


两个人有许多的话要说,但是却已经不容他们说太多了。方才泻下几缕天光的天空骤然被撕裂了一道大口子,仿佛一道狰狞的伤口。而从那道伤口之中,一道人腰粗的雷夹杂着不祥的紫色,冲着莫南柯兜头劈下!


沈淮安的瞳孔骤然一缩,却死死的扣住了自己的掌心。他知道,自己不能动,不能凑到师父身边帮忙。天劫是对即将飞升的修士的最后考验,必须自己度过,一旦有旁人相助,天劫就会成倍的劈下。


等到了那个时候,就是两个人飞灰湮灭之时!


第四十四章。人间徒留骨玲珑。


天雷连缀而下,很快就将莫南柯笼罩其中。他有很多话想对沈淮安说,但是如今他什么也来不及说了。没有人知道老祖如果渡劫失败了会是什么下场,因为迄今为止,飞升的五位老祖之中,还没有失败的人。


莫南柯自然也不知道,他甚至是第一次应对这种阵仗的雷劫。这场雷劫过后他会何如,就连亲笔构建这个世界的莫南柯都不知道。对于渡劫,莫南柯毫无经验可循。但是他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写过男主渡劫的。


飞升雷劫,为九转天雷劫,一共九道,应劫的难度一次递增。渡劫之后还附赠一缕天地之气,塑造仙骨,脱了凡胎的修士也就得了仙骨之后也就坐地飞升了。


第一道九转天雷毫无征兆的落下。


轰隆一声,莫南柯所处的大阵的三千三百三十三道灵符都燃为飞灰。不待众人反应过来,第二道雷劫没有给莫南柯任何喘息的机会的落了下来。


第二道天雷。七千七百七十七块灵石碎裂。


第三道天雷。沈淮安仔细勾勒的朱砂大阵燃起熊熊业火,最终成为地上焦黑的痕迹。


沈淮安的指甲陷入了掌心之中,在他雪白的袖口留下了细碎的红痕。他不是没有见过人度飞升雷劫的。如今他家师父渡劫的情景,说不出来什么不对,却让他隐隐不安。抛开那个世界的自己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运道不谈,正常的雷劫会这样连续不断么?


一道一道的天雷降下,根本没有一丝停滞。况且,沈淮安静静的数着天雷的数量。当年的小道士渡劫的时候,他划下的大阵可是为了他挡了足足四道天雷的,如今他的灵力和小道士当年只差微末,况且有无上宗全宗财力的支撑,灵符和灵石都是源源不断,没有道理只能挡下三道天劫的。


大阵已破,第四道雷劫莫南柯只能自己抵挡!


近乎本能的运起周身的灵力,莫南柯双手解印,一朵透明的莲花由他掌心飘出。小小的莲花越来越大,最终笼罩在莫南柯的头顶。莫南柯旋即盘膝而坐,双手翻飞,连绵浩荡的灵力源源不断的输入那朵透明的莲花之中。


第四道雷劫被莫南柯掌心的莲花挡下。那朵莲花颤了颤,牢牢的将莫南柯的周身护住。众人见此情形,都隐约松了一口气。


第五道。


第六道。


第七道。


第八道。


莫南柯的灵力催生出来的莲花为他足足挡住了五道天劫。


只剩下了最后一道天劫了。莫南柯此刻只觉得有些微微的脱力,最后一道天雷虽然是整个九转天雷劫之中最强的一道,但是莫南柯自信自己可以接下。


——他并非是托大,只是自己身体的状况自己还算知晓。虽然莫南柯没有许多对敌的经验,但是修行也有几百年了,自己的底线在哪里,他还是知道的。


最后一道雷劫,落下。


莫南柯正打算应劫,却恍然被拉入了一片虚茫之中。冥冥之中,他恍惚听见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个声音问他“天道不可违抗,你可信服?”


莫南柯皱了皱眉,当初他写《莫怨天》的时候,原本就是写一个逆天改命的故事。不逆天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某点文作家?顺应天道的只能是炮灰啊喂。


“不信。”男子的声音清冷,如同冷泉坠地。身外是轰鸣的雷声,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顽固竖子!”那个声音仿佛冷哼一声,咒骂了一句,而后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天陈洵拜别他的时候的轻轻叹息。


陈洵说,师父,我今天才知道,天道是不能违背的。


对于陈洵的说法莫南柯并不认同,但是不知道怎的,陈洵的声音就这样一遍一遍的在他耳边响起的。莫南柯自己都觉得莫名,他和陈洵虽然有几分情谊,但是在这样焦灼的时刻,他是不该响起他的。


若是非要响起一个人,莫南柯毫不怀疑自己会想起沈淮安。毕竟如今他让人措手不及的飞升,唯一不放心的就是那个孩子。


天道是不能违背的。


仿佛有人想将这句话硬生生的塞进莫南柯的脑海中。他心里不耐烦得厉害,想也没想的从内府之中抽出了自己的月华剑,向着天雷落下的方向狠狠一划。


第九道天劫直接击中了莫南柯的月华剑,剑身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痕,但是却并没有断裂。因为月华剑是莫南柯的本命法器,所以月华剑有些许损坏的时候,莫南柯也觉得肺腑受到了冲击,喉咙泛起了一点腥甜。


只是,这九道雷劫,莫南柯终归是渡过了。


无上宗的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却是老祖即将飞升的欣悦。他们一齐抬头遥望着远方,等待远方飘来一朵祥云,渡老祖入仙界。


沈淮安几乎是瘫软在地上。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方才他有多害怕。就是许多年前他亲眼看着“自己”渡劫的时候,他都未曾有过这样的紧张。可是如今渡劫的是他家师父,他可以粉身碎骨,可是他家师父不容有失。


天边如同众人所期待的一样的飘来了一朵云。


“哎?祥云是黑色的么?不应该是金色的?”一个长老眯起了眼睛,看着远方压城而来的黑云不由惊呼出声。


“瞎说,祥云哪有……”黑的。另一位长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将没有说完的话压了下去。这个时候众人才发现,远方飘来的哪里是什么祥云,分明就是另一朵劫云!


沈淮安的瞳孔骤然收缩,未来得及多想,他拼命的向莫南柯冲去。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师父独自一人面对那道未知的雷劫。更何况是在师父已经力竭而周遭又没有什么防护的阵法或法器的时候。


可是,来不及了。


仿佛感觉到了沈淮安想要奔来的意愿,那朵雷劫以众人不能想象的速度迅速的来到了莫南柯的头顶,然后,数十道碗口粗的雷一齐向莫南柯劈下。


当那阵雷光渐渐散去的时候,莫南柯盘坐在原地,嘴角的鲜血洒在胸前的白衣上,束起的发丝也都散落在脸庞两侧,白衣的仙长骤然显得有些狼狈。


沈淮安顾不得太多,猛然向莫南柯奔去。


那朵危险的劫云仍旧盘桓在莫南柯头顶,就在沈淮安即将奔到莫南柯的身边的时候,忽然一道天雷劈在了他的脚边,就在沈淮安跃起躲闪那道天雷的空档,第二阵数十道天雷呈围剿之势将莫南柯罩在了中间。


“滚回去。”


在轰鸣的雷声中,沈淮安听见了自家师父的怒吼。莫南柯一向纵着他,从小到大,一句硬话也不肯对他说。可是这一次,莫南柯是真的生气了。


他总是觉得,自家徒弟既然是男主,那就应该按部就班的踏上辉煌的人生。为旁人犯险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那要在有足够的主角光环的保护下才可以。如今这阵天雷实在诡异,根本就不在莫南柯写下的剧情之中,他家徒弟身为堂堂男主,又怎么可以以身犯险?


只是,的确是很窝心的。


#还算叔没白疼他嘤嘤嘤,忽然觉得养成好成功肿么破?#


沈淮安一向是听话的,但是这一次,他没有依莫南柯的话退回到安全的范围内。


在劫云笼罩的范围内,沈淮安艰难的躲避着零散的天雷,一寸一寸的向莫南柯挪近。


第二阵雷劫比第一阵雷劫持续的时间更长,当雷劫稍稍散去的时候,莫南柯的脸上已经血色褪尽。长及腰臀的发丝不负平日的柔顺黑亮,而是发尾带着些微的枯黄卷曲。莫南柯的白衣上已经是血迹斑斑,不仅仅是他吐出的血,还有从他的四肢渗出的血珠。


虽然有白衣的遮掩,但是沈淮安还是看见了自家师父如今的状况到底有多糟糕。莫南柯的四肢的皮肤被雷劈得寸寸皲裂,裂开无数细小的口子,正在往外渗着鲜血。


“我说让你滚回去啊。”莫南柯的声音已经嘶哑,他喝出这声,竟然宛若泣血一般。“滚啊!”


最后的嘶吼湮灭在一阵雷声之中,沈淮安毫不犹豫的向莫南柯扑了过去。已经有几道雷打在了他背部,肺腑震荡的滋味并不好受,但是他已经没有时间理会这么多。


光洁的掌心银光闪过,而后又消失了痕迹。沈淮安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达师父身边的了,他只是紧紧的抱住了那道白影,仿佛不这样,他就要永远失去师父了一样。


第三阵雷劫,近在咫尺!


莫南柯叹息一声,在雷落下的瞬息仔细端详着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傻子。”一声低低的声音洒在沈淮安的耳边。那声音很轻很轻,却让沈淮安几乎哭了出来。


是啊,他是傻子。他以前总是傻傻的想着来日方长,却忘了修仙之途人祸无常,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殒身,哪里又真的有什么来日方长。


可是,最坏也不过就是这样了。总归师父在哪里,他陪着师父就是。


感觉到沈淮安在自己鬓边的磨蹭,莫南柯的眼中流淌出一点柔情,却更多了一抹坚定。他仰起头看着从天而落的雷劫,猛然抱着沈淮安转了一个身。他的身材并不宏伟,甚至沈淮安这个他从小养大的孩子都比他高上许多。但是这个时候,面对兜头而下的云雷,莫南柯并不强壮的身躯却将沈淮安护了严实。


全身的灵力都灌向了四肢和腰背,莫南柯没有留下一点灵力保护自己的内府。已经渡过九转天雷劫的修士以自身为法器,为他身下的人筑起了一道屏障。当背部的皮肉接触到雷劫的一瞬间,莫南柯就开始为自己的选择庆幸。


他渡不过这道劫。不说刚渡过九转天雷劫的自己,就是全胜时期的自己亦抗不过天道的全力一击。这阵雷劫不是对修士的最后考验,而是分明要碾杀异端。那样的手段,分明就是不留一丝余地。


他渡不过这道劫,却幸而选择了放弃。自己的飞灰湮灭已经不能抑止,但是至少,已经抗过了九转天雷的身躯可以化为最坚实的屏障,护自己身下的人安然无恙。


最后印在沈淮安眼底的,是莫南柯模糊的笑脸。他唇边还带着鲜血,却在对着自己笑。那样的笑太欣慰,太求仁得仁,太心满意足。


也太……不!可!原!谅!


沈淮安是亲眼看见师父在自己怀中化为点点灵光的。那些冰蓝色的光点似乎不舍的在沈淮安身边萦绕了一阵,然后就消散在天地之中。


有一条玲珑骨被这团光点萦绕着,然后缓缓的落入了沈淮安的掌心。玲珑骨即为脊骨,沈淮安缓缓的收拢自己的手掌,仿佛还能够感受掌心熟悉的温度。经过了雷劫淬炼的玲珑骨异常的坚硬,一节一节的随着沈淮安掌心的收拢而咯得他生疼。


他缓缓的摩挲着掌心的玲珑骨,突出的骨头划破他的手掌,沈淮安却浑然不觉。


而那条玲珑骨仿佛还残存着主人最后的温存一样,发觉自己划破了沈淮安的手掌,便闪过一阵蓝光,而后沈淮安掌心的玲珑骨便变得圆润光滑。


沈淮安单膝跪在地上,脸上一丝表情也无,却忽然从左眼留下一滴血泪。头顶的发冠忽然碎裂,沈淮安的一头长发无风自飘荡起来,在众人的惊呼之中,他原本乌亮的一头长发寸寸变白。


竟然是,一瞬白头。


他将头深深的埋在掌心,用脸细细的摩挲着那条玲珑骨。半响之后,他抬起头来,眼珠中竟然是一片猩红。


他注视着阵旁的一堆黑灰,出声问道“那是什么?”


长老们已经被这忽然的变故惊呆了,一时之间竟然无人答话。沈淮安脸上已经寻不见当年的半分温柔——已经失去了全世界,他凭什么再对这个世界温柔?


“我再问一遍,那是什么?”沈淮安的声音叩在每一个人的心里,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骤然一抖。


年纪最长的长老站了出来,勉力说道“这是陈洵长老的……遗骸。他在方才老祖渡劫的时候扑倒雷中,已经随老祖去了。”


沈淮安挑了挑眉,抬手扬起一阵狂风,将那堆黑灰远远的吹走。不理会后面那些人脸上惊诧而悲伤的神情,沈淮安紧紧的攥着手中的残骨。


“谁允许他生殉师父的。他没那个资格。”


白色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秘境之中。


八十年时间,云溪已经从原来的小姑娘成长成了一峰之主。流云派的人在无上宗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她对莫南柯很是感恩。而自从陈洵修为出了岔子,沈辕便也就接管了他的无为峰,成了新的无为峰峰主。


全宗只有长老有资格去观看老祖渡劫,他们这些峰主只能在宗门之中静待。沈辕和云溪算是有一段前缘,在和流云派成了自家师姐师妹之后,沈辕对她很是照抚。在无上宗这样重大的日子里,沈辕邀云溪来无为峰饮茶,两人共同等待。


本是一件欢喜的事情,云溪却不知怎的都觉得心神不宁。本是在和沈辕对坐饮茶,云溪手边的薄胎杯却忽然碎裂,它愣愣的看着手边的碎片,半响才缓缓对沈辕说道“老祖……陨落了。”


沈辕骤然一惊,还不待他说什么,远方就传来了一阵哀声。沈辕直觉眼前一黑,和云溪对视一眼,两个人倏忽都落下泪来。



第四十五章。缘说因果【陈洵番外】


沈淮安和沈辕两兄弟是无上宗建宗的万年之中仅有的没有为陨落的师父树牌位的两人。


沈淮安自从莫南柯陨落之后消失了整整一百年,无上宗之中早就定下规矩,但凡陨落的修士,牌位只能由他的徒弟亲自立,没有徒弟的就统一将骸骨投入无上宗的怀渊,干干净净的来,也干干净净的走,不留丝毫牵挂。


青霄老祖自然是有徒弟,可是他的大徒弟已经随他一道陨落,他的小徒弟又不知所踪,纵观整个无上宗乃至修仙界,竟然没有一个人有资格为他竖一块牌位。可叹青霄老祖一世高绝,死后却连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


而沈辕不为他的师父竖牌位的事情让他遭受了许多诟病,直到后来他接管了无上宗,成为无上宗掌门之后,仍有人用这件事情戳他的脊梁骨。


沈辕只是沉默着,并没有对任何人解释。


无上宗的掌门原本是摆设一样的存在,因为有老祖在上头镇着,旁人并不敢造次。当无上宗的青霄老祖陨落,而刚刚跨上渡劫边缘的沈淮安也随之一并消失之后,也曾有人公然对无上宗进行了挑衅。


对于在无上宗宗门之外叫嚣的人,无上宗一向是不理的。这样的纵容也导致了挑衅行为的愈演愈烈,直至有一天,有人踏入了无上宗的山门半步。虽然仅仅是半步,但是那人却被从天而降的沈辕击碎了灵根,扔下了山去。


沈辕将长刀一横,对着山下聚集的人说道“你们欺我无上宗无人?我无上宗可不是攥着老祖的衣带而崛起的门派。”态度嚣张,一如当年。


这个时候众人才惊讶的发现,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区区门派的长老的弟子,如今已经是渡劫修为了。经此一役,沈辕当仁不让的成为了无上宗的代理掌门,而原来的掌门则因为观看老祖渡劫失败而受到了震动,连忙闭关调理修为去了。


云溪依旧是流云峰的峰主。无上宗的人对待流云峰的女流们一向宽厚,并没有因为老祖的陨落而有丝毫的改变。只是云溪偶尔会来找沈辕坐一坐,因为他们两个人也不知道,除了彼此,还有谁能够分享这份难过。


——从一开始,莫南柯对于他们来说就不仅仅是无上宗的青霄老祖那么简单。


对于沈辕来说,他更像是莫南柯的徒弟,谈不上是入门弟子吧,至少也算个记名弟子了。他从小和沈淮安打到大,在修为方面,莫南柯点拨了他不少。莫南柯对待沈辕虽然没有对待沈淮安一样的尽心和热络,但是在沈辕孤独的童年里,莫南柯已经算是宽厚的长辈了。


而更让他难过的是自莫南柯陨落之后便没有了消息的沈淮安。在当日去观看老祖渡劫的长老们的口述里,沈辕知道了沈淮安一日白头,眼滴血泪的惨烈情形。他没有在当场目睹那样的场景,但是他可以毫不费力的想象得到。


毕竟,他是和沈淮安一道长大的,纵使内心并不细腻,但是旁观者清,很多事情他都能看得出端倪。自己的那个弟弟,对于他自己的师父绝对不是什么师徒之情。当然,也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一种更彻底的相随。和师父一直一直在一起,这是沈淮安的执念,一直浅浅的蛰伏在他的眼底,呼之欲出。


而对于云溪来说,沈淮安和莫南柯都对她有恩,对整个流云女派都有恩。无论怎么说,当年沈淮安一行人救了她的姓名,而青霄老祖拯救了整个流云派中人的命运。云溪的父亲已经年迈了,修为再不得存进。而哪怕她的父亲正当年,也无法回转整个修真界将流云派视作鼎炉门派的局面。


而莫南柯能。对于他来说,只是三言两语而已,却挽救了不知道多少云溪的姐妹们的姓名。这份恩情,上至云溪,下至整个流云女派都感念在心。当她们听见无上宗的青霄老祖陨落之后,云溪下令无上宗上下为青霄老祖守孝十年,十年中禁鲜衣艳服,禁合籍双修,禁歌舞诗酒。


云溪知道,自己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可是徒劳无功的。


她这些年一直潜心修炼,深入简出。偶尔会出门来到无上宗的无为峰找沈辕喝茶,喝茶的时候也会劝一劝沈辕。


云溪并不清楚陈洵做过什么让沈辕怨怼至此的事情,但是相识一场,前缘纷乱,她总不忍心坐视沈辕被人诟病。当沈辕不敬师长的传言喧嚣直上的时候,云溪难免是要多说几句的。恰逢流云峰的流云仙茶刚刚炒熟,云溪便索性邀请沈辕来流云峰坐一坐。无上宗的选徒大典刚过,也没有太多杂事,沈辕便随着云溪上了流云峰。


流云峰上的香烟袅袅,所见的小弟子全都是青衣素服,却没有一个人穿白衣的。自从青霄老祖陨落之后,白衣彻底的成了无上宗的忌讳。


沈辕随着引路的小弟子来到了流云峰的茶室,茶室中熏着上好的小篆香,闻之直觉唇齿微甜,肺腑轻盈。而云溪已经净好了手,垂眉敛目的将圆滚滚的茶叶珠投入了微微沸腾的碧水之中。


茶香并不浓烈。最开始的时候,它只是浅浅的氤氲在一片熏香的甜蜜之中,渐渐的随着水温的升高,它才方显露出一点清苦的端倪。待到壶中的滚水翻腾,云溪素手一抖,便将玄铁铸就的铁壶拎起,碧色的茶汤轻轻点在如豆的杯中。


寒泪珠,这道茶奇香无比,却自带三分苦涩。唯有忍了那苦涩,方才能品出些许绵长悠远的回甘。云溪原本不爱这个,但是年岁渐长,竟也品出几分趣味来。


将茶杯轻轻推到沈辕面前,云溪自端一杯,细细品味起来。


这是流云峰的一个很寻常的下午,无上宗的掌门和流云峰的峰主对坐饮茶,无需佐茶的玩意,那染上了三分苦涩和七分清凉的水就足矣他们消磨一个下午。


对于修仙的人来说,最富裕的,恐怕就是时间了。


茶过了第二铺,云溪方才缓缓说道“时间过得真快,距离老祖陨落竟然已经过了好几十年了。”


沈辕喝茶的手微微顿了顿,然后将满杯的茶水慢慢放下。他抬起衣袖,遮住了自己溢满痛苦的眉眼,半响之后才瓮声瓮气的说道“是啊,好几十年了。但是云溪,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当年老祖府邸之中的场景。”


“那个时候我和淮安才那么高吧”沈辕伸手比划了一下,他比划的高度才到成年男子的腰间。


“那个时候我们总是在试仙台上比划,他要是输了的话,一定会跑去和老祖撒娇的。”喝到嘴里的茶不知怎的变得更苦,沈辕苦笑一下,继续说道“那小子,赢了也还是会跑去老祖身边蹭歪的,最不要脸。”


云溪静静的听着。沈辕有的时候会给她讲他们小的时候的故事。说来也是可怜,这些年沈辕成了无上宗的代理掌门,身边却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他撑不住的时候就会来找云溪念叨念叨,云溪也不接话,就是静静的听着。


沈辕絮叨了许久,直到壶中的茶都被冲泡得没有了滋味。云溪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叹息了一声,方才说道“这些话也是老生常谈了,说到底,你为人弟子的,不该一块牌位也不给陈洵长老。”


沈辕喝的是茶,可是他却觉得自己分明喝的是陈年的老酒。前尘和往事让他熏熏然的醉着,惟愿长梦不愿醒。


云溪的话已经说过许多遍了,沈辕对于这件事情一向不多解释,可是这一次,不知怎的,他就忽然一股无名之火涌上了心头。


“他算什么师父,哪陪享受我们无上宗的供奉?!!!要不是他……要不是他,老祖也不会陨落的。”


这些年沈辕处理着宗门的大小事务,曾经狂放不羁的性子也收敛了许多,可是这回,他声音中的悲愤根本就掩饰不住。或者说,那是陈年的愤慨一点一滴的累积,最终忽然爆发了出来。


云溪一惊,惊讶的看着沈辕。半响之后,她收敛了脸上的平淡神色,疾声喝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祖陨落难道有蹊跷?!”


沈辕的嘴角勾起一分冷笑,神情更加愤慨和厌恶,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里掩藏的秘密对云溪低声道来。


“老祖陨落之时,他扑进了劫云里,你当他是什么心思?他分明是想跟老祖共死的。”沈辕用尽力气克制住自己双手的颤抖,可是周遭散发出的真气还是让云溪的茶具全都碎裂。“他怎么知道老祖一定会死?”


云溪的脸色一冷,半响之后才恨声说道“陈洵知道老祖会死?”到了如今的光景,她也不唤什么陈洵长老了。若是老祖的陨落真的和陈洵有关系,云溪哪怕是一介女流,也恨不得让将他碎尸万段。


“知道,他当然知道。”沈辕嘴角的嘲讽更深。他起身拂过衣袖,背手而立,“当年我收拾他的遗物,发现了他的一本手札。手札里写满了这些年他对老祖的龌龊心思。”


“龌龊心思?”云溪一声惊呼,连忙用素帕掩住了自己的嘴。陈洵固然无所谓,但是老祖的声名不容玷污。


沈辕点了点头,“他当年修为停滞,老祖好心赐药。老祖赐的药自然是极好的,若是他肯细心调养,巩固心境,也不至于落得后来日渐衰老的地步。他吃了药之后没有闭关巩固修为,反而处处想着谋害淮安。记得当年我收了魔气刺了淮安的那一剑么?那个时候我耳边就只剩下一个人叫嚣着杀了他,杀了他什么的。”


云溪是被当做一派掌门教养出来的女子,见识远比一般的修士宽广。当她听见沈辕这样说的时候,只是沉死了片刻,就忽然想到了自己年幼的时候父亲曾经教给自己的一样东西。


“陈洵对你用了言灵蛊?”云溪有些惊骇的问道。


沈辕抿了抿唇,默认了云溪的说法,而后继续补充道“他在手札里写自己用一条灵根蓄养了言灵蛊。当年淮安才多大啊?三岁的孩子赖在老祖身边,陈洵就起了这样歹毒的心思处之而后快。他特地上我家将我收入门下,就是为了种植言灵蛊,也就是为了当年的那一剑。为了那一剑,他连最自己宝贝的老祖赠给他的霜华剑都借给了我。”


“拼着毁一条灵根养一个用过一次就废的玩意?陈洵难不成是个傻的?”


沈辕的笑意更冷,“算计我也就罢了,到底还有几分师徒情分。可是他发现自己的时间开始流淌之后,竟然是打算拉上老祖共死的。”


握紧了手掌,沈辕狠狠的握拳砸在了桌上。他的胸膛激烈的起伏,仿佛忍受极大的愤怒和悲哀。云溪浑身都是颤抖,她能够接受老祖陨落于天道的不容,却无法接受老祖那样的人物,却被人卑鄙的算计而死。


“九转天雷劫之后的雷,根本就是灭魔雷。老祖是替整个魔族挡了天雷!”沈辕的话在云溪耳边炸响,一时间云溪都有些愣住了。这些年魔族肆虐,苍山的结界本就是岌岌可危。老祖的修为最是清正,她实在想不通,老祖是怎么和魔族扯上关系的。


“陈洵的手札里仔细写了他给老祖的那个香囊的来历。那里面根本就不是什么香粉,而是掺了雷引的魔族的骨灰。”说完沈辕卡呢云溪一眼,冲她问道“你还记得当年掳走你的那个魔物么?”


“昔照?”被劫掠的经历对于云溪来说就像一场梦魇,这些年她都无法忘记。


沈辕点了点头,“其实他不是昔照,而是我的表兄沈楠。当初我和沈楠欺负淮安,被老祖看见,老祖将他击飞过。虽然没有什么大碍,但是也不知怎的他就入了魔瘴,最后投靠了魔族,成了不人不魔的玩意。”


不知道还有这段往事,云溪有些不解的问道“那个骨灰是昔照的?”


沈辕点了点头。他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老祖的时候场景,那是自己顺风顺水的人生之中第一次哭的那样狼狈。可是至今再想起,只觉得自己当初太过混账。他从没有想过,当年同样的经历竟然会成为自己那个表兄心中难以抹去的仇恨,让他宁可毁了自己的人生也要拉着老祖下地狱。


错综复杂的讯息让云溪一晌无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只是觉得很痛心。时间过了许久,她渐渐也能接受老祖陨落的事实了,可是,她宁可相信老祖是陨落于天妒英才,也不愿相信这背后原来有这么多龌龊。


沈辕回过了身,脸上竟然已经满是泪痕。


他的笑容有些讽刺,声音也像是掺了寒冰的样子。他说“可笑的是,就连这个师徒的名分,都是陈洵杀了自己的父亲才为自己谋算来的啊。”


沈辕抖了抖从空间戒指中拿出的手札,翻到了开篇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正写着他如何费尽心机的骗自己的父亲进入了老祖渡劫的地点,有是如何故意将父亲推入老祖的劫云之中。


最终,他成功的拜入了老祖门下,成为青霄老祖的首徒——踩着他父亲的鲜血和自己刻意流出的眼泪,博取老祖的一次垂怜。


云溪看完之后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半响之后,她才说道“这样的人,的确不配在无上宗拥有牌位。平白的脏了老祖亲手建立起来的地方。”


沈辕望着远山连绵的积雪,缓缓的饮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旧事重提,因缘际会,到底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只是,他们这些被留下的人,或许才是最悲哀的吧。


第四十六章。莫怨天是肿么一回事?!!


无上宗的山脚下的留仙镇上,有一日大雪纷纷,有居民忽然看见一道黑影急速闪过,那黑影怀中仿佛抱着什么。他在留仙镇的镇口停留,将滑落的白裘又仔细的掩好,方才继续前行。到了留仙镇,他就没有驾云飞行,而是抱着怀里的东西,一步一步的向无上宗的方向走去。


这道黑影的形色匆匆,但是镇中的居民偶然之间还是看清了那人眼底的狠戾,那种仇视全世界的淡漠眼神让周遭的人都倏忽一惊。近来魔族肆虐,村中的老少草木皆兵,何况这人面容俊俏,却是一头发白,妖异得近乎魔物。


镇中的居民慌忙避让,有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眼珠子一转,慌忙就跑到了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那里,断断续续的禀报着这个情况。


“太公太公,镇子里来了一个怪人。”太公是村里人对老人统一的称呼,所谓的太公,如今已经是两百多岁的老人了,若是真的论起来,且不知道比他们要年长多少辈分。太公不算是修士,但是机缘巧合得到过无上宗修士的点拨,虽然在修仙一途上没有什么大机缘,但是寿岁要比常人长上许多。


被称作是太公的老者已经眉须皆白,他在冬日难得的暖阳下懒洋洋的打着盹儿,听见少年急切的声音,也只是缓缓的抬了抬眼皮,悠悠的问道“什么怪人把你吓成这幅德行,猴孩儿没个稳妥劲儿。”


“我……哎,我也说不清楚,太公您还是去跟我看一看吧,我觉得他像是魔族。”少年缓了一口气,总觉得自己描述不太清楚,索性就扶起了太公,往方才那人出现的地方走了过去。


太公虽然寿命绵长,但是到底老了,即使有一个十七八岁的搀扶着,他的速度也并不快。幸而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恰然就看见了那个黑衣的男子。


要去无上宗,就定然要穿过留仙镇。而太公的居所在镇子中央,那个黑衣男子此刻正在怀中抱着一物走来。他的步伐并不迅疾,甚至每一步都带着沉重,太公眯了眯眼睛,细细的端详着那个从远而来的身影。


寒冬刮起了凛冽的寒风,抚动了男子怀里的白裘。他时刻注意着自己怀中的物什,不时将白裘拉得更严实一些。这样的举动大大的拖慢了男子行进的速度,但是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的焦躁,仿佛这才是他如今最要紧的事情。


“沈仙师?”太公的微微眯着的眼睛瞪大了,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个从远处缓缓走来的男子。他第一次见到沈淮安的时候也才是十七八岁的光景,沈淮安帮他修好了爹爹留给他的唯一的那柄长枪。后来沈淮安被噬拖入了其他空间,还是他和爷爷一同上无上宗通报老祖这件事情。


那次老祖赐给他和爷爷两丸药丸,从此之后他和爷爷也就很少生病了,并且寿数要长于常人许多。


而今差不多要有两百个年头了,但是沈淮安师徒的容貌却始终印在他的脑海之中。那样的好气度好容貌,本就是当世无两。


而如今,原本温润如玉的青年竟然满头白发,满目苍凉。太公推开了搀扶着他的少年,颤颤巍巍的向前迈去,追着黑衣男子的脚步往前踉跄了几步。


当年太公服下的药物是莫南柯亲自炼制,纵然隔了许多年,莫南柯的气息仍旧淡淡的氤氲在他的身边。黑衣男子本来是直接走过,不打算搭理的。但是这浅淡到虚无的气息却让他周身一震,迅速回返。


那样浅淡的气息却激起了他眼中潜藏而压抑着的凶狠,他几步跨到了太公面前,眼神就像是要择人而噬的野兽闻到了血的腥气一样。


太公被他的变化弄得一惊,但是到底已经二百多岁了,所以只是微微抖了抖,便继续说道“沈仙长不记得我了?当年您被那魔物困住,是我和爷爷一齐上无上宗找您师父的。”


竟然是他。


黑衣男子的神色恢复了漠然,淡淡对太公点了点头,便抱着怀中被白裘紧紧包裹的物体继续向前走。待到走出了七八步,他忽然回过身来,对太公说道“世上早就没有什么沈淮安了,我叫莫怨天。”


太公哑然的看着那个自称是“莫怨天”的男子的背影,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大声喊了一句“仙长,仙长,您师父可好?”沈淮安说世上已经没有什么沈淮安了,太公不知其中原委,却隐约觉得不妥,但又无法违逆他自己的意愿,于是便干脆以“仙长”称之。


太公始终记得是当年莫南柯的药丸让他窃得这些寿数,对于莫南柯,他一直是感念于心的。


莫怨天的脚步顿了顿,抱着怀中的东西的手紧了紧,轻轻的说道“师父,自然是极好的。怎么会不好呢?”


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的传进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那么轻缓的一句话,却仿佛盛着马上就要破碎的悲哀。他这样说着,说着莫南柯尚且安好的话语,不知道是在回答旁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风越发的凛冽了。


莫怨天怀里轻软的白裘被风掀起了一个边角,几缕乌黑润泽的秀发从白裘的缝隙飘散而出。身后传来了粗重的呼吸声,莫怨天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看见他走远,方才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才悄悄的问太公道“太公,我看见了,刚才那个人怀里抱着的是个美人儿。”


太公皱起了眉头,用力敲了敲那个少年的脑袋,呵斥道“毛头小子凭的胡说,仙师的事情也是你能拿出来嚼舌头的?”


“嘿嘿,那人长得妖里妖气的,真的是仙师么?”少年摸了摸脑袋,扶着太公往回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打听着关于莫怨天的一切。


莫怨天。怨天。是在埋怨天道不公,天地不仁么?太公品咂着沈淮安的新名字,摇了摇头,不再纠结。


他只是望着莫怨天消失的方向,缓缓的,缓缓的眯了一下眼睛。而后慢慢的讲起了当年的老故事。


“我跟你说啊,当年我才和你一般大的年纪……”


随着老者的声音,少年眨着眼睛,渐渐的就入了迷。


自从老祖陨落已经足足一百年了。这一百年的光阴里,固然有人上门挑衅,但是自从沈辕出任代理掌门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敢贸然进入无上宗的护山大阵。


而莫怨天只是袖口一挥,无上宗的护山大阵便裂开了一道大口。无上宗的护山大阵之中余留着青霄老祖的灵力,经年不散。莫怨天近乎是贪婪的任凭那些灵力穿过自己的身体,只护住胸前的一块,然后任凭四肢被那清正绵长的灵力灼烧。


太久了。真的已经太久了。他师父离开他已经太久了,他没在感受过这最熟悉的灵力波动也已经太久了。四肢传来阵阵灼痛,却无法阻挡莫怨天前进的脚步。护山大阵看似延绵千里,但是只要找到法门,其实也不过十米而已。


莫怨天再留恋,他又能走多久呢?十米的距离很快就走完了,莫怨天小心翼翼的护住了怀中抱着的那个人,待到他走出了无上宗的护山大阵,他四肢的血迹还没有干,划破的衣衫下露出的皮肤却一丝疤痕也无。


莫怨天呼吸着无上宗熟悉的空气,深深的将头埋在了怀里的白裘中。细软的长裘掩住了他眼中摇摇欲坠的泪滴,莫怨天深吸了一口气,低低的说道“师父,别怕,我带你回来了。”


风终于吹开了那一袭白裘。在白裘的包裹下,有一个一身白衣的男子。他的长发披散着,偶尔被风吹起,就能看清那人清冷的面容。莫怨天怀里的人紧紧的闭着眼眸,但是见到他的脸的人却还是可以想象,若是他睁开眼,眸中会泄露出怎样的清光。


傲然高绝,当世再无。


这样的容貌,世上只得一人,那就是多年之前就已经在雷劫之中陨落的青霄老祖,莫南柯。而如今,本已经随着雷劫化为飞灰的人竟然又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


莫怨天只是轻轻的抚了抚怀中那人的发丝,为他仔细将裘帽掩好,随后便驾云飞上了莫南柯曾经居住的山峰。


沈辕感觉到有人闯阵,连忙腾云飞到了山门。然而到底是晚了一步。当他飞到了山门的时候,只是依稀看见了一个黑衣的背影。而且,那个背影正在往无上宗的禁地,曾经青霄老祖的故居而去。


心头忽然涌起了一股熟悉的感觉,沈辕盯着那个急速远离的背影心念一动,熟悉的名字滚过了唇齿,脱口而出。


“淮安!”


如今沈辕已经赶不上莫怨天的速度了。望着莫怨天前进的方向,沈辕咬了咬牙,向莫南柯的府邸飞去。


他知道,淮安回到无上宗,第一次去的地方一定就是那里。


沈辕没有猜错。莫府的一切昔如当年,一草一木都没有改变,只是朱门外被下了重重封印,此处也成了无上宗的禁地,不许任何人进去。


沈辕设下的禁忌可以挡住许多人,却并不包括莫怨天。他单手抱着怀中的人,另一只手抽出了一把剑,手腕轻挽起几朵剑花,莫怨天毫不费力的劈开了沈辕设下的重重禁制。禁制碎裂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伴随着“铮”的一声莫怨天长剑入鞘的声音,尘封了百年的莫府大门缓缓而开。


眼前的景物依稀宛若当年,莫怨天闭上眼,就仿佛能够依稀看见师父一身白衣的坐在桃花树下,轻轻对他招招手,然后说“淮安,你回来了。”


师父,我回来了。带着你一起回来了。


莫怨天的脸上带着笑,却仿佛比哭还要悲怆几分。双手死死的揽住怀里的人,莫怨天知道,那就是他全部的世界了。


哪怕全无半丝温存,哪怕依然残忍若斯,却是他仅剩的世界了。


抱着怀里的人踏进已经熟悉到骨子里的府邸,莫怨天只觉得自己的双手都是颤抖。胸腔是撕心裂肺的疼痛,百年之间愈演愈烈,从未平歇。他不敢让那痛苦停歇,因为只有疼着,莫怨天才敢说,那个举世无双的男子的垂怜,自己真的拥有过。


师父。师父。


唇齿间咬破这个音符,莫怨天蹭着怀中那人颈部冰冷的肌肤,再抬头,眼底已经是一片猩红。


师父,你快回来吧。我要等不到了呢,师父。


第四十七章。这是他全部的执念。【沈淮安番外】


一日白头。


沈淮安不记得自己到底是如何到达眼前的这个地方的了,眼前是一条湍急的河水,河水甚至是黑色的。只是在他靠近的时候,那些黑色的河水却清晰的映出他的容颜。沈淮安低头细视,倒影里的男子白发红眸,手中一节玲珑骨,恍然若疯魔。


手指细细的摩挲着手中的那一节白骨,沈淮安拼命汲取着最后的温暖。当玲珑骨上的余温散尽的时候,沈淮安知道,这个世界上属于他的最后的温暖,从此之后已经消失了。


师父。


沈淮安的唇动了动,想要念叨出这个简单的音节。可是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吐出这样简单的字符。这两个字就像有千斤之中,滚在他的舌尖,滚落他的肺腑。


师父,师父,师父。


这两个字曾经是沈淮安全部的幸福,而如今,曾经的幸福就像是世界上最短的诅咒。掌心的冰凉而光滑的触感告诉着沈淮安,他已经失去了。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师父了。


什么是失去呢?


就是,三岁那年将他从冰冷的湖水中抱出来的身影再也不会有。


就是,后来他的每一次取得微小的进步的时候的温柔鼓励再也不会有。


就是,那个分明已经是高绝却唯独肯为他俯身向这个红尘的白衣仙长再也不会有。


就是,莫南柯,再!也!不!会!有!


这一刻沈淮安觉得自己可笑极了。他曾经那么努力的修行,想要追上师父的脚步。他曾经以为闭关的百年光阴只是零丁而已,总有一天,他会用这零丁百年换取和师父长久的相聚。他曾经以为一切都来得及,什么都是来日方长而已。


可是现实比想象中讽刺,它用自己的残忍告诉沈淮安,根本就没有什么来日方长。最想要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再高深的修为,再长久的寿数,也不过是更长久的折磨而已。


人生艰难唯一死。沈淮安在看见师父碎落成点点灵光,消失在他的眼前的那一刻,真的是恨不得随着师父一道去了。


长久以来小心翼翼的压制在内府之中的力量开始翻腾,沈淮安只觉得脑海之中一片空白,再也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不祸苍生,不负黎民。曾经师父教给他的字字句句,沈淮安一句也不曾忘却。身体里的力量开始暴走,他下意识的避开了人烟,而后放任自己一路奔驰。师父教给他的,他下意识的遵循着。


可是,谁又在乎呢?他的师父已经不在了。


师父你看啊,淮安很乖的。你说的什么淮安都是记得的,淮安很听你的话的。所以,师父,回来好不好?再看一看淮安好不好?


沈淮安的眼珠猩红着,血红的泪珠顺着脸庞滑落,又被风吹走,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让人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哭过。


这是沈淮安最后一次哭。曾经他的时候,莫南柯总会把他抱在怀里细细的哄。那个时候,沈淮安仗着自己年幼,会因为贪恋这一点娇纵而刻意的哭。莫南柯能够看破他那点小心思,却也不点破。因为他乐意去宠这个孩子,这个他亲手养大的乖巧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泪水被风干,在脸上留下干燥而微疼的泪痕。沈淮安将脸埋在掌心,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眼中最后一丝虚伪的温柔已经湮灭。而今,他的眼神之中只剩下了冷漠和虚无。


莫南柯。这个名字曾经是他此生唯一的温暖,而今也是他此生唯一的魔障。本来就是执念已深,而失去了所一直固执的东西,他又怎么能够不疯魔呢?


身体里的那阵寒凉开始暴走,沈淮安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是灼烫,可是百骸却是俱凉。用力的抱紧怀中的玲珑骨,沈淮安向后仰去。身后是湍急的黑色河水,沈淮安对自己说,若是能有幸随师父去了,那就算天道垂怜。


而他若苟活至今,那么就是天道不仁。苍天不仁,他又为什么不能怨恨?


冰冷的河水很快包裹住他的四肢。沈淮安在一瞬间生出有过一个痴念,所以他不愿挣扎的任凭自己沉入了河水的深渊之中。他痴痴的想着,是否会有一个人将他从冰凉的河水之中拉起,就如同三岁那年一样。


终归是痴念了。怀抱着怀中那个承载着他整个世界的白骨,沈淮安缓缓的坠入了深渊之中。


看似湍急的河水在深处却意外的平静,他缓缓的下坠着,仿佛没有尽头。沈淮安静静的阖上了眼睛,然后就放任自己随波逐流了。


经年修为一朝散去,血脉之中潜藏的力量开始渐渐觉醒。沈淮安到底是渡劫期的修为,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散去了周身的灵力。没有平白的修行,准确的说,沈淮安的灵力不是散去,而是缓慢的进行了转换。


他身负五灵根,又修行混沌篇,五彩斑斓的灵力自有顺序的沿着他的筋脉游走。而当他坠入这条奔腾的河流的时候,那些灵力开始混合。内府之中潜藏着的白色真气仿佛一双无形的手一样,将沈淮安筋脉之中的五彩灵力翻搅融合,最终化为了浓稠的黑色。


当融合尽最后一缕灵力的时候,沈淮安开启了血脉传承。


他曾经隐约感觉过自己并不是寻常的修士,甚至站在了修士的对立面。但是当他接受了整套完整的传承的时候,他才惊觉,一切都像是个笑话。他的修仙是个笑话,他的修为飙升是个笑话。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笑话!


他是天魔遗脉,是魔界至尊。让一个魔族的领袖去修仙,难道不是笑话么?


天魔,生于天地初开之时。天魔而生魔族,而天魔,就是整个魔族的始祖。当年仙魔大战之后,魔族被封印在仓山之北的苦寒之地,作为魔界统领的天魔族只来得及趁天帝不查送出一滴蕴藏着他全部力量的精血到人界。


那滴精血落地便潜藏在一个凡人的血脉之中,悄然的传承了下去。那个凡人便是沈家的先祖。为了保证血脉的完整和精纯,天魔血并不会分化,所以每一代的子孙之中只会有一个人继承天魔的血脉。而天魔血脉亦不会每一代都绝醒,唯有继承之人厌恶天道,淡漠尘世之时,天魔的血脉才会初现端倪。


置之死地而后生,如此而已。


而沾染了天魔血脉,自然和凡人已经不同。沈家的子孙一旦有人觉醒了血脉传承,其他的人也会沿着血脉的联系而迅速的变为魔族。这些魔族虽然和凡人看起来无异,甚至会出现特别有修真天赋的子弟,但是却会收天魔血脉的驱使,成为魔族之中的贵族。


这是天魔为魔族的绝醒埋下的伏笔。他为自己的血脉留下了复兴的力量,因为他始终相信,苍山是封印不住他的种族的。总有一天,带着他的血脉的子弟会重新踏上外面的徒弟,而一直被误解被打压的魔族也终归会有自己的生存之地。


只是,他做的这一切并非没有代价。为了送出这一滴精血,天魔已经殒身。而为了保证天魔血脉的完整传承,被封印进苍山以北的魔族倾尽的是一族之力。


在苍山的酷寒之地之中,天魔陨落之后,实力最强的魔族被奉为魔尊。魔尊之所以受到魔族的尊重是因为他支撑着魔族流传下来的大阵。这个阵法保证着天魔血脉的传承,待到有人继承了天魔血脉之日,就是苍山的整个魔族倾覆之时。


随着沈淮安身体中的血脉绝醒,苍山封印中的魔人除了魔尊之外,都化为巨茧。魔族不死不灭,他们化为最初的形态,等待着他们的天魔完全吸收了精血之中的传承之力的时候与天魔一道新生。


组人全部成茧,魔尊却很是欣慰的笑了。传承大阵耗费了他不少的魔力,楼别恨用自己的打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却缓缓的闭上了眼睛,也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吾王,族中老幼皆待君归。汝归之时,吾族必将享旧日荣光。


随着沈淮安血脉的融合,曾经湍急的河面渐渐结上了坚冰。黑色的河水让人看不清河底的境况,没有人知道,在这条河的底部,一个白衣白发的男子正抱着怀中的白骨正仰躺在河底。若非他眉目紧锁,那他简直就像沉浸在一场异常温暖的梦中。


天魔族又何如?再神奇的血脉也抵不过在梦境之中和师父相处的时光。即使知道这不过是大梦一场,沈淮安宁愿永远不要醒来。


多好,梦里有花有草有山有水,还有师父。梦里他还年幼,那个带着清冷的香味的怀抱就像是他的整个世界。沈淮安下意识的抱紧怀抱,可是那个白色的身影瞬间化为了虚无,他惶急的用力拥抱着,却只抱到了怀中的白骨。


梦中的温暖瞬间消失,只剩下了残酷的现实。沈淮安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有无上宗的山山水水,也……没有师父。


只有冰封的河面和怀中森森的白骨。


天地不仁!天地不仁!天地不仁!


抱紧了怀中的白骨,沈淮安破冰而出。他的眼神中再也没有旧日的温柔,曾经的种种全部褪色,他亦不在是沈淮安。


苍天负他。竟连一个和师父生死相随的机会都不给他。那么他凭什么不能怨恨?更何况他生而为魔族,此刻就已经站在了天道的对立面。


从此之后,他是莫怨天。抛却沈姓,抛却师父留给他的名字。用师父的姓将那道白色的身影狠狠印在心上。既已怨天,又何惧逆天!


莫怨天今后走的每一步,都是逆转天命,颠倒命格。他不惧中途殒身,而他走的每一步,都是要将师父唤回来。


魔族天生反骨,天道要抹杀的人,他偏偏就要让他活过来。


莫怨天的神情带着无限的默然和坚毅。这是他全部的执念,哪怕将这天地搅得天翻地覆,也要让那人回来!因为那是他全部的执念,从此以后,也将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师父。师父!


在天魔族的传承之中,莫怨天找到了起死回生的法门。只是那个法术从来都没有人用过。魔族寡情,鲜少有人为了另一个人穷尽天才地宝挽留生命的。而莫怨天能,上穷碧落下黄泉,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为了他的师父,他总要试一试的。


怀中的玲珑骨成了至关重要的东西。当年的青霄老祖已经身死道消,但是住在流云珠的混沌却推算出来莫南柯的神魂并没有消失。这个结果成了点燃莫怨天死灰一样的残生的火星,他开始塑一个空壳,等待他师父的回归。


冰玉为骨,忘川之水为血,三生花为皮肉。莫怨天翻搅人间,踏落黄泉,搜集了种种天灵地宝,小心的塑造着一具空的躯壳。他的修为已经高绝,但是要想搜集齐这些东西也破费波折。


将其中的艰辛略过,莫怨天小心的将从不离身的玲珑骨安放在阵法中央。他祭炼了八十一天,期间他剖开了胸膛,每一天都将自己的一滴心头血滴在白骨之上。魔族的血脉让他不惧任何伤害,身体上的破口很快就会愈合。所以剖开胸膛这样残忍的事情,他每一天都会在自己的身上做一次。


整整八十一天,当多年不见的容颜又一次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莫怨天的双手都是颤抖的。耗尽他灵力的祭炼让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可是莫怨天不顾自己还在颤抖的双手将阵法中躺着的那人小心的抱了出来。


那人是赤裸的,他的每一寸肌肤都是由自己亲手塑造。莫怨天不是不知道如今自己的怀中的不过是个躯壳,可是当他又一次触碰到那柔软的肌肤的时候,他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将脸埋在怀中的那人的青丝里,属于沈淮安的迟到了百年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没有人相信,在那一刻,后来纵横三界的天魔莫怨天,抱着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却哭得像是个孩子。


第四十八章。一定是我穿书的姿势不对。


莫南柯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白晃晃的天花板,身下是冰凉的瓷砖。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又闭上了。等到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头顶依旧是白晃晃的天花板,身下还是冰凉的瓷砖。


“阿嚏”的一声打了个喷嚏,莫南柯揉了揉有些酸胀的鼻子,慢慢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大约是在地上躺久了,他的每一寸的骨头缝里都是酸疼。随意的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他自然而然的坐到了自己的电脑前开始玩手机。


照常用手机点开了自己的评论区,手机里那个诡异而血红的“挖坑不填的汉纸你穿越去吧”评论已经变成了普通的黑色五号宋体字,淹没在一群诸如“太监的作者木有小鸡鸡”“坑人者人必坑之”的吐槽之中。


莫南柯用力的揉了揉眼睛,仔仔细细的将被轰炸过的评论区看了好几遍,还是一点异常也没有。


又继续打开了电脑,莫南柯点开那个被自己取名为“失控的孩子”的文件夹,《莫怨天》这篇文仍旧安安静静的躺在里面。点开d盘,自己写的程序代码都在。点开男人电脑里不能乱翻的那个盘,什么苍井空老师啊,什么小泽玛丽老师啊,什么武藤兰老师啊也都完好无损。


总觉得浑身都不对劲的程序员决定用最简单的方法确定自己是不是失忆了,他打开了最常用的eclipse程序编辑软件,一连串的代码从指间流淌出去,很快他就写出了一个扑克牌小程序把并且自己在控制台不亦乐乎的玩了起来。


#看完了那么多老师的片子居然没有撸,而是自己写个傻逼程序玩了这么久,叔一定是哪里坏掉了。#


虽然是个很简单的代码,但是至少证明他的本能还在。此刻莫南柯心里是极为混乱的,他总觉得刚才自己一连串的行为都有些异常和违和,但是到底异常在哪里他却说不出来。


毕竟是有成熟的社会经验的成年人了,纵使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莫南柯也不至于慌乱到不知所措。依稀记得自己手头方才结束了一个项目,上一篇文的“作者有话说”里也写明了自己会停更一周,莫南柯果断决定按照原计划的来,用下一周的时间修改自己的那篇老文。


《莫怨天》是他写的第一本种马小说,里面的男主拥有顺风顺水的人生。写第一本小说的时候,梦叔还不是梦叔,文笔也不够老辣。但是那种近乎虔诚和忐忑的心境,却是日后的每一本小说都不能及的。


莫南柯将心里安排好的情节捋顺一遍,并没有着急去写。而是难得另开了一个文档,字字句句的开始细细敲下一个大纲。


——他想给《莫怨天》里的男主最精彩的,也是最好的人生。


这个想法在莫南柯的心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对笔下的主人公从来不温柔,即使向来以亲爹著称,莫南柯会保证结局皆大欢喜,但是为了点击率神马的,他还是会在过程之中拼命折腾自己的亲儿子们的。而这一本,他竟然没有任何想要折腾男主的心思,而是近乎溺爱的想要把书中的那个世界里最好的东西全都捧到男主面前。


莫南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敲下和那文里的男主有关的词句的时候,他的神情是不自觉的宠溺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作为程序员兼任老大的莫南柯在完成了一个大项目,保证了自己和手底下人这个月吃喝不愁之后,他果断给自己放了一个礼拜的假。而作为梦叔的莫南柯说手头的那文这个礼拜不更新,便是真的没有更新。


那天码完基本的修改大纲之后,他将电脑锁屏,然后去楼下的超市扫了一大堆速冻饺子方便面奶黄包之类的速食,准备闭关潜心修改自己的处女作。


他写文已经许多年了,修改一个基本成型的文章对于他来说应当是信手拈来。但是这篇文,他写的每一字都是艰难。随着故事的深入,莫南柯越来越觉得违和。从前他为了敲代码可以整夜的不睡,但是却从来不在写文上下这样大的功夫。


但是在他重写《莫怨天》这个故事的时候,他却连续好多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在很多个不眠的夜晚,莫南柯敲下几行文字,却需要灌上一大口冰水来平复自己慌乱的心跳。写到后来,他总是将男主的名字敲错。


莫南柯总是觉得,男主不应当叫莫怨天的,他应当叫沈淮安。淮,至清之水也。安,一世长安。


摇摇头笑自己痴傻。种马文而已啊,哪有期望男主一生平安无事的,他再怎么偏心,也改变不了男主一生的波澜起伏的主基调的啊。


可是指间每一次敲下沈淮安这三个简单的字符,莫南柯就难免一阵心悸。


淮安,淮安。莫南柯在唇齿间反复的念叨着这个字节,每一次念叨,就有熟悉的感觉涌上他的心头。烦躁的删除打错的这三个字,莫南柯耐着性子继续写了下去。


一周之约即将到期的晚上,莫南柯依旧没有完成这个故事。


揉了揉已经酸涩的眼睛,莫南柯站起来准备去喝一杯水。不知怎的,当冰凉的水滚入肺腑的时候,他的耳边忽然就响起了一阵从远及近的呼唤。


他听见有人叫他“师父。”


师父。师父!


那人唤得动情,简直泣血一般。


头脑中的一根弦忽然就断了,莫南柯只觉得眼前一黑,手中的杯子直直向地面坠去。随着玻璃破碎的声响,莫南柯躺倒在了沙发上。


往事劈开层层迷雾,一件一件的纷至沓来。无上宗,青霄老祖,天雷劫。洪荒旧景,天地灵气,他笔下的世界。这些零碎的记忆一点一点出现在莫南柯的脑海里,而跨过时光的沧海,跨过往事的桑田,跨过那些生生死死的轮回,最终莫南柯看见的是……沈淮安。


一滴冰凉的泪水从莫南柯的眼角滑落,他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在他回到自己的世界的第七天,他终于想起了自己遗忘了什么。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徒弟竟然被他忘记了。


可是事已至此,事已至此啊!


莫南柯总觉得仿佛有一双手揉捻过自己的肺腑,整个五脏六腑都浸着疼痛。到了这一步,他想起来或者忘记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如今虽然仍旧在天劫的重击下得以苟活,但是却已经和自己的徒弟分隔两个世界了。


躺在沙发上的莫南柯倏忽坐了起来,迅速的奔跑到自己的电脑面前,方才地上的玻璃碎片割破了他的脚底,随着他奔跑的步伐在他家的白瓷砖地上印下了朵朵的血花。可是莫南柯已经顾不得了。他将笔记本电脑搁在膝上,又一次点开了那一篇文档,一字一句的读下去。


他知道自己能够做的很少,但是在那个世界的时候,莫南柯本人曾经亲自体会过自己随手写下的文字会对一个世界有着怎样的影响。曾经率性写下的文字和后来句句斟酌着写下的文字一样都让莫南柯害怕,他生怕自己的一个小小的动作就会搅乱了自己文中男主的一帆风顺的人生。


他要让他的男主卓然高立,君临万千,指掌悠悠一覆风云变幻。他要将自己能够想到的一切美好都交付给自己的男主。他要他美人在侧,兄弟影从,振臂一呼四海服臣。


这已经不是一个作者的偏心了,而是作为一个师父对徒弟最后的……补偿。


莫南柯一字一句构建着沈淮安的世界,每一个字从他指尖滚落都像是千斤之重。当他敲上代表着完结的“终”字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心忽然空了。


他一向是极为理智的,这样的理智有的时候会让他显得有些残酷。对于沈淮安,莫南柯绝无可能没有不舍。但是莫南柯扪心自问,纵然自己再不舍得,自己又能够做什么呢?他不知道那个世界会不会真的像是自己写的那样发展,却忽然在心头涌起一种悲凉。


——他可能,回不去了。


与沈淮安相伴的百年时光他无法否定,但是如今所处的现实他亦然无法逃避。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那一天对于一梦南柯大大的读者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分水岭。梦叔的死忠粉门忽然发现,一向是“坑王”的梦叔居然不再挖坑了。倒不是说他封笔了,而是他居然开始回头填那些坑了许多年的神坑。


按照时间顺序,梦叔开始一本一本的完结。


就在评论区每天都是泪流满面的“梦大你终于捡节操了”“填坑的梦叔我要给你生猴纸”“挖坑虽易,填坑不易,且填且珍惜”的时候,也会偶尔有人透过现象看到本质。


那些慧眼独具的读者说,梦叔变得温柔了。


不是说从前的一梦南柯对读者不好,而是对于以前肆意挖坑的梦大来说,笔下的世界算什么?不过是消遣的东西罢了。而如今的梦大却懂得了对文中的整个世界温柔。那种温柔并不针对每一个人,自然也就不是一味的给主角开金手指。


那种温柔是谨小慎微,完善笔下的世界的每一个小细节,润物无声,沁人心脾。读着那些文字,仿佛就能触摸到一个真的存在的世界。


甚至就连他的御姐编辑都说,曾经的一梦南柯只能算是写手,而如今的一梦南柯已经可以说自己是作家了。


对于这些褒奖,莫南柯只是一笑置之。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属于他的想念自己的徒弟的方式罢了。那一场穿越仿佛荒唐,他无法宣之于口,也无法与人倾诉。莫南柯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南柯一梦,曾经的万般种种都是真的发生过的。可是,那种真实永远无法与外人道也。


他也舍不得倾诉。


最终,那本《莫怨天》被他小心的收藏在了电脑里,设下重重禁制,手下的师弟师妹们曾经试图破解过他们老大设下的防护,一窥其中到底是什么,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成功。


他们哪里知道,那里根本不是什么价值千金的公司机密,而只是一段属于他们老大的难平的心事罢了。


三年。在那种隐秘的思念之中,时间竟然不知不觉的过去了三年。


那日耳畔响起的惨烈的呼唤再也没有响起过,莫南柯曾经喝下二点五升的矿泉水,只为了重新将那个声音听真切。可惜结果还是让他失望了。


他亲手写下属于沈淮安的美好结局,可是却潜意识的觉得,自己的徒弟不会很好。他的淮安是那么喜欢撒娇的孩子,没有了可以让他撒娇的人,他又怎么会好?


只是,三年已经过去了。他的公司已经颇具规模,莫南柯的名字也开始代表着十足精美而优雅的程序,他的生活按部就班也顺风顺水的进行下去。莫南柯依旧会想念沈淮安,却已经不再像最初的时候一样奢望会回去了。


与所谓的成功相伴而来的是生活的忙碌,可是在这样忙碌的生活之中,莫南柯却依旧没有放弃更文的习惯。他很少睡。睡得很少的原因一半是因为这是程序员的通病,而另一半却是因为他一睡着,就仿佛回到了自己在无上宗的时光。


梦里有山有水有花有鸟,更有绕膝玩耍的小徒弟。然后啊,他就看着自己家的那个小肉球从小胖坨坨长成了青葱的少年,又一转眼从少年长成了温文尔雅的青年。


不舍得不舍得不舍得。梦里的一切都让莫南柯轻笑出声,美好的简直让他不舍得醒过来。可是终归是要醒的,当他睁眼看见自己家的天花板的时候,心里就会越发的空落落。


无眠的夜里,莫南柯就开始默默填坑。万一他的笔下真的是一个世界,那么他总归要让那个世界有始有终。他已经见过了自己随手写下的文字会造成怎样的下场,那场惨烈的仙魔之战仿佛依稀还在眼前,所以,他下笔越发谨慎起来。


将最后一本打上了“已完结”,莫南柯用整整三年的时间完成了自己全部的旧坑。想了许久,他还是发出了封笔的公告。因为对于莫南柯来说,他实在是没有勇气再去塑造一个世界了。那个世界太沉重了,他负担不起那么多人的命运。


关闭了文章的评论区。


那些陪着他一路走来的孩子们将如何看他的任性,以理解?以怨怼?以微笑?以眼泪?这些对于莫南柯来说很重要,但是却也并不一定非要知道。关闭了评论区,大家彼此冷静,也还网文这片江湖一片太平。


发文三分钟,明知道不会有评论,但是莫南柯还是习惯性的刷新了一次页面,让莫南柯惊讶的是,他的屏幕上的评论区竟然又出现了一行大字。


和三年前的血淋淋的大红字不同,这一次那行大字是更加诡异的粉红。


“填完坑的汉子你穿回去吧。”


莫南柯读完这一句话,手机居然又轰的一声爆了,他只觉得脑袋一疼,便陷入了一阵黑暗中。


电池都炸飞了的手机依旧可以的亮着屏。


靠,满屏的粉红色小桃心你是要闹哪样啊!!!能不能别每一次都玩这招!!!



第四十九章。一定是我睁开眼睛的方式不对。


莫南柯觉得自己的头很痛。他开始怀疑自己穿越回去的目的。


尼玛啊,难道把叔劈成渣渣然后丢回去就只是为了让叔加班加点的填坑么?果然这个社会已经没有什么政策能够抵制加班了对吧?!那你妹的叔每天黯然销魂醉生梦死欲生欲死的是为了毛啊摔!!!


到底是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穿越的时候,莫南柯甚至分心体会了一下那种穿越造成的蓦然下坠的感觉。在一阵长久的下坠之后,他忽然感觉自己接触到了实质。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一样,莫南柯努力的想要睁开眼睛,但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却还是睁不开的样子。


#这一集我好像看过#


#剧情君你还真是一点新意都没有。#


和第一次穿越一模一样的场景,莫南柯默默的吐槽了一下剧情君的懒惰,转而宁心静气的感受身体内的灵力走向。


被天雷劈过的身体还没有报废吧?对于这一点莫南柯还是很忐忑的。他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世界整整三年,但是对于操控灵力这件事却并没有忘记,已经当了好几百年青霄老祖,并且将渡劫期的修为提升到大乘期还经历过天雷的莫南柯对于操控灵力这种事简直就像是吃饭和喝水一样自然。


静心感受身体中的灵力,莫南柯却惊悚的发现,自己身体中的灵力非常非常少。


——的确是是少的可怜了,如今他身体里微薄的灵力就是刚刚他冥想的时候引气入体的那些。


莫南柯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穿越到了别的身体里,但是细细体味下来却又觉得不像。如今他的身体里虽然没有什么灵力,但是筋脉宽阔流畅,内府深沉似海,根本就不像是一具没有修仙过的身体。


卧槽!求不要耍我!!!叔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了,酷爱来告诉叔现在这是什么鬼?莫南柯倏忽一惊,被这么一吓之下,他就猛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场景简直让莫南柯惊呆了。他是仰躺着的,身下柔软的感觉让人十分舒适。但是头顶顶着的是什么玩意?价值不菲的灵石被细细碾成了粉末,有人蘸着这些昂贵的粉末画下了一张巨大的大阵,毫无疑问,莫南柯就躺在了大阵的正中间。


自己莫非穿越成了什么妖物不成?慌忙的坐起身来,莫南柯审视着自己的周身。没有镜子,所以莫南柯只能抬手摸摸自己的脸。脸上依旧是柔软而带着一些冰凉的肌肤,但是让莫南柯郁闷的是,他这一抬手,就能感觉到手腕上的一圈冰凉。


那是一条透明的链子,松松的拴在他的手腕上,而且极为纤细,若非刚才他的一番动作,他自己都很难察觉。


脸上一黑。他毕竟穿越过一次,数百年的光阴不虚度,对于这世上的一些奇珍异宝莫南柯还是了解一些的。他略微一看就能知道,如今他腕上缚着的是极为珍奇的青云上冰铁。冰铁产自青云山以南的苦寒之地,生铁和凡铁无异,但是一旦经过秘法的炼制,它就会去除铁中的杂质,成为澄澈如冰的铁水。


铁水在流动的时候十分容易塑形,也看似温顺,身负火灵根的修士甚至可以将灵力覆于掌心,直接为其塑形。但是一旦冷却,就是大乘期的老祖也不能拗断它。所以在整个修仙界,青云山冰铁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整座青云山百年才得一斤左右的生铁,而最终可以成为冰铁的也不过二两。


而莫南柯观察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这两条铁链,它们的长度足够他在这座洞府自由活动,却出不去洞府一步。


再抬头看看自己头顶正在发光的大阵,莫南柯真的是要给这座洞府的主人跪了。十方降魔阵,当年仙魔大阵仙家用来镇压整个魔族的阵法,这个阵法和苍山的封印一起困住了魔族许多年。


莫南柯简直要泪牛满面了,尼玛这要是个微缩版简易版神马的,那都是对得起叔。你用镇压整个魔族的原装阵法对付叔一个人真的大丈夫么?更何况还有手腕上的那两个玩意,这是多害怕叔跑了啊跑了啊跑了!!!


抹了一把不存在的面条泪,莫南柯森森的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会……叔这回穿越成了魔尊神马的玩意吧?


这个设想让莫南柯一个机灵,连忙运起了身体里很是稀薄的一点灵力凝出了一面水镜。因为灵力稀薄的原因,他凝结出来的水镜并不清晰,但是对于莫南柯来说也尽然是够了。


镜子之中的男子面容冷漠,凌然不可侵犯。他的眼角眉梢都带着冰霜似的清冷,紧紧抿气的嘴角衬着他略带一些凛冽的眉眼,简直让人想要膜拜一般。


和当年的青霄老祖别无二致的容貌,唯一微妙的区别就是左眼的眼角有一滴泪痣。这滴泪痣悬在他的眼角,为他平添了几分柔和乃至妖异的气质。莫南柯伸手轻轻的触碰着水镜之中男子,竟忽然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这是谁?无上宗的青霄老祖么?手指轻抚眼角的泪痣,莫南柯否定了这个想法。而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洞府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嚣之声。


莫南柯此刻体内并没有太多灵力,况且洞府之内还有重重禁制,所以洞外的情况他并不能够听得真切。


闭上眼睛屏蔽了其他的感官,将听力无限的放大,莫南柯只听见了一阵打斗之声。


莫南柯闭目细听,先是刀划破空气的声音。然后,是铁器相戈的声音。最后,是什么东西落地之后发出的沉闷声响。


“嘶……”伴随着一阵抽气的声音,另一个重物也落在了地上。


莫南柯仔细的听着,外边却许久都没有动静,只是隐约传来了两个人有些粗重的喘气声音。


#外面的那两个人难道是来了一发么?#


时而粗重时而纤弱的喘息声让莫南柯囧了一下,就在他怀疑外面的两个人在进行什么不和谐的运动的时候,终于响起了一道陌生的男声。


“妈的,咱们两个比试比试居然比划到这里来了。”长刀插入地上,那人有些费力的站了起来。


听脚步声,那人是往自己所在的洞府走的,莫南柯不由绷紧了身上的肌肉。他还记得这不是他原来所处的法治社会,而是弱肉强食的修真界,在失去了全部的灵力之后,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他紧张。


“莫再往前了,上次的教训你莫不是忘了?”另一道男声还带着喘息,显然方才的比斗让他耗费了许多力气。而且也不难听出来,他的修为比之方才的那一位恐怕还差上一点。


他喘得厉害,但是莫南柯心里却还是生出了几分熟悉。莫南柯仔细想了许久,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到底是谁了。


第一个男声有些讪然的嗤笑一声,长刀在洞府前的土地上用力划了几下,才有些轻蔑的说道“呸,不过就是个鼎炉罢了,还至于那么宝贝着?王真是……”


接下来的话被横过来的一刀打断了,那人连忙抬手来接,金属相碰发出刺耳的声音,而两个人越打越厉,居然就这样的打远了。


不过就是个鼎炉罢了。


就是个鼎炉罢了。


个鼎炉罢了。


鼎炉罢了。


罢了。


了。


莫南柯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啊我去的。谁能告诉叔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这是穿越到了多少年之后啊,哪怕就是青霄老祖身死道消,但是把一个这么像青霄老祖的人变成鼎炉神马的真的好么?!!!难道无上宗的那帮小没良心的居然没撕了这个人么?!!


沈淮安你个不肖徒弟!!!为师白疼你了嘤嘤嘤嘤~


莫南柯躺在柔软的床褥上面,简直要给自己掬一把同情泪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他更倒霉的作者么?挖个坑然后就穿越了,穿越了就穿越吧,好歹穿成了自家男主的金大腿,咳,虽然是过了差不多二十多年才发现曾经拽着自己袖子撒娇的那货是狂霸拽的男主的。


苦逼的养孩子养孩子,好不容易一把屎一把尿的(并不)把自家真·男主·间歇性·熊孩子拉扯大了吧,就被咔嚓一声劈成渣渣了。


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已经穿越回来了,可能一辈子再也看不见自家的小徒弟的时候,填坑填着填着居然又特么的穿了。


哪怕莫南柯能够忍了那诡异的穿越方式,哪怕莫南柯能够忍了那死活睁不开眼睛的落地方式,但是却不代表着他能够接受自己一穿越过来就成了别人被重重囚禁的鼎炉啊。


剧情君,你妈炸了。


默默的在心里竖起了一根中指,莫南柯只要一想起来自己这幅身体可能被其他的莫名其妙的男人“用”过,他简直全身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不自在的在床上扭动了几下,偌大的洞府之中却只留下他手腕上的链子相互碰撞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洞府的洞口忽然传来了一阵声响,不多时,就传来一阵仿佛玻璃破碎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有些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并且正在缓慢而坚定的向莫南柯靠近。


莫南柯听见有人进来,却还是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并没有急着看看来人到底是谁。如今他已经没有青霄老祖那让人仰视才见的修为,但是到底还是留下了青霄老祖全部的风骨。他并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但是自乱阵脚什么的并不符合青霄老祖的人设。


——到了如今这一步,莫南柯反而对人设异常的坚持了起来。因为他实在是怕啊,如今面目全非,世殊时异,他若是连人设都守不住了,那么在茫茫人海之中,他家小徒弟又该怎样将他认取呢?若是连沈淮安都不认得他了,那么他莫南柯又何苦回来这一遭?


四步。五步。六步。


那个人来到了莫南柯的床前。与他同来的是忽然泄下来的阳光,莫南柯下意识的抬起手臂,长长的衣袖为他遮住了有些刺眼的阳光,也遮住了他的表情。


“你是谁?”来人这样问道。他的声音是死水一样的平静,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期待和喜悦,有的只是疲惫和厌恶。


冷漠如斯。


熟悉的声音让莫南柯倏忽一惊。他飞快的挪开了遮挡着阳光的广袖,眼前的人让他惊呆了。


黑衣白发,浑然不似当年,但是,他再怎样变,莫南柯又怎么能够不认识?


沈!淮!安!



第五十章。神马都不对。


沈淮安。


莫南柯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眼前的人分明是青年模样,但是那种生无可恋的暮气却怎么也掩盖不掉。


淮安。他张张嘴,却觉得这两个字有千斤重。


喉咙忽然开始变得干涩起来,莫南柯自己都没有发现,再一次见到沈淮安的时候,他简直要被眼前的景象逼下泪来。


明明是自诩是爷们的啊,却这样的没出息。莫南柯在心里狠狠的嘲笑着自己,可是手却不受控制的想要摸一摸那孩子的头发。


手无力的抬起,却被链子坠得放下。和先前修为精深的身体不同,这幅身体总是很容易疲累。战斗力负五的身体让莫南柯自嘲的笑了笑,然后心有不甘的晕了过去。


在莫南柯看不到的时候,莫怨天的神色才会变得带有三分温柔。他小心的脱下了莫南柯的衣服,用冰冷的唇一寸一寸的膜拜他的每一次肌肤。


虔诚的在莫南柯的脚面印下一个吻,莫怨天又取出另一套白衣,轻柔的为他穿好。莫南柯的衣物选用的是最好的料子,分外柔软轻薄,简直比莫南柯尚且是青霄老祖的时候所着的白衣的质地还要好上几分。只是他的衣服的全部都是最为简单的款式,广袖长袍,看着极为庄严凛然,可是只要解开腰间的束带,整件衣服都会滑落。


将莫南柯衣物上的最后凌乱仔细理好,莫怨天并没有急着走。而是侧卧在莫南柯的床上,拥着他的身体,浅浅的阖上眼睛。


确定怀里的人已经晕过去,莫怨天这才喃喃出声“这是第八十一个啊。师父,到底怎么样你才肯回来?”


他的声音很低,完全是凑近莫南柯的耳边说的。可是除了他自己,莫怨天根本就没有打算让任何人听清楚。


他不说,莫南柯就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八十一。这意味着莫怨天曾经有过八十次的欣喜,却也要独自承受整整八十次的失望。莫南柯是他全部的执念,而这个执念残存的一点点希望反复的引逗着他,让他一次次的触摸到希望,却又一次一次的滑入失望的深渊。


当这具身体躺在招魂阵整整三十年之后,曾经迎来过一个灵魂。那个时候,莫怨天简直是欣喜若狂的。当他将那个人拥入怀中,得到的却只是一个茫然的眼神。莫怨天曾经以为那是师父失忆了,不记得他了。


可是没关系啊,莫怨天这样对自己说。师父回来了就好,即使忘了他们相伴的数百年的岁月,即使忘了前尘,即使忘了他们之间的全部牵绊,只要师父回来了就好。


——即使自己心里会有细碎的疼痛,但是,那并不重要。和师父比起来,自己心里的那些疼痛简直微不足道。


不要太贪心了,莫怨天这样的对自己说着,然后就可以继续在那个从阵中醒过来的人身边微笑。


但是莫怨天很快就觉得不对劲了。那个人在知道和他有关的一切之后,开始懂得对他谄媚。是的,就是谄媚。那种掩藏很深的讨好和忌惮,以及偶尔不可抑制的从眼神中会流露出来的贪婪,让莫怨天一瞬间就察觉出了不对。最初的欣喜开始冷静下来,莫怨天就是这样冷眼的看着,越看,他的心就越往下坠落一分。


那不是他师父。莫怨天恨自己如此清晰的意识到这一点,若非如此,他还可以在“师父回来了”的大梦之中沉睡。可是,不是就是不是啊。哪怕那人住在如今这付由他亲手塑造出来的躯体之中,也永远成不了莫南柯。


他的师父,永远都是云端高坐的。那是一种世事尽在掌握之中的超然,和修为无关。


他的师父,永远都是用一种近乎宠溺的怜惜看着他的。哪怕他走得再远,如果他想要转身回望的时候,就总会看见那一抹白影站在他身后,给他无限的力量和勇气。


他的师父,永远都不会用掺着贪婪和讨好的眼光看他的。因为对于师父来说,自己只是沈家淮安。为人至清,一世长安。


从流云珠中唤醒了混沌,莫怨天拜托混沌仔细探查那人的灵魂。


自从沈淮安入魔成为莫怨天之后,混沌就很少从流云珠中出来了。一来是他和莫怨天的定下的是灵魂契约,此番莫怨天肝胆欲碎,几乎动摇了心神,所以对他也有极大的影响,他还需要休养。二来是莫怨天后来移居魔族之地,此地气息浑浊,对于混沌来说确实绝佳的疗养场所。所以混沌大部分时间都是蜷缩在珠中,很少出来。


莫怨天的容形癫狂其实对于魔族来说有许多益处,然而最大的受害者确是混沌。他当初是怎么瞎了眼觉得这孩子稳妥温柔的呢?都能入魔了,可见是个心性残忍毒辣的。心有戚戚然的混沌被从流云珠里强拉了出来,听见莫怨天唤回了莫南柯的灵魂便也不由得有些欣然。


——毕竟,若非当日初见的时候,莫南柯是单灵根而无法修炼混沌的功法,那如今恐怕也就没有莫怨天什么事儿了。当年听说莫南柯身死道消,混沌也是唏嘘了许久。


可是当他仔细参看莫南柯的灵魂的时候,混沌也沉默了下来。


“不是他。他的灵魂虽然没有消散,但是已经不在此界,即使动用了招魂阵那也是不那么容易召唤回来的。如今你捏的那副壳子里的,不过就是个普通书生。”摇了摇头,混沌也有些闷闷不乐的想要回到珠子里。


却忽然眼神一亮,凑到莫怨天面前说“这书生阳寿已尽,生魂本来不能存活在这个世上。如今这光景也是地府不收,无法投胎的,且不知道要在这赖多少年呢。你要是嫌弃他脏了你师父的壳子,不如就把这灵魂给我?正好我用来补养补养。”


莫怨天自然不能等生魂自己散去,有些颓然的冲着混沌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吧。于是混沌就欢欢喜喜的吸了里面的灵魂,躲回珠子里调息去了。


而莫怨天则是抱着软倒的躯体,漠然回转。


混沌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要是良善之辈又怎么能在弱肉强食的洪荒活下来?他说的话半真半假,那生魂的确是会赖着不走的,但是驱出体外也便能够投胎了。混沌这么说,纯粹是怕莫怨天对顶着他师父的皮的人心软。


其实是混沌多虑了,经历过撕心裂肺的失去,莫怨天又哪里还会有那些柔软。即使是最初被莫南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沈淮安也是难掩骨子里的薄凉天性。师父是他心中最后的柔软,除此之外,他已经不会再对任何人温柔。


那个时候,莫怨天还不知道,这样的得到之后再失去,他还会经历许多许多次。


那些闯入这具身体里的魂魄无一例外的成为了混沌的盘中餐。莫怨天也从最初的欣喜变为冷漠,又从冷漠变为了防备。


是要防备的。曾经这具身体里住进过一个灵魂,那个灵魂是个欢场女子,但是很聪慧。她敏锐的发现莫怨天对这具身体复杂的感情,所以迅速的从周遭人的闲谈之中抽丝剥茧,还原出当年的还是沈淮安的莫怨天和他师父之间的故事——那个时候,莫南柯的这个身体的周遭,是有人小心伺候的。


而后那个欢场女子便开始曲意逢迎,刻意的装作是莫南柯的样子。


沈淮安不是不知道她在刻意模仿,可是她模仿得太像了,他舍不得就这样毁了他。经年累月的折磨,已经让莫怨天懂得在人群中寻找万分之一的相似。哪怕万分之一的相似他都会留恋,何况这个和师父面容相同的。


不过是聊以自慰罢了。可是,他等了太久了,也太累了。若是没有这些许安慰,莫怨天不知道自己应当怎么面对之后的漫长到看不见边际的岁月。


会疯掉的吧。一定会疯掉的。很多个夜晚,他要求那个人侧身睡去,散下半边逶迤到脚腕的青丝。而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近乎贪婪的看着那个身躯呼吸之间的微微起伏,然后放纵自己沉入师父还在的想象之中。


莫怨天动了恻隐之心,这恻隐之心和旁人无关,只是他放纵了自己忽然弥生出来的贪婪。


到底是欢场里出来的女子,渐渐的她开始提出自己的要求。她先是要求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在此界行走。此刻他们所处的地方是苍山旧地,魔族纵横。对于用着一具没有任何修为的身体的人来说,的确是需要一个足够庇佑自己的身份。


莫怨天应允了她。


青霄老祖已经走了太久了,三百年的光阴足够许多人铭记,却也足够许多人遗忘。无论如何,青霄老祖的这个名号师父再用起来也是不合适。出于一点不可明说的私心,莫怨天昭告了整个魔族,宣告了莫南柯的身份。他说,这是他的徒弟。莫怨天不放弃与莫南柯的师徒情分。不愿放弃,不能放弃!


彼时,莫怨天已经是整个魔族的王。天魔的血脉让他当仁不让的统领魔族,以一人之力破开苍山魔族封印的功勋更是只能让魔族仰望。无论何时,魔族都是以实力为尊的,天魔的优越在于他们绝对的实力,没有实力的天魔一样无法在魔界称王。而魔族的王的徒弟的这个身份足够莫南柯在整个魔界自由行走了。


拥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之后,那个女子顶着莫南柯的身体,委实过了一段逍遥的日子,太过逍遥的日子让她有些迷醉,也就忘记了时刻扮演莫南柯的角色。莫怨天忍了一段日子,却终归有一日忍无可忍。


那人开始厌倦苍山的苦寒,忘乎所以的想要窥探人间的繁华。她甚至为此策划了一场逃离,却在最后的时刻功亏一篑。


莫怨天以为自己会暴怒的,但是却意外的发现自己没有。他只是很冷静的让混沌吞噬了那人的灵魂,然后寻了自己准备了许久的洞府将人扣上手链。他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准备这么一天。长久的等待让莫怨天越发的不安,他放纵了那人的逃跑,然后给了自己一个顺理成章的锁住师父的理由。


不锁住是不行的,师父会离开的。已经离开了一次,又怎么能保证没有下一次?


莫怨天动作轻柔的将铁链扣在莫南柯的手腕上,眼神里竟然是心愿得偿的快慰。他知道自己不正常,自从师父走了的那一天,他就已经疯了。即使一直披着理智的皮囊,可是骨子里都是癫狂的。若非有一念未绝,莫怨天清楚自己一定会毁了这个世界给师父陪葬的。


毁了世界给一个人陪葬,莫怨天曾经觉得这样的人很不可理喻。但是真的到了这一步,莫怨天终于明白,若是这个世上没有对于自己最重要的那个人,那么毁灭还是存在,对于自己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后来的日子,莫怨天又陆续迎来了几个灵魂,这些灵魂无一例外的成为了混沌的补品。


这一个是第八十一个了,莫怨天的眼眸暗了暗,最终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侧身在莫南柯的身边躺下,等待他醒来的时刻。


失望或者欣悦,总归要等人醒了再说。


第五十一章。哎呀我去的劳纸的菊花。


莫南柯的曾经在沈淮安的眉心滴下一滴灵血,那滴灵血最后在保住沈淮安的性命之后化为沈淮安眉心的一刃红痕。但是百年日夜相对,对于沈淮安的灵魂,莫南柯还是是很熟悉的。


灵魂感应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在不莫南柯不知不觉的时候,他的灵魂就和沈淮安的建立了联系。因为他被沈淮安抱在了怀里,这种两个人都不曾察觉的联系让沈淮安身上的水灵力开始向莫南柯倾倒。


忘川河水凝成了莫南柯新的血脉,对于水灵力,他的这幅身体有一种纯天然的亲和。纵然莫南柯没有灵根,但是藉由着那丝缕一样的的灵魂羁绊,沈淮安的水灵力进入到莫南柯的身体里的时候竟然没有散开,反而沉积在他的肺腑之中。


是了。莫南柯的这个身体没有灵根。莫怨天就是再大的能耐,也没有办法凭空塑造一根灵根。为了师父,他自然是想过掠夺的。只是莫怨天原本的变异水灵根万年不得一见,若是随意从修士——哪怕那个修士就是莫怨天本人的内府之中随意剥离出一根水灵根,恐怕会辱没了师父。


莫南柯的这具身体本来就是天才地宝所塑,生来不老不死,莫怨天也就没有强求。他的确是有私心的,心里是不可抑制的贪婪,莫怨天暗自的想着,若是师父不能修炼,没有灵力,只能依靠自己的保护而活,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了?


这种复活的方法魔族流传已久,但是在此之前根本无人用过。莫怨天不知道的是,在莫南柯的内府之中,有一个和他模样一般的小人正双目紧闭的躺在莫南柯的内府中央,而当他感受到第一缕水灵力的时候变悄然睁开了眼睛,动作有些笨拙的盘膝而坐,拼命的吸收流淌近来的水灵力。


莫怨天的修为远在当年的莫南柯之上,将混沌篇修习到顶峰的他就连神族设下的封印都可劈碎,虽然已经是魔族,但是身上的气息可以在魔气和灵气之中自由转换。滂沱而绵长的水灵里让莫南柯内府之中的小人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红润,带着几分稚嫩的脸上偏偏是一副凌然不可侵犯的表情,肉嘟嘟的小脸还带着红晕,显得尤为可爱。


#朋友,难道你不知道什么叫做反差萌么?#


若是此刻莫南柯看见自己内府中的境况,恐怕一瞬间就会被萌得肝颤了。


最先发现这个异况的是莫怨天。因为常年在魔界行走,他的身上大多都是魔气,只有偶尔去修真界的时候才会转换成灵力。而这一次,他静脉之中的灵力自动转换成了灵气,而流失灵力的速度并不迅猛,他拥着莫南柯的身体过了一夜,而他失去的灵力对于他来说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那种并不会让他不舒服的灵力流失反而会刺激到他的修行,魔界本就稀薄的灵力迅速向他聚拢过来,莫怨天修行灵力就等于在修行魔力,所以他惊讶的发现,自己虽然失去了很少一部的水灵力,但是修为却增长了一大截。


水灵力。


莫怨天浑身一抖,手下意识的将怀中微凉的身体拥得更紧。


力道已经弄疼了莫南柯了,一直沉睡着的人皱了皱眉头,却没有急着睁开眼睛,只是轻轻拍了拍莫怨天的手,含糊的说道“轻点,淮安你别闹。”


淮安。


六百年了,莫南柯去后已经整整六百年没有人这样唤自己的名字了。怀中的人还没有睁开眼睛,但是莫怨天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确定的。怎么可能再怀疑呢?你爱的人总是有一种天赋的,他能用最让你舒服的方式唤你的名字。


到了如今这副光景,世界上唤莫怨天为“淮安”,除了莫南柯,还能有谁呢?


莫怨天的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想了太久,盼了太久,念了太久,他反而有些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等了许久,盼了许久,念了许久的人真的回来了。


他需要自己去证实。


双手颤抖着,但是却不容拒绝的伸向了莫南柯的衣带。本就是莫怨天亲自穿的衣服,没有人比他脱得更熟练。


被束得整整齐齐的广袖长袍从莫南柯光滑的肌肤上滑落,莫怨天顺势覆了上去。他少年的时候就已经比莫南柯高上许多,如今修为暴涨,周身的骨架亦是舒展,修长的身上覆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肌肉,让他看起来更加的精壮。当他整个人覆在莫南柯身上的时候,从上俯视,竟然只能看见莫南柯的一床墨发铺陈。


身下的肌肤每一寸都是他熟悉的。按照往常的习惯,莫怨天应当一点一点的吻遍身下这人的肌肤。年少慕艾的时候,莫怨天曾经无数次的想象过自己和师父的初次会是怎样。在那些翻来覆去的梦里,他总是极尽温柔的。


可是这一次,当真的到了这个地步的时候,莫怨天竟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温柔。


他等的太久了,蹉跎了太多的时光,当这个人乖乖的躺在自己怀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连一分一秒都已经等不得了。


那就痛吧。师父。我们一起痛吧,唯有让你疼了,你才会记得我,我也才会感觉到你真的回来了。


脸上浮现出一种似笑实哭的神情,莫怨天用指甲在自己的手上一划,鲜血顺着他结白的手指滴落在身下那人白皙的胸膛上,又倏忽滑落,留下一道潋滟的痕迹。莫怨天划得很深,几乎已经可以看见森森白骨,可是他毫不在意。


还有什么比血液更加好的润滑么?温热的血液不会让师父感到任何不适,将唇印在莫南柯的唇上缱绻而温柔的辗转,一点一点的试探,已然是极尽温柔。而莫怨天手指却毫不留情的没入莫南柯的身体,不待他适应就兀自转动了起来。


莫南柯一直处在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灵力涤荡着他的身体的感觉让他沉醉。身上的微凉莫南柯没有怎么在意,可是,若是下身的异状他再没有反应……那尼玛叔就是个死的!!!


爆菊么?尼玛这就传说中的爆菊么?叔费劲巴拉的回来难道就是为了被那小兔崽子爆菊的么我去的!!!这个世界一定坏掉了。


身上还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但是莫南柯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这个时候,莫怨天的手指已经没入他身中三根了。


莫南柯真的觉得眼前一黑,想也没想的就抬腿踢在了莫怨天的身上。


他已经不是当年衣袖一拂山河变色的青霄老祖了,但是莫怨天在莫南柯的面前是从来不设防的,莫怨天已经确定了这是他的师父,又怎么会刻意防备?猝不及防之下,莫怨天竟然真的被莫南柯踢到了床下。


身体撞在洞府坚硬的地上的时候,莫怨天难得的感觉到了一点疼痛。他右肘落地,右肘的骨节和洞府的地面相撞,发出金石相撞一般的声响。从右肘蔓延上来的疼痛逼退了他眼底的迷醉,却让他眼中多了一抹猩红。


这是很明显的拒绝。来自他的师父的,拒绝。


这样的认知让莫怨天迅速的疯魔了起来,他迅速的从地上扑倒床上,整个人宛若捕食的豹子一般向莫南柯扑了过来。沾着鲜血的手指再一次进入了莫南柯身体,这一次,莫怨天只是随意的动了动便抽了出去。


“你给我滚……”开。莫南柯剩下的话被顶了回去。脸上的一层薄薄的血色迅速退去,身体里仿佛被巨物贯穿了一样,疼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真的疼,当莫怨天进入的时候,莫南柯甚至听见了一声裂锦之声。莫怨天将他的腿架起来,然后用力撞了近来,莫南柯甚至能够感觉得到他的胯骨。


空气中的血腥味瞬间浓郁了起来,只是方才的一点腥气被一股更加甜腻的味道压住,两股味道缠绕着弥散开来。那是莫南柯的血,带着忘川之水的香气。莫南柯只感觉到了自己股间的一点滑腻,顺着那个难以启齿的地方滑落,滴落在纯白的床单上。


“啊……”


莫南柯只叫了一声,便将痛呼声压入了唇齿。他其实是很怕疼的人,从前他拥有青霄老祖的实力,没有人有那个能力让他疼。而如今他修为尽散,却不打算在旁人面前,特别是这个不知道犯了什么病的徒弟面前失了青霄老祖的尊严。


一手紧紧的扣住身下的床单,另一只手则拼尽了力气冲着莫怨天脸上招呼去。这是莫南柯第一次打那孩子,从前就是沈淮安调皮到将整个莫府翻了个个他都不曾动过他一个手指头。


手掌落在莫怨天的脸上,就连莫南柯自己都愣了愣。莫南柯没有想到,他触到的竟然是一片濡湿。


淮安在哭。他的淮安在哭。


对于莫南柯来说,如今他们师徒二人的情景让他觉得很是不堪,莫怨天还嵌在他的身体之中。股间的热物虽然没有动,但是却会跳动几下来证明他的存在。可是,让莫南柯最在意的是,他的淮安在哭。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孩子三岁以后就很少哭了。


莫怨天挨了一个巴掌,却顺势捉住了莫南柯的手,将连埋在了莫南柯的掌心。莫南柯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掌心之中冰凉的液体却越聚越多。


“师父,六百年了……你扔下淮安已经六百年了。”含糊的声音带着哽咽,断断续续的从莫南柯的掌心传来。莫怨天只说了一句话,可是就是这一句话,他却说得很艰难。


六百年?莫南柯倏忽一惊。他明明只走了三年而已啊,这个世界竟然已经六百年了么?


“呵,没关系的。淮安等再久都没关系的。”抽噎的声音忽然停止了,莫怨天有些神经质的笑了起来。待到他抬起了头的时候,映在莫南柯眼中的竟然是一双猩红的眼眸。


这孩子竟然一直在等么?莫南柯哑然的看着用力抱着他的莫怨天。他们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在他的心里,最初的时候他分明只是想要做自家男主最粗壮的金大腿的。而金大腿发挥了自己的作用之后,就应当功成身退了的。


实话说,莫南柯想象过许多次自己死了之后他家男主会是怎么样境况的。伤心是会有的,可是那种伤心本来就应当是如同送走一位长辈一样的,虽然遗憾,但是那种悲痛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退去的。


而如今,竟然如此。怎会如此?


似乎是不满意莫南柯走神,莫怨天开始动作起来。他将分身抽出大半,又狠狠的顶入。莫南柯的身体太生涩,根本就没有准备好,而莫怨天根本没有什么技巧可言,这番动作纯粹是肉和肉的摩擦,毫无任何快感可言。


莫南柯很疼,莫怨天也并不好过。


但是,莫怨天却没有停止。他每一次都用力的进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证明身下的那人真的是存在的。


“师父,你不会离开了对么?”莫怨天俯在莫南柯的耳边,低声的问着。


莫南柯皱着眉,却抿唇没有说话。如今他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却实在不知道怎么对他的徒弟做出保证。


甚至,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让自己牵肠挂肚的孩子。在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他家淮安走到这一步。


“师父,不要离开我。淮安会疯的,真的会疯掉的。”莫怨天的话似乎是哭声,又似乎是威胁。他一遍一遍的在莫南柯耳边说着,像是疯人乱语。可是不知怎的,莫南柯就是知道,他的徒弟说的全都是真的。


——只要他敢不管不顾的走了,那么他的徒弟指不定会做出怎样的举动。伤人或者伤己,总归会让莫南柯后悔。


往事在莫南柯的心头一点一滴的浮现,在那些琐碎的事情中,莫南柯恍惚找到了如今莫怨天这样对待他的端倪。


无声苦笑。这样难堪的时刻,似乎只有晕过去才是奢侈吧?


腰间被人死死扣住,嘴角的吻柔软而流连。眼前一道白光闪过,莫南柯终于如愿以偿的晕了过去。


罢了罢了,天大的事情还是等他醒了再说。能躲一时是一时吧。


只是,淮安……真不到到底是孽还是缘。


第五十二章。睁开眼就很淡定的……弯了。


莫南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初来此界,还是修为纵横此间的青霄老祖。


他对修为之事并不固执,忽然回忆起那个时候的事情,不过是因为他想起了他的淮安罢了。晕晕沉沉之中,莫南柯兀自将自己和沈淮安的种种过了一遍。在那些扑面而来的往事之中,莫南柯恍然醒悟。


——难怪有人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淮安对他的的心思从一开始,就不是无迹可寻。


怎么会是无迹可寻呢?三岁的孩子的对自己师兄莫名其妙的不喜。五岁的时候在山中静候三日为他猎到的雪貂。年少的时候不动声色的隔绝自己和那些女修的接触。那些隔世而来的往事零零总总,桩桩件件,纷至沓来。


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莫南柯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那孩子的执念的,可是他们到了今天的这一步,的确不能全都怪淮安。


更何况,若是他家男主真的对他早早就怀了这样的心思,那么他又岂止是独自煎熬了六百年。再加上那坠入异时空的八百年,前前后后,他欠下的是一千四百年的光阴。在这一千四百年之中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于淮安来说,恐怕都是想念和执念的交互折磨吧?


从前写文的时候,莫南柯总觉得千年万年只是作者笔下的字节而已,但是当他真的回到了自己的世界三年,也亲自感受了三年的牵肠挂肚。易地而处,一千四百年的相思煎熬,莫南柯连想都不敢想。


这些他想都不敢想的光阴,他的徒弟却一天一天的经历过。


一想到这里,莫南柯就忽然觉得心疼了。他的男主啊,在他第一次用文字勾勒出这个人的影子的时候,这个人的身上就凝聚了他所有关于美好的想象。那是一种偏爱,在故事开始之前。既然如此,哪怕仅仅是作为一个作者,莫南柯就不会舍得看着沈淮安求而不得。更何况,沈淮安对于莫南柯来说,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笔下的男主”那么简单。


他是他的徒弟,他想要照拂一生一世,唯愿他喜乐安康的徒弟。不是不知道天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增益其所不能。也不是不知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是莫南柯就是舍不得沈淮安受一点苦,也更舍不得那些哭是由他带来的。


身下的难言之处仍旧隐隐作痛,但是方才那阵冲上头顶的火气已经消弥。莫南柯叹了一口气,他开始扪心自问。


最初的时候,自己从沈家带走这个孩子,除却最初被那刚出生的孩子的弱小软糯击中了心房,难道就真的只剩下了男主光环了么?


那个时候他已经是此界修为最高的人,纵然没有主角的庇佑,这个世界又有谁能够奈何他么?隔世回望,莫南柯再品味自己那一刻的心情,才忽然发现,那真的是一种偏爱,若真的要一个解释,恐怕就只有所谓的缘分能够诠释自己那时候的心境。他和这孩子有缘,所以才会明知道收错了徒弟还依旧把他抱了回来,放在身边用心教养吧。


“男主他总会弯,穿越的总会被扑倒。”


在这样情义交缠的时刻,莫南柯忽然想起自己原本在作者群里听过的一句话。然后……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是神马穿越定义啊摔!!!总结这个定义的人绝对会木有小JJ,木有小JJ!!!被压一辈纸!!!


再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梳理的自己的心境,莫南柯欲哭无泪的发现,他可能好像也许大概貌似……就这样睁开眼就淡定的弯了????


#总是惦念着回来找一个蓝孩纸的叔才不是弯了呢~#


心里的小剧场被“惦念一个蓝孩纸”刷屏了一万遍啊一万遍,莫南柯居然用一种扭曲的淡定接受了自己弯了的这个事实。


#写文最后把自己写弯了的叔也是蛮拼的。#


#穿越之后玩养成玩脱了,最后被自己养大的熊孩子压了神马的,叔一定不是一个人。#


忍者身下异样的疼痛,莫南柯暗搓搓的给自己点了一个赞。


他总不能闭着眼睛一辈子,虽然有点不想面对昨天晚上那个一边哭一遍把自己压了一遍的熊孩子,但是既然他已经回来了,也不能和他家徒弟死生不见不是?给自己做了重重的心理建设,莫南柯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让他差一点又厥了过去。


他家徒弟脱了周身的黑衣,只着一身雪白的里衣跪在床榻之前。而那一身雪白的里衣上面还晕着大片的血迹,莫怨天正用一把匕首刺中自己的肩头,刺入之后又面不改色的转动一周,然后毫不怜惜的拔出来。


等他摆出来的那一刻,只有一股鲜血涌出来,而他肩上的皮肤光滑无痕,方才那样狰狞的伤口却连一丝痕迹都没有在莫怨天的身上留下。


这就是天魔体质的另一个神奇之处了。天魔不死不灭,若非魔力耗尽,哪怕是仙家法器都不能给他造成任何伤害。


在莫南柯晕厥的时刻里,莫怨天已经不知道在自己身上刺了多少刀。待到莫南柯看向他的时候,他的身上已经血迹斑斑。


看见莫南柯行了,莫怨天却只是跪在地上,对他含义未名的笑了一下,然后将匕首递到他的手上。


“师父,淮安不觉得自己错了。”莫怨天膝行到莫南柯的床边,将手上还沾着自己鲜血的匕首放在莫南柯的掌心,半强迫的让他握上。


莫南柯艰难的坐了起来,身后仍旧是难言的疼痛,他想要说些什么,莫怨天却抬手轻轻的按住了他的唇瓣。他跪在莫南柯的床前,将头轻轻的搁在莫南柯的膝盖上。然后握住莫南柯的手,狠狠的将匕首送入自己的胸口。


匕首刺破血肉的感觉十分鲜明,莫南柯的手下意识的一抖,挣开了沈淮安的禁锢。


莫怨天把头埋在莫南柯的膝盖上,无声的苦笑了一下。


还是……不行么?他做到了这一步,却还是不行么?今日之前,师父不会拒绝自己的亲昵的。他盼了这么久才把师父盼回来,却再也得不到师父的亲密了么?


所以说啊,人生,还真是一个不断下坠的深渊呢?


师父,是你不肯渡我。


莫怨天忽然陷入了魔障,直到胸口插着的匕首被人小心的拔了出去。莫南柯的手抖着拔出那柄要命的匕首,一向淡然的仙长难得慌乱的找着止血的灵药。


微凉的手压住胸前的伤口,莫南柯忍不住呵斥出声:“沈小安你不要命是吧?我辛辛苦苦的回来不是为了看你寻死的!”


莫怨天轻轻的用脸蹭了蹭莫南柯的膝盖,并且用手轻轻的覆上了莫南柯按着自己伤口的手,方才轻声说道:“师父不怪我?”


莫南柯简直想要翻白眼了,却终归只能冷声说道:“你还不快点疗伤!”然而,在莫怨天异常坚持的眼神之中,莫南柯还是败下阵来,抽出还掌心还带着鲜血的粘涩的手,莫南柯在床上翻了一个身,背对着莫怨天,半响之后才出声言道:“如今我修为尽失不是你的对手,但是若是我想,昨夜了结了自己也就是了。”


这话说的含糊,但是莫怨天却在一瞬间听懂了。眼中洋溢着不加掩饰的狂喜,莫怨天不依不饶的蹭到了莫南柯的身边。


“师父。”


“师父,师父。”


“师父,师父,师父。”


……


他不依不饶的唤着,莫南柯从来还不知道自己的徒弟还自带复读机功能。头疼的揉了揉额角,却最终放心不下自家徒弟的伤势,莫南柯最终还是翻了一个身,面向了莫怨天。


微凉的手指揉了揉莫怨天的头顶,虽然还带着铁链的碰撞之声,但是却温柔得一如当年。莫怨天压下了自己眉眼的酸热,像是许多年前一样晃头蹭了蹭师父的掌心。


他们的动作熟稔,就仿佛中间分开的这些年只是光阴虚度。就仿佛,他们根本没有分卡过。


莫南柯自然注意到他家徒弟胸前的肌肤已经是一片光滑。方才匕首入肉的感觉骗不了人,莫南柯到底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了数百年,虽然很少杀生,但是手刃恶徒之事也是有的。那种刀刃刺破肌肤,穿透肌骨的感觉,他一辈子忘不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家徒弟又有了许多他未知的奇遇。他再入此界,抛却那些缭乱的情路,也总该了解一下外面的情况。如今他修为尽失,虽然不甚在意,但是还是有影响的。以后的路可能并不好走,莫南柯从感觉到自己修为尽失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拍了拍莫怨天的头顶,莫南柯长叹一声,缓缓说道:“罢了。你且与我说说,我如今的这幅身体是怎么回事?外面是什么光景了?魔族如何了?无上宗又如何了?”


没想到师父会将昨夜的事情轻轻巧巧的揭过,莫怨天心里一松,却更多的是无处着力的沮丧。只是也知道自己不能求之过急,昨夜的事情仿佛让他稍稍心安,终于有了一点“这个人是属于我的”的感觉,所以莫怨天并没有再逼莫南柯表态。


他不相信他们之间有什么来日方长,可是这个人终归是被困在他的身边的。六百年已过,莫怨天已经不奢求师父会对他报以同样的爱意,比起那些所谓的情情爱爱,他更相信自己手里握着的。


只有手里握着的,才真的是你的。


莫怨天不动声色的捻了捻莫南柯手腕上的细链方才有了一点安心而满足的感觉,眸中猩浓的血红稍稍平复,师父的问题却让他心下一凉。


——师父为人最是清正,他能够接受自己入魔并且已经是魔族统领的问题么?


眼神闪了闪,莫怨天从洞府中的柜子里取出一袭白裘将莫南柯轻轻裹住,然后说道:“师父刚回来,昨夜又……还是好好休息一下,那些都只是琐事,待到日后淮安为你细细讲来也无妨。”


那是莫南柯亲手养大的孩子,又怎么会毫无所觉他的闪躲。心中隐约觉得不妥,莫南柯刚要开口追问,洞外却忽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男声。


“怨天,怨天,莫怨天你在里面呢么?你快点出来,魔族出大事了!!!”


莫怨天。魔族。


只是这两个词就让莫南柯瞳孔一缩,瞪大了眼睛。


莫怨天为他披盖皮裘的手一顿,半响之后才艰难的开口:“师父,淮安可以解释的。”


无心听原·沈淮安·现·莫怨天的话,莫南柯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受到了很大的考验。你妹的谁能告诉叔,这脱肛的剧情到底是肿么一回事?!


说好的飞升呢?把人都弄到魔族去了还飞你妹的升啊!!!


我的内心是崩溃的。


莫南柯捧着破碎的剧情和备受摧残的小菊花,默默的内牛满面。



第五十三章。有人在下好大的一盘棋。


莫南柯有一张面瘫脸,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莫怨天原本觉得自家师尊容颜清冷,举止从容是绝佳的好风度,可是这一次,他倒是有些怅恨自家师父的面容从容了。他小心翼翼的抬眼看着莫南柯的脸色,唯恐在他的眼中看到一抹厌恶。


——师父会不会嫌弃我?莫怨天这样揣度着。


他知道世人对魔族都是怎样评价的,而世人怎样评价魔族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莫怨天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不害怕什么世人诽谤。


真正能够击倒他的不是世间的蜚短流长,而是那人一瞬间嫌恶的目光。


所以他小心的凝视着,将莫南柯望进了眼底。对于莫怨天来说,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厌恶他,害怕他,远离他。却唯独莫南柯不能。他如今走到这一步,每一个脚印都踩着自己的泪水,而每一滴泪水的名字,都是莫南柯。


莫南柯对于修仙或者成魔并没有太多的执着。或者说,无论是为仙还是为魔,都是他笔下创造出来的,他又何必执着。


唯一让他觉得槽点满满的事情是他家小徒弟自己改了名字。作为一个理科的起名废,对于“淮安”这个充满美好祝愿也好听无比的名字,莫南柯还是有一点执着的。家里的小兔崽子居然敢擅自改名……


#卧槽,劳纸想要打他屁股肿么破?#


事实上莫南柯也这么做了。努力忽略身后的不适,莫南柯艰难的扶着莫怨天的手站了起来。然后他甩开了莫怨天的手,动作迅疾的拍上了莫怨天的屁股。


这一下的力道不轻,至少莫南柯的手心都震得发麻。莫怨天只觉得自己的……屁股吃痛一下,再望向莫南柯的时候,他紧绷的脸上却松懈了下来。


虽然被师父打了屁股,但是他却已经知道师父并没有生气了。心里积压的石头忽然放了下来,莫怨天像是一只大金毛一样顺着将头从莫南柯的膝盖蹭到他的腿窝。莫南柯的身体是用三生花塑成,比之原来修炼多年的剑修的身体不知柔软了几分。


而他笔直修长的大腿上虽然没有一丝赘肉,但是腿窝之处却是异常的柔软。莫怨天灼热的呼吸就喷在他那个要命的地方,虽然经过了昨夜的情事,但是莫南柯对于这种事情终归是淡泊。此刻被这样撩拨着,莫南柯到没有觉得有什么欲望,更多的则是囧然。


就像是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猪不去拱白菜,却偏要去拱其他的猪一样的囧然。


还不习惯这样的腻歪,莫南柯伸手推了推了莫怨天的头,冷声说道:“成了成了,这么闹下去像什么样子。魔族不是出事了么?你先去看看怎么回事。”


又觉得不解气一样的在莫怨天的头上的招呼了一巴掌,莫南柯有些生气的训斥道:“沈小安你也是长能耐了啊,师父给你取的名字都能乱改啊。莫怨天,莫怨天,你也不嫌难听。”莫南柯的那神态,俨然将取出“莫怨天”这个难听的名字的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莫怨天被拍了脑袋却也不恼,反而笑了出来,爬到床上死死的扣住了莫南柯的腰,莫怨天才说道:“是是是,淮安知道错了。弄丢了师父给淮安取得名字,就罚淮安一辈子给师父做牛做马好不好?”


莫南柯伸手掰了掰他扣在自己腰间的手,却被更紧的扣住,便也没在动弹,只是催促道:“外面那人找你好像很急,你快去。”


似乎为了应和莫南柯的话一般,外面的呼唤透过洞府之中的莫怨天昨日布下的层层结界传了进来。生意因为微弱而有些不真切,但是莫南柯还是立刻就听出来了那是昨日在洞府外的两个人之人。


“怨天你快点出来,老祖的样子什么时候不能看,你再不出来那帮人就要攻上苍山了啊。”


这话说的极为有分寸。他没有说洞府之中躺着的人是青霄老祖,而是说是老祖的样子。的确,在莫南柯没有回来之前,他和莫怨天都知道,里面躺着的人不过是空顶着老祖的样子罢了。


将一个清浅的吻落在莫南柯的嘴角,莫怨天皱了皱眉,却还是翻身下床,准备出面料理那些杂事。


曾经师父没有回来的时候,莫怨天将兴复魔族作为一项任务。复兴魔族是一场艰苦而长久的战斗,但是除此之外,莫怨天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消磨那漫长而看不见边际的人生。他用一生待一个人,那人没有回来之前,他又怎么干言及离开?


有的时候莫怨天也不知道自己得到的这份传承是最后的慈悲还是残忍。它的确给了他希望,让他看见师父回归的希望,但是这希望也确实在凌迟着他,让他连选择死亡都不能。


莫怨天并不是什么权势欲望膨胀的人,即使他如今身为魔族的王,他亦不认为魔族能够争霸天下。但是他却将复兴魔族这件事细细做了起了,因为他在当年劈开苍山结界的时候,恍然触摸到了一点东西。


那一点模糊的信息他说不清楚,却隐隐约约感到了所谓天道对自己师父的……大抵是一种忌惮吧。那一点忌惮让沈淮安汗毛倒竖,所以他迫切的壮大着魔族的势力。并且在图谋着整个人界甚至是妖界的势力。


无论如何,所有关于他师父的事情,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不妥,他就要做出百分之一万的准备。因为那种失去的滋味,他再也无法承受第二次。


莫怨天的衣角被莫南柯拉住了。莫南柯虽然感觉身体有一丝不适,但是内府之中升腾的暖意却让他比初来的时候好了许多。如今他虽然没有了以前的实力,但是到底是自己家的小徒弟,出了事他总不能坐视不管。


一手拉住了欲走得莫怨天,另一只手晃了晃自己手腕的铁链,莫南柯对莫怨天说道:“给我解开,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师父终归要走出这个洞府的。莫怨天的眼神闪了闪,却还是伸手捏断了莫南柯手腕上的铁链。为莫南柯拢了拢略微有些散乱的衣襟,因为莫南柯的头发已经长及脚踝,所以莫怨天也就并没有为他束发。只是为莫南柯带上了一串血珍珠编成的额饰。


而后莫怨天单膝跪地,将莫南柯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握住了他的脚踝,为他穿上了一双软履,方才轻轻说道:“这里简陋,先委屈师父了。”


莫怨天还是沈淮安的时候就常伺候莫南柯起居,这一套程序多年倒没有生疏。莫南柯没有注意方才沈淮安摩挲他脚踝的动作,只是浅浅颔首,对沈淮安说道:“走吧。”作为一个宅男,对于莫南柯来说,在洞府还是在外面其实没有多大的区别,但是他对于这个世界脱肛的剧情还是挺感兴趣的,所以有些急切的想要出去。


莫怨天走在莫南柯的身后,眼中猩浓的红色不时闪动。他虚握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唇边忽然闪现出一个有些森然的微笑。


师父的脚踝……真是细啊。大概一用力就会捏断的吧?捏断了师父就不会到处乱跑了,就会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了。


在可怕而迷人的设想里剥离出一丝清明,莫怨天快步走到了莫南柯的身侧,和他并肩而行。


看见洞府之中并肩走出来的两个身影,在外面手拢成喇叭状大喊大叫的人一瞬间岔了音。他低头用力的揉了揉眼睛,然后眯起眼睛细细的端详着走出来的白衣男子。


身着白衣的男子一步一步的走来。和当年一样的广袖长袍,一头青丝虽然没有如当年一样束起,而是散落着,但是世上又能有谁再有这样的风姿?


沈辕眯着眼睛看着那个由远及近的身影,忽然就鼻尖一酸。


当年莫怨天将老祖的这幅壳子镇入了洞府,他曾经是反对的。可是他眼见着那些莫名其妙的灵魂用老祖的身躯做出奇怪的举动,辱了老祖的威名,便也不再多言。沈辕深知,经过了当年那一遭,能够再用这幅身躯走出洞府的,全天下也只得一人。


青霄老祖。六百年前身死道消的那人,终于又回来了。


喉咙有些干涩,沈辕低头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才仿佛刚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向前踉跄了两步,才颤声问道:“老祖?”


和六百年前相比,沈辕容颜未改,但是身上的跳脱变成了沉稳,不羁变成了洒脱。如今的修为也已经到了大乘期,莫南柯上下扫视了他一眼,有些欣慰的说道:“你也长大了。”


强忍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沈辕连忙低头擦了擦,才有些赫然的哽咽道:“老祖走了这么多年,我都已经好几百岁了。”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莫南柯难得的笑了笑,曲起手指敲了敲沈辕的头,才说道:“没见过好几百岁的人还哭鼻子的。罢了,刚才你在外面大呼小叫什么呢?”


从莫怨天抱着莫南柯的身体回来之后,无上宗就被莫怨天改名为青霄宗。彼时,沈辕身上的魔族血脉也随着莫怨天的天魔血脉而觉醒。从血缘上来说,他是莫怨天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受到莫怨天的血脉影响最深,对于莫怨天的话自然是言听计从。无上宗之内对老祖都是敬畏,门派易名虽然是大事,但是为了纪念老祖所以为没有人反对。


沈辕已经是青霄宗的掌门了,此刻却还是像是小时候一样揉了揉自己被敲疼的脑袋,方才如梦初醒一样像连珠炮一样的说道:“苍山的结界外面来了一群人,就是上次的那一群,他们叫唤着什么要灭魔除妖的,对了,前些日子这些人还在咱们宗门下面叫唤来着,只是被我扔下去了。”


莫怨天皱了皱眉,有些嫌弃的说道:“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也值得你在这大呼小叫?”


看见莫怨天脸上的嫌弃,沈辕“嘿嘿”一笑,摸着后脑勺说道:“我这不是看你进去两天了么,寻思着让你出来,防止你对老祖做出什么邪恶的……”事情。沈辕忽然意识到老祖正站在他面前,于是后面的话就像被掐断了脖子一样被他截断了。


为时已晚。


沈辕这个二货的猥琐都写在脸上。莫南柯一脸黑线的望着在那“呵呵呵呵呵”傻笑试图转移话题的沈辕,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狠狠给他记上了一本。二货之所以是二货,大概就是这些人特别容易发现一些不易被察觉的槽点,并且不分死活的作死吐槽吧?


沈辕森森的觉得背后一冷,连忙说重点:“要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玩意也不值当我来找你一回啊。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莫怨天眯了眯眼睛,示意沈辕继续说下去。


沈辕看了一眼老祖,小声说道:“这次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和怨天你长得一样。”悄悄的吞了一口口水,沈辕继续说道:“而且,他们这一次打的名号是要你交出来……青霄老祖的遗骸。”


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第五十四章。和师父颇有渊源的人。


莫怨天的脸完全黑了。


青霄老祖无疑是所有的修士的领袖,在师父度雷劫之前,无上宗一直致力于降妖除魔,修复苍山的结界。


而回望自己这些年做了什么呢?不仅自己坠入了魔族,而且成为了魔族的王。更可怕的是,整个沈家都随着他的觉醒而变成了魔族,这其中,就包括着原来的无上宗,如今的青霄宗的掌门沈辕。


而且,莫怨天亲自劈开了苍山的结界,用强大的血脉力量唤醒了整个魔族。虽然后来又将封印修复,但是他违背了师父的初衷,这是无法辩驳的事情。


此刻莫怨天真的是有些害怕了。


师父会不会不理他?师父会不会怨恨他?师父会不会……离开?


莫怨天原本就是城府深沉的人,如今更是谋而后动。因为沈辕的一句话,眼下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幸而,最后师父并没有责备他。莫怨天仔细的观察着师父的眉眼,生怕从其中看出哪怕一丝的厌恶。幸而没有,不然莫怨天真的害怕自己会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情来。


只是莫怨天不知道的是,莫南柯的心中对善恶的划分并不明晰。魔族或者仙族在他的眼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如今更让他感兴趣的是那个和他的徒弟长得一样的人。


对于脱肛的剧情君,莫南柯已经没有什么他回归正轨的希望了,如今他索性也不去管什么剧情不剧情了,而是心安理得的围观正在发生的事情。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能怪他,毕竟如今在所有人心里,曾经的青霄老祖已经身死道消,而他也没有了原来的那样绝高的修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莫南柯又何妨不能心安理得的做一个围观党。


冲着沈辕挑了挑眉,莫南柯道:“左右没什么其他的事情,不如一道去看看?”


莫怨天自然是不会拒绝自家师父的任何提议的,即使他心里再不愿,也还是顺着莫南柯的意思,随着他往外走。


反倒是一开始咋咋呼呼的厉害的沈辕打了退堂鼓。他拍了一下脑门,大声的嚷嚷道:“老祖啊,我还是不去了,我去……不怎么好。”


沈辕去还是不去什么的莫南柯倒是不怎么在意,只是沈辕的话让他有些不太明白。莫南柯恍然发现,和这里的世界脱轨了六百年,他有点接不上了。


一直留心着莫南柯的面目表情的莫怨天将莫南柯疑惑的神情看了真切,很是体贴的对他解释道:“沈辕如今是青霄宗的掌门了。”抿了抿唇,莫怨天并不愿提及无上宗改名的原因,因为那段记忆对于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痛苦的。半响之后,莫怨天才继续说道:“虽然青霄宗并不惧那些诟病,但是他终归不太好出面的。”


沈辕在一帮连连点头,飞也似的跑了。一边跑一边说道:“老祖我去找人切磋了啊,让怨天陪你。”


沈辕去找的人是楼别恨。他们同是刀修,虽然沈辕已经是渡劫期的修为,但是和楼别恨这个万年大魔头比起来,还是只有分分钟被虐的份。只是沈辕抖m这件事在他小的时候就已经奠定了,魔族的天性又是绝对不可以伤害同族,所以生命得到了暴涨的沈辕一有机会就会骚扰楼别恨。


楼别恨是比斗狂魔,虽然虐起沈辕来都没有什么难度,但是有人跟他打架还总是好的。两个人一拍即合,经常把整个苍山都弄得天翻地覆。


莫怨天懒得管他们两个,索性就随他们两个去了。


“师父要是觉得感兴趣,那淮安就陪您走一趟吧。”伸出手拉住莫南柯微凉的手指,莫怨天牵着他向苍山的结界走去。


结界的那一端已经集聚了许多修士,他们之中有的三三两两,有的却是成群结队。其中以一队穿着黑白相间的统一服装的修士最为显眼。


莫怨天远远的就看见了这队修士,因为他们中有人扛着一面大旗,上面硕大的“云袖宗”的篆字张扬而肆意的飘动着。本来是很有气势的场面,但是莫南柯莫名的觉得有点……雷。


是了,就是有点雷。


无上宗曾经是修真的第一大门派,虽然后来老祖的陨落为无上宗蒙上了一层阴影,但是改名为青霄宗的无上宗仍旧是人才济济,不说掌门在不足百年的时间之内飞速的达到渡劫期修为的精彩绝艳,就是曾经青霄老祖座下的小弟子如今也让人不敢轻易议论。


毕竟,就是再张狂的修士,也是不敢妄自议论魔族的王的。魔族的王,那是足矣和仙帝比肩的人物。即使“沈淮安就是魔王”这只是一个半真半假的传说,但是却也因此没有人敢贸然触青霄宗的霉头。


——还有年纪大的修士记得,当年沈家的这两个人,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的。


就凭着青霄宗在修仙界这样的地位,他们的行事也未曾如此高调过。一群好好的修士又是扛旗又是编队形什么的,知道的那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宗门的修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人间帝王的仪仗队呢。


被雷得不轻的莫南柯嗤笑一声,想要挣脱莫怨天攥着他的手,却被拉得更紧。


结界外面的修士已经在外面守了整整两天了。这两天之中无论他们用什么办法,都无法将苍山的结界破开分寸。这样的尝试让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凝重了起来。


无论“沈淮安是魔族的王”这个传言是真是假,当年在有人亲眼看见沈淮安抱着什么东西进入了苍山的封印却是不争的事实。这也就说明了,无论沈淮安是不是魔族的王,至少他的实力在在场的每一个人之上。


莫怨天的实力自然是在这些修士之上的。他当年以一人之力破开仙帝的封印,却并没有释放其中的魔族。


一来是因为魔族需要休养生息,贸然出去很容易被人绞杀。二来却是因为他并不想要旁人叨扰。


他想要安安静静的倾尽所有光阴的去等一个人。


师父一年不回来,他就等他一年。


师父十年不回来,他就等他十年。


师父若是一辈子都不回来……那他也不再等了。且将此身托魂魄,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陪着师父去便是。


所以,在进入苍山的时候,莫怨天布下了新的结界。


或许是两天的焦灼让外面的修士心里都积攒了一些怨气,又或许是这是他们想出来的激将之策,总之莫南柯还没看一会儿,外面的就有几个大嗓门的修士骂骂咧咧的叫骂起来。


“魔头,你出来,躲在里面做什么缩头乌龟!!!”


“交出青霄老祖的遗骸,我们饶你不死!!”


“……”


看着平素自矜高傲的修士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叫骂却束手无策的样子,莫南柯倒是觉得有几分好笑,所以也没有急着走,反而是围观了起来。


“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没什么好看的,师父我们回去吧。”一直握着莫南柯的莫怨天忽然开口,想要拉着莫南柯回转。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叫骂停止了。那队黑白相间的统一服装的修士之中走出了一个人。莫南柯只是一瞥便愣住了。


尘嚣落地,天地无声。缓步而来的那人嘴角噙着温暖而妥帖的笑意,白衣如雪,手中的玉扇缓缓摇动,端的是公子如玉。


没有什么好稀奇的。在整个修仙界,十个门派首席弟子九个都是这款。但是让莫南柯愣住的是这个人的长相。他眯起眼睛仔细的端详了这个人许久,忽然指着那人对莫怨天感叹道:“淮安,你看,若是没有六百年前的那事,如今你也该是这幅模样吧?”


此话不假。结界之缓步而来的那个男子和莫怨天长得极像,只是眼角眉梢的细微差别。若非莫怨天的一头白发,的确很容易将两个人认作一人的。


莫怨天的头发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的束起来的,只有几缕散落在鬓边。他用手指捻起自己鬓边的一缕白发,微微叹了一口气:“是啊,淮安如今变丑了,师父就不喜欢淮安了么?”


莫南柯自然是知道他的淮安在特意作怪,只是这有些哀怨的语气配着一张霸气张扬的脸的确有些反差萌。莫南柯抿了抿嘴唇,努力让自己忘了昨夜的异样,然后轻轻的在莫怨天的鬓角印下一个吻。


微凉之中带着清苦的气息很快就窜入肺腑,在莫怨天愣神的功夫,鬓角的柔软已经离开了。


莫南柯又伸手揉了揉沈淮安的头发,像是哄孩子一样的说道:“没有,淮安最漂亮。”


——俨然和沈淮安七岁掉了第一颗牙的时候一样的安慰。


虽然被当做是孩子一样的哄了,但是莫怨天还是悄悄的弯了嘴角。


幸好师父回来了,不然他真的忘了应该如何微笑了。如今他这一天的微笑比过去的六百年还多。


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溢满,莫怨天松了松一直紧握的手,积压了许久的恐惧和不安,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这个时候,结界外传来了一道男声,清朗而温润,就仿佛玉器相叩,清越莫名。


“在下云袖宗莫诛南,本无意叨扰阁下。只是在下与青霄老祖渊源颇深,此番前来,还望迎回老祖遗骸,回宗供奉。阁下若真是老祖之徒,也应当乐见老祖入土为安。”


莫怨天对结界之外的那些人根本都不在意,即使那个人和他长得几乎是一模一样。只是让他不得不在意的是那一句“渊源颇深”。


他不觉得这个世上有谁和师父的渊源能够深过自己。可是这个人的姓氏却让他眼眸一暗。


一旦踏入修仙之途,只要到了一定的境界容貌就不会改变。然而也并不是没有办法判断修士的年龄。骨龄是骗不了人的,莫怨天定睛细视,很轻易的就断定如今眼前这个人不足三百岁。


青霄老祖六百年前已经身死道消,即使没有,在无上宗的日子里青霄老祖也很少出山。那么,这个渊源颇深又是从何谈起?


莫南柯也是皱了皱眉。这种感觉很奇怪,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信誓旦旦的说和你渊源颇深,可是你却并不认识他。感觉……还真是微妙。


不由自主的向前迈了几步,莫南柯想要凑近一些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和莫怨天已经站在了苍山结界的边缘,还差几步就会撞在上面。莫怨天觉醒之后第一次动用魔力布下的阵法悍然无比,当时狂躁的魔力被他注入了阵法,让整个结界异常霸道。凡是触到上面的物什,无论是修士还是魔族,甚至是没有修为的飞禽走兽都无一例外的会化为飞灰。


就连沈辕出入此间,都是要戴着注入莫怨天魔力的玉佩的。


莫南柯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两步,莫怨天也在低头揣度那人和师父的关系。待到莫怨天回过神来的时候,莫南柯已经十分临近结界的边缘了。


眼眸一缩,莫怨天不由自主的喊了出来:“师父小心!”


他也只来得及喊出这四个字了。因为他骤然出声,莫南柯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已经触碰到了苍山结界!



第五十五章。师父大人威武霸气。


莫南柯触碰到了莫怨天设在苍山入口处的结界。电光火石之间,就连他自己都是心底一凉。


苍山结界的厉害他并没有亲眼见过,但是看见那些修士束手无策的模样就可以加以揣度。毕竟,莫南柯可不认为一群修为不济的菜鸟就敢在魔界的地界公然叫嚣。


就在他准备忍受剧痛的时候,他的身体里忽然传来了一股暖流。这股暖流迅速的沿着他的筋脉游走,只是一瞬间,就为他带来了一阵清凉。而等到他回过神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站在了苍山结界之外。


莫怨天的脸色瞬间苍白了起来,他正要往莫南柯穿过结界的地方扑过去,却猛然定住了脚步。


这是他设下的结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结界的动向。方才他家师父穿过结界的时候,他只感觉到了结界处传来的一阵轻微的波动。那种波动到底有多轻微呢?就像是一阵清风穿过,不留一丝痕迹。


苍山结界是莫怨天亲自布下的,那个时候他的本命血脉刚刚觉醒,运行的魔力之中自带三分戾气。当时是他第一次动用魔力,却没有任凭魔气肆意倾泻,而是有意识的留下了一缕神魂注入了结界之中。所以平日的时候,就连走兽无意触碰到结界他都会有感应。


而这一次,他家师父贸然穿过结界,他的感觉却只是微末。莫南柯碰到结界的时候,就仿佛江河入海一样的自然。确定了师父安然无恙,莫怨天开始凝神细视他布下的结界。当神识扫过的时候,莫怨天惊讶的发现,方才他家师父出去的地方如今有了一个人形的窟窿,而且苍山结界之中蕴藏着的属于他的魔气正在呈丝缕状,缓缓的萦绕在莫南柯的周围,不多时候,竟然被吸收了大半。


剩下无法吸收的部分魔力不甘心似的在莫南柯的身边游离了许久,才仿佛不情不愿的重新注入到苍山的结界之中。


莫怨天眯着眼睛注视着结界的异状,忽然之间眼前一亮。


师父如今的身体虽然不老不死,但是却没有灵根,无法修炼,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病。可是此番状况,却在冥冥之中为他提供了一种让师父迅速修为提升的方法。如今恰逢乱世,又一场仙魔大战不知何时就会开始,又有强敌暗中窥伺,还是让师父掌握更多能够自保的东西,莫怨天才能越安心。


——不是不自信自己能够将护师父周全,只是如今经历了那番撕心裂肺的失去,莫怨天已经不能保证自己还能熬过第二次。


况且,莫怨天并不认为,曾经当世无匹的青霄老祖能够甘心一辈子做一个只能躲在旁人身后的男人。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


既然他的师父不可能原地踏步一辈子,那么就让他陪着他师父一路走下去。他师父前行的每一步,都要狠狠刻下属于他的痕迹。这一次,他不会远远的在后面追着师父的脚步,而是要做能够有资格和师父比肩的那人。


苍山结界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人,这个发现让结界之外的所有修士都绷紧了神经,甚至已经有经验短浅的修士迫不及待的抽出了法器,以合拢之势将莫南柯围在中间。


莫南柯扫视了一圈正在向他不断靠近的人,那是很平淡的一眼,目光并不凶恶,甚至没有任何威吓的成分,但是青霄老祖的余威尚在,就是他这样平淡的一眼,竟吓得那些修士不敢再上前一步。


只是,又不可能这样轻易的将人放回去。在场的修士面面相觑,正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个时候,严阵以待的人群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隙,莫诛南从外围缓缓走来。他脸上的带着恰如其分的笑容,三分生疏,剩下的却是七分满满的善意。这七分的善意不见得是真实的,但是却让人觉得无比熨帖。


莫南柯看着他一路走来,面上仍旧是不动声色的冰冷,但是心里却忽然开始刷刷的刷起了小剧场。


#雾草!这不是真的,叔怎么觉得这货开启了男主光环?#


#小徒弟啊小徒弟,让你不好好跑剧情,尼玛这是被人抢戏了吧?绝壁是被抢戏了!#


#不愧是我大世界的荣誉出品啊,山寨神马的,真的大丈夫?#


且不论莫南柯心里如何,在他端详着莫诛南的时候,对方同样也在观察着他。莫诛南在看见莫南柯的那一刹那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一般的人周围都会自有气场,修仙之人就是凭借着这气场判断这个人的身份和修为的。


就连凡人都会自带气场,只是凡人因为并没有经过修炼,所以周身的气韵总会有些浑浊。而修仙之人则会依照修为的高低而在周身萦绕和自己灵根相对的灵力,修为越高,灵力就越加的精纯。魔族周遭的气场则是一片漆黑,且等级越高,那片漆黑就会越加的浓烈。到了莫怨天的地步,他周遭散发出来的“气”简直是一片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浓稠。


就连刚踏入修仙门槛的小修士都知道,任何生物都是有气场的,哪怕是妖族,修为再高深的妖族自身的气场之中都会不可抑制的散发出一些腌臜之气,修仙之人一向追求清洁,这也是妖修在修仙界地位低下的原因。


可是莫诛南仔细的感受着莫南柯周遭流动的空气,甚至放出了神识去窥探,却只是感到了一片清凉。那片清凉并不让人难受,反而仿佛对他有着天然的吸引。只是,无论是修士还是魔族,都不应当是有这样的气场的。


逢人自带三分笑,更何况是在对方敌友不分的情况之下。


徐徐摇动着自己的折扇,莫诛南勾起嘴角,对莫南柯微微拱手,温声言道:“不知阁下高名?在下观阁下周身气韵洁净,应当和那些魔族不同,只是不知阁下缘何能够从魔族的结界之中出来?”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因为无法猜测莫南柯和魔族的关系,所以莫诛南并没有贸然诋毁魔族,看似只是寻常的询问,却已经触及了魔族的秘密。


毕竟,苍山结界不仅仅是约束魔族不让他们作乱人间,更是对魔族自己安全的保障。魔族纵然是天资独赋,但是毕竟大劫刚过,尚且需要休养生息。贸然对上修仙界并不是明智的做法。


莫南柯并不是心性单纯的人,面对这种明显别有用心的提问,他只是抿了抿唇,并无一言。


“和他废话什么,既然从苍山结界里出来的,那肯定是魔头了!咱们人这么多,杀了他便是!”许或是因为他们之中已经有人看出莫南柯并无修为,有些心急的修士已经拿出了法器,准备将莫南柯诛杀,杀鸡儆猴。


——他以为,被推出来的没有任何修为的莫南柯只是魔族用来投石问路的。既然如此,他们也无妨杀鸡儆猴。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在场的一些人的神经,杀了莫南柯的声音喧嚣直上。莫诛南微微皱了皱眉头,向议论纷纷的人群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云袖宗作为近期新崛起的一个宗派,其实在修仙界的地位不高。更何况莫诛南只是云袖宗的首席弟子而非掌门,按理说他说的话应当并没有太重的分量,可是一路走来,众人却对他很是信服,如今他已经俨然是新一派的修仙弟子的领袖。


在莫诛南摆手之后,人群刹那寂静了下来。


莫诛南对着莫南柯安抚似的笑了笑,带着两份歉疚却更多的是警告的说道:“在场的众位都是一心降魔的仁人志士,阁下将进入苍山的原委说清楚,我们必定是不会为难阁下的。”


进退有度,掌控人心。


莫南柯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徒弟容貌相似的男子,在心里给了他这样的评价。


#果然是一个看脸的世界。#


依旧是今天莫诛南的这副做派,若是换个面容平庸的人来做,那妥妥的是虚伪是阴险。但是若是用了他家徒弟的那张脸,哪怕只有八分相似,却给人一种很靠谱的感觉。


只是,已经见过了原版的,莫南柯对这个山寨的自然就免疫了。更何况这个人对他家小徒弟那绝对是满满的恶意。


冷冷的笑了一下,莫南柯瞥了莫诛南一眼,冷声说道:“怎么,不是你说和青霄老祖渊源颇深么?”


莫诛南愣了一下,完全没有想到对方转移话题的功夫居然会这么……额,简单粗暴。


众人也是有些莫名的看着莫南柯。只有在结界那端的莫怨天缓缓的眯起了眼睛。


——这个人若是和师父没有关系却混乱攀咬的话,他是不会放过他的。但是这个人若是真的和师父有什么联系……他自然更是不会放过他的。这个世界上和师父存在羁绊的人,只要有他一个就够了。


将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底,莫南柯自然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毕竟已经当了这么多年的青霄老祖,他还是很不喜欢有人接着自己的名号做什么的。微微的挑起下颚,莫南柯冷哼一声,对莫诛南说过:“和你渊源颇深的人就站在你面前,你却认不出来么?”


这是一句很平静的话,却宛若一滴冷水滴进了热油之中,让众人一时之间都被炸得有些回不过神来。


莫南柯环视了一下周围,在人群之中找到了几个有些几分眼熟的被弟子们层层环绕的身影。单手将长及脚踝的长发一挽,莫南柯冲着那些人说道:“这样还认不出么?”那些人都是门派的掌门,在曾经无上宗的仙门大比之中是见过莫南柯。


他的长发挽起的一瞬间,那几个被他的眼神重点扫过的掌门不约而同的一抖,面色也不自觉的褪去了血色。已经无需刻意验证了,因为有个小门派的掌门已经瘫坐在了地上,哆哆嗦嗦的呢喃着“老祖”两字。


忽如其来的变故让莫诛南都愣了一下,直到莫南柯问他此次前来所为何事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


低头将手中的玉扇收拢,莫诛南迅速的收敛了脸上呆愣的神色,有些意味不明的对莫南柯笑道:“青霄老祖六百年前已经身死道消,若非如此,他恐怕已经飞升了。阁下周身没有半点灵力,又从魔界而出,这番话实在很难让人信服。”


众人这个时候仿佛回过神来,人群也渐渐的骚动了起来。


莫南柯并没有辩驳,只是抿了抿唇,静静的和莫诛南对视着。


莫诛南嘴角勾起,露出一个微笑,继续说道:“阁下既然说自己是青霄老祖,又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


“对啊,你说你是青霄老祖你就是啊,老子还说老子是呢!”方才最先叫嚣着要诛杀莫南柯的男人仿佛有了底气,又叫嚣了起来。


莫南柯他……还真是证明不了。他自然知道,只有如同旧日一样悍然的实力才能让这些跳梁小丑闭嘴,可是如今,他内府空荡,修为尽失,还真是证明不了。


场面无声的沉默了下来。


“证明不了了吧?先吃你爷爷一锤,你个竟敢冒充青霄老祖的魔物!”那个男人受到了这种沉默的鼓舞。莫南柯的沉默让他觉得自己猜对了,对方就是在虚张声势。抽出自己的法器流星锤,他大喝一声,向莫南柯捶了过来。


在结界的另一端,随时观察着这边动向的莫怨天死死的扣住了掌心,克制住自己想要冲出去的欲望。


这个男人不过是方才筑基修为,却能够验证许多东西。他需要看一看,自己的猜测是否是正确的。


莫南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向自己攻过来。


不!自!量!力!


第五十六章。先被推出来的注定是炮灰啊喂。


那个修士不过是筑基修为,混在这个队伍里也有一段时日了。前些日子他很是低调,但是总是想捡个机会一举成名。而看似毫无灵力的莫南柯就俨然成了他最佳的目标。


这一双流星锤是他的本命法器,玄铁铸造,足有千斤。他本就是体修,生来力大无穷。虽然只是三灵根的普通资质,但是在短兵相接的近战之中对对手的压制却是很明显的。


莫南柯知道自己的内府之中并没有灵力,但是他的内府却也不是空荡。就在昨夜的……咳咳,和他家徒弟的那个啥之后,他已经能够再一次的感觉到了自己内府之中熟悉的沉甸甸的感觉。


那种感觉和他未渡天劫的时候相似,却又有一些不同。对于修士来说,内府的沉重感无疑代表着修为的高深。这一次,莫南柯相当于砍号重来,虽然暂时失去修为会带来一些不便,但是却也不是全无益处。


曾经丹田之中的异样和违和随着前身的灰飞烟灭而消弭,莫南柯微微闭上双目,感觉着迅速冲刷着自己的筋脉的真气,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觉到——这是属于我的力量,不是凭空得来,不是谁为他开的金手指。


而是真的,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那个筑基修士的攻势很是迅猛,随着一声大喝,沉重的大锤就向着莫南柯的面目而来。莫南柯的鼻尖甚至能够感觉到一点斑驳的灵力。金,火,土。稀薄而驳杂的灵力让他觉得有些烦躁,已经习惯了自己纯净的冰属性灵力和自家徒弟浑然一体的五灵根灵力之后,这些缠绕的灵力只会让他觉得难受。


就像是,经年喝蓝山咖啡的人是没有办法再去喝速溶的。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莫南柯静静的转身回望了一眼。他知道莫怨天就在他的身后。两个人的目光短暂的相碰,然后迅速的分开,却交换了一个相同的讯息。


莫南柯不让莫怨天出手。莫怨天亦克制住了自己将要挥出招式的双手。


身体中未知的真气和灵力不同,但是使用方法却仿佛大致相同。莫南柯心念一动,人就已经在三步之外。


莫南柯微微后仰,这样的场景落在众人的眼中就是那个修士的大锤状似擦着他的鼻尖而过。这样的场景让那些面色灰白的修士眼前一亮,似乎找到了莫南柯“冒充”青霄老祖的佐证。


不理会人群之中传来的嗤笑之声,莫南柯和莫怨天的嘴角不约而同的荡起一个旁人不可见的笑意。


只有他们两个人懂得那个微笑的含义。那代表着莫南柯并非无法修炼,而且今日一战,他们总算是已经找到了能够让莫南柯修炼的法门。


验证了真气的使用方法,莫南柯并不急着解决这个对他放肆的男人。他尚且需要验证许多东西,譬如体内真气的使用额度,又譬如它的威力如何,是否有不良后果。


一击不成,那个男人举锤再次向莫南柯袭来。而面对这样刚猛的攻势,莫南柯只是微微抬眼看了一眼他,而后便不疾不徐的在指尖掐了一个法诀,手指轻轻一点,那道法诀就向那个男人飞去。


一朵莲花缓缓从莫南柯的指尖绽开,然后徐徐向那个那人飘去,待到这多莲花完全绽放的时候就化成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细密而又琐碎,但是定睛细视,每一个光点竟然是一朵更为玲珑精致的小莲花。


筑基的修士自然是看不清那细小的光点的,他只当是莫南柯的灵力不济,招式还没有到他身边就溃散开来。张狂的大笑出声:“哈哈,娘们儿的……”招式。


嘲讽的话还蕴藏在唇齿,只是,那个修士再也没有说出来的机会了。这些光点看似不经意却让他避无可避的向他围拢过来,他还来不及说完这句话,便被那些光点团团围住。


众人惊诧了片刻的眨了一下眼睛,真的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的光景,那些光点便迅速的合拢又散去。待到光点散去的时候,围观的众人才发现,那个修士站着的地方一丝灵魂波动也无。竟是……魂飞魄散。


这样狠辣的手段,这样决绝的手法,世上除了青霄老祖,又能有谁呢?


这个时候,人群之中有人哆嗦着软到在地上。一个看似中年的男人对着莫南柯匆忙的跪下,胡乱的磕着头,嘴里胡乱的念叨着什么。


那个中年人俨然是被吓破了胆子的模样,但是在场的人修为最低也是筑基期,所以还是将他的乱语听得真切。


“真的是老祖,他真的是老祖啊。”


“师父听无上宗的长老说过,老祖渡劫的时候就是用一朵莲花挡下四道天雷的。”


“老祖……老祖饶命,老祖饶命……”


修士们的脸齐齐的白了。


这个中年人的修为不低,他的师父更是青霄老祖陨落之后如今修仙界所剩不多的老祖之一。看他惶然的神情再加上他师父说的话……应当是错不了的。


青霄老祖陨落之后反而在修仙界声名更盛。一个资质过人才过万岁就触摸到飞升边缘的修士,一个以一人之力承受了两阵雷劫的人,虽然最终身死道消,但是在后生心里,他的名字就已经是传奇。


越加多的关于青霄老祖生平的琐事被翻了出来,这个时候修仙的人才发现,最初的时候,青霄老祖是以杀入道的。


“青霄,俗姓莫。年十六,屠父离家,戮姨娘三人,庶弟庶妹五人,报母仇后遂不见。投军,国破之日灭城池三座,以杀止杀而入道也。”


曾经的掩藏在他淡然的外表之下的血腥被重新提起,而今渡劫之后死而复生的人越发的清冷,弹指之间取人性命。而且,这种外表丝毫不显却能够灭人神魂的招式,就连看淡生死的修士都觉得胆寒。


毕竟,修士法门众多,起死回生虽然艰难,但是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一旦神魂具散,就真的连一线生机都没有了。而他施展这样恐怖的手法的时候,竟然只是一个随意的法诀而已。


于是众人不由揣度——这人若是全力施为,又该有多可怕?


#脑补是一种病,妈妈叫你回家吃药。#


多亏了一张常年面瘫,就是换了个壳子也没有改进的高冷脸,莫南柯才堪堪掩饰住了自己眼底的惊诧。


天!地!良!心!


他只是随意掐了一个法诀投石问路而已啊,他也没想到会是这么凶残啊。忽然变成人形杀器神马的,感觉还真特么的微妙。


紧紧的抿了抿嘴角,莫南柯调整了三秒钟,然后果断放开了对炮灰了筑基同学的愧疚。轻轻抖了抖手指,仿佛弹去了上面的微尘,莫南柯淡淡的扫视了周遭的人一眼,而后将目光落在莫诛南身上。


“颇有……渊源?”莫南柯的声音有些用慵懒,更多的却是一种嘲讽。嘲讽掩藏在清冷的语调之下,不知道怎的,竟然让莫诛南心头一颤。


莫诛南嘴角的笑意不变,只是手指重重的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折扇。他做事向来周到,在众多修士之间也颇有地位,如今事情到了这一步倒是没有人怀疑他,只是众人心头还是多了一层疑惑。


将玉扇从左手换到了右手,莫诛南在这个瞬间做下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了莫南柯身前,在距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住,然后撩开衣摆,冲着莫南柯跪了下来。


三叩九拜,他冲着莫南柯行了一个修仙界最为隆重的礼节。


莫南柯挑了挑眉,并没有说话。


而莫诛南也浑不在意他的态度,反而膝行到莫南柯面前,双手呈上一块玉阙。玉阙之上是繁复的虫鸟篆,莫南柯却一眼看了出来,那是一个“莫”字。


“莫家一脉,如今仅剩老祖与诛南两人。同根同族,血脉相关,渊源自然颇深。”莫诛南的声音不大,也并没有直盯着莫南柯看,他只是垂下了眼眸,默默注视着莫南柯的鞋尖。可是,他说的话无论是在众人耳中还是在莫南柯的心中都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在结界另一端的莫怨天骤然睁大了眼睛。


没有人比他更加了解自己师父的护短。那种护短被掩藏在莫南柯的血脉之中,却是真实的存在的。莫怨天就曾经亲自体验过的,那个时候,他只能算是师父随手捡来的孩子,可是师父对他的好就已经到了宠溺的地步。


而如今呢,忽然冒出来一个真的和师父血脉相连的人,师父会不会……也护短如斯,甚至,会更甚?


方才找到提升莫南柯修为的方法的喜悦被迅速的冲淡,莫怨天的脸上神情几遍,心下也是千回百转。


或许……他该让师父一辈子都没有修为,这样师父就一辈子只能在他身边了。反正,只要他足够强,就总能保护得了师父的。


用力的咬了一下唇,莫怨天品尝着嘴里属于自己的血腥,强压下心头的烦躁,莫怨天将目光全部集中在莫南柯身上。


#!#¥%%……#


被这神转折的剧情惊呆了,莫南柯的心里曾经吐槽愉快的小剧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吐槽这飞奔的剧情了。


他只能表示,天雷神马的,叔已经习惯了。


可是……尼玛说好的亲手屠戮了自己全家啊!!!那是全家啊!!!怎么还会有小辈的存在?!


身为真·漏网之鱼的这货如果不是他儿子,那百分之百是他的仇人啊我去的!!!别管是杀第多少代爷爷的仇人,那也妥妥的是仇人啊。


而是他儿子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啊喂,老祖高冷的人设是不被允许崩坏的,师父必须是狂霸拽加性冷淡的,冒出个儿子那根本就不科学╭(╯^╰)╮不科学啊你懂不懂!!!


这一瞬间,莫南柯再回味了一下莫诛南的这个名字,诛南诛南,诛杀莫南柯?少年你这种昭然若揭的恶意真的好么?叔真的神马也没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莫怨天的眼睛一瞬也不曾离开过莫南柯,他仔细的品度着莫南柯的心情,惊讶有之,慌乱有之,却唯独没有血脉相亲之人的天然的亲近之情。心里的狂乱被莫南柯的态度平复了许多,莫怨天抚了抚衣袖,举步走了出去。


——知道了师父的态度就已经足够,其余的麻烦就交由他解决便是了。


被这年度的狗血大戏激起了昂扬的斗(八卦)志(欲)的修士们正在眼也不眨的盯着莫南柯和莫诛南的动向,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浓稠得近乎让人喘不上气来的威压从苍山的结界之中溢出,众人慌忙的扭头回看。


苍颜白发,黑衣加身。


众人久攻不破的结界如同水一样的被破开,随着那个男人的走出,众人方才能够一窥苍山之北的境况。苍山之北终年积雪,但是松柏青葱,和众人想象之中的人间炼狱截然不同。


莫怨天身上倾泻而出的威压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舒服,修为再高的修士在这样绝对的实力面前也会显得喘息艰难。


唯有莫南柯不同。


不理会仍跪在他的膝前的莫诛南,莫南柯轻轻对莫怨天招了招手,他说:“淮安,过来。”


淮安。沈淮安。


这个名字在青霄老祖陨落之前在各个门派的小辈之中都是属于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而在青霄老祖陨落之后,这个名字在修士之间就显得讳莫如深起来。


而如今,他就这样大摇大摆的破开苍山的封魔结界,从中走了出来。而方才展现出恐怖的实力的青霄老祖也不再是曾经修仙界抵抗魔族的领袖。如今这副光景,两个人毫不掩饰的站在了魔族的一方。


沈淮安。青霄老祖。青霄宗。


这一条线路牵连太广,没有任何人敢轻举妄动。众人小心翼翼的盯着从结界之中走出的沈淮安,在场的气氛又重新凝重了起来。


而这些,沈淮安并不在意,他的心里写满一个人的名字,而他的眼里只有一人。那个人就是——莫南柯。


不动声色的对莫南柯弯了弯眼睛,沈淮安已经领悟到了师父的意思。这是多不喜欢他的心名字啊,竟然用这种行动告诉众人,他叫沈淮安,才不是什么莫怨天。


天不足怨。有师父足矣。


轻笑着摇了摇头,沈淮安和当年因为一个人而取这个名字一样,如今也因为一个人抛弃了这个名字。从此之后,他是沈淮安,只属于师父的沈淮安。


沈淮安很想把师父抱在怀里,和他呼吸相缠,肌肤相贴。可是如今却还有些麻烦没有解决。


几步走到了莫南柯的身前,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捏住了莫南柯的手指,沈淮安冲着跪在地上的莫诛南挑了挑下巴,冷哼一声:“方才你让我师父证明他是青霄老祖,如今,你又怎么证明你和我家师父有血缘关系?”


看见了从封魔结界之中走出的沈淮安,莫诛南低下了头,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流光。将手中的玉阙呈上,莫诛南站了起来。


握着玉扇的手一寸寸的收紧,莫诛南对着沈淮安亦露出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的微笑,颇有几分自信的轻声说道:“滴血认亲?”


他说的滴血认亲是修仙之人的手段,和凡俗之中极易弄虚作假的不同。


“好。”


出人意料,沈淮安居然答应了。


扔出一道法诀,沈淮安冷声吩咐道:“薛薄红,准备滴血认亲。”


“是。”一道轻柔的女声从结界的另一端传来,沈淮安伸出指尖一点,苍山结界便破开一道容一人通过的口子,而一个女子娉娉婷婷的从那个通道之中走出。


她叫,薛薄红。


第五十七章。啪啪打脸的节奏。


在苍山结界的薄雾之中走出来的女子穿着一身黑衣,魔族崇尚黑色,她的一身黑衣也仿佛昭示着她的身份是魔族。


她的衣着在魔族之中都称得上是大胆。广袖细腰的样式,露出一片白腻腻的脖颈,微长的后摆拖到了地上,然而前短后长的衣袍却让她纤细优美的小腿却露在了外面。


薛薄红赤足,精致的右脚脚踝上用红丝系着一个有些陈旧的银铃,显得和她自身有些格格不入,却偏偏恍如天成,仿佛她天生就当如此。


在场的都是修士,也未尝没有假正经的卫道士,只是当着沈淮安和莫南柯的面,倒是没有人敢大放厥词。而面对那些或轻薄或不满的目光,薛薄红并没有像是寻常女子一样低头害羞或者自行惭愧,她毫不畏惧而恶狠狠的用目光回敬回去,而后才走到了沈淮安的身前。


“吾王,已准备妥当。”薛薄红向着莫南柯福了福身,而后才走到了沈淮安身前躬身,将手中托盘上的玉碗呈递给他。


对于薛薄红的举动,沈淮安眼中显现出一抹满意的光。魔族之中见过莫南柯的人不少,莫南柯如今这副身子到底还是顶着沈淮安的“徒弟”的名号的。一个不明不白的徒弟,还似是而非的传着是他们的王的鼎炉的传闻,魔族之中真正尊重莫南柯的这副身体的人根本没有。


原来沈淮安对此不在意,而如今师父刚醒就遇见了这些修士来找麻烦,沈淮安还没有倒出功夫来给师父在魔族树立威信。而薛薄红的所作所为无疑是让沈淮安满意的。这个女人很会做人,也更会办事,所以才能够留在他的手底下,成为他的十三魔使中的一名。


沈淮安没有接薛薄红递过来的玉碗,而是看了一眼莫诛南。薛薄红很快会意,拧腰向着莫诛南走去。


涂着朱红的指甲看似不经意的划过莫诛南的胸口,薛薄红的脸上呈现一种混合着天真和妩媚的微笑。这个女人很美,也懂得利用自己的美。级腰的长发扫过莫诛南的手,简直比胸口的那一下更能催生出氧意。


莫诛南的身体微微僵了僵,却不动声色的退开了几步。他没有说什么“姑娘自重”之类的话,那样会让他显得假正经。如今这样,是最好的为自己解围的方式。


脸上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温润,莫诛南冲着薛薄红拱了拱手,闻声言道:“有劳姑娘。”而后便运起法诀,自自己指尖逼出一滴心头血。


心头血对于修士来说弥足珍贵,但是滴血认亲用心头血却也值得。无论相隔多少辈,有无血缘关系这种事情用心头血还是很轻易的就能够检验出来。


“莫公子客气。”薛薄红一声娇笑,伸手托起托盘之中的玉碗。莫诛南的心头血坠入了玉碗之中,竟然发出珠玉坠地的声响。


而后薛薄红并没有直接将玉碗递给莫南柯,而是退回到了沈淮安身边。


沈淮安从托盘上拿起了玉碗,走到了莫南柯面前。


“有一点儿疼。”边这样说着,沈淮安擒起莫南柯的一根手指,整个过程之中,他的眼中掠过一丝心疼,而后才将莫南柯的指尖的血接到了玉碗之中。


那一抹心疼很清晰,落在每一个人眼中,多带着一些异样,进而想去揣度他们是徒两个人的关系。


就连莫南柯自己都觉得自家徒弟有些夸张了。虽然昨夜他们两个那个了吧,但是也不至于他就成了女人了,不至于这点小疼都忍受不了。


——那个时候莫南柯还不懂,真的爱一个人的时候,定然是把那个人放在心尖上妥帖收藏。只想将这个世间的所有甘美都捧到他的面前都尚且不够,哪里又舍得他又一星半点的难过。


两滴血液落在了杯中,薛薄红扫视了周遭一圈,直接将玉碗递给了那群修士之中的一个老者。那个老者是一宗掌门,是在场之中修为最高的人,也颇有声望。滴血眼前这种事情所需要的不过是最简单的一个小法诀,就连刚刚入道的小修士都能做。薛薄红此番作为不过是为了让那些修士更加信服罢了。


老者也没有推辞,用灵力使玉碗凭空悬浮,他站在原地就念起了口诀。


沈淮安凑到了莫南柯身边,坐等莫诛南自打脸。他不信莫诛南和他家师父没有任何关系就敢胡乱攀咬,可是如今到了这一步,有关系他也会让他们变得没有关系。师父是他的,如今的这具身体的每一寸都是他亲手塑造的,心头血自然也是他的。这具身体里的灵魂也是他亲自唤回的,沈淮安绝对不许师父和旁人再有任何牵连。


即使有,或早或晚,那牵连也要被他亲手斩断。


随着老者的口诀,乳色的玉碗渐渐变得透明,众人屏息凝视着碗中两滴血的变化。两滴血液彼此触碰,又分开。再触碰,又分开。


仿佛有什么使得他们两滴血液彼此吸引却又隐隐排斥,众人的心随着血液的吸引和排斥都揪了起来。


倒是沈淮安一脸轻松,对于早就已经知道结果的事情,他为什么还要紧张?


修仙界的滴血验亲要比凡间繁琐一点,众人都焦灼的等待着。最终,人群之中发出了一阵惊呼,方才趁着众人都在看玉碗而偷偷拉起师父的手的沈淮安才抬了一眼眼皮,看了看杯中的境况。


杯中的境况……可以说是大大的出乎沈淮安的预料。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师父的血液和莫诛南的血居然融合了。


两滴血在玉碗之中融成了一滴,这一滴血随着老者口诀的连串念出的口诀而渐渐的变得越加的圆润,最终变成了一颗宛若玛瑙的珠子,上面还缠绕着丝丝金光。


莫诛南含笑着走上前来,伸手取过了那一颗血红莹润的珠子。他冲着沈淮安笑了笑,方才说道:“已经滴血认亲过了,兄台可是相信了?”


莫名其貌。简直是莫名其貌。


沈淮安心下有些犹疑。师父当日已经身死道消,如今的身体早就不是当日的身体。莫南柯的每一根血管里流淌着的都是忘川河水,身体里若说真的有什么心头血,那也都是沈淮安当日为了重塑他的身体所以才滴进去的。


也就是说,莫南柯的心头血,本来是属于沈淮安的。当日他入魔觉醒之后,沈家上下都已经随着他变成了魔族,除了沈辕和少数几个可用之人在外活动以外,沈家举家都没入了苍山之北。也就是实说,世上根本不可能还有正在修仙的沈家之人。


可是偏偏莫诛南的心头血就能够和自己的融合,沈淮安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


沈淮安许久不说哈,莫诛南也并不催促。他将手中的折扇缓缓展开,思量片刻才对沈淮安说道:“诛南此次前来并无恶意,只是想要迎回老祖的遗骸才来此地的,叨扰兄台的地方还请兄台见谅。”


无视了沈淮安越来越黑的脸色,莫诛南继续说道:“今日惊闻青霄老祖尚在,诛南也就放心了。”


沈淮安紧紧的抿起了嘴角。


当年莫南柯的修为到了渡劫期之后,他能够隐隐触摸到一点天地规则,而如今修为到了沈淮安这个地步,他的修为和一个种群的生死存亡直接挂钩,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魔族的人数越是多,魔族的子民的修为越是高深,他的修为就越是深不可测。


如今沈淮安亦能够触碰到一点所谓的天地规则。他察觉到如今这一切都仿佛是冥冥之中有人推动的。而且,那人曾经对他很是眷顾,而今的每一步,却是为了将他推入死地。


嘴角溢出一丝冰冷的微笑。既然如此,不如就放马过来吧。他沈淮安最卑微弱小的时候都没有怕过,如今就更不会还害怕。他倒是要看看,那人折腾出来了这么多事,到底是为了干什么。


沈淮安身上骤然释放的威压让旁边的人几乎腿软,离他最近的正在和他说话的莫诛南更是首当其冲。喉咙前泛起一丝腥甜,莫诛南艰难的喘息了一下,却没有低头。


“诛南和老祖到底同根同源,本想将老祖的遗骸迎回去供奉,如今……”当沈淮安听见莫诛南要迎回老祖的时候,周身的气势更盛。莫诛南算是修真界近来修为最突飞猛进的修士,可是那点儿修为放在沈淮安面前还是不够看得。


“噗”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莫诛南身子一软,被强大的威压迫得单膝跪在了地上。艰难的喘息了一下,莫诛南才断断续续的说道:“如今老祖怕是不愿随着诛南回去了。老祖是长辈,长辈的事情诛南不好指手画脚。”


努力从地上站了起来,用力攥紧手中的珠子,莫诛南对身后的修士道:“迎回老祖本是莫家家事,有劳各位道友了。如今老祖不愿,诛南不好勉强,我们还是回去吧。”


众人正被沈淮安身上的威压弄得难受,听见他主动这样说便也都纷纷附和。这群人来的时候磨磨唧唧,走得却也是痛快,不多时候就走干净了。


一直沉默着的莫南柯看着众人走远,方才对沈淮安说道:“淮安,我们也回去。”


沈淮安脸上让人时刻想要退避三尺的神情并没有吓住莫南柯。他一遍拉着沈淮安的手往回走,一遍和他闲聊了起来。


他和这个世界有整整六百年的“时差”。六百年,放在莫南柯原来的世界早就可以尘埃落定,沧海桑田了,可是放在此间不过是弹指一挥而已。这六百年发生了什么,足够莫南柯和沈淮安聊上许久。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薛薄红跟在他们身后,刻意控制了一下脚踝上的铃铛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此刻她的脸上褪去了方才刻意的妩媚,一双眸子清澈的可以映出她所看的人的倒影。


而她眼中的那人,白衣加身,恍惚如仙。


第五十八章。干啥?现在是要干啥?


莫南柯跟着沈淮安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自猜测这群人的来历。一切出现的时机太过蹊跷,不得不让人觉得是有人刻意的安排。


在脑海中仔细的回忆了一下那个和自家小徒弟面容相似却号称和自己同根同源的莫诛南的样貌,莫南柯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这番动作有些突兀,却没有惊扰到另外的两人。因为沈淮安时刻观察着莫南柯的动作,而薛薄红的目光更是没有离开过莫南柯。因为莫南柯停下了脚步,三个人都不停了下来。


“师父可是累了?淮安扶你回去?”投给薛薄红一个冷淡的眼神示意她退下,沈淮安虽然说这回去,却伸出一只手臂搭上了莫南柯劲瘦的腰肢,拥着他向魔宫之中的一处楼阁走去。


那是一处隐藏在一棵古树之后的凉亭,亭子的四角向上翘起,有轻薄的绸缎从亭子之上垂落下来。整个亭子之中都没有熏香,但是却有一种不同于花草香气的香味隐隐传来。莫南柯不知道,这样在魔宫之中再寻常不过的亭子,却是用一整块阴沉木雕刻出来的。阴沉木香气淡若沉水,却悠远绵长,本是千金难得的宝物,但是到了沈淮安这里却也不过是为了能够让师父暂时歇脚的地方。


莫南柯在沈淮安面前亦不必强撑。昨夜他们折腾了整整一夜,后来莫南柯又和人一场比斗,虽然并不是很疲累,但是他却还是想要坐一坐。


#战斗力爆棚的宅男还是宅男,能够坐着绝壁不要站着。#


莫南柯被沈淮安扶着坐到了柔软的垫子上,很快就有低眉顺目的魔族妹纸捧着瓜果茶点摆放到了石桌之上。莫南柯非是血肉之躯,根本无需进食,而沈淮安就更是不必。但是口腹之欲是莫南柯不能放弃的追逐,从若非闭关,青霄老祖的府邸之中就不曾断过一日炊烟这一点就可见一斑。


如今已经是白雪皑皑的严冬,苍山之北亦是以苦寒著称。但是沈淮安这里的瓜果却是新鲜得很。莫南柯闲着无事,拿着一个红艳艳的石榴放在手里剥。


苍山的天气寒冷,土地却意外的肥沃。被魔族之中司农的术士催熟的蔬果一点也不逊色于经年累月在土地里长着的。魔族盘踞苍山多年,从心有不甘到自娱自乐,倒也算是良性的发展。


莫南柯的手比当年握剑的那一双更加的细腻光洁,洁白的手腕一扭,石榴便被扭成了两瓣。异常多汁的石榴有几滴汁水溅落在莫南柯的手背上,又汇聚成了一滴,最后沿着他优美有力的手腕没入了他宽大的衣袖之中。


沈淮安盯着莫南柯剥石榴的动作,忽然眼眸暗了暗。手无意识的向莫南柯伸去,终于触碰到了那一截随着他衣袖滑落而露出的滑腻的肌肤。


“师父的手脏了,淮安帮你弄干净。”沈淮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低沉,又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诱惑。


他仿佛是修行千年的妖,明目张胆的诱人沉沦。


毫无保留的让莫南柯注视到他眼底的波涛汹涌,沈淮安拉着莫南柯的手腕,一寸一寸的接近自己的唇边。


一个克制的吻小心翼翼的落在了莫南柯的手腕内侧,干燥而柔软的唇碰触着手腕最敏感的肌肤,莫南柯顿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这样的沉默给沈淮安带来的无疑莫大的鼓舞。他变本加厉的伸出粉红的舌尖追逐着那道蜿蜒在莫南柯手腕上的痕迹。石榴的甘甜和舌尖之下肌肤柔韧的触感让沈淮安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莫南柯浑身一个激灵,手腕一个翻转,逃离了那个如影随形的濡湿的触感。抬手拍了拍沈淮安的头顶,就像是安抚大型犬一样的摩挲了几下,莫南柯轻呵一声:“别闹了。”


用垂下的衣袖挡住了异样的触感,莫南柯迅速的剥离了一个个的石榴籽,盛在巴掌大的水晶碗里,在寒冷的冬天,那一汪艳色显得十分有食欲。


捻起几颗塞到了沈淮安的嘴里,莫南柯方才问道:“淮安,那个珠子就这么给那个人没有问题么?”毕竟是心头血,虽然是用过一次就作废了的心头血,但是落到了旁人手中,莫南柯总是不安心的。


不依不饶的借着被投喂的机会含住了莫南柯的手指,沈淮安带着一些颗粒的舌尖划过莫南柯的指腹,让他只觉一股热气冲上了头顶。沈淮安血脉觉醒之后而生出的一小点尖牙轻轻的刮着莫南柯的指腹,许久都不愿放开。


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


不知道用什么形容词才足够形容耍流氓的徒弟,莫南柯最终只能抽出了手指,带着一些正色的说道:“快点说。”


看着师父真的急了,沈淮安只得收敛了方才刻意营造的旖旎气氛,殷勤的将莫南柯剥好的石榴籽送到莫南柯的唇边,方才缓缓说道:“师父是不是觉得淮安多此一举?”


石榴很甜,舌尖轻轻一碾,清甜的汁水就在莫南柯的唇齿间爆开,他垂下了眼,安静的吃着石榴,并没有搭话,可是眼波流转之间却已经有了答案。他的确觉得他家徒弟多此一举,说的不客气一些,就是脑回路不正常。


——莫南柯本身就不是心慈手软之人,曾经在道德和法律的约束之下,他打压对手,在商场之中杀伐果断艰难求生尚且不会手软,也曾有过迫得竞争对手家破人亡的经历。而到了这个地方,以实力为尊,他虽然不曾滥杀无辜,但是也不是见不得血。


莫诛南来势汹汹,怎么看都不像是善意,身上又有诸多诡异,怎么看这个人都不当留。莫南柯不信自家徒弟会因为那融合的心头血而对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手下留情。


毕竟,他自己养大的狼崽子,他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今天他放过了莫诛南,定然是有所图谋。


沈淮安蹭到莫南柯的身侧坐定,将头轻轻的靠个在莫南柯的肩膀上,又捻起他的一缕头发把玩。莫南柯也不催他,只是自己吃着石榴,偶尔还往他的嘴里塞几粒。一会儿的功夫,一个成年男子拳头大的石榴就只剩下了外皮。


茶已经凉了,上好的拂春金缕虽然凉了,但是芳香甘醇却并没有退去。寻常修士用来增长修为的仙茶被沈淮安端在手里,毫不怜惜用来洗去莫南柯指尖的一点粘腻。用轻软吸水的锦帕擦去茶水的痕迹,沈淮安方才说道:“师父,如今淮安不同往日。”


的确是不同往日,无论是修为还是心境。


“实话讲,若是淮安没有觉醒魔族血脉,那么淮安如今的修为应当已经够飞升了。”沈淮安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稀松平常,没有任何自矜自傲,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莫南柯心念一转,随即明白了沈淮安这话的意思。如今,沈淮安的修为已经足够飞升,但是却没有飞升。滞留此间固然是他自己的心意,但是若是真的论起来,恐怕他已经能够达到所谓的“仙人”的高度。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境界,自然和往日是有所不同的。


果然,沈淮安继续说道:“师父,我这些年似乎已经可以接触到天地规则,并且可以隐隐对此产生一些影响。我感觉到了,有个什么东西或许正在虎视眈眈的盯着我们。”沈淮安没有对莫南柯说的是,那个什么“东西”盯着他家师父已久,却是在他着手开始重塑师父身躯,并且布下招魂阵之后才开始阻碍他的。


莫南柯抿了抿唇,对沈淮安说道:“你是说,这个东西和莫诛南有关?”


沈淮安点了点头,“他身上带了一丝那样的气息,虽然淡薄,但是始终无法掩盖。”若非沈淮安这些年将那个藏在暗处的黑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也无法一下就觉察出来。


冲着莫南柯笑了笑,沈淮安放松了自己的脊背,将自己整个人埋在莫南柯的怀里。呼吸着鼻间清苦的冷香,才将沈淮安深刻的恨意压在眼底。埋在莫南柯的怀中,沈淮安瓮声瓮气的说道:“这个人煞费心机的来讨要遗骸,一计不成只有又要滴血认亲,淮安可以肯定,他下一步动作非要师父配合不可。”


可惜,莫诛南费尽心机拿到手中的,却已经不是莫南柯的心头血。


轻轻的解开沈淮安紧紧的挽在发冠之中的长发,莫南柯安抚一样的为他舒缓着紧绷了一天的头皮。大概明白了自家徒弟心里所想,又觉得自家徒弟那有些自得的样子实在有些可爱,莫南柯轻笑一声,说道:“那血珠子恐怕你也动过手脚?”


只是让对方竹篮打水一场空绝对不符合沈淮安的性格,莫南柯料定他必有后招。


许或是被莫南柯的手指安抚得舒服了,沈淮安将下巴搁在莫南柯的肩膀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像是小兽一样的哼声。软糯洁白的耳垂距离他的唇只是咫尺,沈淮安仿佛受了蛊惑一样的凑了上去,用干燥而柔软的唇抿住了莫南柯的耳垂。


先是在唇间温柔的抿压,待到师父的耳垂染上自己的温度之后,沈淮安开始伸出舌尖反复撩拨。


莫南柯自然感觉到了自己耳垂的异样,方要挣扎,却听见沈淮安在自己耳边说道:“我在那个杯子里下了寻踪,已经放出了寻踪蝶跟着,那方有什么动作咱们都可以知晓。”


一说起寻踪,莫南柯果然停止了挣扎。


寻踪是魔族秘药,对于修士来说,是只存在于典籍里的玩意。一旦沾染了寻踪,无论那人在哪里,以何种形态存在,利用专门培养的寻踪蝶就都可以寻到。


沈淮安的手里掌控了寻踪的配方,但是在那个杯子上下的却只是简易版本。真正的寻踪若是将功效发挥到了极致,就算是那人是灵魂的形式都会被找到。而简易版的也能寻到那人踪迹,不过前提是那人是拥有实体的。


完整的寻踪制作不易,寻踪蝶更是难以饲养,沈淮安这些年也拢共才配成了一副,自然不能浪费在旁人身上。


目光掠过莫南柯的那个他亲手戴上的额饰,沈淮安满意的弯了弯眼睛。寻踪一旦沾上,就会在灵魂上烙下痕迹,碧落黄泉,他总有被他找到的那一天。


一次失去就已经够了,他根本就承受不了第二次。


就在这个时候,远方传来了楼别恨气喘吁吁的声音,与之前沈辕的故作紧张不同,这一次他真的是有些急了。


他的手中提着两个人,两人身上都有些伤,但是看起来神色清明,也不算是太严重。莫南柯本来不甚在意楼别恨的叫嚷,但是在他看清楼别恨手中的两个人的时候便瞬间瞪大了眼睛,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了楼别恨身前。


因为,楼别恨手中提着的,的确算是他的,故人。


第五十九章。金手指是可以福泽全队的。


故人是个什么玩意,对于莫南柯来说,所谓的故人也不过就是认识的人。


但是楼别恨手里拎着的那两个人让他不得不在意,因为太熟悉了,在他的心里,这两个人的地位比不上沈淮安,却也是仅仅比不上沈淮安。


在情感方面,莫南柯总带着程序员式的简单粗暴有效。谁在他的身边的时间最长,他就将谁看得越通透,同理,也就和谁的关系越好,越容易敞开心扉的去接纳。这样的情感处理模式许或有所欠缺,但是的确很是有效。


时间会筛选出适合留在自己身边的人,也会考验所有的真心。


而楼别恨手里拎着的,就是从莫南柯一睁眼就在莫南柯的府邸侍候的柳树精和槐树精。六百年的岁月已经过去了,两个人似乎比当年成熟了一些,身上除了纯粹的草木气息之外也不可避免的染上了一些血腥。那血腥很淡,仿佛随时可能淡去,又仿佛已经入骨入髓。


如今这两个人有些狼狈,槐树精的额头还在流血,柳树精也难免有些刮痕,但是莫南柯细看却也能够发现,两个人的修为已经增长了许多,按照妖界的品级算的话,几乎已经到了妖皇的品阶,相当于修士的合体期。要知道,在妖界妖王也不过是妖圣级别,比他们只强上少许而已。


两个人身上有些伤口,但是还没有严重到走不动的地步,只是楼别恨有些心急,索性就一手拎着一个,快步寻着沈淮安而来。


当年一战,楼别恨对作为青霄老祖的莫南柯还是很尊重的,只是后来沈淮安捏出来的壳子入了太多奇怪的人,所以楼别恨对莫南柯的那副壳子不太尊重。


而如今沈淮安的魔力仿佛为莫南柯打开了另一扇大门,他的呼吸举止之中都在疯狂的吸收着魔界的魔气和略有些稀薄的灵力,不知不觉之中就是修为暴涨。


一个下午之中,莫南柯就发现自己能够顺利的引出神识了。将神识引入自己内府,他讶然的看见自己内府之中躺着一个和自己一样身着白衣的小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窥探的神识,小人还睁眼对他眨了眨眼睛,而后又拼命的吸收灵力和魔气去了。


#卧槽这么萌的小肉球一定不是叔!!!#


#叔痴汉起来连自己都调戏。#


不敢置信自己身体里还有这样的小东西,莫南柯伸出一缕乳白色的神识小心翼翼的触碰着自己内府里的小人,直到他不耐烦得翻了一个身,背对着莫南柯继续修炼了起来。


虽然被内府之中的“自己”萌得不要不要的,但是莫南柯还是留存了一丝理智。这种修为暴涨和狂乱的部分魔气和灵力的吸收方式有诸多不妥,最让莫南柯担心的就是这一切都是从他和他家徒弟那个那个之后开始的。他有些害怕……他暴涨的修为是不是是吸收了自家徒弟的?


同样探查了沈淮安的修为之后,莫南柯才有些放心。对方的确被抽取了一些魔力,但是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而且魔力被这样抽取之后,还会迅速的成倍增长。沈淮安的修为仿佛高得看不见尽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但是修为停滞却也是事实。


沈淮安体内的灵力和魔力仿佛到了一个饱和的状态,不曾亏损,也不曾增长一点。而如今却仿佛很快的增长了一些。


拥有了修为之后的莫南柯的变化显而易见,楼别恨自然也有所察觉。加之方才遇见薛薄红,那女子素来乖觉,但是魔族的本性就是歧视弱者,如果只是一副空壳子,那么哪怕是王命令的,让她对莫南柯毕恭毕敬也绝无可能。楼别恨虽然是个狂热的暴力分子,但是并不是头脑简单的白痴。他很快就明白,他们的王一直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已经回来了。


收敛了早先的对王的“鼎炉”的蔑视,楼别恨对莫南柯躬了躬身。并非只是看在沈淮安的面子上,而是楼别恨敏锐的在莫南柯身上察觉到了一丝天魔的气息。莫南柯对体内陌生的真气的运用不若灵力纯熟,所以偶尔会外放。他外放出去的那些自认为的“真气”在楼别恨的感官里却和高贵的远古天魔别无二致。


甚至,比他们的王身上的更加纯粹。


基于本能的臣服,让楼别恨对莫南柯弯了腰。松开手里拎着的两个人,楼别恨迅速的退到了一旁。


“老祖!!”柳树精和槐树精惊讶的看着站在他们面前的男人。有些不确信的揉了揉眼睛,半响都说不出话来。


柳树精还算是镇定,他在妖界主管其他几界的讯息传递,对沈淮安做出的事情略有耳闻。但是眼前这个男子……根本就不可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替代品。


看了一眼站在莫南柯身后如影随形的沈淮安,柳树精问道:“小公子,老祖他……真的回来了?”他还保留着六百年前的习惯,无论沈淮安的名字怎么变,身份又怎么变,他们三个在莫府侍候过的山精却始终唤沈淮安为小公子。


就仿佛,老祖还在的时候一样。


这幅谨小慎微的模样倒是有些像旧年里那个沉默严禁的莫府管家了。故人相逢,纵然铁石心肠也难免有些动容。莫南柯抿了抿嘴角,并不想在他们面前崩了人设。


“康乐,靖远,几百年不见你们修为提升了不少,但是怎么搞成了这幅样子?”柳康乐,魏靖远,这是莫南柯为柳树精和槐树精取的名字。之前在莫府的时候他会这样称呼这两人,只是出了莫府之后这两个名字却鲜少被人提及了。


当日老祖身死道消,府中乱作一团。柳树精槐树精和桃花精没有接受无上宗的挽留留在莫府,而是选择了回到妖界。


这是沈淮安的请求,因为他们的小公子说,总有一天老祖会回来,那个时候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总会用得上妖界的。


三个人结伴达到妖界的时候有过一段很是艰难的岁月。他们常年受老祖的灵气荡涤,修为比同等的妖怪要高上不少,可是妖界的万年大妖比比皆是,他们三个不足千年的小妖根本就不够看的。


在妖界艰难求生了几年,沈淮安喘过气来,将流云珠暂时借给他们。混沌思前想后,还是传承了三人各自一套功法,不比他的心血《混沌篇》,但是却足够让他们的实力突飞猛进了。


混沌其实是乐于教几个妖精的,毕竟他是洪荒异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妖精和他更加的亲近一些。可惜混沌篇不适合属性单一的妖精修炼,他也只得作罢。


被混沌调教了整整五十年,三个人的修为入了妖王的眼,在沈淮安的授意之下,他们三个人投入了妖王的麾下,从无名小卒做到妖族的中流砥柱,三个人用了二百多年的时间。二百多年之后,刘康乐成了妖族暗司的司长,主管情报,魏靖远成了妖军的大将,而夕娘则成了妖王的贴身卫队流云卫的队长。


至若后来夕娘成了妖王的妖后,却实在不在沈淮安的预料之中。至于妖王是个妻管严这件事……更是在沈淮安的计划之外。


他最初的时候,也是怕了睹物思人罢了。师父在他的眼前化为飞尘的那一刻,沈淮安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家没有。将那些隐约视为“家人”的存在的山精送回妖界,他只是怕自己沉湎于过去的甜美之中不可自拔罢了。而如今,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因为夕娘的原因,妖界和魔界已经结成同盟,妖王一直以沈淮安的姐夫自居,两界的联系也很密切。


柳康乐和魏靖远愣愣的站在原地,却从心里生出一种终于的感觉。老祖终于回来了,他们和小公子一直一直都在等这一天。至于那些等待是否会沦为空等,他们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踉跄的扑到莫南柯腿边跪下,原本就性子有几分跳脱的魏靖远嚎啕大哭了起来。


柳康乐强忍着哽咽,把魏靖远拉得远一点,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错乱的呼吸,他开始回答老祖的询问。


“我们这次之所以落到了魔族的地界,是因为妖族遭受了修士的袭击。他们一群人至少都是合体期的修为,来妖界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柳康乐还没有说完,魏靖远就插嘴道:“那群人少说有百十来,合体期的修士哪有那么不金贵了?”


柳康乐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是了。我们就是遇见了这群人,于是被击出妖界,直接到了魔界境内,被巡逻的魔族士兵逮到交给了楼别恨。”魔族的结界隔绝着人界和魔界,然而魔族的后山却是和妖界相通的。只是那所谓的相通仅仅是单向的相通罢了。妖族进入魔族无所谓,魔族却被苍山的结界影响,入不得其他几界,自然也就包括妖族。


“修士?”


莫南柯和沈淮安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了决断。他们想的没错,这一次的确是有人有所图谋,并且,来势汹汹。


在场的气氛有些凝重,但是魏靖远却完全沉浸在了老祖再临的喜悦之中,他不顾脸上还在流血的伤口,有些开心的折着千纸鹤。这是他们和夕娘三人互相联系的特殊方式,想当初这千纸鹤还是老祖教的呢。


“夕娘要是知道老祖回来了,她肯定高兴疯了。”将手里的千纸鹤放飞,魏靖远有些忘形的绕着莫南柯走了好几圈,边走还边对沈淮安笑着说:“这下可好了,老祖回来了,小公子,咱们不如搬回宗里去住吧,还跟以前一个样~”尾音带了可疑的波浪号,却是无法掩饰的欣悦。


还和以前一样儿么?沈淮安忽然被这个提议说的很动心,却还是摇了摇头。为时尚早,那个在暗处算计着师父的人还没有解决,一天不解决,他就一天无法安心。


“也不必让她特地来了,她家的那个醋坛子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虽然拒绝了魏靖远的提议,但是师父已经回来了,又是面对故人,沈淮安的声音里难得的退去一些肃杀“咱们一同去妖界吧,会会那些修士。”


说话的功夫,沈淮安也放出了迷踪蝶。将自己的一缕神识和迷踪蝶相连,沈淮安很快感应到了莫诛南的位置。


洈水之滨,正是妖界在人间的唯一入口。


看来,他的目标这一次是落在了妖界了。那么无论如何,他和师父都要去妖界走一遭了。虽然不确定莫诛南到底想要什么,但是沈淮安总是隐隐觉得他想要的一定不能让他得到。即使抢不过来,也要毁灭掉。


“成啊,老祖去妖界的话,夕娘肯定高兴得睡不着了。”右手握拳,叩击在自己的左手上,妖界闻名四野的妖军大将兴奋得像是个小孩子。


就连柳康乐的嘴角都是不可抑制的勾起,故人重逢,世间的确是没有比这更让人欣悦的事情了。


看了看天色,沈淮安说道:“两位还伤着,虽然没什么要紧的,但是还是在魔宫休息一夜吧,明早咱们再启程去妖界。”


天已经擦黑,众人便应下了。


长夜无声,各自相安。


第六十章。本文之中唯一一个木有弯掉的汉纸。


莫南柯被沈淮安以“没有多余的房间”为理由拐骗到了一张床上。好在沈淮安还知道明天有定然要有一场纷争,所以只是拥着莫南柯入怀,并没有其他的动作。


在沈淮安异常的坚持之下,莫南柯最终一脸扭曲的上了沈淮安的床。有些别扭的被他拥入怀中,长夜无声的流淌而过,耳边是那人绵长的呼吸声,鼻间溢满了熟悉的气息,莫南柯不知怎么竟然弥生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罢了,这样就很好。


轻轻的拍了拍死死扣在自己腰间的手,莫南柯弯了弯嘴角,也渐渐的睡了过去。


沈淮安从背后拥住了他家师父,冬夜清冷,床衾之间却是一派香暖。用力禁锢着身边的人的手渐渐的变成了拥抱的姿态,已经身量修长的男子完全能够将莫南柯嵌在怀里。严丝合缝,肌肤相贴,青丝纠缠。


在无声的暗夜之中,沈淮安睁开了眼睛,整夜的看着怀中那人的睡颜。到了他这个境界,睡眠完全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比起黑暗带来的麻痹,他更加贪恋的是这种紧密拥抱的契机。因为太美好,所以他都舍不得闭上眼睛。


一夜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沈淮安用神识感应了一下那些修士的位置,不出所料,一夜的时间,莫诛南星夜兼程,已经感到了妖界的人间入口。看来这些修士早有谋划,一早就兵分两路,一队人潜入妖界,而另一队人则滋扰魔界。


时间不算紧迫,但是众人也不打算耽搁。舍弃了早膳,楼别恨驻守魔界,沈辕回青霄宗,而沈淮安和莫南柯则随着柳康乐和魏靖远前往妖界。


从人间自然是不好进入妖界的,但是从魔界就很是顺利了。妖魔鬼怪自古就纠缠已深,几界互不干扰,但是又会彼此往来。


平常也会有魔族偶尔进入妖界的,但是那样强烈的结界波动却只能是天魔带来的。妖界和魔界交好日久,但是沈淮安却几乎是从不登门的,妖王在自己的宫殿之中感觉到了那阵强烈的波动,眼前微微一亮,便率领众妖前去迎接。


从表面上来看,妖族正是春秋鼎盛,而魔族早已式微。但是那些被人类修士折辱,或收为宠物或者坐骑,或掠夺内丹的却从来都是妖界之人。妖讲究的是成精的机缘造化,远不及魔族的得天独厚。更何况那些修士不知,但是和魔界毗邻的妖界却十分清楚,魔族的天魔已经觉醒,复兴之期只是旦夕而已。


所以,和魔界交好,并非只是仅仅因为妖王惧内,更多的是那位妖王经过深思熟虑做出的慎重决定。


——此界安危,在此一举。


妖王临沧的本体是一只白虎,人形生的也是高大威猛。在妖族的境地,他并没有完全化为人形,而是保存着老虎的耳朵和尾巴。本是长得有些冷峻凶悍的男子,因为头顶的圆圆的耳朵和身后甩来甩去的尾巴而显得有些……可爱。


妖王带领群臣前来迎接魔王本来是很严肃的,但是这样紧张的时刻,莫南柯却有点忍不住的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很浅很浅,然而竟然让沈淮安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们一路走来,终于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中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生死横渡,渡魄引魂,几乎让人喘不上起来。他多久没有见过师父这样的笑了?


还记得上一次见到的时候,是他七八岁的时候捕了一只山里的刚开了灵智的豹子。少年逞强斗勇却实力不济,一只还没成年的小豹子而已,却把他弄得灰头土脸容形狼狈,那个时候,师父看着跟他滚做一团的小豹子,脸上就是露出的这样的笑容。


沈淮安的眼神闪了闪,那可疑的闪烁让人怀疑他会不会做出揪着妖王暴打一顿逼他现出原形,进而还原自己七八岁的场景的丧心病狂的举动。


动物的本能让临沧迅速的感觉到了一阵异样。那种异样倒是不至于对他的生命有什么威胁,但是绝对不是善意。下意识的绷紧了肌肉,他那金褐色的瞳仁迅速变成了兽类特有的竖瞳,环视一周,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可是临沧的表情却更加冷峻了。


他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周身又萦绕着王者之气,很难让人想象他会被一个小姑娘降服,最终百炼钢化绕指柔。


临沧并不善于寒暄,更何况他早就将沈淮安视为妻弟,也就更没有太多的客套。只是对着那个有些陌生的白衣男子,他很快就猜到了莫南柯的身份。


青霄老祖,这个让他家小妻子每次念叨都会笑着笑着就哭出声来的人。


妖族修为高深便可以化为人形,但是即使化为人形,他们为“人”的情感也是很寡淡的。临沧身为妖王,自然比任何人都能理解,能够让夕娘念叨这么久的人,不仅仅是在修为上对她有大恩而已。


夕娘曾经对临沧说过,虽然她只是老祖府邸之中的奴仆,但是老祖对于她来说亦师亦父,亦恩亦友。所以看见莫南柯的时候,临沧竟然有些紧张。


——即使已经和夕娘成亲许久,但是这拜见“岳父”,临沧却还是头一回。


在看见莫南柯的一刹那,临沧冷硬的面容之下掩藏着的全都是窘迫和紧张。攥紧的右手之中全是冷汗,仅抿的薄唇动了好几下,他才仿佛从牙缝之中挤出来几句话。


“小婿……小婿拜见岳父大人。”临沧这样说着,竟然真的给莫南柯作了一个揖。


他身后带着的妖族大臣也是乖觉,相顾一眼,也顺势冲着莫南柯拜倒,齐声说道:“拜见国丈大人。”


#卧槽这是什么情况?!#


莫南柯难得的呆了呆,脸上的清冷也仿佛有了一丝裂痕。他有些茫然的看着眼前拜倒的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一群,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忽然这个时候,一个大红的锦缎包裹从众臣的头顶掠过,砸在了临沧身上,临沧本来可以躲开或者干脆将那个包裹击飞,但是他却张开双臂,硬生生的挨了那么一下,然后紧紧的将那个包裹抱在怀里。


“临小沧你又犯神经病了是吧!!!”一阵粉红伴着清浅的桃花香气从众人眼前掠过,伴随着一声娇斥,粉红色的身影麻利的捣了临沧一拳,然后飞速的向莫南柯扑来。


莫南柯真的觉得自己老了,完全跟不上事态的发展。倒是沈淮安只觉得自己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眼疾手快的挡在了莫南柯面前,弹开一道屏障,将向莫南柯扑来的女子推回了临沧的怀里。


一手夹着大红的锦缎包裹,一手揽着自己的小妻子,临沧的形象有些惨不忍睹。夕娘被推回了自家男人怀里,却也不恼,看着沈淮安嗤笑了一声:“小公子还是这么能吃醋~”


沈淮安被这样调侃,却更紧的贴在了莫南柯身边,一直紧绷着脸的天魔难得的脸上浮现出旧年一样的笑容,沈淮安对着夕娘说道:“好歹也是当娘的人了,不要这样跳脱,师父会笑话你的。”


莫南柯这才注意到,临沧一直抱着的红色包裹里扑腾腾的挣扎着爬出来了一只纯白的小老虎,定睛细看,纯白的小老虎的耳朵上赫然是一朵半开的粉红桃花。粉嘟嘟的桃花软乎乎的铺在小老虎的右耳朵上,和它粉红的小鼻子相映成趣。


#血……槽……已……空……,萌值爆表了已经啊喂#


小老虎小鼻子凑着向前闻了闻,立刻用小短腿登着他爹的胳膊,拼命的向莫南柯的方向凑。


它年纪尚且幼小,甚至还不能化形。但是小鼻子却不是单纯的感受空气中的气息的,对于利于妖族修炼的真气,它的感知异常的敏感,强过已经成年的妖族百倍。莫南柯的身上始终氤氲着一种祥和的气息,不是纯净也不是混沌,更像是一种包容。这样的气息对于年幼的妖精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所以小老虎拼命的向莫南柯的身边凑。


被小毛球萌得早就蠢蠢欲动的莫南柯顺势伸出了手,把被它爹夹在胳膊弯里的小白虎抱了出来,捧在掌心。


刚出生不久的小白虎血统尊贵,几乎完美的传承了白虎一族的基因,只有耳朵上的一朵桃花印记和身上不同于野兽的腥臊气味的桃花味完全香了它的母亲。


双手捧着只有成年男人的两个拳头大小的小毛球放到沈淮安的手中,莫南柯腾出了一只手轻轻的揉了揉小老虎耳朵上的桃花印。


沈淮安将莫南柯的手也拢在掌心,方才凑到莫南柯的身边,和他一起看夕娘家的小老虎。


猫科动物没有不喜欢被摸耳朵挠下巴的,莫南柯手里的这只即使是妖族未来的王也难以克制这个习性。微凉的手指轻轻的搔着他的耳朵和下颚,小老虎不安分的在莫南柯的手中翻了个身,若非沈淮安在一旁接着,它准得掉下去。


大约真是舒服得很,小老虎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却怎么听都像是它在用小嗓子嫩嫩的撒着娇。


沈淮安从空间戒指中拿出一个用透明丝线穿着的金色珠子,难得轻柔的戴到了小老虎的脖子上。


临沧本来不太满意自家儿子像是小猫儿一样的撒娇,但是在看见沈淮安拿出的东西的时候,却不由自主的睁大了眼睛。


“这……”临沧方要说话,却被沈淮安打断了。


沈淮安笑了笑,说道:“师父给夕娘的儿子的见面礼。也不值当什么。”他的就是师父的,沈淮安这么说也没有错。


莫南柯正逗着小老虎玩的手指顿了顿,却旋即继续玩了起来。的确,他们师父这辈子注定分不清楚了,谁欠了谁,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临沧无声的苦笑了一下,洪荒异兽的妖丹,他还以为这玩意只存在于传说之中。更难得沈淮安在妖丹上设下了禁制,让它从外表充其量是颗好看些的珠子罢了,毕竟怀璧其罪。而且禁制也阻隔了刚猛外泄的洪荒之气,让这颗妖丹能够缓慢的滋养自己儿子的身体。一颗小小的珠子,用的心思却当真不少。


这样的见面礼要是不值当什么,恐怕整个妖族都不值当什么了。


夕娘没有临沧见多识广,也不如他对洪荒之气敏感,但是却也知道老祖送的定然是好东西。趁着沈淮安和临沧说话的空档,夕娘如愿以偿的抱住了莫南柯的胳膊,力道之大,险些让莫南柯把手里捧着的小老虎摔在地上。


勉力稳住手里捧着的小毛球的莫南柯刚想要训斥夕娘的不着调,却感觉到了右臂缓缓渗透的微凉濡湿。


夕娘把头埋在莫南柯的胳膊上,竟然在哭。


在她还是一只小妖精的时候,被陈洵捉到莫南柯的府邸禁锢起来,她没有哭。


在她知道老祖身死道消的时候,因为小公子对他们保证老祖一定会回来,她没有哭。


在她回到妖界,备受欺辱,艰难求生的时候,她没有哭。


在她艰难产子,九死一生,疼了整整三天三夜的时候,她没有哭。


可是,在老祖终于回来了,六百年都不曾笑过的小公子终于又笑了的时候,她却终于哭了出来。


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可是这些年受到的辛酸和苦难,却仿佛被这场眼泪冲刷干净。


夕娘抱着莫南柯的胳膊不撒手,沈淮安和临沧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和妥协。临沧待夕娘如若珍宝,醋劲十足,这是妖界皆知的事情。而沈淮安待莫南柯何如更是不必细讲,他甚至连莫南柯呼吸过的空气都会嫉妒,可是此情此景,两个人即使觉得再刺眼,也不得不做出让步。


——这是积压了许久的情感宣泄,无关风月,只是一段心事难平。


就在这个时候,异变突生。先是莫南柯捧在手里的小毛球哭闹了起来,进而,妖界众人清晰的感觉到了脚底的震动。


临沧神色一凛,因为他已经感知到,震动传来的地方是——妖禁之泽。


第六十一章。欺人太甚了这也。


妖禁之泽是妖族的禁地,在妖族的传说里,妖禁之泽是和妖王本命相连。平素有人踏进固然对无甚影响,但是一旦被外人攻破,那么就连妖王都是命在旦夕。


和魔族相似,妖王也是妖族的核心,是妖族的绝对信仰。但凡是威胁到妖王的事情,就是和对他们整个妖族为敌。


沈淮安切断了附在寻踪蝶身上的神识,对临沧说道:“是修士。”


沈淮安的话总是切中要害的,临沧的脸色越发严峻了起来,压抑了瞬间粗重的喘息,临沧将手臂重重的挥向了一旁三人合抱的石柱。石柱应声而碎,临沧的声音分明是压抑了的怒吼。


“欺人太甚!这些人类欺人太甚!!!”


临沧这话说的并无顾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无法划入人类的范畴。即使是莫南柯,那年一劫之后也已经脱了肉体凡胎,不能再算作是人类了。


妖族和人类修士结怨已久,此刻更是群情激愤了起来。妖界的众臣纷纷表示要去妖禁之泽和那些修士死战到底,然而,他们心里其实都明白,哪怕是在妖界算是精英的他们,也不过是说说而已罢了。


因为,妖禁之泽,不仅仅是对于外族而言,对于他们妖族自己来说也同样是不可踏入半步的禁地。


妖族的其他人一个都不能去,但是却有一个人必须去。无论妖禁之泽会发生什么,保护妖族是每一位妖王不可推卸的责任。


强压下冲上脑门的怒气,临沧从莫南柯的手中接过哭闹不止的小老虎,而后带着几分温柔小心的将小老虎放到了夕娘怀里。大掌揉了揉夕娘的头发,临沧低声对她叮嘱道:“先带着咱们的小崽子回去吧,我很快会回来的。”


这样的郑重是临沧从前从来没有过的。心里骤然升起的不安夕娘浑身一颤,死死的咬了咬自己的唇,半响之后才说道:“早去早回,我和儿子在等你。”


临沧点了点头,吩咐众人送夕娘和小老虎回妖族的宫殿,便准备只身前往妖禁之泽。


莫南柯和沈淮安当然不会让他只身前去。如今虽然说不清楚那些修士所图到底是何物,但是终归是和莫南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伸手拦住了匆匆前行的临沧,沈淮安对他说道:“我和师父与你同去。”沈淮安的言语并不是商量,他的意思很明白,临沧同意带他们去自然最好,若是临沧不同意,他们用上其他的办法也总是要去的。


临沧沉吟了片刻,深深的看了一眼沈淮安和莫南柯,最终叹了一口气,沉默的妥协。从实力上来说,他知道自己拦不住沈淮安,更何况又加上了修为诡异的莫南柯。而从情理上说,他不愿意和夕娘视若亲弟的孩子起什么冲突,亦不愿忤逆夕娘最崇敬的老祖。


妖禁之泽神秘而凶险,妖族世代守护着那里。可是妖禁之泽中到底有什么就连临沧这个妖王都说不清楚。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份保险,权衡之下,临沧还是带着沈淮安和莫南柯到了妖禁之泽的边缘。


在妖禁之泽的边缘已经集聚了一群修士。临沧和莫南柯与沈淮安互相对视一眼,都谨慎的收敛了自身的气息。沈淮安和临沧一个是魔王一个是妖王,修为自然是在这些修为之上的,而莫南柯虽然刚刚开始恢复修为,但是简直神速,想要在这些修士的眼皮底下掩藏气息也没有多困难。


三个人停住了脚步,静观其变。


不出沈淮安的预料,从远处迅疾而来的果然是莫诛南。他甩下了身后的那些修为良莠不齐的修士,只身一人前往。而他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便是那一颗“莫南柯”的心头血。


莫诛南在那个主事的人面前站定,将紧握的双手摊开,那一颗艳红的血珠子就静静的躺在莫诛南的掌心。


脸上依旧是温文尔雅的微笑,莫诛南对那个人躬了躬身,轻声说道:“诛南幸不辱命,将青霄老祖的心头血带回。”


心头血?不应该是玲珑骨呢?那个主事的中年人脸上闪过了一丝疑惑和不悦。他的修为比莫诛南高上许多,已经是合体期巅峰。毫不客气的冲着莫诛南释放了一缕威压,中年人宣泄着自己的不满意。


莫诛南虽然修为不济,但是经历了沈淮安那样的威压之后,又怎么会吧这个中年人释放的威压放在眼里。脸上的微笑保持不变,莫诛南笑着对那个中年人,也是对周遭的修士解释道:“坊间传闻青霄老祖身死道消,可是这个消息恐怕有误。与淮安同去的人都亲眼见了青霄老祖,他如今身在魔界。”


既然人没有死,那么自然谈不上什么玲珑骨。莫诛南说话很有技巧,他陈述的都是事实,但是却难免让人浮想联翩。一个修为深不可测的老祖曾经是修仙界的除魔领袖,而如今却身在魔界。再加上之前传说的他的关门弟子沈淮安是魔界的魔王……如今莫诛南的三言两语俨然就坐实了沈淮安是魔王的传说。


沈淮安和莫南柯本身没有什么畏惧人知的地方,只是如此一来,青霄宗的地位就变得微妙了起来。


沈淮安皱了皱眉,却想起了那日被沈辕打断的温存,于是就这样愉快的决定那些事情还是留给沈辕自己去烦恼去吧,他只需要静观其变就可以。


中年人面上掠过诸多神色,却终归没有再提及莫南柯。没有平白虚度的岁月,他能够爬到今天的这一步,漫长漫长的光阴早就教会了他什么能知道,而什么绝对不能知道。触及到了那位旧日纵横八荒的老祖的以及魔族的天魔,他一介小小修士哪里敢轻易置喙。


“此时容后再议。”那个修士摆了摆手示意莫诛南闭嘴,而后便打算将他手中的血珠拿过来。“我们还是先进入这个妖族秘境再说。”


莫诛南却将手一翻转,将珠子扣在了掌心。他脸上的笑意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血珠融合了诛南和青霄老祖的心头血,还是由诛南保管为妙,不然万一失了功效可不好。”在场基本上都是合体期修士,莫诛南的修为最低,所以他手中的血珠就成了他的底牌。心头血离体成珠之后就失了很多功效,但是受到主人心念驱使自我毁灭什么的倒也不算是难事。


中年人的脸阴沉了下来,刚想用威压震慑一下莫诛南,可是却恍然想起自己的威压对于他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用处。


修仙之人一向自诩正义,杀人夺宝的事情不能在众目睽睽下进行。左右不过是个小修士罢了,修为增长的速度再快又如何?中年人的眼睛眯了眯,脸上倒是迅速的换上了一副和蔼慈祥的模样,他伸手拍了拍莫诛南的肩膀,笑道:“这是你们莫家的血,你来保管自然再好不过。”


青霄老祖莫南柯屠戮自家满门的事情在修仙界人尽皆知,即使莫家尚有血脉残存,那和他也绝对是血仇而非血亲。然而那个中年人却偏偏将莫诛南与莫南柯混为一谈。这看似闲闲提起,但是在场的众人看莫诛南的眼光明显就不一样了。


——青霄老祖当年风姿何如?性子又是何如?这个人在他身前公然挑衅在先,明目张胆算计在后,却在他眼皮子低下全身而退?


两个人莫非真的有什么瓜葛?


莫诛南岂是能任由人轻易算计的人,听见那个中年人的话,立刻出言反击。两个人看似风平浪静,可事实上却是波涛汹涌。


莫南柯收敛了周身的气场和行踪,站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一字不漏的听着。


#一秒钟变宫斗剧什么的一定是叔打开的方式不对。#


#腹黑小皇后pk恶毒太后凉凉的即视感是要闹哪样啊?#


深觉自己和莫诛南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简直是把自己前后几辈子的脸都丢尽了,莫南柯默默的别过头去。


毕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两个人也没有墨迹许久。不多时候,以中年男人为首的修士开始一齐向妖禁之泽的结界处输送灵力。数百个老祖级别的修士一齐释放灵力,其威力可想而知。


眼前的场景不可谓不壮观,五彩的灵力从四面八方向妖禁之泽的结界倾泻下来,宛若流虹。可是临沧却没有什么欣赏的心思,他的脸有几分涨红,唇色却颤抖着苍白。将牙咬得咯蹦咯蹦直响,临沧冷冷哼了一声。


欺人太甚。


眼前这些修士的行为分明就是欺人太甚。这是妖族的领地,这些人大张旗鼓的进入不说,还竟敢在妖族的地界上释放这样巨大的灵气阵。莫说他们要攻破的是妖族的禁地,就是寻常的妖族的一块土地也不容如此践踏。


拍了拍临沧的肩膀,莫南柯示意他稍安勿躁。


莫南柯有一种奇异的感受,越接近这块妖族的禁地,他的感受就越是鲜明。来自胸腔的跳动越发的激烈,冥冥之中,莫南柯感觉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他。


而那个东西,已经等了他许久许久了。


那些修士的喧嚣渐渐退去,不是他们的声音小了,而是在不知不觉之中,莫南柯将自己和他们隔绝了开来。他现在不想说话,不想理会外面的喧闹,只想静静的感受心脏的跳动。眼前的景物仿佛都出现了重影,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在莫南柯的鼻尖萦绕不散。


反手握住了沈淮安的手,莫南柯不忘将声音压成一线:“淮安,你闻到什么味道了么?”


贴在自己手上的那双手比平常的温度更低了几分,沈淮安见莫南柯神色不对,连忙不由分说的将人半搂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师父,你怎么了?”不再顾虑他们的行踪是否会被那些修士察觉,沈淮安一向从容的声音里夹杂了几分惶急。师父绝对不容有失,即使阴谋迫近让沈淮安永远无法安心,可是师父如果出了问题,那么什么都是空的。


莫南柯皱了皱眉,鼻尖的香气渐渐分明,他顺着味道飘来的方向看去,竟然是一片望不见边际的沼泽地。


——妖禁之泽。这个修士们费尽心思要进入的地方,而那个香气就是从这里传来。


修士们的攻击到底是有效果的,只听一声细碎的“咔嚓”声响起,严密封锁着妖禁之泽的结界出现了一个一人宽的裂口。众人眼前一亮,纷纷争前恐后的从裂口进入到禁地之中。莫诛南深吸了一口气,也进入了其中。


这些修士都是合体期的修为,距离渡劫期只差临门一脚了。渡劫期和合体期却简直是天堑之隔。曾经青霄老祖就是渡劫期修为,在整个修真界世无再二,惊艳独绝。而后来,青霄宗的水系单灵根弟子迅速的用百年时间进入了渡劫期,生生稳住了青霄宗在修仙界第一宗门的位置。


而那些合体期却到不了渡劫期的修士,只会耗尽寿元之后回归尘土而已。


这样的对比之下,他们不得不搏。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也不得不搏。几年前在这些合体期的修士之间隐秘的流传着一个传闻——相传,在妖界的妖禁之泽之中,有着他们能够跨入渡劫期的机缘,甚至运气好的人可以坐地飞升。


这些修士忍了几年,终于还是抵不住飞升的诱惑,集结在一起对妖界出手了。这其实是一场只属于合体期修士的试炼,但是因为传说只有青霄老祖的玲珑骨或者心头血才能破开妖界之泽里面的结界。


这个传说就显示空穴来风,可是每一个人都深信不疑。


妖禁之泽的结界带有自我修复的功能,沈淮安和莫南柯以及临沧也不再磨蹭,沿着那道缝蹭了进去。


和那些先进去的修士一样,真正看到妖禁之泽内部的景象的时候,他们三个人的表情都有些暂时的凝固。


第六十二章。秘境,又见秘境。


妖禁之泽,顾名思义就是一大片沼泽。但是既然被称之为妖族的禁地,那么定然是和寻常的沼泽有所不同的。


结界破开之后,莫南柯只觉得自己鼻间萦绕的香味更加浓烈了。仿佛受了什么蛊惑一样,莫南柯向沼泽的地方走进了几步,沼泽边缘只是湿软的泥沾染了他白靴的边缘。沈淮安面上一紧,连忙将莫南柯拽回了自己的身边。


“师父。”他的声音很紧张,也将莫南柯从一种恍惚的状态之中拽了回来。


额头泛起了一层粘腻的冷汗,莫南柯脚下一软,靠在沈淮安身上闭着眼睛,尽力平复着自己狂乱的心跳。他的每一寸肌骨,他的每一根发丝都在叫嚣着想要向那片随时可能将人吞没的沼泽走去。可是他的理智撕拉着他,让他还保持着几分清明。


到了这个地步,临沧也察觉到了莫南柯和沈淮安师徒两人的不对劲。凑到了他们身边,临沧低声问道:“老祖能够感觉到妖禁之泽里面的东西?”


莫南柯点了点头,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到了脚下的土地的剧烈的颤动,三人抬头看去,方才列阵整齐的修士队伍如今已经七扭八歪,还能站着的人不多,地上也还有一些断肢残骸。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这些血腥味让临沧暗叫不好。果然,在须臾之间,从沼泽的边缘窜几只黑色的影子,那些影子动作迅疾,分分钟就将地上的残骸瓜分干净。咀嚼的声音让人胆寒,幸存的修士还来不及调查爆炸的原因就不得不围拢在一起,祭出各自的法器御敌。


没有任何人胆敢掉以轻心。同是合体期修为,没有人比他们自己更清楚自己肢体的强悍程度。时至今日,他们也算是经过大大小小雷劫淬炼的人,然而不说方才那阵忽如其来的将修士炸得四分五裂的奇异爆炸,就是这些能够轻易咀嚼合体期修士肢体的妖物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这些妖物似乎饿了很久,飞速的将地上的残骸吃了干净,又将落入沼泽的断肢捞出来塞到嘴里,丝毫不在意上面沾着的淤泥。这些妖物的脸上带着亢奋的神情,眼眸中闪烁着的贪婪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陌生。


“嘶……私闯禁地……吃了你们……”一只明显比这些玩意都大上许多的妖物从沼泽之中爬了出来。它的身上沾着沼泽中的淤泥,带着浓烈的腥臭,牙齿外撅着,上面还挂着黄黄绿绿的涎水。显然已经有了灵智,即使双目依旧是混沌的,但是它扫视着在场众人的目光中明显带着恶意和对食物的垂涎。


在场的人在修真界都是能够叫得出名字的人物,几曾被人当做是食物对待过。有自持修为的修士冷哼一声,手中的法诀就砸在了那个妖物身上。


似乎感觉到了疼痛,又似乎没有,那个妖物只是抖了抖身子,身上的毛发就像是钢针一样沿着方才攻击他的法诀的来路返了回去。它的身上也因为释放的攻击而秃了一块,露出了艳红流脓的皮肤,但是很快那块皮肤上就又长出了新的毛发。


方才那个攻击它的修士却倒了霉。那妖物的毛发射向了他,而他将周身的罡气外放,想要阻挡这个“小儿科”一样的攻击。可是,到底是大意了。合体期修士的护体罡气竟然无法抵挡那个妖物的毛发。它的毛射在了修士的身上,那个修士只来得大叫一声,全身就开始从细小的针孔处溃烂,几个呼吸之间,他就在众人的眼前化作了白骨。


这是在场之人从来没有见过的妖物,毛发尚且如此狠毒,利爪又当如何?利齿又当如何?思及此,众人的心中都覆上了一层阴霾。


“私闯……禁地,死!”妖物忽然发难,暴起向剩余的十余位修士扑了过来。那些不说睥睨整个修真界却也足够能称得上是修真界的个中翘楚的人物在这妖物的爪下像是切瓜剁菜一样的被撕碎,那些修士看着周遭的同伴折损,心中凄然却是毫无办法。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妖物在狂乱的暴动之间到了莫南柯和沈淮安以及临沧的周遭。三人并不怎么惧怕这个妖物,因为但凡是是妖物,对妖王都是有几分畏惧的。


果然,当那个妖物感受到他么这一方的气息的时候,忽然停止了暴动,三下两下的就窜进了沼泽之中,再也不出来。


临沧和莫南柯师徒无心插柳,倒是给了剩下的修士喘息的时间。那个领头的中年模样的男子四下环顾,才倏然发现,他们还没有进入所谓的秘境之中,可是这支由修真界之中近乎所有修为顶尖的人组成的百余人的队伍竟然只剩下了可怜的三两人。


暗藏着杀意的眼光骤然射向了莫诛南,在场剩下的除了莫诛南以外的唯一一个人是他的儿子,所以他说起话来也不再需要顾及,而是森森的恶意。


“莫诛南,用来破开禁制的东西你也敢胡乱糊弄!那颗珠子根本就不是青霄老祖的心头血。


方才众人明明已经打开了妖禁之森的结界,只差将祭品奉上,就可以开启沉睡在妖族禁地的秘境了。而祭品自然是青霄老祖的心头血。方才的爆炸正是因为破开结界之后没有献上祭品而引起的。


可是众人方才分明亲眼看见莫诛南将那颗号称是青霄老祖的心头血的珠子投入了结界之中。


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莫诛南手里拿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青霄老祖的心头血。触怒结界之中的守护兽对于莫诛南来说毫无好处,唯一的解释就是莫诛南本身就是被人骗了。可是哪有那么多可是,折损了自己许多徒子徒孙的中年人自然而然的对莫诛南迁怒了。


莫诛南没有理会那个中年男人的质问,而是长久的凝望着莫南柯所在的地方。他看不见莫南柯一行人,可是,他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面前的中年人已经气急败坏,莫诛南望了一眼莫南柯的方向,开始缓缓的向那边移动。此处已经没有了人烟,中年人也不必再端着慈祥的态度给谁看,对付莫诛南他都不需要动用法器,手指之间渐渐凝起了灵气,随时可能向莫诛南的方向打去。


莫诛南深知自己硬拼不过,那么,就不如赌一赌吧。


赌一赌谁才是真正的天道眷顾,气运冲天。不觉之间,他已经退到了莫南柯身边。冲着中年男人露出了一个清浅的微笑,莫诛南的手虚空一抓,不出所料的碰到了什么东西。他紧紧的攥着那东西,然后向身后的沼泽仰躺过去。


#天道你大爷!!!叔躺不躺着都能中枪!!!#


莫诛南也许算是赌赢了,因为他那神来一笔的虚空一握,竟真的握住了莫南柯的衣角。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莫诛南向后仰倒的力道又是迅猛,如此一来,莫南柯竟然真的被他拽的踉跄几步。


仅仅是踉跄几步罢了,可就是这微小的几步,莫南柯就仿佛踏入了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从沼泽的深处生出一股吸力,那股吸力简直是霸道,就是已经成为了天魔的沈淮安都抵挡不过,紧紧的握住了师父的手,沈淮安和莫南柯一道坠入了沼泽之中。


迅速的将莫南柯整个抱入怀中,沈淮安以一种死也不打算松开的力道将莫南柯禁锢在他的怀里。莫南柯没有挣扎,只是下意识的屏气。


和他设想的不同,莫南柯并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陷入沼泽的窒息感,反而是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之下的热度变得格外清晰。沈淮安用手护着莫南柯的头脸,将人按入自己的胸膛之中。举目四望,他惊讶的发现,自己和师父竟然是在一个巨大而透明的气泡之中。


这个气泡不仅阻隔了周遭的污秽,而且气泡之内简直和陆地上无异。


莫南柯自然也察觉到了如今的境况。对于自家徒弟的那种小心翼翼,唯恐再一次失去的心情他不是不能够理解。一次两次尚且可以算是情趣,可是多了他难免有些招架不住。但是他又无法苛责,因为莫南柯冷静自视他们的这段关系,如今他们两个人走到了这个地步,一方面是沈淮安本身的性格所致,而另一方面,却也的确是他没有给那孩子足够的安全感。


轻轻的叹了一声,莫南柯不再像是之前几次的那样挣扎着拒绝,而是接着沈淮安紧紧拥抱他的姿势抬手抚了抚沈淮安的后背。


爱情这件事,在此之前,他听说过许多种,也塑造过许多种。但是终归是冷暖自知,没有任何一种现成的套用模式。


莫南柯却始终是不觉得单方面誓死娇宠的爱情是可以走远的。在他的心里,爱这个玩意啊,是两个人相互扶持,彼此守望。但是也同时两两退让,各自妥协。


这个气泡护着莫南柯和沈淮安穿过了黑暗的沼泽。穿过沼泽之后,光线开始变得明亮,他们师徒二人惊奇的发现,在污秽的沼泽下面藏着的竟然是一座宫殿。


随着气泡的破碎,两个人踩在了宫殿前面的大道之上。整条道都是由白玉砌成。修真界所谓的白玉和凡尘的白玉不同,修真界的白玉是难得芥子空间的炼制材料,多被制成戒指,能够拿出白玉玉佩作储物空间的修士都算是十分富裕了。


而眼前的这条足有百米长的道路竟然全部是用白玉砌成。


莫南柯看了这条道路一眼,似笑非笑的对沈淮安说道:“修建这玩意的人倒是和你挺像。”莫南柯之所以没做出撬砖带走的丢人举动,一来是为了他耿耿于怀却岌岌可危的人设,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在魔宫的几日已经见惯了用各种奇珍异宝修建的亭台楼阁,虽然有暴殄天物的成为,但是没有办法。


谁让下令修建那些玩意的人有钱又任性呢。


沈淮安但笑不语,他本身不是穷奢极侈的人,只是一想到日后那片楼阁会有自己爱的人的足迹,就会忍不住用上最好的东西。天才地宝,在所不惜。普天之下的爱情或许有很多种表现形式,可是爱着一个人的时候的心情却总是相通的。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只是一句调侃罢了,莫南柯原本也没有指望沈淮安回应。他望着那条道路的尽头的宫殿,有些感叹道:“也不知道这里尘封多久了,明珠蒙尘。”此言不虚,这个宫殿的选材用料都极尽奢靡珍奇,但是却一点都没有天才地宝应有的光辉。


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又仿佛名贵抱起上面的灰尘。


拉住了莫南柯的手,沈淮安率带着他向前走去。到了这个地方,莫南柯在沼泽之外的那种心悸却反而平复了下来。他和沈淮安一道不疾不徐的走着,一身黑衣和一身白衣的两个人就如同暗夜和黎明的交接。而他们踏过的地方开始闪现出寸寸光辉。


那座宫殿还在前方,两个人就这样走着,不像是个误入此间的过客,反而像是归人。


有什么在那座宫殿里等着他们,两个人都有一种这样的感觉。


而两个人不知道的是,被留在沼泽上面的临沧看见他们落入沼泽想要施救的时候就被弹出了妖禁之泽。


顺手灭了他身边的那两个同样被反弹出来而昏迷的修士,临沧急匆匆的往宫殿里赶,着手联络魔族,并且通知了沈辕。


天魔和青霄老祖消失在妖禁之森的消息让很多人都眼前一黑,手中再重要的事情也都撂下,开始匆匆往妖界赶。


一时之间,外面已经炸开了锅。


第六十三章。谁还没有几个前世呢?


百米余长的白玉大道渐渐的就到了尽头,这座宫殿也随着莫南柯和沈淮安的步步接近而散发出了光辉。


莫南柯在距离宫殿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心里忽然萌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那种感觉应当并不是不安,也只是隐隐约约的在心头升起,让他感觉得并不真切。


“淮安。”莫南柯拉住了沈淮安想要继续前进的脚步。沈淮安只觉得自己的右手一凉,莫南柯重生而来,体温本就偏低,而此刻更是冰凉了几分。


沉默的把莫南柯冰凉的手握进自己的手里,沈淮安低头问道:“怎么了师父?不舒服么?”沈淮安本就生的高大,此刻的低头絮语就喷洒在莫南柯的耳边,低而醇的男声在莫南柯的耳畔炸开,明明是很浅很浅的声音,在莫南柯听来却仿佛是轰鸣一般。


#卧槽!劳纸不是小弱受,娘炮受,小白平胸受!!!!#


心里反复的刷着屏,可是莫南柯只是苍白了唇色,动了动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座宫殿召唤他来到这里,可是却排斥着他,让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感觉十分艰难。


顺着拉住沈淮安的手的力道瘫进沈淮安的胸膛,莫南柯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拼命的做着深呼吸,掠夺着并不稀薄的空气。


修士的皮肤都可以呼吸,理应在任何地方都不觉得窒息。可是在这里,莫南柯却总觉得越往前走呼吸越加的艰难。空气仿佛越来越少,莫南柯只觉得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沈淮安感觉到莫南柯的异样,慌忙的想要查看莫南柯的身体情况的时候,莫南柯却瘫软进了他的怀里。沈淮安倏忽一惊,一边一手将人固定在自己的胸膛,一边盘腿坐了下去。


将神识探入了莫南柯的筋脉,沈淮安小心而仔细的检查着莫南柯身体里的每一寸。莫南柯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异样,可是整个人的状态却堪称糟糕。沈淮安从小到大他的师父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端坐云端的样子,又哪里曾有过这样虚弱的时刻?


心下惶急,沈淮安病急乱投医一般的将自己的魔气输送到莫南柯的内府之中。


——沈淮安觉得,师父是因为吸收了苍山结界的魔气而恢复修为的,那么,直接吸收他的魔气,应该会更好一些吧?


虽然是病急乱投医,可是事关莫南柯,他又怎么可能不谨慎。小心的将自己的神识探入莫南柯的内府,沈淮安一边观察着莫南柯内府之中的境况,一边为他输送着魔气。


曾经的莫南柯曾经进入过许多次沈淮安的内府,可是莫南柯的内府,沈淮安却一次也没有进入过。


沈淮安的神识异常小心的探入了莫南柯的内府。或许是因为沈淮安的气息莫南柯太过熟悉,所以即使如今莫南柯整个人都是昏迷,但是沈淮安却也并没有收到太多的阻碍。


在莫南柯的内府之后,沈淮安最先看见的是一片空茫。一层有些灰色的雾气笼罩在莫南柯的内府之中,遮蔽了里面全部的景象。沈淮安的神识在灰雾旁边游离了几下,然后那些灰雾就仿佛得到了指示,缓缓的裂开了一条一指宽的缝隙。


虽然缝隙只有一指,但是对于神识来说,也尽然是够了。沿着那一条缝隙,沈淮安的神识进入到了沈淮安的内府之中。


莫南柯的这具身体是被沈淮安重塑的,而且并没有灵根,所以莫南柯的内府和寻常修士的内府并不相同。


他的内府之中没有纠结缠绕的灵根,有的只是一潭宁静的湖水。而在湖水的正上方悬着一个透明的气泡,气泡里包裹着的玲珑小人赫然就是他家师父的模样。


沈淮安的神识毫不犹豫的直奔莫南柯内府之中的小人而去。和莫南柯乳白色的神识不同,大概是入了魔的原因,莫南柯的神识是黑色的。黑色的神识丝萦绕在悬在湖水正上方的小球绕了两圈,却始终找不到进入的方法。


这个时候,里面的……姑且称作是小元婴吧,方才一直在闭眼沉睡的小元婴仿佛感受到了沈淮安的神识的到来,忽然做起来抻了个懒腰,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然后睁开了眼睛。


有些肉肉的小手穿过了透明的气泡结界,将黑色的神识攥入手中,拉着他进入了结界之中。方才沈淮安输入了不少的魔气,被莫南柯的小元婴全部吸收,此刻他的小脸还带着几分饱餐之后才有的红润。


神识相当于沈淮安的外放神经,此刻被一只肉嘟嘟而带着一点点湿气的小手握住,沈淮安简直觉得浑身一颤。有些不舍的从那只小手里挣脱出来,沈淮安围绕在小元婴身边,直到确定他没有任何事,才渐渐的镇定了起来。


并不知道沈淮安的焦灼,莫南柯只觉得自己身处在一种玄妙的境界之中。世界对于他只是一片黑暗,只有眼前的一点空茫指引着他前行。莫南柯不知道那一点空茫会将自己带到何方,却只能跟着那他的世界之中的唯一亮光向前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竟然丝毫不觉得疲惫。这片仿佛看不见底的黑暗也终于到达了尽头,在道路的尽头,他看见了一个一身白衣的男子。


那个男子并不是很雄伟的身材,匀称修长,甚至有几分纤细。他的白衣上有着繁复而精细的云纹,周身散发着温暖的光晕。他周身的气息凌然又有几分慈悲,一时之间竟然让人分不清他是有情还是无情。


世人都道青霄老祖的一剑之威凛然不侵,烨然若神人。却不知道,这世上竟然真的有神人,不是相似,而是那人本来就应当如此。


莫南柯就这样望着他,眼眸之中无悲无喜。他这样的看着那个男人,却并没有凡人初见神邸的膜拜之情。他和那个人互相望着,然后任由刻入骨髓之中的熟悉将自己淹没。


那个人看了莫南柯一眼,终于笑了。


那个微笑竟然有些惨烈的味道,释然之中夹杂着许多东西,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虚弱。莫南柯眯了眯眼睛,他总觉得眼前这个人仿佛随时可能要散若烟尘了一般。


“你来了。”那人低声的咳嗽了一下,冲着莫南柯伸出了手。


莫南柯并没有伸手去握,只是站在原地这样看着他。那人也并不勉强,将手收回抚在胸口,继续说道:“你已经和他在一起了?”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莫南柯本来是应当觉得莫名的,可是很奇怪,他竟然明白了这个男人的所指。对于自己干掉了若干女主,最终拿下男主这件事,虽然莫南柯仍旧是晕乎乎的,可是却也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冲着那男人点了点头,莫南柯承认:“恩。”


闻言,那个男人平淡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堪称欣慰的神情。可是莫南柯看着他的欣慰,却觉得比他在哭还让人难受。


“我是仙帝。”那个男人对莫南柯说着。


仙帝么?有些已经淡忘了的记忆翻腾而起,莫南柯恍然记起,在他曾经看到的洪荒旧景里,真的有这么一位人物。只是,对比如今眼前这个平静的男子,那个时候的仙帝周身浴血,四周蒸腾着杀伐之气,倒真的有几分不同。


或许是因为莫南柯的神情太过可有可无,所以仙帝不疾不徐的抛下另一个炸弹。


“我就是你。或者说,我是你的前世。”仙帝抚着胸口,凝望着莫南柯。莫南柯注意到,仙帝的身体已经在缓缓的化成光点了。


化作光点的速度很慢,可是很慢却不代表不存在。


#感觉到了来自大宇宙的森森恶意肿么破?#


#剧情君请你去死一死好么?不要动不动就脱肛再不就撒!狗!血!#


仙帝既然自称是莫南柯的前世,就真的仿佛知道他心里所想一样。对莫南柯笑了笑,他似嗔似嘲的说道:“有什么好惊奇的,谁还没有几个前世呢?”


叔是亲身经历过九转天雷的人。莫南柯暗自握了握拳,决定直面天雷滚滚的人生。谁还没有几个前世呢?这话不假。可是你妹的谁有机会像他一样和自己的前世面对面的说话啊,尼玛就是仙侠世界也不能够这样猎奇啊啊啊啊啊。


差评!差评!差评!


观察了一下自己的身影正在消散的速度,仙帝果断决定不再理会莫南柯的吐槽,开始长话短说。


“我费尽力气把你弄到这里来,其实也没什么别的,只是有一件东西想要给你罢了。”仙帝随手一抹,周遭的黑暗仿佛被擦开了水雾的镜子,映出了外面的情形。


在那块被仙帝擦开的地方,莫南柯看见他家徒弟正抱着他的身体急速前行,而在他前头的不远处是一处尘封已久的孤坟。


“淮安区要去哪里?”本能的不喜坟墓,莫南柯皱了皱眉,冲仙帝问道。


仙帝摆了摆手,说道:“知道你心疼他,那不是孤坟,只是剑冢罢了。”如今仙帝的大半个身子都已经化作光电了,他本就是一缕残魂,靠着妖禁之泽的阴气坚持到了今日,如今他不惜引众人破开妖禁之泽,为的只是和莫南柯一见。


他的时代已经过去,有许多遗憾和悔恨。但是他的来世却已经苏醒,而且,还和那人有着白首的可能。


作为前世之人,他能做的不多,可是,却也不少。他的心里一直有着这样的期望,期望来世的自己能够敌过许多东西。譬如压在肩上的责任,譬如那些伤人的人皆诽谤,譬如那在背后无形推动的无常命运。


至少,要赢一个白首。


仙帝的声音渐渐的虚弱了,他半带强硬的拉过了莫南柯的手,在他耳边做着最后的叮嘱:“没有什么是不能违抗的,天道和世俗,伦理和纲常,只要你想,只要你能,这些东西统统头不能束缚你。”


说这些话的时候,天帝也有些黯然。天道并不是不能违抗的,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即使是仙帝这样的人物,也绝无可以凭借一己之力逆天而行。


但是,今生已经不一样了。是的,已经和那一世的他们完全不一样了。


嘴角含着一抹释然的微笑,黑暗之中的最后一抹光辉倏忽熄灭了。莫南柯还在回味着仙帝的话,却只觉得整个人都在猛然下坠。


在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已经没有了仙帝的影子,他被自家徒弟紧紧的拥在怀里,那力道仿佛要将他拦腰勒断。想要抬手推开沈淮安,可是当莫南柯抬起手掌的时候,却还是呆住了。


他的掌心之中,一道金色的闪电状的痕迹横穿手掌。而那道闪电的形状竟然和沈淮安手心中的那道一模一样。


沈淮安自然看到了莫南柯手心的那道痕迹,可是他却并没有多问,而是将头深深的埋在莫南柯的颈窝。“师父说过不会离开淮安的。”沈淮安的头埋在莫南柯的颈窝里,声音却清晰得像是在叩击莫南柯的心。


“恩。”神色莫名的盯着自己的掌心半天,莫南柯伸手顺着沈淮安的头发,一路拂过他的脖颈和腰间紧绷的肌肉线条。顺毛什么的,还有谁比莫南柯做的更顺手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淮安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复,莫南柯这才拉起了他的手,向远处的剑冢走去。仙帝说那是送给他的东西,他来这一遭,总不能空手而归。


而莫南柯和沈淮安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剑冢后面翻涌的泥沼里,静静的躺着一个人。那个人仿佛已经晕了过去,又仿佛是刻意埋伏在那里。他的头脸都是淤泥,身上上好的锦缎也和淤泥融成了一体。


可是那一张脸无论是莫南柯还是沈淮安都太过熟悉。


赫然就是莫诛南。


第六十四章。带你装逼带你飞带你刷装备。


莫南柯和沈淮安站在了那个孤坟旁边。莫南柯伸手摩挲了一下无字的石碑,忽然就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他总觉得,这里面的东西本就应当是他的。


忽然想到了什么,莫南柯冲着沈淮安问道:“淮安,你怎么想到要来这里的?”莫南柯并不蠢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因为他是作者的缘故,所以他比寻常人更会脑补。从仙帝看着沈淮安的目光之中莫南柯几乎就已经暗搓搓的脑补了万字的关于前世今生的狗血小说。


“师父你晕过去了,淮安一着急就不知道为什么的会抱着你跑起来,等到你醒了的时候淮安才清醒过来。”


沈淮安的魔障的名字叫莫南柯,这一点他从来不需要掩饰什么。方才师父晕倒在他的怀里,沈淮安只觉得自己的脑中一片轰鸣,下意识的抱紧了师父,然后他竟就这样急速前行了起来。


被那种夹杂着乞求和执念的目光注视着,莫南柯只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软了。张张嘴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莫南柯轻轻的拍了拍沈淮安的头,对他说道:“师父下次不会了。”不会不告而别,不会肆意离开,不会……放着他的淮安一个人。


面对沈淮安的时候,莫南柯总是一诺千金的。沈淮安的手一颤,用力的抱紧面前的人。然后,他强迫着自己一寸一寸的放开。师父是为了让他安心,这一点沈淮安是知道的,所以他就必须要强迫自己做出安心的状态。


怎么可能安心呢?再多的保证,再多的承诺,若不将那人亲手紧紧的抓在手中,又何谈什么安心呢?撕咬那人的血肉,嚼碎那个人的骨头,把他安安稳稳的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或许只有这样才是最为稳妥的存放方式吧?


可是终归不能,所以沈淮安终其一生,也注定无法真正的安心。


莫南柯能够脑补万字的狗血剧情,却无法脑补得到沈淮安这样复杂的心思。他看着沈淮安状似已经恢复了便拉着沈淮安的手放在了那个没有任何字的石碑上。仙帝的残魂逝去之后这个地宫会有怎样的变化,莫南柯心里也没有底。所以他只能加快速度,拿到仙帝想给他的东西之后快一点和自家小徒弟出去。


“淮安,你有什么感觉没有?”沈淮安的手很暖,即使他的掌心覆盖在冰凉的石碑上,而他的手背上则覆着莫南柯冰凉的手,沈淮安的手还是非常的温暖——让莫南柯贪恋的温暖。


沈淮安闭上了眼睛,静静的感受着石碑之中传来的气息。忽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黑暗,而黑暗之中的唯一亮光就在他眼前引逗着,可是他却并不想要随着那个亮光向前走。他还有手背上的那一片寒凉,就是这一点寒凉就让他不会离开。


什么机缘,什么奇遇,和师父比起来简直是不值一提的。他又怎么可能为了那不值一提的小事离开师父呢?


眼前的光点心有不甘似的跳了两下,终于在沈淮安不为所动的目光中败下阵来。黑暗之中出现了一缕光束,在那缕光束之中,一个黑衣的男子渐渐的显现出形态来。


“两世都栽在他身上,本座也是够没出息的。”那个男子似笑非笑的盯着沈淮安的手,虽然如今沈淮安的手上什么也没有,可是那个男子就是知道,沈淮安的手背上覆盖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这话说的突兀,但是沈淮安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或者说,当那个男人转过身来,沈淮安看见那张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脸的时候,他就已经断定这个黑衣的人的身份。


这个男人是天魔,沈淮安亦是天魔。更何况自从师父回来之后,他夜夜长梦,梦中总是有天魔和仙帝的故事。所以当天魔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已经能够将天魔要说的话猜的七七八八了。


他即是他。前世今生,横渡生死,他是他的来生,而他,则是他的前世。


“你引我来这里。”沈淮安这样对天魔说着,并且没有用疑问句。即使师父晕过去,他也不可能那样失控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来到这里,就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有人故意为之。


天魔大大方方的点头承认:“是。你和我长得一样。”时间过了太久了,他连残魂都不算,也无法根据气息去判断谁是自己要等的人。


沈淮安看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不由嗤笑道:“就凭这张脸?你就不怕引错人?”如今他这张脸似乎有个赝品呢。


天魔摇了摇头,挥手擦开一片黑暗,用一种浓稠近乎有实质的目光看着外面的莫南柯,手指虚空的描摹着莫南柯眉眼的轮廓,天魔有些怅然的说道:“我不信我自己,但是我信他。他不会陪在别人身旁的。”


沈淮安的面色一冷,那种显而易见的在他面前表露的觊觎与怀念几乎激怒了他。这几日,他也渐渐的梦见了一些记忆的碎片,由那些碎片,他拼凑出了属于他和师父的前世今生。


前世,他是天魔,而师父是仙帝。仙魔本是混沌海之中诞生的双生子,却背负了注定对立的命运。不可避免的仙魔大战,不可避免的仙帝陨落,魔族尘封,不可避免的洪荒倾颓,时代更迭。


在所谓的不可避免的命运下,哪怕是仙帝和天魔,个人的爱恨都仿佛不那么重要。哪怕是在梦中,都有人不断地告诉他“天命是不可违背的,不要想着逆天改命。”沈淮安听着,却只是一声冷笑。


如果命运是他和师父需要分离他都尚且不能忍受,所以更无论命运要让他和师父相杀相斗。


如果这天,要让他和师父分隔两地,那么就翻了这天!


如果这地,要让他和师父死生相斗,那么久覆了这地!


如果这三界,要让他和师父俯首任凭命运操控,那么,就屠尽这三界的芸!芸!众!生!


天魔察觉到沈淮安嘴角的冷意的时候就已经明晰了他心中所想。有些安心和快慰的拍了拍沈淮安的肩膀,他对沈淮安说道:“你明白了就好。”


说罢,天魔又擦开了一片云,指着躺在淤泥之中的莫诛南对沈淮安说道:“那玩意是天道弄出来的妄想代替你的东西,你也别着急杀了他,不然天道还会再弄出一个的。”嘴角的笑意更冷,天魔哼了一声:“本座倒是要看看,天道老儿弄出这么个恶心人的玩意到底有什么用。”


沈淮安挑了挑眉,看着天魔已经消失了大半的身子,说道:“你没时间了。”


天魔自然也发现了自己的异状,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嗤笑一声:“不是还有你么?你就是本座,好好跟着你师父,别把他弄丢了。”随即,将一个光点融入沈淮安的眉心。这是剑冢开启的方法,他守护着剑冢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做完这一切之后,黑暗中的亮光彻底消散了。沈淮安依稀听见一声叹息,那叹息很轻,让他自己都怀疑是否真的听到过。


黑暗中的那人说:“这样……本座也算和他白首了吧?”


一滴泪砸在了莫南柯的手背上,他惶然的抬起头,却看见他家徒弟已经睁开了眼睛。


淮安在哭?莫南柯讶然的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水珠,犹疑的抬手触碰了一下莫南柯的眼角。指尖触到了一点濡湿,湿痕来自沈淮安的右眼。莫南柯的手指在沈淮安的眼角又轻轻的碰了碰,却被沈淮安捉住握在了掌心。


“怎么了淮安?你看见了什么呢?”微微皱起了眉头,莫南柯问道。


沈淮安摇了摇头,拉着莫南柯退后两步,然后说道:“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有时间再告诉你。师父,这宫殿要塌了。时间不多,咱们先把这剑冢破开再说吧。”


莫南柯的月华剑在天劫之中被毁了,所以破开剑冢这种事情就交给了沈淮安。沈淮安在指尖凝出一根冰针,小心的刺破了莫南柯的指尖,而后并指为刀,划开了自己的手腕。这是天魔的设定,开启剑冢需天魔血一碗,仙帝血一滴。莫南柯的掌心已经有了银色的属于仙帝的痕迹,那么他的血就已经不再是忘川之水了,而是货真价实的仙帝血液。


——他不舍得那人疼。他跻身石碑,苦熬万千岁月,等的一直就是和那人再见的一天。前世已经有诸多愧怍,今生他又怎么舍得再让他疼?


将两个人互相混合的血液绕着剑冢浇了一周,沈淮安按照天魔教给他的方法双手解印,口中念念有词。


不多时,只听一声脆响,那座孤坟轰然裂开。一阵刺眼的强光之后,一柄仿佛覆盖着月光的长剑从其中缓缓升了起来。那柄长剑足有六尺长,却极为纤细,只有二指半宽。剑身上雕着繁复而大气的云纹,莫南柯眯着眼睛仔细看着,那云纹竟然和仙帝衣袍上绣着的别无二致。


莫南柯不由自主的伸出了手。


在他伸出手之后,那把剑发出了嗡鸣之声,却并没有如同莫南柯所想的一样向他飞来,而是悬在剑冢之上,缓缓的转动起来。


#说好的男主光芒一开,法器神马的就不要钱的往怀里扑呢?#


#这货这是要闹哪样啊?这是傲娇么是傲娇么?#


莫南柯皱了皱眉,正要上前将这把剑握在手中,忽然,悬在剑冢之上的剑开始动了起来。它飞出了剑冢,却没有先向莫南柯飞来,而是直奔剑冢后面的泥潭。


寒玉的剑鞘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淡蓝色,上面又有着精美的纹饰,可是这样的一把精美的剑却毫不犹豫的将自己插入了烂泥之中,然后长长的剑身一挑,竟将一个成年的男子活生生的挑出了泥塘。


沈淮安的眼眸一冷。属于他师父的剑却去泥潭之中“救”另一个人,这样的行为无异于是背主,既然是背主之物就没有必要留在他师父身边。


掌心凝聚着属于天魔的力量,那柄剑虽然属于仙帝,但是在无主的情况下却也是没有办法抵挡天魔的一击的。


反倒是莫南柯握住了沈淮安凝结力量的手掌。对着沈淮安摇了摇头,莫南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纵容一样的笑意:“这孩子……恐怕是去泄愤了。”


师父的笑容有些可疑,沈淮安狐疑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那柄长剑将莫诛南挑出泥潭之后,便开始用自己细长的剑身开始抽打莫诛南的脸,光是它抽上莫诛南的脸之后发出的“啪啪”声就让人牙酸。


“哈哈~”


终于绷不住的莫南柯笑得软倒在沈淮安的怀里。为了自己高冷的人设,莫南柯他很少有这样跳脱的时候,只是这一次,他还真的有一点……咳,忍不住。


沈淮安不想承认自己看着莫诛南被抽神马的感觉很爽,天魔劝戒他不要现在杀了莫诛南,但是却不代表着他不能抽他吧?虽然眼睁睁的看着一个顶着自己的脸的人被抽得像是猪头的确有点奇怪。


莫南柯笑了很久,才像是召唤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一样对那柄剑说道:“好了好了,我们要走了。”


对着一柄剑说话很是诡异,但是在场的几人竟然没觉得有设么不对。而那柄剑本身竟然也仿佛听得懂一样,用自己的剑身狠狠的最后抽了一下莫诛南的脸,然后自发的抖干净身上的淤泥才飞到了莫南柯手中。


将这柄剑收入空间之中,莫南柯拉着沈淮安兀自走了。地宫已将开始有细微的动荡,不多时候就要倒塌了。两个人也不再废话,迅速的走了。


至于被扔在地上的那只,既然都说他是气运加身的,那么他的生死就还是交给所谓的气运去操心吧。


莫南柯和沈淮安一如来时一般被气泡包裹着出了沼泽。两个人方才踏到地上,一群人便迅速的聚拢了过来。


沈辕,云溪,临沧,夕娘,魏靖远,柳康乐一行人到的竟然是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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