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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雁代风霜


第一卷 雁代风霜

☆、第一章 谢长风


  谢长风醒来时觉得不对劲。

  他明明之前还在洛道和人死斗,怎么转眼就变了?

  眼前是大红的绣红榴百子床帐,身下是软软的床榻,指尖触感柔软丝滑,不用看就知道是上好的丝绸制成,这究竟是哪里?

  下一秒,他的脑袋一痛,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涌上心头,种种画面在脑海中闪过,眨眼间,他又晕过去了。

  再醒来,他愣愣的,神情变得落寞起来。

  他似乎已经不在大唐了,那个刀光剑影,江湖风霜的大唐,这里没有恶人谷,没有浩气盟,有的只是一个大楚王朝。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谢长风,和他一模一样。

  这谢长风今年二十四,因无父无母,故也一直没娶妻,再加上他十五岁从军戍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死了,也就没打算成亲。

  三个月前匈奴寇边,他侥幸不死,积累军功成了一名从五品的昭武将军,手下也有三千来号人,勉强算是个青年才俊。

  然后天降馅饼。

  常年在镇守雁门的定国公居然将自己的嫡长女下嫁给了谢长风!

  几乎所有人都对谢长风羡慕嫉妒恨,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能攀附上定国公!

  不过让所有人都惊讶的是,定国公嫡长女刚定完亲,两月后,定国公就让女儿和谢长风成亲了!!

  一般世家大女定亲和成亲之间都会间隔很久,有的贵女甚至要在闺中留一年甚至两年三年才会嫁作人妇,可偏偏定国公急急的将女儿定出去,又快速的将女儿嫁掉,从定亲到成亲,竟只两个月。

  谢长风本人的记忆里也没有原因,倒是死之前的事情异常清晰。

  成亲一月多,他和林氏琴瑟和谐,前几日他去和军中朋友喝酒,结果被灌的烂醉,醒来后就发现身处女女支的床上,还没等他清醒,定国公的亲卫就出现在眼前,将谢长风捆到定国公身前,噼里啪啦一顿胖揍。

  揍完后,谢长风死了。

  活过来的是另一个谢长风。

  谢长风整理了一下记忆,满腹疑云,他试图坐起来,却发现全身无力,到处都痛。

  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开始感受这个身体。

  记忆里这具身体擅长使枪,这倒和他天策府一般无二,但因谢长风本是孤儿,根本不曾习得什么心法,只凭着蛮力和锐气冲杀,是以实力不高,混到昭武将军就是顶点了。

  “既来之则安之,多活一次,已然是幸事了。”

  谢长风自嘲的笑了笑,随即闭上眼,开始慢慢运转傲血战意心法。

  不管如何,先保命再说。

  林氏看着床上的夫君,心情极其愤怒。

  她握紧拳头,声音冷厉。

  “爹爹下手也太重了,老爷出手时,你们这帮废物就在一旁看着吗?!”

  没人回答,或者说没人敢回答。

  “拖下去打二十大板!!以后再有这样的事,若是拦不住,就速来报我!!”

  “是,小姐。”

  “恩?”

  “啊,夫,夫人!”

  林氏又小心翼翼的喂了谢长风一些水,擦了擦额头,叹了口气,又离开了。

  她走后,谢长风睁开了眼睛。

  他若有所思,这应该就是他的妻子林氏了吧?

  调息了一下午,此刻已然是傍晚,谢长风屏息凝神,细细的听着外面的声音。

  林氏并未走远,出门后停在了回廊下。

  两个丫环搬来一个黄花梨木椅,林氏坐下来,她看着面前的人,平静的道,“查的如何了?”

  “夫人,拉着将军去喝酒的人已经查清楚了,统共有四人,其中有两人的确是将军袍泽,听说将军被打,他们也纷纷找守备大人去领罚了,还有一人前些日子跟着巡边的小队出城了,剩下一人虽然还留在城中,但属下已然查出,这人的妻弟竟是代王府的侍卫。”

  这人是定国公派来的亲卫,本事自是没话说,定国公守边十年,这代州,尤其是靠近雁门关的代县、山阴县、蔚县等地全在定国公掌控之下,哪怕代王为此地藩王,来代郡就藩也不过五年,暗中势力自然是不如的。

  林氏闻言心中更怒,声音带着杀气,“代王妃吗?哼!我都嫁人了,竟还想让我入王府,莫非她以为我堂堂国公嫡长女会给她儿子做妾吗?”

  林氏身边的大丫环青萍立刻小声道,“夫人!还请慎言!”

  林氏冷哼一声,“还有其他消息吗?”

  “老公爷让属下带来了一些跌打伤药。”那名黑衣人奉上一个长盒,青萍连忙上前接了过来。

  林氏的脸色顿缓,她柔声道,“多谢爹爹挂怀。”

  黑衣人又道,“老公爷有言,此次姑爷犯错,老公爷盛怒出手,却也有其他原因,因而下手重了点,还请小姐莫要伤心。”

  “我明白。”林氏的神情严肃了起来,她摆摆手,“你且回去吧。”

  “是,属下告退。”

  谢长风听了半天,外面不再有说话声。

  又过了一会,门开了,林氏走了进来。

  谢长风装作刚醒来的样子,沙哑的呻吟了一下。

  林氏大喜。

  “咦?夫君,你醒了?”

  谢长风浑身哆嗦了一下。

  只因为这林氏在听到他的呻吟声后,之前果决干脆的声线瞬间降低了无数档次,变得娇弱柔美起来。

  甚至下一秒,这林氏竟扑到谢长风的怀里,嘤嘤嘤的哭了起来!

  谢长风浑身僵硬起来。

  他尴尬的看着怀中的女子,女子的脸紧紧的贴着他的胸前,他只能看到她那头如水般丝滑的长发。

  谢长风嘴角狂抽,如果他没听到之前林氏那包含杀意的话语,许会认为她在害怕担忧,不过现在嘛……他想起纵横江湖的七秀女子,就只能心里呵呵了。

  “夫君?”林氏嘤嘤嘤嘤了半天,也没听到谢长风开口,就抬起头来。

  谢长风眼前一亮。

  林氏长着一双丹凤眼,长眉飞扬,面容俏丽秀美,一张瓜子脸更显得娇嫩,此刻她的那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晶莹剔透,黑色的眸子里全是担忧和委屈,令人看着就心生怜惜。

  可惜谢长风对女人没兴趣。

  他咳嗽了一下,回想了之前原身对这林氏的语气,试探着道,“别哭了,青娘。”

  林氏眨眨眼,微微侧脸,露出秀美的脸颊,“爹爹并非故意……”

  “此事与岳父大人无关,夫人无须伤心。”

  不管这其中是否有猫腻,新婚一月就在女女支床上被绑回家,老丈人将他揍成麻团实属平常。

  “夫君……”林氏听到谢长风说并不怨恨自家父亲后,就心下长出一口气,她扶着谢长风再度躺下,目光柔软下来,“爹爹只是一时激怒,还请夫君不要放在心上。”

  谢长风露出一个记忆里原身歉疚的表情,“青娘,我没有去那等、那等不好的地方,我……”

  “不用说了,夫君的心意我自是知道的。”林氏柔柔一笑,“那起子小人作祟,你我同心,自是不怕的。”

  “青娘……”谢长风眨眨眼,这时候他是不是应该伸手握住林氏的手?

  想起自己似乎还是个将军,他试探道,“不知军中……”

  林氏的声音更加柔软,“夫君莫要担心,最近边关无事,爹爹也已和守备大人打过招呼了,夫君就先好好休养即可。”

  谢长风看着千娇百媚的林氏,总觉得胃疼,他干巴巴的道,“让青娘受委屈了。”

  林氏神色越发娇羞。

  趁着修养,谢长风让林氏拿些书本来看。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这里的历史竟也截然不同了,在盛唐拐了一个弯,征战百年后,陈氏皇族统治天下二百年,随即被大楚王朝推翻。

  他丢开史书,继续安心养伤,每日躺在床上喝着汤汤水水,林氏伺候他极为精心,除了没有鱼水之欢外,这林氏竟总喜欢扑在他身上,让谢长风厌烦不已。

  他喜欢的是男人,若非看在这林氏的老爹太彪悍,他都想和这林氏商量一下大家一拍两散了。

  好不容易躺了大半个月,身上的伤好的七七八八,谢长风终于能下床了。

  “去备水!”

  泡在热水里,谢长风舒服的呻吟了一下。

  这半个月修养,他也练成了第一层傲血内功,内力温润身体,去除杂质,身上自然脏的不行,将身上洗干净,谢长风神清气爽的跳出浴桶,换上干净的衣服,他推门而出。

  林氏正等在正厅。

  谢长风推门进去,砰一声,身后的大门被关上了。

  面前的林氏穿着一身大红骑装,手上拿着一根荆棘长鞭,鞭梢上还挂着倒刺。

  嗖一下,那长鞭袭向谢长风!

  谢长风一挑眉,他脚步错开,抬手扯下旁边挂着的塞外落日图,卷成一条,比作短刀,缠住这长鞭,同时他足尖用力,直接用出了突,冲到林氏面前,直接将林氏压在地上。

  林氏既惊且惧,心头涌上悲伤,她横着长鞭,冷冷道,“你是谁?”

  谢长风压着林氏,看着满目恨意的女子,心下微叹,“我是谢长风。”

  “你撒谎!!我的夫君从不吃姜,他也不会说那些温柔的甜言蜜语!”

  谢长风打量了一下,周围没人,连林氏身边的大丫环青萍都不在。

  他轻声道,“我的确是谢长风,却非你夫君。”

  林氏眼中闪过一丝悲色,“我家夫君呢?”

  “死了。”谢长风冷漠的道,“被你父亲打死了。”

  林氏呆住,“你是……”

  “啊,借尸还魂。”


☆、第二章 结盟


  似乎这四个字开启了一扇不得了的大门呢。

  看着自从他说出借尸还魂后,林氏就发直的眼睛,谢长风摸摸下巴,试探着松开了压制着林氏的手,慢慢起身并后退了一步。

  林氏似乎被谢长风的动作惊醒,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最终定格在悲愤和痛苦上。

  泪水落下,林氏不自禁的哽咽起来,她瘫软在地,哀莫大于心死,“夫君弱冠之年即从军戍边,保护了无数雁代百姓,十年如一日,今日竟被尔等厉鬼占据吞噬,苍天不公啊!!”

  看着林氏凄然的面容,谢长风的表情有些怪异,慢慢,变为了敬重。

  他轻声道,“……我不是厉鬼。”

  哪怕加入了恶人谷,杀人无数,他也未曾对老弱妇孺下过手。

  他只杀该杀之人。

  “成为你夫君也并非我所愿,事实上,上一刻我还在……某地和人拼杀,下一秒睁开眼,就到了你这里。”

  “说起来,我也比较茫然不解,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半跪下来,直直的看着林氏,“如果你有别的去处,那尽管去吧,我也不愿误你。”

  林氏愣愣的看着谢长风,想要笑,泪水又落下,想要哭,又不断摇头,她指着谢长风,张嘴要骂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的夫君,就这么走了,独留她一人于世踽踽独行吗?

  想到这里,林氏悲上心头,眼前一黑,晕倒了。

  林氏醒来的时候,头有些发晕,就听到旁边有个苍老的声音在说话。

  “有孕期间千万莫要大悲大喜,尊夫人只是一时岔气,好好休养即可,只是今后饮食调养都需要注意了。”

  “是是是,大夫您说的是,都听您的。”

  “唔,老朽再开一张温补的方子,夫人可以先喝着,等十日之后,老夫再来给夫人把脉。”

  “多谢多谢!那小子就不送您了,青萍,送大夫离开。”

  “是,将军!”

  随即青萍语调欢快的请那大夫离开,然后林氏就感觉到床边下陷了一些。

  她睁开眼,正对上谢长风极其复杂的眼神。

  “你有孩子了。”

  林氏惊呆了,下意识的抚上自己的小腹。

  谢长风想了想,道,“大夫说你有孕已经一月多了,之后……你好好休养吧,也算是为他留后了。”

  林氏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眼眶发红,她狠狠的道,“我会好好活着的!!”

  随着林氏怀孕,整个昭武将军府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欢快起来。

  而谢长风也算暂时摆脱了林氏,哪怕他半步不入林氏的房间,也不会有人来找他的麻烦了。

  “恭喜恭喜。”

  谢长风嘿嘿的笑着,吸取了之前被揍的经验教训,这一次他约了那两位陪他一起领罚的好哥们到家里来吃酒。

  这两位殃及池鱼的倒霉蛋一个叫宁武,一个叫刘庆东,他们和原本的谢长风都是一起尸山血海走出来的好兄弟,听说嫂夫人林氏怀孕,也不顾身上的军棍伤,跑去附近的山林里猎了点野味,立刻上门来了。

  “上次的事情真是对不住。”谢长风直接干了一大碗酒赔罪,“兄弟我是被人阴了。”

  “也不怪你,是我们喝的太高,被人抓到把柄了。”宁武冷笑,“你道为什么会摊上这等倒霉事?”

  谢长风心中一动,原身在边军十年,根基深厚,可即便如此还是被人暗算了,这其中一定原因不小。

  “之前那位代王妃正在为嫡子选妃,嫂夫人可是镇国林大将军的嫡长女,据说那位早就盯上了。”

  “可我们都成亲了啊?”谢长风百思不得其解,他和林氏明媒正娶,那代王妃还妄想让已嫁妇人进王府不成?!疯了?!

  刘庆东哈哈大笑,然后万般笑容化为阴冷,“如果大哥你死了,嫂夫人就成了克夫之人,你忘记嫂夫人未嫁时的风头了?”

  ……什么风头?谢长风心下依旧茫然。

  “嫂夫人生而克母,定国公夫人血崩去世,之后定国公世子帅军出征死在匈奴人手中,定国公二公子上战场却重伤归来,全身瘫痪,要知道定国公只有两子一女,世子未娶去世,二公子据说无法留下孩子,且不良于行,只余嫡长女,若是大哥你再死掉……”

  刘庆东连连摇头,“到时候嫂夫人名声扫地,说不得,代王府愿意收她为嫡子侧妃都是仁慈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当他说出和离时,林氏的表情那么奇怪。

  谢长风暗自思索起来,林氏若是被代王府纳为侧妃,那镇守边疆的十万雁代精兵不就成了代王的囊中之物了吗?

  定国公,也就是镇守雁代的镇国大将军林靖城据说是大燕朝开国皇帝,也就是现在的皇帝陛下的肱骨之臣,简在帝心的人物,这样一个人如果偏向了代王……

  点蜡。

  想通了之后,谢长风知道该如何处理和林氏的关系了。

  林氏需要他当挡箭牌,而他也需要林氏来熟悉这个世界,正好可以合作嘛!

  谢长风心情大爽,他又倒了一大碗酒,“多谢两位兄弟替我探听消息了,哥哥我记住了!”

  他一口干了酒,脸色变得阴狠起来,“我家夫人正在养胎,距离孩子出生还有九个月,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我觉得要做点什么才行。”

  宁武和刘庆东惊呆了。

  要说他们兄弟三人酒后骂骂娘,那绝对没问题,可若是真要付诸实际行动……额,这要好好考虑一下了,不管怎么说,挖坑的是代王府,难道谢长风还想去找代王府的麻烦不成?!

  “我又不是傻子?!”谢长风看到小伙伴的眼神,直接翻了个白眼,“代王府那等人物可不是我们能招惹的起的,但那个将老子丢到女女支床上的王八蛋……呵呵。”

  宁武和刘庆东闻言,立刻了然,他们互相看了几眼,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

  送走了小伙伴,谢长风派人给林氏说了一声,准备一会过去,自己转身先去洗澡。

  林氏在房中等的心焦,自从青萍来报,现在这人竟能和以前夫君的挚友喝的那么开心,她就一阵难受,她的丈夫走了,却只有她发现了!

  “夫人,小厨房那边还有醒酒汤,奴婢去端一些来吧。”青萍一边服侍着林氏换衣服,一边低声道,“奴婢不知道您和将军在置什么气,只是将军既然来看您,可见将军心里还是惦记您的……”

  “别说了,青萍。”林氏深吸一口气,她靠在软榻上,似乎在闭目养神,“……去端醒酒汤吧。”

  父亲此刻正在雁门关镇守,镇国将军府内虽然还有二哥,可二哥身体不好,还是不要让二哥担心了。

  在她的孩子出生以前,她还要和他虚以为蛇。

  谢长风进门时,就看到林氏歪在东边软榻上,穿着月白色的小袄,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褙子,下身穿着一件石青绣菊纹长裙,长长的黑发只挽了一个髻子,头上带着一根明珠簪子,整个人都素淡清雅。

  谢长风挑眉,林氏这打扮,是在为原身守孝吗?

  很好,感情越深刻,他能说服她的把握就越高。

  幸好前些日子边关来报,说有匈奴人的踪迹,定国公带兵镇守雁门关去了,距离代郡还有段距离,若是等到定国公归来,那林氏定会出手干掉他。

  毕竟是杀夫之仇嘛!

  “青萍先出去。”接过青萍递来的醒酒汤,谢长风没有直接喝,而是先将这丫头撵了出去,“在外面候着,别让人靠近。”

  青萍一愣,目视林氏,林氏眼神微闪,“夫君……要说什么?”

  “阿武他们来此,对我说了些事情。”

  林氏瞬间明白了谢长风的意思,她冲青萍点点头,青萍立刻离去,并小心的将门关紧,站在廊下,遥遥的盯着附近。

  “夫人是不会愿意和代王府有何牵连的吧?”谢长风坦然道,“夫人,你我不妨合作如何?”

  “合作?”林氏低声道,她静静的看着谢长风,“你想干什么?”

  “无论如何,我之所以会来,你夫君只所以会死,是因为代王府在后面挖坑,针对的终究是你,不得不说,其实是你连累了你夫君。”

  林氏的脸一白,低下头,默然无语。

  “不过现在既然换成了我,那他的麻烦就变成了我的,只要我和你还是一日夫妻,那代王府就会视我为眼中钉。”谢长风冷笑道,“夫人,我也懒得和你兜圈子,这身份我会应承下来,以后谢长风就是我,你帮我谋算,我也答应你,将做出此事的人干掉,如何?”

  林氏惊呆了,她浑身颤抖着道,“你可知道做出这等事的人是谁?”

  “最大不外乎是代王而已。”

  “……不错,若没有代王的默许,代王妃不会做出如此狠毒之事。”林氏眼中闪过刻骨的仇恨,随即又化为迷惘,“可他是皇室郡王,你……”

  谢长风不屑的道,“当今天子十年前也不过是泥腿子而已,你只说应是不应。”

  “……我答应你!”林氏重重点头,“只要你能帮我报仇,什么我都答应你。”

  顿了顿,她又道,“夫君的孩子,你……”

  “我会把他当我自己的孩子。”这次倒是轮到谢长风斩钉截铁,“他是嫡长子,也是唯一的孩子,你放心。”  



☆、第三章 来而不往


  有了林氏的帮助,谢长风很快就明白了这代郡的形势,尤其是代王府。

  代王是当今天子的第三子,上面有个太子,下面有三个弟弟,他并非中宫所出,母亲为当今贵妃,代王如今有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长子是上任代王妃所出,次子是如今的代王妃所出,三子和长女是侧妃孟氏所出,次女是侧妃陆氏所出。

  而之前一直盯着林氏的正是如今的代王妃,代王妃想让林氏嫁与自己的嫡子,为儿子增添一门有力的妻族,毕竟长子也是嫡子,如今代王并未请立世子,是以代王府内看似和睦,实则长子和次子之间的争斗随着次子娶妻而变得白热化起来。

  “代王府的大公子今年二十有三,五年前已娶妻生子,大公子的夫人傅氏育有一子一女,二公子二月前定亲,定的是代郡郡守之女云氏,三子只有六岁,孟侧妃所出的长女今年十二岁,也开始相看人家了,次女三岁,侧妃陆氏整日只照看女儿,平日里倒是不怎么出现。”

  说到这里,林氏冷笑起来,“咱们这位代王妃其实并非一开始为正妃的,上任代王妃去世,这位代王妃可是侧妃,本就上不得台面,现如今拢住了代王,倒是抖起来了!”

  “那孟侧妃也是个傻的,天天去捧代王妃,却不知代王妃心里多恨孟侧妃呢!”

  林氏对代王府倒是如数家珍,听的谢长风一愣一愣的,他不由得叹道,“夫人知道的好清楚……”

  林氏沉默了一下,抬手拢了拢耳边的发髻,心道糟糕,一时激动忘记世间男子都不喜女子插手外事,她刚想说什么岔过去,就听谢长风道,“这可真是太好了,以后这方面的事情都交给你了!”

  林氏一愣,试探道,“交给我?”

  “不错,你还记得之前我为什么挨打吗?”谢长风的语气充满煞意,“代王府咱们暂时惹不得,但那个将我丢上床的王八蛋却可以好好收拾一番!!”

  他期待的看着林氏,“夫人有什么好建议吗?”

  林氏眼睛一亮,她轻声道,“你想要什么结果?”

  “我是想弄死那混蛋,不过不太了解这其中的关碍,要真让我来,不外乎将那混蛋半夜揍死。”谢长风摸摸下巴,“但这太明显了,到时候我就要去衙门喝茶,岳父又该揍我了。”

  林氏哑然,她想了想,“那人妻弟是王府的侍卫,硬来自然是不成的,不如……”

  她轻轻笑起来,“这雁代所有的兵都是父亲下辖,就如夫君出门吃酒无法拒绝一般,若是有人请客吃饭,期间发生了什么,那就是天知道的事了。”

  谢长风一愣,他琢磨了一下,这才明白林氏的注意,坑他的混蛋所依仗的不外乎妻弟是王府的人,若是家里突然多了个美娇娘,那他的妻子又怎会不生气?

  “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目光所及之处,也就是这个家罢了。”林氏轻描淡写的道,“若是闹的不可开交,和离了,那不就随我们怎么处理了?”

  说完,林氏垂下眼,用眼角余光看着谢长风。

  谢长风沉吟片刻,“那要好好筹谋一下啊……”

  林氏眨眨眼,心下微微一喜,看起来这人并不觉得她心思深沉啊……

  雁代地区民风彪悍,女子和离二嫁是常有的事,林氏的法子虽然有用,却治标不治本,谢长风决定双管齐下。

  谢长风本身是昭武将军,未有战事时身边只有三十亲兵可用,之前他驻守雁门关时所属的大兵都在定国公麾下,代郡的兵营属代郡守备大人管辖,而那位坑他的混蛋也是代郡兵营的校尉。

  谢长风的两位小伙伴,宁武倒是属于代郡兵,但刘庆东却和他一样,也是五品将军,本来定国公出镇雁门关,他也是要跟着走的,但一顿军棍下来,他就老老实实的归家养伤了。

  谢长风经过深思熟虑,先……去找了二舅子。

  镇国将军府内,林锦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妹婿,“找我什么事?”

  看着林锦,谢长风心下不由得感慨万千,这林锦在没瘫痪之前,也是一位颇有才华的小将,可天妒英才,竟只落得这般,真是世事无常。

  “青娘怀孕了!”谢长风心下感慨,脸上却是一脸惊喜的模样,他来回踱步,一副傻爸爸的模样,“我觉得应该亲自和您说一声。”

  林锦闻言,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血色,他终于笑了,“好,好,好!”

  “二哥,之前岳父揍我,是我理亏,我无话可说,如今我查了查之前的事,心里咽不下那口气,还望二哥教我!”

  说完喜讯,谢长风嚷嚷起来,“别的不说,就说那个坑我的王八蛋,我总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林锦抬眼,淡淡的看了谢长风一眼,脸色微缓,“哦?你打算怎么做?”

  谢长风卡壳了,讪讪道,“正是不知道该如何做,才来向二哥请教。”

  “请教?现在你最该做的,就是带着青娘立刻前往雁门关找父亲庇护!”林锦重重的咳嗽起来,目光深沉,“你可知,当今天子重病,已有半月了?”

  谢长风心下咯噔一下,霍然起身,“太子……”

  林锦看着妹婿,发现这妹婿还有救,就解释道,“太子临朝,但宫中没有皇后,却有贵妃。”

  谢长风张大了嘴巴,他是真心没想到,自己被揍一事,竟还有这么深的坑。

  紧接着林锦又道,“代王府最近守备森严,父亲以边关不靖为由,试图避开这场风暴,正好青娘有孕,你不妨带着青娘离开郡府,就算不去雁门关,关内十里就是代县,你们带着大夫和亲兵,细细守护,倒也能好好养胎。”

  谢长风想了想,随即重重点头,林锦说的没错,他初来乍到,局势都未弄明白就下黑手,实属不智,不过……

  “大夫说青娘是头胎,胎位还不太稳,最近不宜启程,再等一个月,等青娘养好胎,我就带着她离开!”

  林锦这才笑了,他疲惫的道,“既如此,那就这样吧。”

  谢长风却并未离开,他舔着脸道,“二哥,你看吧,最近我也不能随意出门,吃个酒都会有麻烦,天天窝在家里更不舒服,那个我……”

  林锦没好气的道,“你直说吧!”

  “二哥一个人在府里也是无聊对吧,那小弟可否天天来叨唠一番……”

  林锦随口道,“若是无事,你自来吧。”

  之后的日子,谢长风天天来镇国将军府报道,打着讨论兵事的旗号来和二舅子聊天,林锦不愧是定国公教养出来的,在兵事上知之甚详,更因为曾带兵出战,实际经验也非常丰富,只可惜……

  林锦也渐渐对谢长风的感官好了起来,一开始听说小妹嫁给这人没几天,谢长风就去吃花酒,是以他极为厌恶谢长风,不过这些日子接触下来,他倒是发现谢长风在兵事上天赋极佳,而且因自幼戍边,不知出战了多少次,两人聊起边事,自然越聊越开心。

  而谢长风最大的收获,就是可以和林锦一起进入定国公的书房。

  定国公的书房内藏书量自然要比他自己家里多的多,而且……

  “这其中大半书册都是母亲的陪嫁,父亲闲来无事时,常会翻阅。”

  是了,林锦和林氏的母亲姓郑,正是大名鼎鼎的荥阳郑氏。

  说起来定国公当时真是捡了个大馅饼,他一个暴发户泥腿子,只是跟着当今陛下征战天下,兵出荥阳郡时,荥阳郑氏为了自保,就出了一个旁支的女儿嫁给了定国公,世家女和普通女子自是不同,林锦自幼受郑氏教导,再加上少年时纵横边关,胸襟气度当不比寻常。

  郑氏陪嫁的书册很多,谢长风征得林锦的同意,就整日在书房读书,有时也会去府上的校场演武,他本就是天策弟子,一手长枪使得出神入化,很快就和镇国将军府的亲卫们打成了一片。

  待得一月有余,谢长风就打算带着林氏前往雁门关。

  不过还没等他对林氏说起此事,林氏就给他说了一个消息。

  “将军可还记得,之前我说的那件事?”林氏笑吟吟的道,“现在已经成了。”

  谢长风一呆,成了?什么成了?

  慢了半拍,他才想起之前和林氏商量的法子,随即满脸惊讶,林氏得手了?

  林氏的语气异常轻柔,“不过他可比夫君惨多了。”

  “……怎么了?”

  “夫君睡的好歹是清倌人,那人床上的,可是匈奴女子呢!”林氏幽幽的道,“若是一个不好,可就成通敌了呢!”

  谢长风悚然一惊,心里不断卧擦的刷屏起来,他看到林氏幽冷的目光,浑身一个激灵,“夫人干得好!!我立刻派人散播消息!”

  代郡常年遭匈奴侵袭,若是这消息散播出去,当初坑他的人绝对会身败名裂。

  林氏嫣然一笑,“将军不嫌我歹毒就好。”

  “哪有!这法子挺好。”谢长风一本正经,“还请夫人再接再厉!”

  作者有话要说:  林氏是个真·牛叉妹子!她是主角的神队友。


☆、第四章 惊变


  没几天,代郡兵营的校尉睡了匈奴的女人这件事就传遍了代郡的大街小巷。

  那位校尉都不敢出门,之前说了,代郡人人皆兵,即便是妇女老人,也敢拎起木棍板子揍人,这些代郡百姓都有亲友死于匈奴之手,是以这校尉最近人人喊打,滋味特别不好受。

  代郡守备趁此机会直接让那人滚蛋回家,谢长风立刻联络了小伙伴宁武,让他暗中招抚那校尉所属的兵丁,而他混在代郡百姓中暗处下了黑手,以他这些日子修炼的内力,绝对能让那家伙去掉半条命。

  出了口恶气,谢长风神清气爽,正打算带着林氏走人,却被突然送上门的大礼给惊呆了。

  昭武将军的大门口,一个女子哭的梨花带雨。

  “将军,求求您看奴一眼,奴有您的孩子啊!!”

  这位,就是之前谢长风那个倒霉蛋睡了的清倌人。

  谢长风看着眼前的女子,再看看周围围观的老百姓,眼珠子一转,随口道,“怀孕了?本将军能力很大嘛!哈哈哈哈!!”

  那女子的哭声一噎,似乎没想到谢长风居然将这种事直接说出来。

  就听谢长风继续道,“只不过一次,你就怀上了,真是不错,这样吧……”

  他看向左右自己的亲兵,“将来你们都和她亲近亲近,不管谁的种,留个后也能给你们养老送终不是?哈哈哈哈!”

  亲兵们都哄然大笑,那女子的脸色顿时惨白起来。

  谢长风大手一挥,“来人!!将她带进府,好生照看,这可是你们未来的保障啊!!”

  “是!!”

  那女子闻言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地。

  将那女子带进府内后,林氏就派人将这女子带走了,对她而言,无论如何,这女子怀的孩子毕竟是她夫君的孩子,等这孩子落地,这女子……就呵呵了。

  谢长风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林氏是原身明媒正娶的妻子,再加上林氏背景硬,人又机敏干练,他自然会高看林氏几分,而那女子?怀孕?又不是他的孩子,他关心个屁啊!

  这林氏也不是个善茬,她见这女子时好言好语,说什么娥皇女英共事一夫,先是宽了这女子的心,然后什么好料子好首饰好花都送上去,瓦解了那女子的心防后,很快就套出来,这次背后给谢长风下套的还是那位代王妃。

  当然,出面的是代王府内院一位姓容的嬷嬷,这容嬷嬷说的非常动听惑人,什么勾了谢长风的魂,让林氏和谢长风和离,你就是正五品的官家夫人什么的。

  这女子见识不高,以为有代王妃撑腰,一个正妻之位自然手到擒来,于是就跑到大门口来堵谢长风了。

  林氏听后心下冷笑,若是夫君还在,说不得她可能会酸一酸,真要动了胎气什么的,才是中了代王妃的毒计,但想必代王妃根本没料到,此刻的谢长风并非以前那位了。

  想想谢长风在大门口说的那些话吧,若是林氏所料不错,那些话恐怕并非敷衍,如今这位昭武将军谢长风是真心打算这么做的!!

  林氏几乎已经可以预见到这女子悲惨的未来了。

  想到这里,她倒是难得生出几丝怜悯来,吩咐下去,让下人好生照看这女子。

  待宰的肥猪,不养好了,怎么宰?

  随着林氏胎位稳健,谢长风开始让人收拾东西启程雁门关,他用的理由冠冕堂皇。

  “岳父大人对我不满,我自然要想办法让岳父大人消气,如今青娘有孕,需要好好休养,我自可前往边关效力,为岳父分忧。”

  他积极的要去戍边,谁都没理由阻拦他,最终,代王妃不得不眼睁睁的看着谢长风潇洒而去。

  吧嗒!!

  代王妃气的摔碎了身边的花瓶。

  “那个贱人!!”代王妃气的大口吸气,“真是没用,居然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她身旁的嬷嬷轻声道,“王妃息怒,这里是王爷的封地,她能跑到哪里去?”

  “我儿哪里不好?让她做我儿正妻难道是委屈她了?!”

  最让代王妃愤恨的是,那林氏居然选了个无父无母的小兵!!

  代郡上下谁都知道代王妃打算求取定国公嫡女,她暗示了这么多年,雁代大族都不敢向林氏下聘,代王妃本来都以为此事定成了,哪知道林氏直接扇了代王妃一巴掌,人家宁愿嫁一个泥腿子大兵,也不愿加入代王府!!

  代王妃知晓此事后向代王哭诉,谁想代王最近正关心京城之事,对此根本不关心,随意敷衍了一下,就不再管了。

  代王妃心生愤恨,就直接对谢长风出手。

  林氏不是不想嫁入代王府吗?那就等着当妾吧!!

  哪知道谢长风侥幸无事,身体好了之后又立刻跑到镇国大将军府刷了二舅子的好感度,同时林氏有孕,代王妃当机立断,放出之前那女子,试图动手脚,可没想到谢长风更加干脆,直接带着林氏和那女子跑雁门关了!!

  代王妃怒级,她低声道,“派人给我盯着!怀胎十月,时间长着呢!”

  那嬷嬷连忙低头称是,忙不迭的退了出去。

  刚走出内院,这嬷嬷四下看了看,发现除了一个外院扫地的内侍外并无他人,就招了招手。

  那内侍连忙上前,这嬷嬷低声吩咐了一番,内侍立刻弯腰点头,转身离开。

  这嬷嬷又在附近走了一圈,发现的确没人后,才快速离去。

  殊不知她这番作为全部落入到了一个人眼里。

  代王府大公子站在假山群里看着那嬷嬷离去,心下冷笑起来。

  恐怕他那位好继母又想出了什么歹毒主意吧。

  他弹了弹袍角的灰尘,从假山的另一边走了出来。

  代王府占地极大,此处是代王平日邀请幕僚清客游览的外花园,外花园和内花园中间由假山隔开,一般没人会来此处,可祁渊却知道这假山后有一个凹槽,这凹槽内的假石是松动的,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从内花园来到外花园。

  代王妃平日里从不涉足外院,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谁能想到她早已笼络了一部分外院的侍卫?

  祁渊深吸一口气,他回到书房,看着桌子上的翡翠镇纸发呆。

  已经一天了,他回到过去,回到还是代王大公子的年代已经一天了,可见这并非是什么梦,而是现实,他真的回到了青年时代。

  祁渊上一世三十为皇,在位二十载,此生距离他登基,还有整整七年。

  而他那位好弟弟祁谌也才刚刚十六岁,一切都还早。

  只是终究是有不一样的地方。

  上一世他那位好弟弟纳了定国公的嫡长女为妾,在后来争位时他投鼠忌器,差点被祁谌陷入死地,如今曾经的林侧妃还是谢夫人,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祁渊摸着下巴,他或许可以做些什么。

  毕竟再过不久,他就没机会了。

  九重宫阙,当朝太子正在殷切的侍奉天子喝药。

  贵妃坐在一旁,一脸慈爱,她柔声道,“陛下,自从陛下病后,殿下每日都来侍奉陛下,可见殿下赤子心肠,孝心可嘉。”

  躺在软榻上的皇帝陛下目光柔和的看着自己的长子,虽然他对太子于政事上有诸多不满,可想起这些日子太子关切的照料,皇帝的心肠就微微一软,也罢,这孩子太迟钝,大不了他找几个辅政大臣,好好劝谏即可。

  贵妃看着皇帝的脸色缓和后,又轻声道,“太子殿下如此孝心,真是天下楷模,明儿也真是的,听说您病了,竟只巴巴的送来些药材,也不知写折子来关心一下。”

  皇帝听后心下却感慨起来,他早年征战天下,待得登基后身体日趋衰老,之前为了稳定天下局势,他早早的给诸皇子封地,然后将他们遣走,如今他恐怕时日无多,倒是想念的紧。

  想起被他封在雁代百战之地的三子,皇帝陛下犹豫了一会,轻声道,“平娘,你也莫想念,过些日子不妨让明儿等几个孩子回来看看。”

  贵妃听后心中狂喜,可面上却凄然起来,“陛下,不可!!”

  她低声啜泣起来,“妾知晓陛下的难处,就让明儿呆在封地吧。”

  这番作态反倒是让皇帝下了决心,“只是想念的紧,让他们回来待些日子罢了,你不用想那么多。”

  贵妃闻言抬头,痴痴的看着皇帝,一副我见犹怜,情深不悔的模样,半响,她垂眸浅笑,“妾……多谢陛下。”

  皇帝抬手拢住贵妃,安抚的笑了。

  贵妃低着头,眼角余光看到太子铁青的脸,嘴角翘了起来。

  “父皇到底想谁什么?!”太子回到东宫,气的在书房内来回转,想要招来心腹商讨一下,却发现天色已晚,宫中已经落锁,心中邪火越来越旺,他猛地高声道,“来人!!”

  门口大太监听到这句话,浑身一哆嗦,对身边的小太监使眼色。

  这小太监才十四五岁,长相清秀,他吓的不行,使劲摇头,谁不知道太子殿下喜玩清秀太监,他若是进去了,恐怕……

  大太监冷哼一声,直接一摆手,顿时两个身材孔武有力的太监就抓住这小太监,打开门,推了进去。

  这小太监一进去就跪倒在地,声音颤巍巍的,“殿下,有,有何吩咐?”

  太子拎起这小太监就放在了桌子上,灯火下,太子发现这太监长相竟是不凡,立马邪火上升,直接就压了上去。

  这小太监顿时低声呜咽起来。

  待太子即将事毕之时,这小太监冷不丁道,“殿下可知我是谁?”

  他猛地张口,一口咬在太子的喉咙上,死命不放口。

  太子两眼瞪圆,狠狠掐住太监的脖子,可哪想到这小太监口中含毒,三五个呼吸间,太子就脸色泛青,气息渐无。

  小太监倒在太子身上,喃喃道,“我本前朝皇子,哪知世事无常……”



☆、第五章 雁门


  林锦震惊的看着手上的情报,半响合不拢嘴。

  这,这太惊人了!!

  皇帝已经病了半月,太子监国,据说监国期间,太子不温不火,举止得体,表现极佳,几乎所有朝臣都以为这大位将会由太子继承,可谁能想到,在如此紧要关头,太子死了!!

  任谁第一时间听到这消息,反应都是……你特么在逗我吗?

  皇帝震怒,整个京城人人自危。

  似乎被太子的死刺激了,皇帝陛下据说当场口吐鲜血,随即立刻下令彻查,事情很快就查清楚了,那个咬死太子的太监似乎是前朝某位嫔妃之子,因不受宠,宫人几乎都忘记了这位皇子,待得新朝建立,宫廷缺少人手,内侍总管发现此子后,就直接干了子孙根,充作宫廷内侍了。

  从天之骄子跌落凡尘,又从凡尘落入地狱,这小太监自然恨极了新朝,再加上太子行为不检,诸多因素综合起来,才有了太子暴毙一事。

  宫中贵妃遭到了皇帝的训斥,宫中无皇后,太后也已过世,一应宫务皆是贵妃所掌,再加上出事当天贵妃曾提起三皇子代王,顿时皇帝开始脑补,心下对贵妃起疑,就借着此事直接剥夺了贵妃的宫权,令其闭门思过。

  宫权落入了贤妃和德妃手中,偏巧这二人各育有一位成年皇子,再加上贵妃之子代王,顿时帝位争夺拉开了序幕。

  “去雁门关?”代王看着自己的长子,狐疑道,“怎么突然想去雁门关?”

  代王府的大公子祁渊面色平静,他轻声道,“儿对朝中之事略有耳闻,只是想为父王分忧。”

  代王的眼神顿时变得深邃起来。

  定国公这人滑不溜秋像泥鳅,他的王妃打什么主意他心知肚明,也曾在暗中推过几把,若是能让定国公偏向己方,那雁代军权就指日可待,可定国公却干脆利落的为长女定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昭武将军,暗中表示只忠心于当今天子,代王自然就不在强求。

  “那么你去雁门关做什么?”

  拉拢定国公?别逗了!估计他这大儿子前脚刚进入雁门关,定国公后脚就敢带兵出关巡边。

  “因着二弟的事情,儿这些日子稍微关注了一下定国公的女婿。”祁渊一副忐忑的模样,“据说此人无父无母,戍边有十年了,即便没有定国公提拔,也根基深厚,既然定国公不愿表态,那不妨从此人下手。”

  代王心中一动,他挑眉,“哦?怎么说?”

  看到代王这幅模样,祁渊心下冷笑,他父王恐怕还不知道代王妃干过什么蠢事吧!

  “儿揣摩着,身为小辈,若是定国公刻意回避,儿自然无法,可他那位女婿……”祁渊露出了一个皇室子弟特有的傲慢笑容,“若是对儿太过轻慢,倒是授人以柄了。”

  代王眼睛一亮,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只是最近一直有消息说匈奴蠢蠢欲动,让大儿子去雁门关,风险不小啊。

  “再说……儿也想趁此机会弥补一下和定国公府的关系。”祁渊又道,“二弟即便钟情于定国公长女,可一个已为人妇,一个也已定亲,若是二弟过多惦念,恐定国公心下生怨。”

  ……过多惦念?

  代王一呆,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既然如此,那么这几日你就启程吧,只是边关凶险,要多多注意。”

  祁渊连忙露出一副激动的模样,行礼后离开,他并未走远,而是停在代王书房外不远的假山后,看着王府侍卫总管进入书房,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

  有了代王插手,他那位好二弟的林侧妃就彻底插翅膀飞走喽~

  喜闻乐见。

  果不其然,祁渊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就听到了代王大发雷霆的消息。

  他摇摇头,对妻子傅氏道,“替我收拾个简易的包裹,我要去雁门关。”

  他这位妻子傅氏听后心下有些担忧,代郡隶属幽州,傅氏出身幽州大族,自有消息渠道,近日边关匈奴不稳,她也有所耳闻,是以轻声问道,“爷打算去多久?”

  祁渊看了傅氏一眼,他知傅氏冰雪聪明,府中之事还需她周旋,就道,“不会多久,我尽可能早回来,你在家里好好看着昭儿,万事小心为上。”

  傅氏心下一松,她连声道,“妾身明白。”随即她立刻招呼人来为祁渊收拾包裹。

  两天后,祁渊带了十五名侍卫辞别了代王,前往雁门关。

  谢长风带着青娘以及那名唤作白霜的女子一路上走的极慢,就好像不是去戍边,而是来游猎的,他此次将三十名亲卫都带上了,每日休息时,他就带着十五名亲卫去打猎,剩下十五个人守着马车和行礼,然后第二日轮换。

  从代郡前往雁门关约有二百公里,距离不短,偏生谢长风走的比蜗牛还慢,每日只在清晨和下午太阳不烈时走上三五公里,然后就停下休息了。

  林氏本就孕中难受,按照谢长风这个脚程,他们要走整整一个半月!!

  她实在无法忍受,就让谢长风加快速度,尽量早点到雁门关。

  谢长风本是照顾林氏才放慢速度,既然林氏没意见,队伍的速度立刻提升了不少。

  走了二十多天,他们才到达距离雁门二十公里地的代县。

  定国公早就接到消息,早早的派了身边的人过来接应,接应的人姓王,是定国公早年的亲卫,后来右手受伤,不得已从前线退下,就成了定国公身边的管家。

  这王叔自小看着林氏长大,是以接到命令后立刻就跑到代县布置了起来,一接到谢长风一行人即将到达的消息后,他连忙派人接应。

  当天下午,谢长风一行人抵达代县,王叔见过了林氏,发现林氏的脸色恹恹,就连忙安排他们休息,王叔为林氏安排的院子很大,他还宽慰林氏,“雁门关内城虽然也能住人,却极为简陋,边关将士的妻儿大多住在此,小姐若是觉得无聊,也可和她们说说话。”

  林氏笑着点头,她安排白霜住在自己隔壁,并派人严加看守,在白霜生下孩子之前,她可不愿白霜肚子里的孩子出事。

  至于谢长风,当天林氏安顿完毕后就被王叔拎走了,快马跑了一个时辰,即到了雁门关。

  天下九塞,雁门为首。

  此时已是夕阳,落日余晖映在雁门关上,隔着老远,谢长风只看到了一道黑色的剪影,可即便如此,一股雄浑肃杀之感依旧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的拉了拉缰绳,停了下来。

  他一停下来,他身后那十五名亲兵清一色拉缰驻足,动作整齐划一。

  跟在一旁的王叔一挑眉,诧异的看了一眼谢长风,心下倒是多了几丝佩服,就看亲兵的表现,足以展现谢长风的统军能力和练兵能力了!

  他呵呵笑着,“姑爷?”

  谢长风慢慢的长出一口气,“好一座雄关。”

  王叔脸上的笑容一僵,“……说的姑爷好像没见过雁门关一样?!”

  谢长风戍边十年,怎么可能没见过雁门关?

  谢长风嘴角抽了一下,他气定神闲,“下一次来,我依旧会这样说。”

  他抬起下巴,脸上闪过骄傲和自豪,“在我心中,雁门关无论何时都壮丽的没法比。”

  王叔了然,“原来如此。”

  “当然,这一次的确和之前与众不同。”

  “哦?姑爷这话什么意思?”

  “……你真的没看到吗?岳父大人似乎在雁门关城头上拉弓呢!”谢长风的表情有点精彩,“目标……对的是我?”

  王叔闻言立刻呆住,他连忙扭头看雁门关城楼,却什么都没发现。

  巨大的关隘隐藏在落日余晖的背影中,什么都看不见,仿佛盘踞在中原咽喉要道的一尊洪荒异兽,沉默的令人心慌。

  王叔摇摇头,“没看到啊。”

  谢长风沉默了,他陡然想起来,这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连小兵都拥有内功心法八九重的盛唐了。

  他沉吟了一下,将背后的长弓解下。

  他这张长弓是原主人耗费了两年时间自己制成的,但谢长风上手用时就会出现弓弦张力略弱的问题,比起原主人,他轻而易举的就将弓弦拉成了满月圆,随即长箭嗖一下冲上了遥遥的天际,天空中一群大雁飞过,其中有两只倏尔落下,看落下的位置……

  王叔默然了,似乎正好落在雁门关的城头?

  雁门关城楼上,两个城垛的凹槽处,一个身披深红披风,内穿深灰色戎服的男子静静站着,他遥遥看着远方,狭窄的小路上的十来个人就和黑点一样大小,看不清样貌。

  “将军?”

  他身边站着一个中年文士,看着定国公时不时的比划弓箭,疑惑不已。

  定国公林靖城刚要说什么,突然猛地抬头,天上,两只穿在一起的大雁吧嗒掉了下来。

  看着摔的七八烂的大雁,林靖城冷哼一声,收起弓箭,“送到厨下,给今晚巡夜的将士当夜宵。”

  顿了顿,他加了一句,“就说是我打下来的!”

  中年文士:“……”



☆、第六章 定国公


  定国公林靖城,他和当今圣上的相识就像是小说里的故事。

  传闻当今圣上在前朝末年起兵初期,曾因兵力过于弱小而多次被其他起义军吞并,有一次当今圣上只带了几十个人被困在了一片山林里,眼瞅着要被追兵追上死无全尸了,结果当圣上穿过山林,就看到了一个山中小屋。

  这木屋是山中猎人所建,当时的定国公正是一个靠山吃饭的猎人。

  当时圣上已然心灰意冷,决定要死也要做个饱死鬼,就吩咐人在小屋旁休息,生火吃饭,恰巧林靖城拎着野味从林子里钻出来,圣上问清楚林靖城的身份后,心下顿觉歉疚,想着估计一会那些围杀他的人很可能也将林靖城杀掉,圣上就邀请林靖城一起吃饭。

  林靖城当时一辈子没离开山林附近,没看出圣上身份不凡,听说圣上被追杀后,就想了想道,“也不是什么难事。”

  然后他带着圣上以及残存的二十来号人,在大山里钻了十天,不仅借用狼群、老虎、花豹还有熊瞎子将身后的追兵解决了,还成功的和圣上的原部队汇合,化险为夷。

  从那时起,圣上就认为林靖城是一位福将,对林靖城信任有加,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林靖城很少吃败仗,从军后渐渐展露了无与伦比的天赋。

  他深悉围猎捕杀之道,将带兵打仗当成了打猎,还越打越顺手,越打越有感觉,最后竟成了天下有名的镇国大将军!

  只是林靖城的出身的确太差,是以当荥阳郑氏提出嫁女后,哪怕这会让圣上对他心生隔阂,他还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攻占了荥阳郡后,林靖城回到京城,已然登基为帝的皇帝陛下果然狠狠的骂了他一顿,林靖城也更加光棍,他直接抱着皇帝陛下的大腿嗷嚎大哭,“皇上啊臣再也不想抢到好东西却因为不认识而当成腌菜坛子了!!”

  皇帝陛下顿时哑然,随即哭笑不得起来。

  林靖城曾干过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他抢来的战利品中有一件前朝流传下来的上好的官窑红釉描金矮炉,因不识货,就只当是普通红罐子,拿回家腌白菜了= =

  当时恰逢他和另一位公侯一起招待几位后来投靠圣上的臣下,林靖城还洋洋得意的让下人抱来腌菜坛子,倒了一盘白菜出来,向他们宣扬自己的手艺,结果那几位大臣并公侯只傻愣愣的看着那个红釉描金矮炉,再看看定国公哈哈大笑的脸……呵呵。

  于是第二天,全京城都知道定国公……没文化了。

  从那时起,林靖城就对读书人有着不同寻常的热情。

  他自从娶了郑氏后,慢慢的开始读书,再加上位高权重,修身养性,渐渐的就不复青年时的粗鲁狂放不着调,直到郑氏难产去世,他更是变得深沉起来,平时不苟言笑,沉默寡言。

  而在谢长风的印象里,这位岳父的形象更是高深莫测,无法揣度。

  一到雁门关,谢长风就跟着王叔来到定国公的帅帐里拜见林靖城。

  林靖城穿着一件烟灰色的戎装,气色还算不错,他身前的桌案上正放着笔墨纸砚,似乎在写什么东西,他并不避讳谢长风,只是放下笔,让谢长风坐下,他端起旁边的茶,轻轻的抿了一口。

  定国公扫了一眼坐在下手的谢长风,道,“代郡的事情我已然知晓。”顿了顿,他又道,“你走后四天,代王的大公子启程来雁门关,他的脚程要比你快的多,估计这两天就到了。”

  谢长风一愣,他没想到定国公如此直接。

  “我不会见他,今晚我就启程,前往宁武关巡视。”

  谢长风霍然起身,目光凝重起来,“匈奴要南下了吗?”

  宁武关、偏头关外加雁门关,外三关是抗击匈奴的最重要的关卡,如今定国公突然提出要去宁武关巡视,只有这一种可能。

  定国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才是他看重的女婿,即便不懂官场倾轧,可身为军人,就要有保家卫国的意识!

  “不错,草原上来消息了,今年草原上的牛羊很肥壮,匈奴人这是饱暖思淫欲,想南下干点什么。”

  ……谢长风很想提醒自家岳父,成语不是这么用的,不过考虑到定国公那些‘有趣’的往事,他还是只当没听到,反而将话题转到了代王府上,毕竟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代王府就一直在找他的麻烦。

  “这位大公子来干嘛?他身为藩王之子,跑到雁门关来难道是想拉拢岳父?可就凭他……”

  “嗯,不搭理他。”定国公大手一挥,完全不将代王府看在眼里,“我会亲自写信给代王,这件事你不用管,如果大公子来找你,你能推就推,要记住守城才是最重要的。”

  “末将明白!!”谢长风心中一动,守城?难道……

  “从明天起,雁门关就交给你了。”定国公定定的看着谢长风,一字一句道,“在我回来前,要是雁门关出事了……”

  “大将军放心!!”谢长风下意识的换了称呼,“要是破关了,末将提头见你!!”

  定国公满意的点头,他想起二子林锦的来信,信中说谢长风此人颇有些诡智,并非那些直脑子的二愣子,定国公沉吟了一下,又轻声道,“长风,还有件事,你要心里明白。”

  谢长风抬头,不解的看着定国公。

  “皇上已在十日前下了圣旨,要求三位成年皇子带着嫡长子回京城!”

  谢长风不自觉的张大了嘴巴。

  定国公的声音好似从天边传来,轻的不可思议,“太子身死,皇上重病卧床,如今这形势……新君恐怕就要从这三位当中挑选。”

  谢长风喃喃的道,“嫡长子……那这来雁门关的大公子……”

  “这是代王府的家事,咱们别管那么多,他要走就走,要留就留,一切秉公办理即可。”

  “……唔,我明白了。”

  见过了定国公,谢长风吃完了饭就往自己的住所走去,一路上不断有人和他打招呼,谢长风惊异的发现原主人似乎对这雁门关的一砖一瓦都极其熟悉,更和这些驻守的将士关系深厚。

  当然,这个深厚饱含了两方面。

  他走到一半,被人找上门了。

  “哟!这是谁啊!?这不是那个三杯倒吗?”

  迎面走来一个身穿戎装,面色不善,语调嘲讽的年轻人,他身后跟着几名军官,一副看戏的模样。

  谢长风哂笑,他停下脚步,拉长了语调,“我行不行?王大头你会不知道?”他笑吟吟的,“这才几天啊你就忘了当初是谁一喝高结果竟脱了衣服在树上唱歌的?”

  王大头名唤王壮,听到谢长风这句话,他就仿佛被烫了脚的兔子,一蹦三尺高,“你说什么?!谢三杯你好不要脸!!那明明是你干的事情居然安到我头上?!”

  谢长风一脸不屑,“老子要是喝高了才不会跑到树上唱歌,要唱也要去城头上唱!”

  他直接伸出大拇指,随即猛地翻转向下,“就你那点出息!!”

  “妈蛋谢三杯校场不见不散!!”

  “呸!!怕你了不成?!”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雁门关的将军不多,大多老成持重,只有谢长风和这王壮是新近提拔上来的,因谢长风娶了林氏,是以中下级的军官都以谢长风马首是瞻,这自然让王壮心生不满。

  不过同是边关镇守多年的将士,王壮也没那么多歪斜的心思,他只是三五日就拉着谢长风到校场好好‘较量’一番,两人年龄差不多,军龄差不多,实力也差不多,是以胜负多半五五开,只是现如今对手换成了谢长风,一交手……

  王壮和他的小伙伴都惊呆了。

  一个校尉低声问身边的同僚,“这谢将军回去休养了三四个月,怎么回来后如此神勇无敌,竟无人能在他手下讨过十招?!”

  “王将军这是第几次被打脸了?谢将军太狠了!”

  “不知道啊!不是之前被揍回去养伤吗?这……”

  “揍一顿会有这种效果?”

  “你想试试吗?来来来,也不用大将军动手,且让我揍你一顿过过瘾。”

  “滚犊子!!”

  谢长风骑着大黑马,手握长枪,再一次干脆利落的将王壮掀翻在地,然后他懒洋洋的道,“怎么,王大头,几个月不见,怎么如此差劲?!”

  王壮大口喘着气,也是满脸惊疑,之前他和谢长风的实力半斤八两,所以才一直互相争锋,怎么今日一上场,这谢长风像是陡然变了一个人一般,实力如此高强!!

  他不服气的道,“今日我输的没话说,但我不服!!明日再来比过!!”

  谢长风嗤笑,“行!老子等着你!”

  随即谢长风又高声道,“还有哪位兄弟想要下场玩玩?”

  一时间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人说话,半响,一个校尉道,“谢老大,单挑多没意思啊,我们一起上你看咋样?”

  谢长风没好气的道,“几人?”

  那校尉四下看看,“俩人?”

  另一军官道,“俩人怎么够?五个人!!”

  “别闹了,说好的一对一,群殴算什么呀!”

  “也对,人太多了,小心大将军打军棍。”

  “就俩人吧!”

  顿时又有两个人冲了上来,谢长风直接上马踩了过去,也懒得用秘技了,只用最简单的奔雷枪术,普通的挡撩刺挑,三五下就将这俩人揍成了一团。

  围观的人顿时起哄起来,“谢将军好武艺!我等也下场试试!”

  随即不等谢长风开口,这帮围观的兵崽子们就纷纷过来,试图将谢长风拉下马。

  哪知道谢长风骑术精湛,直接兜着一圈人绕圈子,竟是一个人揍翻了一群!

  打到高兴之处,他不禁仰天大笑起来。

  “好厉害的骑术!”

  不远处城楼上,定国公身边的中年文士惊诧道,“大将军,您这位女婿可是员悍将啊!!”

  这中年文士是定国公的幕僚,姓赵,名平,自居则,深受定国公的信任。

  定国公摇了摇头,道,“传令下去,谢长风带头刁斗懈怠,谢长风二十军棍,王壮十军棍,从者五军棍……唔,让人揍的稍微重一点,重到不好见客。”

  赵平眼珠子一转,想起刚收到的消息,据说那代王府的大公子如今已然抵达代县,赵平立刻明白了定国公的意思。

  他拉长了语调,“您放心,谢将军定会‘好好’养伤,不见外客的。”


☆、第七章 交锋


  就在谢长风抵达雁门关当晚,晚两天出发的代王府大公子祁渊踩着晚饭点走进了代县。

  祁渊一行人的速度要比谢长风快的多,赶到代县后,他带人随意找了一家酒家吃饭,又派一人去找住处。

  偏远山村自然没什么好吃的,不过好在山林里猎物野味颇多,这酒家的老板娘人长的不怎么样,说话却极为利索,很快就端上了一大盘酱卤肉和几碟子花生米,又拌了点野菜端上来,与此同时,那老板抱着两个大坛子,一打开盖子,这些侍卫的脸色都变了。

  “好辛辣的味道!”其中侍卫队长看了祁渊一眼,眼中颇为意动,“殿下,您看……”

  祁渊点点头,“今晚在此休息一番,你们就好好喝吧,等明日进了关内,恐怕就不许饮酒了。”

  侍卫们顿时喜形于色,侍卫长先是为祁渊倒了一大碗,放在祁渊面前,祁渊端起这碗酒,轻轻一抿,顿时被呛的咳嗽了一下,他脸上被酒劲激的一红,赞道,“好酒。”

  “是咧!杂家的烧刀子味道最正宗咧!”

  老板娘将野味用辣子一呛,烹制好后端了上来,顿时香气扑鼻,侍卫们早就饥肠辘辘,祁渊刚下筷子,那些侍卫顿时都大吃起来。

  祁渊象征性的吃了几筷子后,就转向了花生豆。

  祁渊一边吃一边慢慢思考起来。

  按照时间来算,若是他没记错,皇祖父应该已经发下诏令要求三王进京了。

  上辈子他跟着父亲代王进京,二弟留在代郡,没几日边关告急,眼瞅着父王的藩地要陷入匈奴之手,代王妃就暗中指使人进献谗言,言藩地告急,可皇上重病,代王身为人子怎可于此刻离开,祁渊身为长子自然责无旁贷,应速回藩地。

  当时另外二王虎视眈眈,正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将代王踢回藩地,让其退出储位之争,是以代王听了此言后,顿时心下大悦,并在第二日早朝先发制人,提出了让长子代替自己回藩地守边的决定。

  皇上闻言先是感慨代王的孝心,又赞叹代王长子勇气可嘉,言其后继有人,遂同意了此事。

  祁渊当时以为自己的机会到来,就火速收拾了东西返回雁代,而代王妃趁机将祁谌招进京城。

  哪知道祁渊刚回代郡,就发生了粮草不足之事,又因已是入冬,将士衣衫单薄,冻死冻伤一大片,定国公要求代郡众多大族捐献粮食衣物,以解燃眉之急,祁渊却因林侧妃之事以为定国公故意找麻烦,再加上他有心施恩于代郡大族,就果断拒绝此事。

  随即定国公前往幽州,试图联合幽州刺史共同上书,请皇帝陛下下旨增派后勤物资,而在定国公离开一日后,雁门关破,旬日,代郡失守,全城遭到屠戮。

  皇上知道此事后,吐血昏迷不起,十日后驾崩。

  代王立刻联合贵妃发动政变,囚禁另外二王,伪造了即位诏书,成为了大楚朝的第二位皇帝。

  而身为代王的嫡长子,本应被封为太子的他,也因代郡失守,导致太祖驾崩一事,与太子之位彻底无缘。

  想起上辈子那段最昏暗的日子,祁渊的心情顿时阴郁起来。

  匈奴兵发两路,一路从雁门关直入代郡,一路从偏头关直入晋阳,因定国公驻守偏头关,是以先期匈奴久攻不下后,索性汇合兵力猛攻雁门关,三天后雁门关破,旬日后代郡破,直到定国公从西绕道,带着残存部队进驻宁武关,反攻雁门,阻住匈奴退路,匈奴才从渔阳退回草原。

  如果说上辈子,雁代大败之事导致了他彻底无缘大位,最终只能逼宫上位,那么重来一遍,他决不允许此事再发生!!

  他身为代王长子,若是一直留在雁门关,想必雁门关的防守力量当会更加森严。

  又将之后自己要办的事情细细思索一番,祁渊这才缓缓放下了心。

  吃饭中途,之前出门找房子住的侍卫回来了。

  他面色为难,“殿下,属下走遍县城,发现这里的客栈都极为简陋,因是秋季,不少边关商人在跑商,客栈空余房间都很少,不够咱们住。”

  祁渊皱起眉来。

  “其他军户的住处也都不够咱们这么多人住的,倒是属下在街上听说了一件事,下午定国公的女婿谢长风带他的夫人来到了代县,他们租下了代县最大的院子……”

  祁渊心中一动,“那一会吃完饭,你拿着我的帖子去问问,借宿一宿而已,我们明早就离开。”

  “是。”

  谢长风啊……

  祁渊微微发愣,上辈子谢长风死的极早,从来都是他那好二弟身旁林侧妃履历上抹不去的一笔备注,至于其他……倒真的什么都没留下来。

  不过这辈子谢长风却活下来了。

  祁渊仔细思索前些日子弄到的谢长风的情报,此人自小于边关长大,根基深厚,弓马娴熟,还认识一些字,读过兵书,统兵能力不弱。

  至于其他,就没什么具体情报了。

  只是想起谢长风的夫人林氏,祁渊玩味的向,恐怕此刻林氏恨透了代王妃吧。

  祁渊其实很佩服林氏,上辈子他被祈谌逼的几度落入绝境,背后出谋划策的却并非是祈谌的谋士,而是这位很少露面的林侧妃。

  而这一世……他端起酒碗,猛地喝了一口。

  他倒要看看,他那位好二弟还如何将林氏收入房中!!

  林氏斜靠在软榻上,傍晚时她小睡了片刻,精神好了许多,就凝神细听青萍低声汇报隔壁院子的事情。

  就在此时,外面一个二等丫鬟低声道,“夫人,外院和何管事求见夫人。”

  林氏一愣,看了青萍一眼,青萍会意,立刻挑了帘子出去,没一会又进来了。

  “夫人,代王府大公子来了,想要借宿咱们的院子。”

  林氏一听顿时坐直了,“代王府的大公子?”她微微眯眼,沉吟了一会,“他们来了多少人?”

  “加上大公子,一共十六个人。”

  “……吩咐何管事,在外院腾几间房给大公子。”

  “是。”

  青萍出去后,林氏低头沉思起来。

  她现在已经得罪了代王妃,更是得罪了代王二公子,而代王府也屡次对她下手……

  久攻必破,久守必失,她自然不能一直防守。

  也罢,且看看这位大公子葫芦里放了什么药。

  天黑后,祁渊带着人上门了。

  早已准备好的何管事立刻安排他们住下,祁渊并未提出要见林氏,他只是让代王指派而来的侍卫长出面,与何管事好好酬谢了一番。

  林氏沉吟了一番,连忙写了一封信,让何管事连夜送往雁门关。

  “夫人?”

  “……希望是我想错了。”

  林氏垂眸,看着旁边跳跃的火焰,心头渐渐蒙上一层阴影。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要让代王派遣嫡长子来边关?

  一夜好眠,第二日,祁渊带着人来到雁门关。

  雁门关前有不少来往商人和百姓出入,不过进出探查极为严格,关口只开了一半,还有专人在门口设岗,每一个试图混淆过关的人都被拉到另一边,军棍啪啪啪的,威慑住了不少人。

  祁渊暗中点头,这才是边关。

  什么混入边关探查地方军情啊……这种事情能成功的很少,毕竟能出入诸多城池的大多是商人,而这些商人都有县衙开具的路引和身份证明,一个身份对一个人,多出一个人都会仔细核对,登记备案,哪怕是奴仆,也必须开具身契,并附上开具契约的府衙官印。

  祁渊让人拿着他的帖子上前,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还是守规矩为好。

  没一会,前方就来了一小队军士。

  那小队长上下打量了一下祁渊,又看了看手上的帖子,却并未让祁渊进去,反而让一个士兵快速入关汇报给上级,而他自己则留下来盯着祁渊一行人。

  祁渊并没生气,而是继续打量着雁门关。

  过了一会,一队人从前方走来,打头的是个中年文士,祁渊眼神一闪,竟是定国公身边的军师兼幕僚。

  “原来是代王府大公子,失敬失敬。”

  祁渊下马,“赵先生不用多礼。”

  赵平微微眯眼,他很少回代郡,常年跟随定国公驻守边关,可这位大公子居然认识他,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殿下,这边请。”

  赵平并未带着祁渊进入军营,更别提登上雁门关了,他带着祁渊……来到了雁门关内的靖边寺。

  这寺庙因在关内,常年受战乱侵扰,大部分和尚早就跑了,只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沙弥在打理,空余房间倒是有不少。

  赵平一边往里让一边悠悠的道,“昨日大将军连夜赶往偏头关,不在关内,若是大殿下有什么事情,在下倒是可以暂时做主。”

  祁渊的脚步一顿,他霍然抬头,“大将军离关了?!”

  赵平含笑点头。

  祁渊的目光变得森然起来,“那么可否赵先生告知,现如今,这雁门关由谁掌管?”

  “自然是谢将军。”赵平依旧语气平和,“不过很可惜,昨日谢将军惹怒了大将军,被打了二十军棍,暂时无法拜见大殿下啊……”

  祁渊深深的看着赵平,“雁门关是我朝重要关碍,大将军说走就走,未免太过儿戏了吧?!”

  赵平呵呵道,“哦?大殿下有何指教?在下倒是不知道,大殿下军略不凡呢!”

  祁渊微微眯眼,他看着赵平,半响,才缓缓道,“赵先生谬赞了,大将军深谋远虑,做出的决定自然是妥当的。”

  赵平抚须微笑,“殿下所言极是。”

  作者有话要说:  慢慢来,慢慢来……

  不知道大家看懂了没,祁渊知道定国公会离开,他来这里,其实是变相的想要军权。

  但此刻军权在谢长风手中,祁渊的意思是定国公居然将军权交给一个老是被揍军棍的人,此举太过儿戏,而赵平的那句有何指教以及军略不凡,映射的是身为藩王长子,祁渊多言军事,居心不良。



☆、第八章 烧刀子


  谢长风趴在软榻上看地图,虽然被揍了二十军棍,但说实话,这点小伤对他来说真心不算什么,不过考虑到被揍了十军棍的王壮臀部都肿着,他自然不好立刻出门。

  成为雁门关的守关大将,谢长风并未有什么欣喜之情,这两天他一直在看定国公交到他手上的情报和往年的各项记录,他首先查的是雁门关各年粮草贮存和消耗情况,其次是烈酒和医药存储,再次是武器盔甲、冬衣用度等军需品的记录。

  然后他叫来了赵平。

  “大将军的记录非常完整,我从其中挑出了一些东西做横向对比,发现今年的粮食用度比往年上涨了不少,这倒没什么,都在可控范围内;其次我又发现今年的天气冷的有点早啊!比往年同期都冷,可兵士的冬衣并未运到;再次我翻看了最近两个月的情报,来往客商都说今年草原上草水丰富,很多部落的收成都比往年要好,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可有情报说众多部落有聚会的现象,这……”

  谢长风将自己挑出来的情报、对比数据、横向图以及边关地图往桌子上一摆,目光灼灼的看着赵平,“赵先生,岳父走前曾言边关恐有战事……”

  赵平点头,“不错,大将军之前已经上折要求兵部加派后勤粮草,可……”

  他叹了口气,“谢将军想必也知道,现在朝政不稳,这粮草后勤……”

  “能开仓吗?”

  “距离最近的粮仓就在代县,两个时辰即可到达。”赵平轻声道,“不过要开仓,必须要有大将军手令和当地县令的公文。”

  “岳父留下了空白的盖章文书吧?”谢长风头都不抬就肯定的道,“你就收着吧。”

  赵平一愣,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听谢长风又道,“我们要早做准备,明日开始加紧训练,同时还要麻烦赵先生带人去各处仓库检查,务必不能有空缺。”

  “没问题,在下正打算和将军说这件事呢!”赵平欣慰不已。

  “斥候营还是萧校尉掌管吗?”谢长风沉吟片刻,又道,“让他来见我。”

  打仗,打的是军略物资,打的是情报消息,谢长风深吸一口气,他握紧拳头,只要这两方面没问题,他就敢将匈奴揍的哭爹喊娘!

  祁渊从第二日开始就整日在雁门关四处溜达,他也不乱走,只是暗中观察,没几日,他就发现雁门关内日趋紧张,将士整日操练,关内看管更加严格,好几次他都被巡视的将士拦下,查了又查,问了又问。

  跟随他来的王府侍卫脾气不好,顶了几句,不等祁渊开口,那巡守的校尉二话不说直接一摆手,二十来号人将他们一行人围住,直接拎出那个出言不逊的王府侍卫,压着啪啪啪揍了十军棍。

  祁渊冷眼旁观,直到对方离开后,他才轻描淡写的道,“不想留下的,就离开吧。”

  顿时这些侍卫都老实了。

  虽然被削了面子,祁渊心下却觉得高兴。

  无论如何,这天下都曾是他兢兢业业守护了几十年的领土,没有什么比看到将士尽心尽力保家卫国更让他开心的事了。

  为此,他对登门道歉的赵平表示这都不是事,相反他还向赵平道歉,言道为守边将士增添了麻烦云云。

  赵平听后心下腹诽,知道碍事了还不滚蛋?

  同时他倒也对这位代王府大公子佩服起来,代王已在三日前到京,据说代王府的二公子在皇上面前彩衣娱亲,很是得了一番奖赏,这位大公子还能定下心神,不慌不忙的呆在雁门关,就冲这份心性,就足以让人高看一眼。

  很快,深秋过去,时间进入了十一月,许是三位郡王回京天天在皇帝陛下床前侍奉汤药,让皇帝陛下心情愉悦起来,渐渐的,皇上的病反倒是好了几分,兵部拖欠的冬衣与军械终于姗姗来迟,运到了边关。

  祁渊在边关呆了一个月,愣是没见过谢长风。

  这位谢将军就当他不存在似的,整日在边关练兵,时而出关巡视,时而闭门谢客,连代县都没去过一趟,也没看望孕中的娇妻林氏,根本找不到人影。

  就在此时,他接到了代王的信,信中大意很简单,说祁渊在边关呆的有点久,久到代王另外两个弟弟开始说难听话了,是以他要求祁渊速度回京。

  祁渊沉吟良久,才招来侍卫长,这侍卫姓严,他对严侍卫道,“父王来信让我回京,你且派遣十人回代郡,和留在府中的夫人一行人一起回京。”

  严侍卫听后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迟疑道,“那殿下您……”

  “我且再留几日,好歹见过这位谢将军后再走。”祁渊很随意的道,“告诉夫人,我们在晋阳汇合。”

  严侍卫听后顿时出门去安排了,祁渊深吸一口气,就快了。

  若是他没记错,第一场雪后三天,就是匈奴铁蹄南下之日!!

  “你小子终于给我送衣服来了!!”

  广武堡不大,就在雁门关外山阴之南,是雁门关的桥头堡,王壮在这里呆了快两月,简直要冻成冰棍了。

  “这天气太特么邪门了,冻死人了!!”他冲到马车前,连着翻了好几车,看到这些马车上全是厚实的皮子大衣后才点头,“这还差不多……”

  谢长风哈哈大笑,“这就满足了?”

  王壮挑眉,然后眼睛一亮,冲到了队伍最尾端,一拉车上的毡布,顿时惊喜不已,“这……这是烧刀子?!”

  原来厚厚的毡布下是三大缸烧刀子,看车轱辘压的那么深,这酒缸的容量肯定不小。

  “是啊!!还不快点感谢你们谢大将军我啊?!”

  王状闻言猛地扭头抱住谢长风重重的拍了几下,“谢爷爷我谢谢你啊!!!”

  然后他直接掏出大酒壶就招呼着车夫灌酒。

  谢长风翻了个白眼,“王壮你急什么?!先给我说说广武堡的情况!!”

  “滚犊子!!在烧刀子面前,你算个屁!!”

  谢长风:“……”

  主管斥候营的萧校尉最近一直在宁武堡,再加上闻到酒味就什么都忘记的王壮,以及刚将物资交接完毕的谢长风,三人聚在宁武堡内王壮的军帐中,开始商讨起来。

  萧校尉指着地图,“我分了三路斥候,向北,向西,向东,并加大了探索范围,三十公里一队人,两个时辰一联系,若是哪一方未按时传讯,就立刻加派人手调查,这半月以来雁门关外的商客越来越少,几近于无,东面没有发现匈奴的踪迹,倒是北面和西面偶会遇到匈奴平民。”

  谢长风看着三路斥候的行进路线,“很好,继续这样做,要始终保持警戒,一有异状立刻来报。”

  “是,将军。”

  谢长风紧紧的盯着萧校尉,“你需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我要的很简单,匈奴在哪里,我需要立刻知道!!”

  萧校尉眼睛一亮,“是,将军!”

  “宁武堡只有八百来号人,若是匈奴大规模南下,这里是挡不住的,王壮,我允许你在关键时刻放堡返回雁门关!!”

  王壮惊叫起来,他终于放开了手中的酒壶,“你说什么?!”

  虽然大家都知道宁武堡基本上是拦不住敌人的,但从未有像谢长风这般直接开口点出的。

  “比起被匈奴追在屁股后面狼狈的跑回雁门关,我更希望有组织有预谋一边反击一边从容的退守回关。”谢长风冷哼一声,“若是退回时和匈奴挨的太近,我是放将士们进来呢?还是直接在城头上放箭,让亲者痛仇者快?!”

  “……”王壮和萧校尉愣愣的看着谢长风,他们都没想到谢长风如此直白。

  王壮恼羞成怒,“如果我们真的那样撤退,你就真的看我们死不成?!”

  谢长风平淡的道,“来日我给你立碑烧纸钱,如何?”

  “谢长风!!”

  王壮直接掀翻桌子,一拳头揍在谢长风的脸上,谢长风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他的左脸很快就青了起来,眼睛黑了一圈。

  王壮的脸涨的通红,他一字一句的道,“老子宁可死在关外,也不会带人败退!!”

  谢长风听后挑眉,然后抬手给了王壮一拳,他对准的是王壮的右脸和右眼,正好和他自己对称。

  “是吗?被匈奴铁骑踩着尸体冲关,你很骄傲自豪吗?”谢长风揪着王壮的衣襟,“有本事你活着回来杀更多的匈奴,而不是死在外面!!”

  王壮张嘴,半响才一巴掌拍飞谢长风的手,他凝声道,“老子的兵都死了,回去干吗?”

  “……区区八百人你都带不回来?!”

  王壮简直要被气疯了,“守堡不死人吗?!”

  “所以我在这里。”

  谢长风平静的道,“我说,你做,懂?”

  王壮惊呆了。

  谢长风露出微笑,山阴县还有不少百姓,提前组织他们布防撤退,总比最后被匈奴驱逐着到雁门关城下嗷嚎大哭来的好。

  三日后,天降小雪,一夜过后,天地皆白。

  当天晚上,萧校尉接到急报,斥候营北路兵士并未按时传回讯息,他连忙将情报告知谢长风,谢长风当机立断,传讯雁门关,同时要求宁武堡所有驻守人员轻骑上路,弃堡而去。

  趁夜袭击的匈奴发现堡内人去楼空,与此同时,谢长风手中弓弦似满月,带着火星的长箭落入宁武堡内,顿时如火遇油,几个呼吸间,火苗嗖的膨胀起来。

  谢长风身边跟着大约二十来个斥候营的兵士,他们大多擅长弓箭,此时他们连连射箭,立刻点燃了整个宁武堡。

  萧校尉喃喃的道,“原来这三大缸烧刀子是用来干这个的……”

  谢长风看了他一眼,“当然了,军中忌酒,我怎么会真的给他们运酒喝?!”

  萧校尉:=口=!

  “对了,王壮那家伙不是摸走了一大壶吗?回去后让他自己去领军棍!”

  萧校尉:“……”

  作者有话要说:  有读者对林氏以及祁渊过去发生的事情有疑问,这个呢算是黑幕吧,林氏有自己的难处和选择,从前的祁渊也的确不具备王者的心胸,毕竟每个人都有黑历史,谢长风也有,不过他为自己的黑历史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所以现在看起来成熟干练,还请大家耐心一点,如果确实是bug我会修改的,其他的就不剧透啦!


☆、第九章 目的


  在萧校尉告诉了王壮那坑爹的十军棍后,王壮气的直跳脚,“谢长风你个王八蛋!居然敢阴老子!!!”

  他扯着嗓子嗷嚎的震天响,身旁的谢长风却一脸淡定,“谁阴你了?是你自己没听全而已。”

  两人此刻正在雁门关的城头巡视,一刻钟前他们冲回雁门关,匈奴并未追过来,按照谢长风的估计,今天晚上应该不会再有袭击,之前冲进宁武堡的应该是匈奴前锋,前锋受挫,匈奴前锋应该会在附近整顿一晚……恩?

  谢长风眼珠子一转。

  他要不要带人去匈奴的军营里转一圈?

  他看着身边气的满脸通红的王壮,“不想挨军棍?”

  王壮瞪眼,“谁会知道你运酒来竟不是让人喝的?!”

  “那给你个机会戴罪立功,怎么样?”

  “你想干嘛?”

  “唔,带着人冲出去,夜袭匈奴,怎么样?”

  王壮皱眉,“……谢长风,主意虽然不错,但雁门关的将士并非每个人都精通骑术,而且……”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尽管这样说很憋气,可在大部分兵士心中,还是很畏惧匈奴的。”

  “死命防守没什么,若是想要他们像这样主动伏杀……攻击和速度都是半吊子,很容易被匈奴打个回马枪。”

  王壮自嘲的道,“今晚之所以这么顺利,一是你这主帅亲自出马带兵,大家觉得你这个定国公女婿都不怕,那此行定不会太危险,二是咱们毕竟没有和匈奴短兵相接,恐惧感和害怕感不严重,三是你这主意太损,而且直到出发前一刻大家才知道你打算干什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跟着你跑就只能死,所以才……”

  谢长风一愣,他挑眉,这王壮平日冲动易怒,现在看来倒也的确是一位合格的将军,至少这马后炮还是很合格的。

  “再说了,匈奴大部队还未到,若是在前锋上有所损失,才是得不偿失。”王壮摇摇头,“关内将士才八千人,加上一千民夫和一些百姓,也不到一万,我们损失不起。”

  谢长风沉默了。

  黑色的夜笼罩着苍凉的古关,他站在城头,遥遥的望着那遥不可及的远方,心情沉郁下来。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将军再有奇招,可没有足够的兵力和实力,依旧是空谈。

  谢长风慢慢点头,“我明白了。”

  他抬手,鞭梢指着深沉的夜色,嘴角扬起一抹飞扬的笑容。

  “不过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中原儿郎,横跨草原,达到雪山的尽头,去看看,那所谓的长生天,到底是什么!!”

  王壮浑身一震,他抬头,看着身边的谢长风,想要嘲讽几句,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半响,他悻悻的道,“……去了别忘记带上我!”

  祁渊被阵阵马蹄声吵醒。

  他猛地坐起来,推开窗子,就发现黑夜里雁门关内灯火通明。

  他心头咯噔一下,披上外袍推门而出,门口守夜的侍卫低声道,“殿下,外面似乎出事了,严侍卫已经出去查看了。”

  祁渊微微蹙眉,昨日大雪,若是他没记错,匈奴袭击当在后天,难道提前了?

  就在此时,严侍卫推开了院门,带着两个侍卫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匈奴来袭,雁门关告急!”严侍卫焦急的道,“殿下,还请立刻离开雁门关!”

  祁渊闻言顿时愣住了。

  匈奴来了!!

  他猛地抬头,遥遥的望着北方,双手下意识的握成拳,他深吸一口气,凝声道,“走!去找赵平!!”

  “殿下!!”

  “此处是父王的封地!更是我大楚的门户!我不能走。”祁渊厉声道,“你若是要离开!那就立刻滚!”

  严侍卫一噎,因之前祁渊的命令,已然派遣十名侍卫先回代郡护送大公子妻儿离开,此刻祁渊身边除了他以外,就只有四名护卫!

  若是出什么事……严侍卫额头冒出了冷汗。

  祁渊平静的看着留下的四名侍卫,“你们也是,如果要走,我不拦你们。”

  这四名侍卫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位侍卫一脸激动,“殿下!!属下想要留下!!”

  “李重!”严侍卫恶狠狠的瞪着说话的侍卫,“你疯了!?你居然敢怂恿殿下留下?!”

  祁渊重重的拍了拍那名叫李重的侍卫的肩膀,“很好。”

  他垂下眼睑,掩下眸中的冷光。

  终于抓住了!李重吗……

  另外三个侍卫看到祁渊的动作后,纷纷心下羞愧,立刻道,“属下也愿意留下来!!”

  严侍卫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这景象堵了回去,他一跺脚,“殿下!!”

  祁渊沉声道,“严侍卫,不用多说,我意已决。”

  祁渊带着侍卫刚离开靖边寺,就被人堵住了。

  “你们是谁?怎么半夜在关内任意行走?!”谢长风微微眯眼,他刚和王壮从城墙上下来,就看到这几人竟朝军营方向快马飞奔,这还了得?!

  他直接一挥手,身后跟随的十名亲兵立刻拥了上去,将这几人拦住。

  灯火下,马上的人面白如玉,剑眉星目,气度深沉凝练,一身宝蓝长袍,外披藏青色绣滚边斗篷,他微微抿唇,长眉紧皱,不怒自威,“你是何人?!”

  谢长风顿时知道了这是谁,深更半夜在雁门关乱跑,被逮住了还这么理直气壮的人,也只有那些皇室中人了。

  “代王府的大公子?”他懒洋洋的道,“殿下,今夜月色不怎么样,您还是回去洗洗睡吧。”

  祁渊一愣,他看着眼前一身黑色戎装,外穿玄色铠甲,手持银色长枪,背背长弓的男子,这难道就是当初死掉的谢长风?

  他认认真真的打量着谢长风,许是刚从战场上下来,对方身上还带着一股张扬的煞气,谈笑时的语气仿佛凉刃划过颈间时的轻描淡写,那种肆意轻慢的态度和桀骜不驯的眼神,瞬间让祁渊意识到,谢长风此人绝非善类。

  这样的谢长风和他记忆中单薄的幻影以及请报上的信息截然不同。

  他猛地豁然开朗,怪不得定国公宁愿将女儿嫁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将军,也不愿意林氏嫁给他二弟,不仅仅是因为不愿意掺和到皇家争夺中,更重要的是谢长风本人足够优秀!

  “谢将军?”他立刻调整自己的态度和语气,无辜而惊讶,“不知发生了何事?深夜马蹄声阵阵,难道是边关出事了?”

  王壮看了看这位代王府的大公子,又看了看谢长风,缩着脑袋不说话。

  谢长风微微侧脸,灯火下,唇角的笑容异常冰凉,他并没有回答祁渊的问题,反而道,“殿下没睡好吗?也是,雁门关本就是百战之地,夜半蹄声是很平常的事情,打扰了殿下休息,实在是我等之过,等明日末将定会和赵先生一起登门致歉。”

  “只是此刻……还请殿下先行返回靖边寺,好生休息吧。”

  祁渊挑眉,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真是没想到,这谢长风竟如此难缠!

  不过他面上却并未显露出一丝愤怒,相反,他满脸疑惑的看着身边的严侍卫,“可刚才严侍卫说有匈奴来袭?不知此事是否确定?此处毕竟毗邻父王封地,稍有不慎,代郡危矣!而且雁门为我大楚门户,若是雁门出事,匈奴铁蹄南下,我大楚百姓就要饱受战乱之苦了。”

  此话一出,谢长风身边的王壮以及士兵的神情顿时缓和许多,有的士兵甚至倾服的看着祁渊,似乎很受感动。

  谢长风低低的笑了,他意味深长的道,“说起来末将的确刚从关外归来,是有不少军情需要处理,只是事涉军机,末将也不能透漏,还请殿下理解,至于匈奴是否寇边……殿下放心,明天末将就会安排人手,护送殿下回代郡。”

  祁渊听后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谢长风好狠毒,这话说出口,别人会怎么看他?

  匈奴寇边,身为皇室子弟,竟第一个返身逃跑?

  他都可以想象朝中成片的弹劾奏章了,尤其是在争位的关键时刻,若是因他之故导致父亲代王这辈子无缘大位……

  祁渊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冷静。

  他一脸苦笑,“的确,我在边关也没什么用……也罢,那我明日就离开,不过不需要派遣人手护送我,关内还是很安全的。”

  祁渊语气又是一变,“看起来匈奴的确南下了,我会给父王写信陈述此事,同时也会让代郡郡守加紧防护,不知关内还缺什么?我回去后尽可能向守备大人进言,补齐任何所缺物资!”

  假,真特么的假。

  谢长风看着眼前的王公弟子,很想将祁渊这张纯善的脸撕破,看看是什么模样。

  他轻笑,“殿下好意,末将心领了,大家的确还缺不少东西,只是需要统计一下,殿下若是不惧,可否再留一日?”

  修罗血海中,这祁渊会是什么表情?

  祁渊眼睛一亮,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一下才道,“若是不给将士们添麻烦的话,那我就再留一日。”

  ——很好,目的达到了。

  他不是自己留下的,而是‘被’留下的!

  作者有话要说:  唔,谢长风很讨厌王公子弟,他上辈子之所以脱离天策府进入恶人谷,就是因为此,具体后面会提到哒!

  让祁渊的目的很简单,他要军中的影响力,顺便揪出代王妃放在他身边的人。


☆、第十章 万人中央


  第二日,当谢长风登上雁门关城头,果然看到了祁渊。

  他心下冷笑,又一个来争权夺利的。

  此刻朝中正为皇位争的你死我活,太子死后,代王居长,又常年驻守雁代门户之地,并非那等只知吃喝玩乐的郡王,宫中还有贵妃帮衬,算来算去,代王的可能性的确最大。

  不过若果真是代王继承皇位,那眼前这位大公子会成为太子吗?

  想起代王妃,谢长风笑的更冷了,算了,狗咬狗一嘴毛,只要这祁渊别将手伸的那么长,他管那么多干嘛?!

  祁渊身边站着赵平,两人正看着城外,面色严峻。

  “谢将军。”赵平指了指关外,“匈奴来的人不少啊……”

  谢长风只当没看到祁渊,他扫了关外一眼,“两万人啊……”

  祁渊和赵平同时一愣,两人刚才还在讨论是否要派遣斥候去外面探寻一番,查查匈奴具体来犯人数和部落情报,哪知道谢长风只是扫了一眼就知道了?

  赵平想起了谢长风之前弯弓射大雁的眼力和准头,立刻问道,“那么谢将军可能看清对面匈奴的旗帜?可认得出是哪一部落?”

  “……具体是哪个部落我倒是说不上来,但可以看出旗上有三种不同图腾。”谢长风仔细辨认了一下,“咦?等等,那面锦旗下站着不少人,看起来穿着不凡啊……”

  赵平心中一动,忙不迭的道,“哦哦哦?那你可曾看到锦旗下有谁戴着黑色尖帽子,或者耳朵上戴着金色大耳环?再或者腰带上别着金色盘扣?总之就是装束与普通匈奴不同的人?”

  谢长风眼尖,立刻找到了三个符合赵平所说人,他微微眯眼,“赵先生,有弓吗?”

  赵平一愣,随即大喜,“你的射程足够?等等……”他猛地想到一种可能,“你的弓张力不足是吗?”

  “来人!立刻去大将军的帅帐里将那张瀚海长弓拿来!!”

  一刻钟不到,就有两个兵士捧着这张沉重的弓跑过来,谢长风二话不说单手持弓,一拉弓弦……他脱口而出,“好弓!!”

  赵平张大了嘴巴,“这可是十石的强弓啊!!”

  就连当初最擅长弓箭的定国公也只拉开了一半的弓弦,而谢长风这家伙,竟轻描淡写的一拉……拉圆了!!

  站在一旁的祁渊看到这一幕后心下也惊讶不已,他曾为皇二十余年,对大楚王朝的将军们很熟悉,可也未曾见那些大将们能随意拉开十石的超强弓!

  谢长风并未理会赵平和祁渊,而是直接抽出箭筒里的箭矢,搭了三根在指间,看也不看,刚拉开弓,就嗖一声,三根长箭发出剧烈的轰鸣声,裹挟着猛烈的杀气直冲那锦旗下的三人!

  谢长风在心里嘲讽起来,这三个蠢货居然就站在城墙外百五十米的地方,这不是找死吗?

  他又一次忘记了,这里并不是曾经意气纵横的盛唐,一个聂云加一个疾就能瞬间跑出五十米,在这个世界,强弓的狙击射程也就五十米,远射的射程也才百余米,匈奴头人站在百五十米外,其实已经很保险了。

  只是他们这一次遇到了变态的谢长风。

  只见那三支箭矢一眨眼就已经冲到锦旗下,直接一箭射穿了其中一人的喉咙,紧跟而去的第二支箭射进了旁边人的胸膛,第三个人千钧一发之际扭了扭腰身,最后一箭直接射进了上臂。

  三支箭,竟然例无虚发!!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一刻,白山黑水之间,天地俱静。

  匈奴人和雁门关上的将士们都张大了嘴巴,震惊的看着这一幕,言语不能。

  如此远的射程,如此精准的准头,如此强劲的实力……

  谢长风又一次抽出箭矢,直到此时匈奴人才回过神,锦旗附近的匈奴卫士忙不迭的将这三个人掩在后面,谢长风微微眯眼,他换了瞄准目标。

  北风簌簌,旌旗飘荡,那诡异神秘的图腾锦旗看着真让人厌烦。

  他松手,箭矢一闪而过,下一秒代表着主帅的锦旗咔吧折成了两截,从高空中轰然落下!!

  匈奴人顿时大乱,中军不稳。

  祁渊猛地回过神,他上前,高声喝道,“天佑我大楚!!壮哉我大楚将士!!”

  雁门关城头上的将士们轰一声爆发了,他们的脸涨的通红,全部高声应和吼道,“天佑大楚!!天佑大楚!!”

  这一刻,雁门关内士气如虹,所有将士都激动兴奋起来,战意浓厚。

  谢长风转身,将长弓丢到一边,定定的看了一眼祁渊,面含讽刺,而祁渊纹丝不动的和谢长风对视着,黑色的眸子里深沉如渊。

  时间仿佛在次凝滞,短短几秒后,谢长风率先转移视线,他高声喝道,“来人!骑兵营且随我冲杀出去!!”

  随即他转身,血红的披风飞扬划出一丝凌厉的弧度,几个呼吸间,人就已然不见了。

  看着谢长风大踏步离去,祁渊这才缓缓长出一口气。

  好强烈凌厉的气势!

  祁渊暗自将谢长风和他所熟知的几位大将军相比较,无论是气度深沉的定国公林靖城,还是驻守安西的城阳侯叶宁,亦或者是镇守辽东的韩国公云飞庭,甚至是大内禁卫统领诸葛震……竟都不及这谢长风的气势来的猛烈。

  冷汗过后,涌上心头的就成了满满的兴奋和势在必得!

  若是他能将这谢长风收拢在手,再加上定国公的势力,那他成功的几率就更高了!

  祁渊深吸一口气,慢慢的,笑了。

  与此同时,雁门关下城门打开,一队骑兵猛地冲了出去!

  当先一人正是谢长风,他身穿黑色铠甲,外罩血红披风,手持银枪,如一柄利剑直直冲向缓缓后退的匈奴士兵。

  他身后的将士和他组成了一道令人惊颤的洪流,在和匈奴中军相撞的瞬间,整个大地都颤抖了一下!

  下一秒,一抹血花陡然绽放,如黑白画纸上突兀出现的红,惊心动魄,摄人心魂。

  祁渊愣愣的看着这一幕,眼睛再也无法离开。

  厮杀中的谢长风仿佛化身成了收割机,长枪一抖一卷,鲜血四溅,他身下的黑马仿佛和他心有灵犀,一人一马在匈奴阵中恣意冲杀,如入无人之地。

  谢长风本就是军阵中的前锋,他一步不退只向前冲,跟在他身后的将士也被谢长风的厮杀所感染,他们疯狂的冲锋着,紧紧的跟在谢长风身后,一步不离。

  这道洪流如一条锋利的丝弦,将匈奴中军冲杀的支离破碎,匈奴阵中唯一一位并未直接昏迷,而仅仅包扎了一下手臂就立刻指挥撤退的头人死死的盯着谢长风,浑身颤抖,面目狰狞。

  他大声嘶吼着:“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近距离看着这汉人将领冲锋杀戮,就仿佛看到了魔鬼降临,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那疯狂粗暴的杀戮所带来的震撼根本无法用语言或者文字来描述。

  可就在此时,谢长风长枪所指范围内竟无一人可站立,似乎听到了这头人的咒骂声,谢长风霍然抬头,双目如鹰,锐利明亮,直接看了过来!

  这匈奴头人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谢长风双膝轻碰身下黑马,竟是直接掉头朝着这里冲了过来!

  目标锁定!秘技!断魂刺!!

  谢长风直接用出了天策最令人咬牙切齿的神技,体内傲血战意心法几乎催发到了极致,他一吸气,双腿夹紧马腹,瞬间人马合一,眨眼间一人一马竟直接冲到了那匈奴头人身前!

  这匹随着谢长风畅快厮杀的大黑马兴奋的张开马嘴,嗷嗷嗷嗷的高声嘶叫起来,同时两只巨大的马蹄猛地高高抬起,后腿用力,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的往地上一砸!!

  桄榔——!!

  这匈奴身前横着一柄狼牙刀,可哪想这长刀竟被马蹄踩成了两截!!

  匈奴头人口吐鲜血,黑马马蹄巨大的冲击力透过长刀砸在身上,他几乎要被震晕过去了!

  不过,也只是几乎而已。

  他睁开了眼,就看到黑马之上的谢长风仰天大笑着,一枪狠狠刺下!

  随即视线开始上移,匈奴头人的视线变成了苍茫的天空,然后他看到自己的身体软软倒下,头颅处什么都没有,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谢长风长枪一挑,这颗脑袋就像球一样被他丢向了天空,他大笑着,笑声中夹杂着内力,如海中风浪般瞬间传遍了整片战场,他驻马在无数匈奴兵士的军阵中,长枪挑着那匈奴头人的脑袋,恣意狂笑,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啊啊啊啊啊——!!!”

  匈奴们仿佛见到了最恐怖的东西,甚至一点斗志都无法提起,全部策马转身疯狂逃跑,谢长风懒懒的看着这些虾兵蟹将,依旧不动,王壮策马来到谢长风身边,大声道,“将军!我们要不要追击?!”

  谢长风嗤笑,似不屑,又似傲慢,“你不是还欠我十军棍吗?”

  他抬手,马鞭扬起,“给你个机会。”

  王壮先是一愣,随即大喜,“末将遵命!!”他猛地扭头,高声喝道,“兄弟们,我们追!!!”

  与此同时,雁门关城门大开,无数将士从关内冲了出来,他们紧随着王壮等人,向着溃散的匈奴冲过去,谢长风轻轻抚摸着身下的黑马,一动不动,神情淡漠,仿佛之前冲锋杀戮的人不是他一般。

  可即便他什么都没做,周围的将士依旧下意识的绕过他,并倾服的看着他,犹如定海神针,只是看着,就能获取无边的勇气和力量。

  这一场追击直到午时,王壮才带着骑兵营缓缓归来。

  骑兵营的将士们每个人都仿佛从血中走来,他们浑身都张扬着凌厉的杀气和高昂的士气,当他们来到谢长风身前时,全部自发下马。

  王壮高声道,“将军!幸不辱命!!来犯匈奴已全部击垮,最后只余大约两千人左右退入草原,末将不识方向,是以带兵回关!”

  谢长风慢慢点头,“很好,所有将士众志成城,大败匈奴,本将军定会向如实禀告大将军,为诸君请功!“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兴奋起来,不知从何而起,无数将士们高声呼喊起来。

  “谢长风!谢长风!谢长风!谢长风!!”

  如山如海的欢呼声中,谢长风回头,看着城墙上的祁渊,唇角微挑,弧度冰凉。

  祁渊静静的看着万人中央的谢长风,一言不发。

  他并没有因谢长风的挑衅而愠怒,相反,他心头所想竟是另一件事。

  如此猛将,上一世竟死在了阴谋之下?!

  滑天下之大稽!

  若是有他带领,何愁大楚皇旗无法于草原深处升起?!

  真是……惜哉!痛哉!

  作者有话要说:  唔,祁渊是重生的皇帝,身在皇位,他所想的已然不仅仅是争权夺利,还有这天下。


☆、第十一章 试探


  “什么?!匈奴寇边?!”林氏的面色陡然一变,“然后呢?”

  青萍一脸喜色道,“夫人!将军神勇,先是在城头弯弓直接射死两个匈奴头人,又射下了匈奴帅旗,趁匈奴军阵大乱之际,当机立断,带着骑兵营直接发起冲锋,将匈奴中军冲的四散零落!”

  林氏听的愣愣的,青萍后面的话越来越遥远,似乎什么都听到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将军在军阵中冲杀,如入无人之地,当场击毙最后一位匈奴头人,匈奴人溃败回草原,据说骑兵营的将士们追着他们深入草原十多里路,还是王将军害怕迷失在草原深处,才率兵回关的!!”

  青萍越说越激动,欢喜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将军立此大功,朝廷定会有嘉奖,也许将军又要升官了呢!”

  林氏却只觉全身疲惫,她轻轻道,“青萍,让我静一静。”

  青萍以为林氏高兴的有些虚脱,就扶着林氏歪在软榻上,“那奴婢就在外间做些绣活,夫人有事就唤奴婢!”

  林氏瘫软在软榻上,只觉全身都没了力气。

  她了解自己的夫君,若是以前的谢长风定没有这等本事的。

  如今此人就如潜龙出渊,虎啸山林,根本掩不住那身光华,按照如今谢长风的能力和威势,也许用不了几年,就能靠着军功封侯为公了!

  若是那时,这谢长风翻脸怎么办?

  大哥身死,二哥不良于行,根本无法留下子嗣,林氏一门几乎算是绝后了!等到自己的父亲定国公卸甲归田,到那时单靠定国公府是压不住谢长风的!

  林氏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每个男人都希望将好东西,尤其是爵位钱财留给自己的后代,她肚子里的孩子并非属于如今的谢长风,若是将来谢长风找别的女人诞下子嗣……

  林氏越想越害怕,她抿唇,心中悲愤且委屈,难道要她委身于此人,才能保住这孩子吗?

  她的手指紧紧攒在一起,将手上的帕子撕成了稀巴烂还不自知,她究竟该怎么办?

  林氏发了一个下午的呆,直到青萍来问晚上吃什吗,她才陡然惊醒。

  她深吸一口气,眉宇间浮现出淡淡的哀愁,“什么都不想吃……”

  青萍一愣,“夫人?您现在怀着孩子,怎么能不吃东西呢?”

  “……将军虽然大胜,恐怕也付出不小代价,不知他怎么样了……”林氏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里满是担心和忧愁,青萍看到林氏这般模样,顿时心中一动。

  晚饭时青萍好劝歹劝,林氏仅用了一碗红枣莲子粥和几块点心,就放下碗不吃了,青萍看着蔫耷耷的林氏,急得不行,她也顾不得那么多,就找了何管事。

  “夫人今日听闻将军大胜,并未有半丝欢颜,相反夫人非常担心将军安危。”青萍叹息道,“我们只顾着高兴匈奴退兵,却忘记了将军出战,恐怕也受了不轻的伤,何管事,您看能不能传个口信给将军?”

  何管事眉头紧皱,“匈奴虽败,雁门外却还是有匈奴散兵,将军怎能在此时离开雁门关来代县?”

  “当然不是让将军回来!!”青萍连忙摇头,“只是求何管事给将军传个口信,告诉将军,近日夫人思念将军,担心他的安危,若是将军能派亲兵回来说几句话,也好过夫人天天忧愁难眠啊!”

  何管事这才松开眉头,“是这样啊……”

  “是啊,从雁门关来代县也不过两个时辰的路,只是派个亲兵来代县一趟,早上出发,晚饭前就能回到雁门关,更不会耽搁军情……您看……”

  何管事又想了想,“那行,我派个人去雁门关一趟。”

  谢长风接到林氏的口信时,正在军帐里翻看战后情报消息和打扫战场的记录。

  这一场大战事后统计,匈奴死伤约有一万三人左右,有二千人溃散迷失方向,事后被王状带着人冲杀的找不着北,再加上剩下的兵力,现如今雁门关外应约有七千左右匈奴兵将。

  而之前随着谢长风冲杀的骑兵营损失了几乎一半以上,三千骑兵只剩下了一千五左右,守关步兵约有五千,再加上征召而来的民夫和之前居住在山阴县的青壮百姓,关内应有八千人左右。

  看上去人数和匈奴相当,再加上若只是守关的话,五千人也足够了。

  谢长风长出一口气,基本上雁门关的危机已经解除,只要将士日夜巡查没有懈怠,他们完全可以将外面那七千匈奴当风景无视掉。

  正在思考之际,赵平掀帘子走了进来。

  他笑眯眯的打量着谢长风,“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没想到将军这一次竟如此神勇,直接击退了来犯匈奴,这样一来雁门关就安全无虞啦。”

  谢长风笑了笑,他反问道,“偏头关和宁武关那边有情报来吗?”

  赵平含笑道,“宁武关并无大碍,至于偏头关……之前大将军有传回军报,说那边发现匈奴铁骑的踪迹,不过偏头关临近黄河天险,应当也无碍。”

  谢长风点点头,“外三关皆无事,那就太好了。”

  “说起来将军,您似乎对代王府的大公子颇有敌意啊!”说完正事,赵平突然道,“也许将军可能认为我危言耸听,但不得不承认,现如今代王的机会最大,和这位大公子交恶……颇为不智。”

  谢长风沉默了一下,“他在这里很麻烦。”

  “……可他终归是皇室中人,只要站在城头,对士气就是一种提升。”赵平提醒道,“而且这位大公子也并非那等胡乱指挥的人,从今日情形来看,这位大公子颇有自知之明,将军,即便我们没必要和他交好,却也没必要惹他厌恶。”

  “我明白了。”谢长风平静的道,“这几日我抽空回代县一趟。”

  赵平先是眉头一皱,随即又松开,“对了,令夫人怀孕了啊……唔,想必令夫人心中担忧,反正这几天并无战事,将军回去一趟也没什么,只是还请天黑前回关,以防万一。”

  “嗯,我也这么打算的。”

  谢长风承认赵平说的没错,可他并不想和祁渊有过多接触,正好林氏似乎想见他,那他就躲开吧!

  只是他想躲开,某人却并不如他所愿。

  这一日谢长风孤身回代县,刚走到城门,就听到身后马蹄声阵阵,回头一看,当先一骑正是祁渊,他身旁的几个侍卫跟在他身后。

  “谢将军?”祁渊微笑起来,“谢将军是来为我送行的嘛?”

  “……”谢长风很想直接糊祁渊一脸断魂刺,他哪个眼睛看出他是打算送行的?

  谢长风本来不想搭理祁渊,不过想起昨日赵先生劝诫的话语,就语气僵硬的到,“殿下说笑了?末将怎知殿下的行程?”

  “哦?那就是巧遇了?”祁渊的脸皮比城墙还厚,他继续微笑,“那可真是缘分啊!”

  “……”谢长风确定了一件事,祁渊似乎想获得他的好感?否则他冷言冷语,为什么祁渊还这么持之以恒的来找他?

  他想起了上辈子见过的皇室中人,一个比一个傲慢骄傲,更别提那些出身高贵性格刁蛮的皇室公主了,再看看眼前的祁渊……简直没法比好吗?

  谢长风顿时觉得自己以过去的眼光看人的确不太妥当,他想了想,平缓了语气,“也许吧,殿下是打算回京吗?”

  祁渊立刻发现了这点微妙的变化,“不错,昨日下午赵平已经将雁门关所缺物资清单整理出来,我打算回代郡看看,若是封地物资足够的话,我会给父王写信,争取就近调配。”

  谢长风沉默良久,才道,“殿下既然要回代郡,那末将倒是和殿下同路呢。”

  祁渊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那不妨同行?”

  “殿下请。”

  祁渊翻身上马,目光瞟了一眼身边的侍卫李重,不出意料的发现对方的脸色有些变化,祁渊心下冷笑,他等了许久,终于找到机会清理掉这个钉子了。

  祁渊轻轻抚摸着身下的骏马,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从雁门关出发到代县,路程并不长,不过一路上都是山林,山路时而平缓时而陡峭,再加上前两天刚下过大雪,山路泥泞湿滑,若非骑术高超之人,根本不敢快马飞奔,否则很容易马前失蹄直接滚下山岭。

  谢长风的骑术自然极为精湛,不过顾虑着祁渊马术不精,是以一行人走的极慢,基本上马匹都未跑起来,只是慢悠悠的走着。

  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祁渊和谢长风聊了起来,“说起来今年的冬季来的格外早啊,往日这时候还会有晚菊绽放,如今天地皆白,只剩枯枝了。”

  谢长风淡淡的道,“末将倒是没见过什么晚菊,每年入冬前与初春,匈奴或多或少都会南下打草谷,边关除了杂草什么都没有。”

  谢长风回答的略显讽刺,祁渊听后只是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真正有本事的人向来都有傲气,想要让对方心悦诚服,他必须拿出同等诚意和能力,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藩王之子,对方看不上他是很正常的事。

  他抬头,看着谢长风,轻声道,“那么若有朝一日,谢将军可想带领我大楚铁骑,封狼居胥?”

  谢长风浑身一震,他霍然抬头,定定的看着祁渊。

  祁渊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不过这一刻,他终于露出了隐藏已久的锋芒和威势,目光深沉如渊,容纳万物。

  在他的眼睛里,有的是整个天下。

  看着这样一双清亮的目光,谢长风陡然心中一跳。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很想在后面补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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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这样一双清亮的目光,谢长风陡然心中一跳。

  真美,若是自己的倒影出现在其中,会是怎样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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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我被自己雷了一下,默默的在正文里将这句话删了……

  #不能我一个人被雷#



☆、第十二章 皇帝


  这句话瞬间消除了两人之间一直以来若有若无的忌惮和试探,让一切变得坦然起来。

  谢长风嗤笑,眼角余光发现距离祁渊最近的侍卫也在三匹马距离之外,他就拍了拍马,凑到了祁渊的身边,他轻声道,“殿下这么有把握,代王殿下能笑到最后?”

  这次轮到祁渊心中一跳。

  他没想到谢长风如此大胆,竟直接就这么问出来了!!

  他看向谢长风,发现对方和自己之间竟只一掌之距,只要侧侧脸,似乎就能碰到对方。

  一时间,两人的气氛似乎有些凝固。

  半响,祁渊突然一笑,不退反进,“那么谢将军以为谁能赢呢?”

  不等谢长风回答,他继续道,“就如昨日一般,若无将军主动出击,还能赢得这么简单吗?”

  “皇位争夺却恰恰相反,不争才是争。”

  祁渊笑吟吟的看着谢长风,上辈子他因代郡之事,早早的就被诸王公大臣排除在了候选人之外,反倒让他拥有了所谓局外人的身份,有些事情祁谌不能说,但他却能直言进谏,竟渐渐的获得了清流和一部分宗室的支持。

  祁渊太了解自己的父王了,身为现在最年长的长子,身为常年为朝戍边的皇子,身为早早离开封地还时刻思念父皇贵妃的儿子,代王祁明,未来的宣明帝,绝对能获得皇祖父的青睐,最终登上皇位!

  只因为他祁渊也曾为帝王,太了解皇帝的心思了。

  谢长风挑眉,这祁渊倒坦白,不过……

  “若我没记错,太子也有两个儿子?”

  “那不过是庶子。”祁渊微笑道,“太子妃只有一嫡女。”

  “你知道的倒是很清楚。”

  “都是亲戚嘛。”

  说完这句话,谢长风和祁渊都下意识的看了对方一眼,不出意料,祁渊从谢长风的眼神中看出了鄙夷。

  祁渊顿觉有趣。

  这种感觉很新鲜,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么和他谈话聊天了,也很久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流露出最真实最平等的态度了。

  他应该生气的,可实际上,祁渊却觉得很高兴。

  谢长风在面对他时,展现的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这个认知让祁渊的心情明亮起来。

  而且对于祁渊来说,谢长风整个人都是未知的,他的未来一片模糊,而祁渊什么都不知道。

  祁渊难得兴致勃勃起来。

  “你知道太子为什么只有两个庶子吗?”

  七年后祁渊成为皇帝,自然而然的知道了许多秘密,也不知是哪根弦不对,许是周围大雪皑皑,一片纯白,让他的心也变得轻灵空澈起来;许是昨日谢长风于千军之中岿然不动,背影落寞的情景,让他心中生出一股没有理由的认同感;许是两人之间的气氛太过微妙轻松,让他懒得再隐藏自己真实的性格……

  也许……

  好吧,反正他说出来了。

  “那是因为太子殿下喜欢玩清秀的小太监。”

  祁渊的语气充满了讽刺和冷漠,“什么暴毙,根本就是死在一个太监手里而已。”

  “所以说,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谢长风听后摇摇头,“不管你是太子还是小兵,在阎王殿前都要排队。”

  祁渊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抬手拍了拍谢长风的肩膀,笑的乐不可支。

  “这句话说的真没错!”

  祁渊感慨万千,身为皇帝又如何,在最后的日子里,他躺在龙床上,连说句话都不能,身边坐着皇后,太子也在旁侍奉汤药,可他们的心里真的在希望他好起来吗?

  ……呵呵。

  就如他的父王一般,天天端着药在皇祖父身边侍奉,难道父王心中真的没有希望皇祖父早点归西的念头吗?

  “可即便如此,大丈夫手中若无权柄,那还不如死了痛快。”谢长风突然又道,“或者拥有天下无人能及的实力,或者成为天下间最高权柄的掌控者,否则……当你想要什么,甚至连基本的等价交换都没资格。”

  祁渊一愣,他看向谢长风,冷不丁道,“那谢将军想要哪一种呢?”

  谢长风想了想,“当皇帝太累了,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还要忍受一堆比你愚蠢比你白痴的人天天劝诫,这日子太恐怖了。”

  祁渊哑然,这谢长风还真敢想真敢说啊!

  只是……他又发现了一点不同之处,谢长风对权柄没兴趣,那他对什么感兴趣?

  祁渊看着谢长风,等他继续说下去。

  谢长风道,“所以还是一人一马走江湖最爽快。”

  “……这就是你的梦想?”祁渊嘴角抽搐,他摇摇头,“定国公知道后会揍死你的。”

  “追不上就行了。”谢长风无所谓的道。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参军?”

  “因为想要保护什么,想要证明什么,想要拥有什么。”谢长风平静的看着远方,苍白的天空高而辽远,他当年之所以加入天策府,并非什么保家卫国这种高大上的觉悟。

  他只是想要证明自己来到了大唐,想要青史留名,千百年后也许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未来的自己指着史书上说啊呀这位将军的名字和我一样呢!

  他只是不甘心而已。

  祁渊愣愣的看着谢长风,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什么都不明白。

  他觉得谢长风此人……真的和别人不同。

  “你呢?看得出来,你想要坐龙椅,那你又是为什么呢?”

  祁渊失笑,此刻他的心也变得轻松起来,一些往日绝对不会说出的话竟轻而易举的吐露出来。

  “太简单了,因为我是嫡长子啊!不努力,就会死。”

  “是吗?”谢长风不置可否,“真的是因为这个?”

  祁渊好奇的看着谢长风,“那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

  “你的眼睛看到的,不是皇位。”谢长风认真的道,“而是整个天下。”

  祁渊的心一缩。

  “身为皇帝虽富有四海,万民敬仰,可却也胸怀天下,心系苍生。这个位置是天下苍生的祭品,你做的好是你应该的,你做的差,也许一不小心,就会有人揭竿而起,试图推翻你。”

  谢长风静静的看着祁渊,“若只是想活着,你就不会出现在雁门,站在城头上,亲自督军了。”

  “……也许我只是想要获得将士们的好感。”

  “你只需要从代郡以代王的名义弄些物资来雁门,将士们就会感激你了。”谢长风嗤笑,“你能骗过别人,却骗不过我。”

  “你的确想要军权,因为你认为这天下是你的,所以军权自然也是你的。”

  祁渊心下骇然,脸色冷淡下来,愠怒道,“谢将军是不是太自信了?”

  哪想谢长风轻飘飘的瞟了他一眼,道,“是吗?其实如果你真是那种只知道弄权之人,我一句话都不会和你说。”

  祁渊一愣。

  “和那种白痴自私的人说话,我还觉得降低了我自己的格调呢!”

  祁渊惊呆了,这谢长风怎能如此傲慢?他凭什么?

  他恼羞成怒,“你就不怕我将你说的话说出去?”

  谢长风悠悠的道,“说啊!你觉得有人信吗?”他嘲讽道,“等你当了皇帝再说吧!”

  祁渊握紧了拳头,觉得手有些痒。

  随即下一秒,他又呆住了。

  多久了?他多久没有这么轻松?

  在谢长风面前,他似乎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无须隐藏。

  ——因为他比他还要大逆不道。

  祁渊又慢慢的笑了,他轻声道,“好啊,等我当了皇帝,定要治你一个藐视皇权的大罪!!”

  谢长风懒洋洋的道,“难道你要将我问斩?”

  祁渊笑眯眯的,“不用了,去帮我看宫门吧!”

  谢长风没趣的道,“那我还不如呆在边关呢!”

  祁渊大笑起来,“那这不就是帮我看国门了?”

  谢长风看着满面笑容,自信从容的祁渊,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说,“若真有这一日,你若信我,许我军权,封狼居胥,自然不在话下。”

  祁渊笑容灿烂,神采飞扬,他许诺,“一言为定!”

  与此同时,偏头关的城头上,定国公林靖城看着关外的匈奴军阵,心下有些庆幸。

  幸好他来到偏头关视察军情了,因他到来,守关的将士们都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就怕被定国公发现什么纰漏,结果误打误撞,倒是挡住了匈奴的进攻。

  “今年冬天来的早,黄河结冰了。”守关的将领站在林靖城身边,大冷天头上竟满是汗水,幸好值守的将士机警,发现关外人影晃来晃去,及时禀报上级,诸位将士立刻登上城头,阻住了匈奴的前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林靖城没有搭理这将士,他细细的观察着远处匈奴军阵,“虽然黄河结冰了,可气温越来越低,匈奴也支撑不了多久的,你们务必要加紧巡逻,稳守关隘。”

  “末将明白!!”

  林靖城已然将匈奴来袭的消息传回京城,只不过现如今皇帝陛下重病在床,就是不知道军情是否会耽搁了。

  九重宫阙的深处,大楚王朝的开国皇帝斜靠在软榻上,他闭着眼,代王坐在一旁的矮墩上,轻声念着奏折,这奏折正是定国公林靖城的求援密折。

  代王念完后,皇帝很久都没说话。

  直到代王以为皇帝睡着时,皇帝才悠悠的道,“明儿,你在封地呆的时间也不短了吧?”

  “是,自从父皇将代郡封给儿为藩地后,儿就一直呆在藩地。”

  “那你觉得定国公奏折所报是否属实?”

  “……这,定国公常年呆在雁门关,平日并不在代郡,儿也不是很了解他。”代王的声音很轻,节奏和缓,先是撇清了自己和定国公之间的关系不熟,又道,“不过他可是父皇股肱之臣,若没有父皇,也许定国公还在山林里打猎呢!想必定国公是不会欺瞒父皇的。”

  皇帝听后果然笑了,“不错,林靖城虽然有时会办傻事,却一片赤诚,绝不会胡说八道。”

  他接过奏折,大致扫了一眼后,拿起朱砂笔写了几句话,“让兵部按照定国公的奏折所报,准备所需军需物资吧。”

  代王并未回答,他只是将这份奏折放在一摞里,又拿起另一份奏折开始轻声诵读起来。

  很快,夕阳西下,有大太监来问晚上膳食如何安排。

  皇帝陛下摆摆手,“就在御书房吧,来点清淡的即可。”

  那大太监躬身离开,皇帝陛下处理了一下午的政事,觉得头晕沉沉的,就打算出去转转。

  御书房外,代王扶着皇帝在长廊上缓步走着,就在此时,皇帝突然开口问道,“明儿,你觉得这太子该立谁?”

  代王听后瞬间心脏狂跳起来。

  他知道,机会来了。


☆、第十三章 手段


  皇帝的确在考虑继承人的问题。

  他的身体日渐衰弱,就连看一会奏折都眼前发黑,若是不趁着还有力气下地时将事情安排好,也许他刚开创的大楚王朝就要风雨飘摇了。

  代王扶着皇帝的手先是颤抖了一下,然后这位已经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很自然的流露出了害怕的神情。

  不得不说,皇室中人均为影帝。

  他一脸哀伤,“父皇,太医说您的身体正在缓慢恢复,太子一事不重要,父皇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啊!!”

  这话说的多有水平,不远处一直当壁花的太监总管李福都要给代王点赞了。

  皇帝听后心情好了一些,随即他又摇了摇头,“傻孩子……”

  总管李福都要给皇帝跪了,代王都四十多了,还傻孩子……呵呵。

  代王连连摇头,“父皇,您根本没必要头疼太子一事,您是我们的父皇,无论做什么,都是为我们好,我们兄弟三人皆为人子,您说什么我们自会遵从,所以父皇还是宽宽心,先好好休养吧!”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皇帝笑呵呵的,他看着自己这个儿子,代王四十多岁了,可看上去竟和自己一样面容苍老,想边关漫天狂沙,苦寒贫穷,代王这些年毫无怨言的为大楚守边,实在功高劳苦。

  想起这些日子另外两个儿子跑前跑后四处串联的行为,皇帝心下冷笑,他拍了拍代王的手,“说起来明儿你的长子还在边关吧?”皇帝语气慈和,“不妨叫回来,叫朕也见见。”

  代王连忙道,“已经去信了,不过还要等些时日。”

  皇帝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朕恍惚记得,那孩子的母亲是左相的女儿?”

  “是,左氏淑德贤良,当年天下未定,她和孩儿跟着父皇征战天下,落下病根,是以早早的去了,只留下渊儿一人……”

  “唔……”皇帝慢悠悠的走着,不再开口了。

  代王也很识趣的闭上嘴巴,只是一心一意的扶着皇帝散步。

  祁渊伏在马上,死死的抓着马脖子,双腿紧紧的夹着马腹,心怦怦的跳着。

  他和谢长风聊天聊的正开心时,身下的马突然开始发狂,不知道为什么,疯一样的冲出去乱跑乱跳,山路泥泞,好几次祁渊差点被摔下马。

  风呼啸着从耳边飞过,祁渊却很平静。

  他算好了归途,算好了李重的心思,算好了谢长风出门的时间,算好了路段……如果他还因意外死掉,那这才是天意。

  谢长风骑马紧紧追着前方的祁渊,时不时的技巧性的越过路旁的山石,争取赶超祁渊,他眉头紧皱,抽出了长枪,眼瞅着前方是一处比较陡峭的断坡,他一咬牙,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高声喝道,“全身放松!”

  祁渊瞳孔猛地一缩,他猛地松开了手脚,下一秒,他就觉得裤腰带被一股巨力挑起,紧接着他整个人就腾空了!!

  眼前的景象变成了苍茫的天空,身体失重让他下意识的想要抓住什么,不由自主的挣扎了起来。

  “啊——!”

  突兀的,一只手紧紧的抱住了他的腰,祁渊猛地回头,就看到谢长风居然从马上跳在了半空中!

  他抱着他一起在空中翻转着,祁渊不由自主的张大了嘴巴,微微侧脸,就看到了谢长风专注冷冽的眉眼和从容淡定的神情。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谢长风的身影如苍鹰般矫健有力,他的长枪在空中虚晃一挑,一道劲风扫过,漫天大雪飘飘荡荡,如棉絮般轻盈澄澈,一片雪花擦过祁渊耳尖,他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紧接着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前一歪,正好一头扑进谢长风的怀里。

  “好了,落地了。”

  谢长风抱着祁渊安全着陆,他有些尴尬的看着怀里的祁渊,“真是不好意思,事急从权,你的裤腰带被我挑断了。”

  祁渊晃了晃才站稳,听后下意识的低头,正看到那只搂着他腰的手依旧扶在腰间,不过这一次不是为了接住他,而是帮他提裤腰带。

  祁渊顿觉连连咳嗽,他摇摇头,“是我该多谢你才是。”

  谢长风眨眨眼,“要不,你用马鞭当裤腰带?”

  祁渊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脱下外衣,拿出匕首随意撕了一条,“凑合着用吧,反正速度快的话,我们中午就能……”

  他刚绑好裤腰带,才发现周围是山林,就连之前的泥泞小路都不见了,至于他和谢长风的马匹自然跑的没影了。

  谢长风微微皱眉,他看着祁渊略显削瘦的身形,索性脱下自己的外袍给祁渊,“小心邪风入体。”

  犹带余温的外袍落在身上,祁渊一呆,他抬头,惊讶的发现谢长风里面竟只穿了一件单衣,他连忙道,“等等!!你……”

  “你不用管我。”

  谢长风伸出手,覆在祁渊的手上,眉宇间满是得意,“我可比你暖和多了。”

  祁渊这才惊讶的发现,谢长风的手暖和的不可思议,在如此寒冷的雪林里,谢长风就像是暖炉一样。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然后万般不舍的松开手,“多谢谢将军,那我就不客气了。”

  谢长风看了看方向,“走吧,速度快的话,午后应该能回去。”

  “你的马……”

  “没事,它会自己跑回雁门关的。”

  山路不好走,骑马时尚且会颠簸,更别提步行了,祁渊虽然粗通武艺,可和谢长风比起来那就是一个渣,没走一会,祁渊就开始喘气了。

  谢长风皱着眉头,“你真没用。”

  祁渊一噎,他心下大怒,谢长风太大胆了!!不过下一秒他又没脾气起来,早上他只吃了几块点心,走了这么久,不仅没力气了,他还饿了!!

  咕嘟——!

  祁渊摸了摸肚子,抬头看谢长风。

  谢长风重复道,“太没用了。”

  祁渊不吭声,这次真是失算了,李重……他眼中闪过冷光,心满是杀意。

  “上来!!”

  祁渊一愣,就看到谢长风半蹲在他身前,正不耐烦的道,“上来,坐在我的长枪上。”

  祁渊看了看日头,不做挣扎,默默的趴在谢长风的背上,他刚坐稳,谢长风就如风一般冲了出去,仿佛眼前的大雪和寒冷都不存在,脚下一片坦途。

  他愣愣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一个沉稳温暖的背影,让他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祁渊闭上眼,双手紧紧抱着谢长风的脖颈,感觉身体从心暖到了四肢。

  渐渐的,他睡着了。

  等他睁开眼,就发现他正躺软榻上,手脚微凉。

  一个穿着不凡的侍女正在小心翼翼的端着热水帮他擦脸,在发现他醒来后,顿时拜倒,“奴婢青萍,奉夫人之命来伺候殿下。”

  祁渊缓缓坐起,“这是……”

  “醒了?”

  谢长风推门走了进来,他的头发还在散发热气,看样子刚洗完澡,“去泡泡热水吧,驱一驱寒气。”

  他对青萍道,“热水准备好了吗?”

  青萍一方面惊讶自家将军和代王府大公子之间的熟稔程度,一方面快速道,“已经准备好了,奴婢这就唤人。”

  祁渊复杂的看着谢长风,他竟然就这么直接一路睡到代县了?

  “真是麻烦你了。”

  “不客气,你的侍卫也到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到这里,谢长风的语气一顿,他看着祁渊,“惊马一事,我觉得有蹊跷。”

  祁渊抬头看谢长风,刚想说什么,就下意识的吞了回去。

  谢长风的眼神很平静,黑的越发深沉,什么都看不出来。

  祁渊沉默良久,才道,“是有蹊跷,只不过被我换了个时间而已。”

  谢长风轻轻笑了,“我就觉得有问题,也就是说那个倒霉蛋本来是想在路上下手的,结果你自己动了手脚,刚出关马匹就出事了?还正好和我顺路,恩?”

  他抬手,抬起祁渊的下巴,略显轻佻,眼中却无一丝笑意,冰冷无情,“你都算计好的,对吗?”

  祁渊抬手,打掉谢长风的手,微笑,“自然如此。”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隐隐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半响,谢长风突兀的笑了,他懒洋洋的道,“做的还不错。”

  祁渊微微皱眉,“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谢长风摇摇头,赞赏的看着祁渊,“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再对范围内的人坦白,这才是阳谋的最高手段。”

  祁渊有些呆愣,他以为谢长风会生气,可没想到……

  他不由自主的笑道,“若是我没对你说实话呢?”

  谢长风瞟了他一眼,轻描淡写的道,“那我就会对着你的心脉来一巴掌,等你回到京城,你就会猝死了。”

  祁渊:“……”

  作者有话要说:  “上来,坐在我的长枪上。”

  写这句话的时候,我不由主的想歪了……

  PS:谢长风很凶残的,皇帝陛下以后就懂了=v=


☆、第十四章 言


  林氏扶着腰,一边心不在焉的翻着手上的书页,一边时不时的看向窗外。

  就在此时,青萍闪身进来了。

  “怎么样?”林氏立刻问道。

  青萍轻声道,“那位殿下已经醒了,奴婢已经让人准备热汤,将军正在和殿下说话。”

  林氏慢慢道,“厨房那边准备好了吗?”

  “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刚煲好的老鸭汤,又配了些出汗的姜汁白菜,还做了水晶肘子和清蒸蟹粉狮子头。”

  林氏点点头,“仔细盯着厨房,毕竟是给殿下吃的东西,务必要小心。”顿了顿,她又道,“将军和殿下的关系看上去很好?”

  青萍小心道,“奴婢不是太明白,只是听着将军的语气极为和气。”

  林氏沉吟了一下,“你下去吧。”

  她微微蹙眉,细细思索起来。

  谢长风背着代王大公子来时的样子太过狼狈,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当时谢长风什么都没说,神色冷凝,林氏纵然有心询问,却也不敢立时开口,只得先让青萍安排他们洗漱。

  林氏叹了口气,愣愣的看着窗外,心下担忧不已,她害怕谢长风卷入其中,本来代王府就一直盯着他们,若是再生事端……

  只是想着想着,林氏又抑郁起来。

  她想的再多也没用,那个需要她帮忙的夫君早已逝去,如今留下的,只是一个勉强算作合作者的陌生人。

  许是孕期情绪失控,林氏怎么也压不住心下的悲伤和痛楚,不由自主的伏在旁边的靠枕上低低抽泣起来。

  谢长风挑帘子走进来时,就看到林氏在低声哭泣。

  他顿时头大了一圈。

  谢长风向来对女人没兴趣,再加上以前认识的女人都太彪悍,他也从未敢将她们真的当柔弱女子来对待,是以此刻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长风想了想,也不吭声,就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端起桌子上的茶喝了起来。

  林氏在孕期,喝的茶也是参茶,一碗热乎乎的参茶下肚,顿时全身都暖和了起来。

  谢长风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发现林氏依旧没察觉他进来,还在嘤嘤嘤嘤的哭,他索性趴在桌子上开始打盹。

  过了一会,青萍掀帘子进来,准备告诉林氏那位大公子已然洗漱完毕,就发现自家将军趴在桌子上睡觉,而自家夫人林氏在哭。

  青萍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她该怎么办?

  作为一个合格的奴婢,她应该立刻退出去,不过她自小和林氏一起长大,情分深厚,看到夫人在哭,她又期盼将军能安慰一下夫人。

  就在她呆愣的时候,谢长风已然睁开眼。

  在青萍还未进来前,他就察觉到了青萍,只是青萍进来半天不说话,他这才抬头,以目示意,什么事?

  青萍愣愣的看着谢长风,又看看自家夫人,硬着头皮道,“将军,那位殿下已然收拾妥当了。”

  林氏傻乎乎的抬头,愣了三四秒才意识到……等等,谢长风什么时候进来的?!

  青萍看着妆容早已变成花猫的林氏,恨不得冲上前拿帕子盖住。

  谢长风长出一口气,终于不哭了!!

  他道,“有饭吗?”

  青萍连忙道,“都已经准备好了。”

  “给他端过去。”顿了顿,谢长风又道,“还有我的。”

  林氏忙不迭的转过身,一边拿帕子擦脸,一边低低的道,“将军不去陪着殿下吗?”

  “……我陪他干嘛?”谢长风一脸茫然,“不是你让人叫我回来的吗?”

  言外之意,他这次回来是来见她的。

  林氏更觉尴尬,她立刻起身,“那将军先吃着,我……”

  “没必要,青萍,伺候夫人洗把脸,我们也好久没见了。”谢长风想起关内的形势和朝中风云,觉得有必要和林氏好好谈谈。

  林氏的脸腾的红了,还没等她推辞,青萍就一脸喜色的出去,快速端了一盆热水,火速帮林氏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笑眯眯的……走了。

  林氏深吸一口气,她看着大口吃肘子的谢长风,心下暗自盘算起来。

  男人要是能管住下半身,那就见鬼了,既然她自己不想和这人亲热,那最好找一个能控制的人当妾。

  虽有食不语的习俗,不过考虑到来代县花费了几乎一倍的时间,傍晚还要赶回雁门关,谢长风索性就一边吃一边对林氏道,“最近岳父有来信吗?”

  林氏一愣,“父亲并未来信,也没说什么。”

  “那二哥有将朝中邸报送来一份吗?”

  “这倒是有的。”林氏正了正神色,“最近朝中风云变幻,让人看不透。”

  最近这段日子里,陈王和楚王一直在朝中奔走联合,为自己造声势,而代王并未刻意和人接触,因前代王妃是当朝左相的女儿,是以代王曾私下拜会过一番,之后就再无动静,每日也只是入宫给贵妃请安,然后为皇帝侍奉汤药。

  谢长风大口喝着老鸭汤,嘟囔道,“代王的胜算很高啊!”

  将死之人,唯有亲情和爱情可以打动,这代王的手法很高明嘛!

  怪不得那位大公子对代王那么有信心,也怪不得那位大公子还是藩王之子,就想来边关给自己增加资历,并试图影响军中将士。

  “将军想要交好这位大公子吗?”林氏细细思索了一番,“也不错,反正我们已然得罪了代王妃,和大公子交好倒也行得通。”

  “没必要。”谢长风一口喝干碗里的老鸭汤,认真道,“记住,我们只忠于君!”

  林氏一呆,“难道……”

  “对,你写信给岳父,告诉他我们可以适当的偏向一下代王。”谢长风道,“我这边信件只能走军中,想要看的人肯定有办法看到,不太安全。”

  林氏默默记下这一点,“我会给父亲提一提的,只是父亲身为守边大将,和当朝藩王关系密切,这……”

  “没关系,只需要岳父对皇上说一句,代王殿下戍边多年,从未试图插手军权,让我等将士可以无需后顾之忧即可。”谢长风微微一笑,“代王殿下无作为,对岳父来说就是帮助了。”

  林氏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说完正事,谢长风才道,“你叫我回来什么事?”

  林氏咳嗽了一下,“是这样,最近有不少人来找我提亲。”

  “……提亲?”

  谢长风有些茫然,“找你提亲?”

  “对,代县临近边关,将军常年戍边,自然有不少百姓都知晓将军,听闻……”林氏含糊着道,“有孕,那边院子的白露也有身孕,恐无人伺候将军,是以想将女儿送来……”

  当然,这是她自己私下透漏的风声,只和平日往来的将士夫人提了提,说自己和白露都怀孕了,担心将军身边没有知冷暖的人,顿时就有一大批人登门介绍自家女儿。

  谢长风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是让我纳妾?!”谢长风黑着脸,“你想让我被岳父大人和大舅子揍成肉团吗?”

  林氏的脸一僵,她低下头,“我也是为将军着想,那白露不为将军所喜,后院里总要有个人的……”

  谢长风忙不迭的摆手,“不用不用,一夫一妻就行了。”

  林氏抿唇,“……将军就不想找个可心的人吗?”

  谢长风看着林氏,突然明白了。

  “哦!我似乎忘记告诉你了。”谢长风一脸深沉,“我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

  林氏:=口=!她听到了什么?!

  她猛地抬头,直勾勾的看着谢长风,“将军,你……”

  “我好龙阳,你给我弄再多的女人,我还是没兴趣。”谢长风笑眯眯的看着林氏,意味深长的道,“当然,也包括你。”

  林氏的脸腾的红了,羞红的。

  “比起你,外面的大公子对我更有吸引力。”

  谢长风被扫地出门了。

  他倒也无所谓,自己的大黑马跑回了雁门关,他只得向何管事要了一匹黄马,准备打道回雁门关。

  只是他刚要离开,就被林氏派青萍拦住了。

  青萍身边跟着脑门上满是冷汗的严侍卫。

  “发烧?”

  “是,夫人已经派人去寻郎中了,只是……”

  青萍的脸色颇为纠结,她压低了声音,干巴巴的道,“夫人说既然将军对那位殿下有兴趣,还请将军多看顾一下,夫人毕竟是妇道人家,不好多言。”

  谢长风翻了个白眼,报复,这绝对是报复。

  不过比起林氏嘤嘤嘤嘤,谢长风倒是对这种报复适应良好,谁让他以前被藏剑山庄的二小姐们报复惯了?每次去西湖进铠甲兵器都要被耍弄一番,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叹了口气,对何管事道,“今日恐怕回不去了,还请何管事派人过去说一声。”

  何管事躬身行礼退下。

  林氏将祁渊安排在外院,祁渊泡完热水后就觉的头昏沉沉的,勉强吃了些白菜,用了半个狮子头,就再也不想吃了,他一头栽倒在软榻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严侍卫等了许久都不见祁渊出声,就试探着敲门,依旧没人回应,他就小心翼翼的推开门,往里面一看……

  天啊,大公子的脸红的像苹果一样!

  于是严侍卫立刻去找了何管事,何管事报给林氏,林氏不得不让人拦住了谢长风。

  谢长风纠结的看着昏迷过去的祁渊,真是个废柴。

  他摸了摸祁渊滚烫的脑袋,让人去拿些凉水来给祁渊敷面,他自己坐在一旁,闭目调息起来。

  等郎中过来号脉开药,一碗味道苦涩的汤药灌下去,祁渊身上终于不那么热了,只是谢长风看看天色,已然日落。

  他索性叫人将旁边的椅子挪走,又搬了个贵妃椅,自己直接斜靠在贵妃椅上闭目养神。

  纵然他再怎么不待见祁渊,都不能否认对方是皇室子弟,若是出事了,倒霉的还是自己。

  冬日早眠,天色也很快就黯了下来,谢长风渐渐睡着了。

  黑夜里,祁渊睁开了眼睛。



☆、第十五章 破城


  祁渊睁开眼,只是微微歪头,就看到旁边靠在贵妃椅上休息的谢长风。

  黑夜里,谢长风并未宽衣脱靴,他穿着深色长衣,黑色长发披散下来,挡住了眉眼。

  他一只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银色长枪斜斜的靠在椅背旁,只需要一伸手就能够到。

  祁渊愣愣的看着谢长风,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黑色的长发微微颤动,谢长风抬头,睁开了眼睛。

  黑色的眸子在夜色中闪了一下,仿佛有光彩流转,又像隐藏在黑暗中的狼,凶猛而阴狠。

  祁渊被这双眸子中的冷意所摄,一时竟呆住了。

  谢长风癔症了三秒,才意识到此处并非危机四伏的战场,而是在家里。

  他看着发呆的祁渊,随意扯了丢在旁边的布条,将长发束在脑后,起身坐到祁渊身边,伸手摸了摸祁渊的脑袋,“……已经不烫了。”

  不等祁渊开口,谢长风就端了杯热水,扶着祁渊坐起来,“喝点水。”

  祁渊软软的靠在谢长风怀里,低着头,看着凑到嘴边的热水……

  #总有种被当做女人照顾的窘迫感#

  他有气无力的道,“我可以自己喝。”

  “哦。”谢长风听后立刻起身将杯子放到桌子上,吧嗒,祁渊瞬间软倒在软榻上。

  谢长风嗤笑起来,“真是和女人一样。”

  祁渊气的不行,谢长风又道,“快点好起来吧。”

  祁渊抬头看谢长风。

  “好了赶快滚蛋!”

  “……”他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第二日,祁渊已然可以下地走动了,不过他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大冬天骑马赶路实在伤身,索性又在代县修养了两日,谢长风接到赵平的口信,言道近日雁门关无战事,匈奴似有散去之意,让他不着急回雁门关,先伺候好祁渊这位大爷再说。

  谢长风撇了撇嘴,只得依旧留在代县。

  祁渊一边养病,一边开始盘算起来。

  他之前决定来雁门关,一方面是想试探一下上辈子未死的谢长风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当然,现如今他知道了这家伙完全就是个硬茬,再没有足够强的本事前,他还是不用妄想将对方收服了。

  另一方面他并不希望代郡如上辈子般被匈奴劫掠。

  上辈子代郡之所以被攻破,原因很复杂,其一是因为粮草军需不足,将士冻伤无数,导致无人可守,其二是因为雁门关大败,代郡兵马只有三千,人数上差距过大,其三是因为朝中正动荡不安,后勤人心不稳。

  而如今从这三个方面来看,雁门关有谢长风把守,不存在破关的可能性,雁门关不破,皇祖父就不会像上辈子那般吐血,朝政平稳,人心就不会动荡起来。

  至于第一条……他叹了口气,如今林氏也没理由来坑他。

  上辈子之所以会出现粮草后勤不足的问题,完全是因为祁谌采纳了林氏的建议,将库存的粮食和冬衣全部发了下去,甚至比起往年份额还要多一些,祁谌此举自然赢得大片赞誉。

  林氏本为将门之女,自然希望将士们衣食富足,那时的林氏恐怕也没想到,今年的匈奴竟攻破了雁门关,而代王妃当机立断将祁谌和祁渊进行了交换,祁谌心生毒计,直接将剩下的物资也一并发了下去,而朝中正为皇位争权夺利,本来该下发的物资并未及时到达,以至于当他回到代郡时,才发现代郡已然变成了空壳。

  而且因祁谌将将士和普通郡兵民兵一视同仁,那些战斗力低下的民兵也拿到了和真正将士同等的物资,导致低级士兵们心中怨怼,当祁渊回到代郡连一点粮草都拿不出时,甚至差点发生兵变。

  内忧外患,如此形势,代郡又怎么守得住?

  代郡郡守之女是祁谌的正妻,祁渊回到代郡守边,郡守暗中使绊子,祁渊自以为笼络住了代郡大族,哪想到当他开口要粮时,竟无人开口。

  正自互相纠缠之际,代郡城破了,代郡郡守倒打一耙,说他祁渊抵达代郡后不思如何戍边防御,却整日敛财,使代郡百姓饱受滋扰。

  这消息传回京城,皇帝直接在朝会上昏倒,随即不治身亡,而他祁渊也彻底和皇位无缘,最终只得举兵宫变,囚父杀弟,得登大宝。

  可以说,他一生的不堪和罪孽,都始于代郡。

  所以,他想留在代郡,想亲眼看着雁门关,亲眼见证一切开端的改变。

  不过他终究还是要走了。

  代王已经来信催促了三四次,妻儿也已在晋阳等了许久,祁渊不得已,在郎中终于确诊他已然康复后,启程回京。

  “回代郡?”谢长风诧异道,“你不是要回京城吗?”

  祁渊平静的道,“既然答应了将军,自然要做到啊!”

  他抖了抖手上的清单,笑眯眯的道,“否则若是谢将军直接给我来一枪,我可抵挡不了啊!”

  谢长风挑眉,他还以为这是祁渊的障眼法,骗骗士兵而已,难道祁渊真打算先回代郡送东西来?

  他沉默良久,认真行礼道歉,“之前末将多有得罪,还请殿下赎罪。”

  不管祁渊出于什么目的,能做到这一地步,对一位皇室子弟来说,都已经很够意思了。

  “谢将军无须多礼。”祁渊大笑起来,他拍了拍谢长风的肩膀,“若非你多次援手,我如今还不知在哪里呢!”

  祁渊说的自然是惊马和生病一事,谢长风扫了一眼祁渊身后的侍卫,果然其中少了一个人。

  谢长风笑了笑,“那末将就祝殿下此去一路顺风,直上青云了。”

  祁渊眼神微闪,“借你吉言。”

  就在此时,突然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马蹄声,谢长风耳朵一动,看着远处,脸色沉了下来。

  这马蹄声有些不对劲!

  祁渊看着谢长风突然色变,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谢长风拍了拍马,大黑马早已从雁门关找了过来,此马和谢长风心意相通,当即小步挡在祁渊身前。

  祁渊微微皱眉,给了严侍卫一个眼神,顿时剩下的三名侍卫并十名士兵都戒备起来。

  几个呼吸间,一个黑影出现在远处,随着这影子越来越清晰,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士兵脸上带血,神情惊慌疲惫,马匹也口吐白沫,已然快要不行了,谢长风当即纵马迎了上去,高声道,“我为雁门关守将谢长风,出了何事?”

  那士兵似乎愣了愣,没想到还未到雁门关,就碰到了主将,随即他面上满是悲伤痛苦。

  “将军!!代郡城破!”

  谢长风瞳孔猛地一缩,他一把拎起着士兵的衣襟,大声道,“你说什么?!”

  那士兵痛哭失声,“匈奴骑兵从渔阳南下,代郡郡守战死,定国公少将军为鼓舞士气亲登城门,亦战死!代郡残存兵马仅有一千不到,正缓缓向雁门撤退……而代郡百姓和沿线村落……都,都……”

  祁渊在一旁听到这消息后,整个人都惊呆了。

  谢长风也愣住了,林锦……死了?

  那个和他一起在沙盘前纵横天下的林锦死了?

  身旁的何管事也满脸不可置信,“二少爷死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谢长风抬手将这士兵打晕,他对祁渊道,“殿下不要回代郡了,暂时还是呆在雁门关吧。”

  祁渊还处于震惊当中,“怎么可能?代郡怎么会破城?粮草充裕,将士众多,怎么会……”

  就在此时,青萍突然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将军!夫人突然晕过去了!”

  谢长风面色难看到了极点,“去请郎中!!”

  他深吸一口气,对何管事道,“先将这名士兵安顿好,代郡残兵估计就这几日到达,匈奴定跟在后面,拿着我的名帖去拜见代县县令,立刻疏散所有代县百姓!”

  何管事这才猛地回神,也慌慌张张的冲了出去。

  谢长风又对祁渊道,“也请殿下暂时回雁门。”

  祁渊慢慢点头,他的脸色渐渐平静了下来,“这是自然,对了,尊夫人可还好?”

  谢长风叹了口气,林锦是定国公仅存的男丁,他的死自然对林氏打击巨大,他转身朝里走,只是刚走了两步,就听到了里面的哭声。

  “怎么了?”

  青萍拽着那个郎中冲到谢长风面前,“将军!郎中说夫人胎气不稳,恐会流产!”

  那郎中忙不迭道,“夫人是投胎,整日思虑过重,本就有些危险,今日情绪大变,竟直接晕厥过去,非是小老儿无能,只是这一胎真的难说啊!”

  谢长风沉默了一下,随即斩钉截铁的道,“青萍,告诉夫人,如果这一胎平安诞子,那这个孩子就姓林!”

  青萍震惊的看着谢长风,语无伦次,“将,将军?您说什么?这,这……”

  “还不去告诉夫人?”

  青萍呜咽一声,泪水簌簌落下,整个人的感觉就变了,斗志昂扬一般又拽着郎中冲回内院。

  祁渊看着面无表情的谢长风,轻声道,“谢将军此举大善。”顿了顿,他又安慰道,“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当年林氏为什么帮祁谌,不就是因为这一胎被确诊是个儿子吗?

  林氏怀着孩子成为祁谌的妾,哪怕她心中万般怨怼,想要孩子顺利活下来,就必须帮祁谌,否则这孩子只能死!

  谢长风平静的道,“……不用了,我本就是无子命。”

  他上辈子一生无后,这辈子也不愿辜负任何女子,就这样吧。

  作者有话要说:  “否则若是谢将军直接给我来一枪,我可抵挡不了啊!”

  写这句话的时候,我特么的又想歪了。

  谁来救救我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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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二哥便当了!



☆、第十六章 挑明


  得知林锦的死讯和谢长风的承诺后,林氏这一胎以一种神奇的速度安定了下来。

  就连郎中都啧啧称奇,他本以为这位夫人肯定会小产,没想到竟还是保胎成功了。

  “代县不能再住了,还请夫人随我回雁门关吧。”谢长风看着一身素白的林氏,叹息道,“夫人当务之急是好好养胎,切莫再大喜大悲了。”

  林氏面色平静,脸色苍白如纸,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这里是林家最后的延续了。

  “将军说的是,我已让青萍将东西收拾妥当,随时可以启程。”

  “……夫人节哀顺变,想想岳父,他还需要你来劝慰。”谢长风看着林氏空洞的眼眸,又道,“岳父还在偏头关,关外也有匈奴徘徊,若是悲痛过甚而有何疏忽……”

  林氏重重点头,“放心吧,我会给父亲去信的。”

  回雁门关时,因带着有孕的林氏和白露,以及刚病愈的祁渊,谢长风一行人的速度慢的像蜗牛。

  代县百姓也开始撤离,一部分将士家属随着谢长风的车队前往雁门关,一部分百姓四散到附近郡县,顿时雁门关无论内外都变得荒冷无人。

  代县粮仓被代县县令、谢长风以及祁渊三人共同打开了,其中的粮食一部分散给百姓,剩下的全让谢长风带回了雁门关。

  此刻雁门关内外灯火通明,中军帅帐内所有将士齐聚,大家都在听那名报信士兵诉说代郡大战的细节。

  “先开始大家并未意识到匈奴来袭,正是日头落下,准备饭食之时,将士们都并未穿戴盔甲携带武器,匈奴骑兵发起冲锋之时,距离大营只有两千米距离,眨眼间就将兵营冲的四散破碎,大部分士兵都死在了匈奴的铁骑下。”

  “只有一部分还未轮到领饭的士兵来得及翻身上马,一边撤退一边阻挡匈奴,刘将军带领大家冲锋了几次,让残存的将士退回代郡,可当刘将军正打算带着冲锋的兄弟跟着退回时,已然来不及了,代郡城门关闭,刘将军身死在代郡城门前……”

  咔嚓!

  谢长风面无表情,直接捏碎了手边的扶手。

  刘将军……

  代郡将士并不经常面对匈奴,敢带着人冲锋的恐怕只有留在代郡的刘庆东了。

  谢长风心中升起巨大的愤怒,若非代郡郡守也死了,他甚至都想直接回去捅死那个王八蛋。

  “代郡郡守是傻子吗?就不能让刘将军退回去再关城门?!”王壮直接骂起来了,“那些冲锋掩护的兄弟们就这么被放弃了?老子要砍了他!!”

  周围的将士们也都面色愤恨,谢长风抬手,“静一静,你继续说。”

  “匈奴攻城,因代郡兵马大部分都死在了城外,城内没什么将士,城头岌岌可危,就在此时,林将军率领定国公府家将登上城头,鼓舞士气,共同防守,这才抵住了第一日的进攻。”

  那士兵虎目含泪,一边哭一边道,“第二日匈奴再度进攻,林将军身死,城头破了,匈奴涌入代郡,代郡三万百姓全部……”

  一时间,帐篷里只剩下了那士兵嗷嚎大哭之声,其他人都沉默了。

  半响,谢长风才道,“我问几件事。”

  他起身,走到那士兵身前,“军营遭到匈奴袭击时,代郡守备大人在哪里?”

  那士兵咬牙切齿的道,“守备大人应郡守之邀,不在军中。”

  “很好。”谢长风一字一句的道,“他还活着吗?”

  那士兵干脆道,“被林将军一刀砍死了。”

  “砍得好!!”王壮脱口而出,“就特么的该砍死!!”

  谢长风瞪了王壮一眼,纵然大家都心里这么想,可不能直接说出来啊!

  “其二,林将军的遗体可有保存下来?”

  那士兵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

  谢长风又道,“其三,残存部队由谁带领?”

  士兵回答道,“是宁武宁校尉!”

  谢长风心下一松,宁武没死就好,“大概多久能到达?”

  “估计只比末将晚一两天。”

  谢长风默默的算了一下,也就是说明天早上,残存的将士就会退到雁门关了。

  他点点头,“我明白了,你下去休息吧。”

  等那士兵退下后,谢长风看着帐篷里的将士,最后落在萧校尉的身上,“萧校尉,你来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关外匈奴士兵少了那么多,而你没发现?”

  萧校尉羞愧的满脸通红,他直接跪倒在中央,“末将领罪!”

  雁门关外本有大约七千的匈奴兵马,可直到代郡城破,雁门关内的斥候才探明,之前一直在雁门关晃悠的匈奴兵马早已退走,只余下一千人时不时的来转两圈,而另外五千多兵马早已绕道上谷、渔阳,和那里的匈奴汇合南下了!

  也就是说,在第一天进攻失利后,第二天关外的匈奴就退走了大半,可斥候营却始终没有探知这消息!

  谢长风闭眼,慢慢压制着心中的怒火,半响,他才道,“五十军棍先记下,斥候营所有小队统归我辖管,至于你……”

  “本将军许你戴罪立功,若是此战顺利,当官复原职,若是再出差错,提头来见!”

  “是!!”萧校尉两眼泛红,重重的磕了个头,转身退去。

  谢长风雷厉风行的处理了斥候营的重大失利,一时间所有将士们都噤若寒蝉。

  “明日估计残存部队就会退回来。”谢长风扫视着所有人,“开关,让他们进来,不过我需要你们瞪大眼睛,仔仔细细的给我查看每一个人,不认识的,眼生的,来历不明的人全部关起来,闹事的直接砍了,出事了我担着,明白吗?”

  “是!末将遵命!!”

  “现如今关内有不少山阴百姓和代县百姓,还有诸将士的亲人家属,再加上明日退回来的残存部队,可以说如今的雁门关鱼龙混杂,恐有不少浑水摸鱼之人,具体该如何做,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粮草是重中之重,看守粮草的部队要日夜巡视,不能出一点意外。”

  “统计关内所有青壮,全部编成民兵团,协助防守,关内老弱妇女都去城下帮忙,我不允许任何人在大战之时躲在安全之处冷眼旁观!”

  王壮冷不丁道,“将军,你是指任何人?”

  “任何人!”谢长风干脆道,“怀孕女子和幼龄稚子不算。”

  他看了看众人,“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

  众人互相看了看,摇了摇头。

  “没有了?那么解散!”

  第二日,不出谢长风所料,宁武带着残存兵马出现在了雁门关外。

  宁武满身是伤,面色沧桑疲惫,见到谢长风的那一刻,强忍住的悲痛终于宣泄了出来。

  “我对不住代郡父老兄弟啊……”

  他眼眶通红,全身颤抖,泣不成声。

  “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宁武是代郡人,家中尚有老父娇妻,代郡城破,什么都没有了。

  谢长风重重拍了拍宁武的肩膀,沉声道,“那就让入关的匈奴们陪葬吧。”

  宁武狠狠的点头,恨意充斥心头,“一个都不放过!”

  “啊!一个都不放过!”

  紧跟着残存兵马退到雁门的还有不少代郡大族,他们到达雁门关后立刻要求获得匹配身份的住所和食物,谢长风拎起长枪就想将这帮王八蛋捅死,祁渊连忙压下。

  “谢将军若是为此事烦扰,不如交给我吧。”祁渊叹了口气,“将军今后若还想领兵,就最好不要过多得罪他们。”

  祁渊身为代王长子,居住在简陋的靖边寺,整日吃糠咽菜,尚且毫无怨言,他只需一句难不成你们还比本殿下更尊贵,顿时让所有人都闭嘴了。

  当然,祁渊也获得了代郡大族的声望仇恨。

  谢长风私下里冷嘲热讽,“殿下不想趁机收服这些大族?”

  祁渊坦言,“比起这帮墙头草,雁门安危更加重要,再说了……”

  他笑眯眯的看着谢长风,“那些家伙不值得我费心,倒是谢将军……呵呵。”

  谢长风挑眉,似笑非笑,“怎么?想要我忠心效命?”

  祁渊眼睛一亮,“比起二弟,我还是有信心的。”

  “就凭几句话,你就想让我做出选择?”他谢长风还没那么廉价!

  祁渊满口道,“将军有何所求,渊当竭尽所能!!”

  谢长风随口道,“那你陪我睡一晚上怎么样?”

  “……”祁渊揉了揉耳朵,刚才他……听到了什么?

  谢长风似乎也愣住了,刚才那句话完全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此刻他回神,细细打量了一下祁渊,才发现这祁渊长的挺顺眼呢!

  想起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好像一直没泄过火,顿时笑了。

  祁渊会答应他的条件吗?拉倒吧,肯定不会!

  既然不会,那不妨就用这个理由来拒绝。

  是以谢长风似笑非笑的看着祁渊,重复道,“怎么?殿下没听清?我是说如果你陪我一晚,那我就考虑一下殿下的提议,如何?”

  祁渊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谢将军在说笑吗?”

  “怎么会呢?”谢长风故意凑上前,“我可是很诚心呢!”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我注定无后吗?”谢长风紧紧盯着祁渊,“我本就好龙阳,自然不会再碰别的女子,林氏……”

  顿了顿,谢长风胡扯道,“林氏是正妻,若无子她无法自处,而那白露……”

  “不过是你家嫡母给我的麻烦而已。”

  谢长风伸手抬起棋院的下巴,“所以我还真缺个伴……”

  话未说完,祁渊就已然听不下去了,他抬手打开谢长风的手,直接摔门而出。

  谢长风冷笑一声,很好,今后应该能安静了。



☆、第十七章 山崩


  贵妃细细的打量着自己的手指,手指素白清雅,圆润修长,指甲上并未涂抹丹寇,泛着粉色的指甲清爽柔和,让人看了就想细细摩挲。

  她斜倚在贵妃椅上,身旁站着一个青衣婢女,这婢女名唤夏芷,是贵妃身边的得力女官,正低声禀报。

  “是吗?代郡城破了?”贵妃叹了口气,“然后呢?”

  “陛下在金銮殿上吐血昏迷,现如今太医正在全力救治,陈王、楚王二位殿下正在诘问代王殿下,德妃娘娘和贤妃娘娘也在榻前为陛下侍奉,娘娘,您……”

  “陛下如今还在御书房?”

  “是,因御书房距金銮殿较近,陛下昏倒后,李总管就连忙派人将陛下安顿在了御书房。”

  “……两个蠢货。”贵妃淡淡道,“若是陛下在寝宫,那我必然是要去的,可御书房……”

  她起身,“去换件素淡的衣服来,若是陛下问起,就说我在小佛堂为陛下祈福。”

  夏芷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奴婢定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娘娘记挂陛下,却忌讳前朝后宫,不得不在佛堂祈福的。”

  贵妃唇角微挑,轻不可察的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走到侧厢的小佛堂。

  看着供台上的玉观音,贵妃跪在软垫上,默默在心中祈祷起来。

  ——求观世音菩萨保佑,愿我儿能得登大宝。

  皇帝昏沉沉的醒来,耳边是吵杂的吵闹声,扰的他头痛。

  他睁开眼,恰好听到陈王阴沉的声音,“三哥,代郡可是你的封地,代郡城破,你还呆在京城做什么?”

  代王的声音略显干涩,“藩王离京也需要父皇准许,总也要等父皇醒来再说。”

  楚王的声音瞬间尖锐起来,“三哥!父皇看到你就会想到代郡,反而会引起父皇震怒,弟弟倒是觉得,三哥你还是早日离京吧。”

  皇帝听的心生愠怒。

  这就是他的三个儿子,老四老五就这么对他们的哥哥!

  代王又道,“无论如何,我为人子人臣,总要遵从父皇的旨意,此番代郡破城,我亦十分焦心,不用你们开口,待父皇醒来我也会请辞,但此刻父皇昏迷,你们不想办法救助父皇,反而在这里喋喋不休,父皇若是醒来知晓此事,当多伤心啊!!”

  皇帝听后顿时老泪纵横,一直在旁边当壁花的太监总管李福立刻尖叫起来,“陛下!您醒来了!!”

  顿时呼啦啦一群人围了上来,皇帝陛下两眼一翻,深吸一口气,“都让开!!!”

  似乎被皇帝陛下突然的爆发给威慑住了,一时房中众人都不由自主的拜服下去,皇帝头痛的要命,却还强撑着坐起来,他扫视了一圈,“贵妃呢?”

  德妃连忙道,“贵妃姐姐并未来御书房,不如妾遣人去问问?”

  皇帝眉头一皱,旁边低着脑袋的李福就道,“之前贵妃娘娘身边的女官夏芷曾来过一趟,她说虽然贵妃娘娘也很想来侍奉陛下,可御书房是陛下处理朝政之地,后宫不得干涉朝政,贵妃娘娘不便来此,是以贵妃娘娘此刻正在小佛堂为陛下祈福。”

  皇帝听后顿时脸色缓和下来,看向德妃和贤妃的眼神变得冰冷起来,此处是御书房旁的厢房,隔壁就是御书房,岂是嫔妃可以随便进入的地方?

  德妃和贤妃脸色同时大变,都在心里疯狂咒骂贵妃,并立刻伏地请罪,“还请陛下赎罪,妾只是一时担心……”

  皇帝微微眯眼,“德妃和贤妃退下,回去好好学学规矩吧。”

  德妃和贤妃一脸惨淡又不甘的退下,陈王和楚王凑上来想要为母妃说情,可在看到皇帝那浑浊却冰冷的眼神后,下意识的闭上了嘴巴。

  皇帝看着另一边跪伏的几人,叹息道,“左卿,你们起来吧。”

  “多谢陛下。”

  当先一位老者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左清秋,他身旁站着太子太傅王琮,身旁半步站着禁卫统领诸葛震,再有就是统领着京城外三十里京郊大营三千兵马的宗室郡王广汉郡王,看着这四人,皇帝叹了口气,抬手招了招代王,“明儿过来。”

  代王连忙膝行到皇帝的床前,“父皇!”

  “我将他交给你们了。”

  皇帝一生峥嵘天下,此刻重病,心中一片澄澈,什么都明白。

  楚王性格锱铢必较,为人刻薄自负,陈王性格暴虐傲慢,也非人主,唯有三子代王,为人良善仁厚,新朝初立,天下经不起动荡了,若是老三成为皇帝,先不说天下百姓,最起码老四和老五总会有条活路。

  再说了,代王戍边多年,也并非那等疏于兵事之人,为皇者可以不懂兵,却必须拥有足以容纳骄兵悍将的心胸,单就这一点,陈王和楚王就不如代王。

  想到这里,他睁眼,一字一句道,“传旨,贵妃柔嘉成性,淑德贤良,特册封为皇后。”

  所有人都惊呆了。

  皇帝陛下继续道,“朕三子明仁厚纯善,当为储君,特册封为太子。”

  “内务府速度准备太子和皇后的册封大典,越快越好。”

  代王愣愣的看着自己的父皇,心中狂喜,眨眼间他就痛哭失声,“父皇!!儿资质愚钝,代郡还……您……”

  皇帝摇摇头,“都退下吧,明儿留下。”

  陈王和楚王的脸色阴沉的要滴水出来,他们恨恨的看着代王,咬牙切齿的离开了。

  待闲杂人等都离开后,皇帝低低的道,“明儿,左清秋此人是个聪明人,他可用,待找到下一任合适人选后,即可更换。”

  这个时候就显得代王原配嫡妃左氏死的早的好处了,无后族啊!

  “父皇……”代王这次是真的哭了,待遇来的太快太好,他有点不敢相信。

  “王琮虽说是你大哥的太傅,可他以前也曾教导过你们兄弟,有他在,也可快速收拢一部分人手。”皇帝越说越快,“禁卫统领先让诸葛震当着,你有人选了再换,广汉是个谨慎的人,他也是你的堂叔,我的兄弟就剩下他了,好好待他……”

  “是,父皇。”

  “镇守边关的几个人你抽空也要见一见,或者调换,或者贬斥,他们都是跟着我十多年的老兄弟了,我相信他们,却不相信他们的下一代。”皇帝咳嗽着,眼神微凉,“虎父犬子……”

  代王不敢吭声,皇帝明显想起了曾经最信任的某位国公,只可惜……不提也罢。

  “其他的,你看着办吧,你母亲可为太后,不过你要记住。”皇帝紧紧的盯着代王,“后宫和前朝虽有联系,可后宫绝对不能干政!”

  代王重重点头,泣不成声。

  皇帝又将一些机密书卷和资料位置和大致内容告诉了代王,说完这些后,他眼前一黑,又昏过去了。

  皇帝一会清醒一会清明,此刻不用太医说,朝臣也都明白皇帝的日子不多了,内务府快要忙疯了,他们紧赶慢赶用了三天时间将太子册封大典的东西准备齐全,代王摇身一变,就变成了大楚王朝的太子。

  当他跪在皇帝身前,躬身下拜时,皇帝欣慰的笑了。

  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涣散,看向遥远的虚无。

  他这一生崛起于微末,叱咤风云,戎马倥偬,峥嵘一生,最终成为这天下九五至尊。

  值了。

  帝崩。

  皇帝崩了,这是件大事。

  可对于边关来说,如何将南下的匈奴全都干掉才是重中之重。

  而且因匈奴南下,京城和雁代的联系顿时变得迟钝起来,一时半会雁代将士还不知道皇帝陛下已经挂了。

  甚至定国公还在为次子的死而悲痛。

  林锦的死对他的打击是巨大的。

  现如今定国公府只有林锦一个男丁,虽然他瘫痪在床,无法留下子嗣,可定国公早已打定主意,等边关战事结束,卸甲归田后,他就带着儿子云游天下,寻找名医,务必要治好顽疾。

  可现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呆呆的坐在书房内,一动不动,窗外的光影渐渐的黯淡下来,屋内漆黑一片,没有丝毫生机。

  王叔来到书房门口,看着满脸苦闷抱着食盒蹲在角落的亲卫,招招手,低声问道,“将军还是什么都没吃?”

  亲卫一脸惨淡的摇头。

  王叔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亲卫将食盒拎下去,自己抱着一个暖壶推开了书房的门。

  他没去看定国公,而是将暖壶放到一旁,先点亮了蜡烛。

  橘黄色的暖光骤然亮起,仿佛黑夜中的明灯,旅人心中的家,定国公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终于有了反应。

  王叔絮絮叨叨的道,“夜深了,将军怎么不点灯呢?守门的小子告诉我,您又没吃饭?这可不行啊!您现在可还不能倒下去呢!”

  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信,苍老的面容上慢慢溢出悲哀和无奈,夹杂着淡淡的希冀和光明光,“这是小姐的书信,将军看看吧,小姐可是锦少爷带大的,锦少爷去了,小姐该多伤心啊!她还怀着孩子呢,小姐可就只剩下将军您一个亲人了……”

  林靖城愣愣的看着面前的信笺,半响,才伸手接过,他动作僵硬的拆开,抽出一封信来。

  信上的字迹很潦草,林靖城心下一痛,看的出来,女儿也很痛苦。

  他看下去……

  恩,恩……恩?恩?!恩!!恩=口=!!!!

  他看到了神马!?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的死和代王的即位,定国公的痛苦和希望。


☆、第十八章 勾心


  林靖城的眼睛瞪的浑圆。

  他死死的看着这行字,仿佛时间倒退了三十年,他又成了目不识丁的二百五,看不懂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了。

  他忍不住靠近了旁边的蜡烛,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又读了一遍,好不容易才让狂跳不已的心平复下来,这才弄明白来龙去脉。

  这封信不仅仅是林氏写来的,信后半部分还附了一张纸,竟是林氏的大丫鬟青萍的字迹。

  自从郑氏去世,除了郑氏从家里带来的世仆,其他闲杂下人全都被定国公遣散了,青萍的父母皆是郑氏的老仆,本就识得几个字,自从青萍跟在林氏身边后,林锦教导林氏时,青萍就在一旁铺纸研磨,自和旁的丫鬟不同,识文断字不在话下。

  青萍详细描述了当日林氏得闻林锦死后时的情景,尤其是郎中断言此胎难保后,谢长风的决断和林氏身体的反复,一直到最后胎儿安然无恙的经过。

  反复看了好几遍,林靖城不由自主的起身,在房中来回走了好几圈,才勉强恢复了理智。

  王叔有些不解,他并不清楚林氏信中写了什么,看到定国公这诡异的模样,不由自主的道,“将军?”

  林靖城深吸一口气,这一刻他的心中充满了对谢长风的感激,不管如何,谢长风能干脆的说出那番话,可以说是救了林氏,更是救了定国公府!

  只是想让外嫁女的孩子承嗣,倒是需要些手段,林靖城的目光渐渐落在了被他丢在一边的军报上。

  如果他立下大功,再抱着皇帝陛下的大腿哭一哭,或者能行。

  想起长子和次子的死,林靖城的眼中溢出刻骨的仇恨,他一巴掌拍裂了书桌。

  “参汤这种一泡尿就解决的东西怎么能管饱?”他大声道,“去给我弄点管饱的饭来!”

  他杀气腾腾的道,“老子要让这帮匈奴陪葬!!”

  “……”王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定国公的态度陡然大变,不过看到他振作起来,自是极为高兴的,连声道,“好嘞!小的这就去!!”

  干掉整整三碗白饭和一大盆烩菜,林靖城一抿嘴,直接跑到偏头关旁南山的军营里,召集所有将士,开始就匈奴南下一事商议起来。

  谢长风低估了一位皇帝的脸皮厚度。

  他那日调戏了一下祁渊,本以为这位大公子最近不会再来烦他了,可哪知第二日祁渊就又跑到他的帐篷里了。

  在听到亲卫的禀报后,谢长风的表情极为精彩,坐在旁边的赵平倒是欣慰不已。

  “看样子这位殿下对将军颇为看重呢!”赵平笑眯眯的道,“说起来若非有殿下帮忙压制,那些代郡大族恐怕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安生吧?”

  这句话成功遏制住了谢长风本想将祁渊拒之门外的打算。

  不管如何,祁渊都帮了他不小的忙,谢长风不得不承对方的人情。

  他开口,“请殿下进来。”

  亲卫抱拳行礼退出,然后眨眼又钻了进来。

  这亲卫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将军,刚才小人出去请殿下进来时,又有几人跑到营外求见将军,殿下和那几人说了几句,就让小人来再来汇报一遍……”

  谢长风没好气的道,“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军营了?既然大殿下有客人,就……”都滚蛋吧!

  赵平抬手拦了拦,“等等,将军,如今的雁门关内贵客不少呢!”他摸了摸嘴巴旁的小胡子,笑的像只狐狸,“若是在下没料错,来的应当是郡守之子云阳吧?”

  谢长风闻言心中一动。

  云阳,代郡郡守之子,今年十九岁,已经获得举人功名,据说本来打算明年下场考进士的,当然现在他就只能守孝了。

  “将军可能不太清楚,楚朝新立,勋贵之间联姻并不多,但自家亲戚也还是有不少的。”赵平压低了声音道,“云郡守的哥哥,正是镇守辽东的韩国公云飞庭,北疆林,东疆云,大将军有言,这韩国公就是陛下为了制衡将军,特意留在辽东的。”

  谢长风挑眉,韩国公云飞庭?

  说起来大楚王朝的边疆出乎意料的大,或者说楚太祖就像是穿越主角般拥有着奇葩的金手指,看看地图就知道了,大楚王朝完全继承了李唐王朝的疆域,北有匈奴、东北高句丽、西北吐蕃、东南临海时有倭寇,再加上南诏蛮国,可以说大楚王朝的边疆一直都没有真正平静下来过。

  但楚朝新立,虽然百姓生活有些困顿,将士却都是百战精兵,十年过去,和楚太祖一起征战天下的大将军们都还活蹦乱跳,身子骨硬朗的很,有这些百战之将镇守,边疆虽偶有战事,却都能快速镇压下去。

  而韩国公云飞庭和林靖城一般,也是一位镇守边疆的大将军,不过和林靖城不同的是,这位韩国公曾是旧朝降将,被太祖打败后就归顺新朝,韩国公本就是前朝勋贵,自幼熟悉军略,很快就在一众泥腿子中脱颖而出,凭借着强硬的军功和让人诟病的背景,成为了楚太祖较为信任的大将,出镇辽东。

  韩国公知道自己是降将,名声臭的要命,是以极为低调,每年回朝觐见也都谨言慎行,不声不响,再加上原本的谢长风对朝政知道的极少,以至于并不清楚代郡郡守的背景。

  此刻听到赵平提起,他顿时惊讶起来。

  “倒是没听岳父提起过……”

  赵平笑了笑,意味深长,“因为这位韩国公是庶长子,郡守是嫡子。”

  谢长风立刻秒懂。

  所以说,乱世是机会啊!这要是在和平年代,怎么可能会有庶长子混的比嫡子强的?

  他玩味的笑了。

  “先生的意思是,他们之间……”

  赵先生不置可否,“他们终归是一家人,都姓云。”他提醒道,“将军还是见一见好,只是还请谨慎。”

  谢长风慢慢点头,“我明白了。”他对亲兵道,“请他们进来。”

  祁渊带着几个公子哥进入了谢长风的中军大帐。

  一进去,他就看到谢长风披着一件黑色长衣,并未束冠,只是随意拿着黑绳将头发拢在脑后,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地图,剑眉星目,势如沉渊,不起波澜。

  赵平站在一旁在地图上指来指去,似乎两人在讨论着什么。

  祁渊的脚步顿时一缓,他咳嗽道,“看起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可打扰到了将军?”

  谢长风随意扯过毡布,将桌面所有东西全部盖住,省的这些公子哥的眼睛乱瞟,才抬起头道,“反正你们都打扰了,有什么事说吧?”

  祁渊心下松了口气,昨日谢长风说出那样的话,他不是不尴尬愠怒的,可回去细细一想,他又觉得谢长风是在骗他,常人有这种喜好隐瞒还来不及,那可能直言告诉他人?

  此刻看到谢长风如往日般出言讽刺刻薄,祁渊倒是适应良好,觉得这才是正常。

  他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罢他很自然的坐在了左首的座位上,还端起桌子上放的茶碗抿了一口。

  谢长风平淡的道,“那是昨天的茶水。”

  祁渊的手一僵。

  谢长风叹了口气,从自己的行囊里摸出一个酒壶丢过去。

  祁渊接过来,打开一闻,顿时笑了,“真没想到将军的水壶里放的是参茶。”

  一口热乎乎的参茶下肚,身上立时就暖和了。

  谢长风慢吞吞的道,“哦,那是我家夫人的保胎茶。”

  祁渊:“……”

  赵平咳嗽了一下,心下嘀咕起来,他虽然告诉谢长风要和大公子好好相处,不过现在看来……这俩人的关系似乎太好了点?

  他笑呵呵的道,“殿下此来,不知有何要事?”

  赵平的目光落在帐篷中央的三个人身上,故意放慢语速,“这几位……”

  祁渊放下参茶,一点都看不出刚才的尴尬,他指着最前面这位道,“这位是代郡长史李钊李大人,这位是代郡都尉连勇连大人,守备大人去世后,代郡兵马皆由这位连都尉掌管,这位是云阳,原代郡郡守之子。”

  谢长风坐在帅案后面,一言不发的看着三人。

  祁渊介绍完毕后,这位都尉就先开口了,“这就是谢将军的待客之道?竟无视我等!”

  谢长风淡定的道,“来者非客,你可以滚了。”

  连勇勃然大怒,“竖子尔敢!”

  李长史连忙拉住连勇,“谢将军,连都尉此来是想和您商量一下将士兵马事宜……”

  还未等他说完,谢长风就道,“没什么好协商的,进了我雁门关,就是我的兵。”

  他嘲讽道,“想要?在代郡时怎么不上点心?不满意?那你们立刻滚出雁门关!”

  连勇的脸顿时涨的通红,代郡城破时,他正好跟着守备大人与代郡郡守吃酒,林锦砍了守备接管了代郡残兵时,连勇害怕林锦追责,就假装失踪,躲在城中不敢露面,代郡城破时他装作出外游猎归来,又回到军中。

  可此时他才发现,代郡残兵已然不搭理他的了,这些兵马都只听从宁武一人的,即便宁武只是校尉,官职比他要低,可这些将士依旧听从宁武。

  逃亡路上顾不得那么多,等到雁门关安顿下来,连勇又开始想办法夺回军权,只可惜,这一次他碰到了更不讲理的谢长风。

  谢长风自然知道连勇干的好事,宁武已经将事情都告诉他了,是以自从这些代郡大族到来后,他一次都没见过他们。

  甚至谢长风还在琢磨着,怎么将这些坐视将士死战,自己逃亡偷生的混蛋们弄死呢!

  哪想到他们自己送上门了!

  想到这里,谢长风瞟了一眼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祁渊,又想起今早定国公的飞鹰传书,心下琢磨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祁渊也不是好东西,他故意将麻烦推给了谢长风……

  不过摊手,反正谢长风会要利息的=v=


☆、第十九章 云阳


  定国公的信分为两部分。

  前半部分用了非常华美的词句——一看就是从书上抄下来的——来赞颂夸奖谢长风出继长子的决定,从那颤抖的字句和前言不搭后语的夸奖来看,定国公真的很高兴。

  后半部分用了非常恶毒的词句——这才是定国公的真实水平——来咒骂那些杀了他次子的匈奴们,并附上了一份狠辣的作战计划,从计划来看,定国公真的很愤怒。

  定国公的计划很简单。

  此刻匈奴南下烧杀抢劫已经干的差不多了,匈奴们也是要过冬的,马上就进入十二月了,十二月的北疆滴水成冰,根本没法行动,匈奴们肯定会在近日回归草原。

  定国公会让他们回去吗?

  当然不可能。

  想要从代郡回草原,最近的道路自然就是雁门关,匈奴们本就是追着代郡残兵北归的,是以此刻雁门关内已经出现了零星的匈奴斥候,定国公在发出此信后,已然带兵从偏头关西进,先急行军前往晋阳,从晋阳调兵堵住西北,同时他也传书给韩国公云飞庭,请他协防渔阳,防止匈奴原路返回从上谷渔阳撤走,最后他由南向北压进,发誓要将匈奴堵在雁门关内,一个不留。

  四路大军中,谢长风的压力是最大的,雁门关内只有五千人,等到定国公的兵马围过来最少有十天到半月之期,这期间若是雁门关不慎有失,哪怕放走一个人,谢长风都难逃其咎。

  看着心中怒极,直接转身离开的连勇,谢长风心生一计。

  他看了一眼赵平。

  赵平一愣,他眨眨眼,做出叹息的表情,然后抬手一揖,快步追了出去。

  李钊李长史不解的看着这一幕,“这……”

  谢长风冷哼一声,恼火的道,“不过仗着岳父的威势,尽来给本将军添堵!”

  李长史立刻明白了,原来那中年文士是定国公留下的人啊……

  他眼珠子转了起来。

  “不知李长史有何事?”

  李长史愣了愣,“在下此来并无要事,只是……”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云阳,“云郡守为国捐躯,郡守长子想要拜见将军,在下不才,总要看顾一下故人之后……”

  言外之意,他此来是陪着云阳来的。

  云阳身为举人,走的是文官一脉的道路,贸然前来军营拜访谢长风的确于理不合,此间又是战时,谢长风根本不会搭理他,才拜托李长史引见。

  云阳上前一步,长揖到底,“拜见谢将军。”

  谢长风不置可否,“有事?”

  云阳起身,“学生愿投笔从戎,只求将军许阳做一马前卒即可!!”

  谢长风:“……”

  李长史:“……”

  祁渊又端起谢长风的水壶,挡住了唇角的微笑。

  韩国公云飞庭这个侄子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前朝的云家虽然不那么显赫,却也是伯府之门,旧朝云家最后继承爵位的云伯爷贪图美色,在正妻有孕前,让一贱妾诞下了庶长子,就是现在的韩国公云飞庭。

  那贱妾出身底下,本是一舞姬,云伯爷贪图那舞姬的腰肢柔软,就多睡了几次,那舞姬也是位有心计的女子,想方设法进了伯府,成了姨娘,勾住了云伯爷的心,有了云飞庭。

  正妻的娘家自然不愿意,他们打死了那舞姬,可这孩子却被迫留了下来,云飞庭自幼和嫡母两看相厌,十六岁离家从军,以他本心来说,对父亲的爵位没有任何兴趣,甚至还想靠自己的能力再为云家挣一个爵位,可哪想他从军八年,却依旧是军中一个小小的杂品将军,守着一个边疆小县,手下兵马竟只有一千人不到。

  云飞庭愤怒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跟了揭竿而起的楚太祖,一路奋斗成为了韩国公,将嫡母以及嫡母的家族打脸打的啪啪啪,很爽。

  庶长子如此欺压,云家嫡支自然心下怨怼,此前云郡守在世时,就曾天天对长子耳提面命要求他想方设法压过韩国公,如今天下太平,武将的权柄会渐渐被削弱,云郡守自然要求儿子走科举一途。

  可问题是云阳他不这么认为。

  哪里摔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云阳拥有一颗坚定不移的从军之心,如今自家老父守郡而死,他身为人子,自然要继承父亲遗愿,从军戍边!!

  上辈子云郡守没死,云阳也并未守孝,今年楚太祖去世,明年新朝初立,自然要加开恩科,这云阳正是那一科的探花,宣明帝在金銮殿上考校云阳,云阳趁机作诗明志,求皇帝陛下允许他投笔从戎,气的云郡守当场就晕过去了。

  这件事闹的很大,当朝探花要求从军,引起了士林哗然,不过云阳的理由极为正当,他言,“我胸有三千言,通晓古今,却只能眼看匈奴铁骑破我河山,百姓惨死,千里之地荒芜凄冷,无一人存活,而无能为力,我甚不甘!是以阳今日在此立誓,愿投笔从戎,为国守疆,匈奴一日不灭,阳永不南归!”

  云阳发下誓言后就离开了京城,他从未南下归家,也未回京,终其一生,未娶妻,未纳妾,如磐石般驻守在雁门,直到战死。

  在营帐外看到云阳的一瞬间,祁渊就明白机会来了。

  云阳对朝中谁为皇帝没有丝毫兴趣,只在乎边疆是否安定,当年祁渊囚父杀弟成为皇帝后,云阳立刻俯首称臣,然后附上了雁门关所需军资。

  而在祁渊为皇的二十年,匈奴多次南下,云阳都奋战在第一线直到战死,即便是对云家愤恨颇深的韩国公云飞庭也对云阳另眼相看。

  汉时霍去病大军直入漠北,彻底围剿匈奴,却也有卫青从旁协助的缘故,如果说谢长风是一头凶狠的狼,可以带领着大楚将士叱咤大漠草原的话,那云阳就是一块磐石,可以牢牢守护着大楚门户,使谢长风再无后顾之忧。

  只要这两人能相处融洽,互相配合,何愁匈奴不灭,边疆不靖?

  祁渊越想越兴奋,他看着谢长风,再看看云阳,两位冉冉升起的将星初次相遇,会惺惺相惜,从此携手共进吗?

  谢长风抬手一摸长枪,直刺云阳面门,这云阳似乎学过一些粗浅拳脚,他连滚带爬的翻身躲过,谢长风直接一脚踹在云阳的小腿上。

  云阳足下一歪,瞬间倒地,咕噜一下滚到了帐篷边,正好撞到了柜子,桄榔一声,柜子上放着的头盔砸下,直接将云阳砸晕了。

  谢长风面不改色的收回长枪,“弱鸡。”

  祁渊&李长史:“……”

  他高声道,“来人!!”

  亲卫连忙进来,“将军有何吩咐?”

  “将这货丢到营地外,别让我看到他!”

  “是!!”

  李长史被谢长风的话语惊醒,才反应过来,他忙不迭的道,“谢将军这是何意?这……”

  “大战在即,我没空带这么个累赘!”谢长风皱眉,“他好歹也是个举人老爷,守孝三年好好读书,到时候一举夺魁才是正道,跑到军营算什么事?”

  他反而对李长史谆谆教导,“还请李长史好好开解一下这小子,想云郡守在天之灵,也是希望他能光宗耀祖的。”

  李长史虽然对谢长风的做法颇有微词,不过谢长风说的这些话倒是极合他的心意,他连连点头,“谢将军说的正是,来之前在下倒是不知道云贤侄竟怀着这样的心思,在下回去后会好好劝诫的。”

  祁渊眼睁睁的看着谢长风和李钊两人有说有笑的走出军帐,并将昏迷的云阳丢出营帐外,心里无语至极。

  说好的惺惺相惜呢!?说好的两位大将呢?快将朕的磐石将军还回来啊!!

  谢长风回到营帐,就看到祁渊在发呆。

  “你想将那小子送我这里来?”

  祁渊回过神,苦笑道,“你看出来了?”

  谢长风冷哼一声,“刚开始我以为你想让我好好教训一下他。”

  云阳的背景特殊,他的妹妹还是代王府二公子祁谌的正妻,他已经获得举人功名,若是此刻从军自然是前功尽弃,谢长风本以为祁渊是想将云阳的前程给毁了,不过现在看来吗……

  “那小子有点执拗。”

  这样的人,要么成为二愣子,要么成为将帅,考虑到云阳已经成为举人,脑子绝对没问题,那么成为后者的可能性自然要高的多。

  谢长风若有所思,“你似乎很看好云阳从军。”

  祁渊心下一惊,他面带微笑,“只是在营帐外看到带进来而已,谢将军何出此言?”

  谢长风微微眯眼,“是吗?”

  他靠近祁渊,轻声道,“云阳的妹妹是二公子的正妻,若是云阳和家族不一条心,你会很高兴吧。”

  祁渊继续微笑,“谢将军想多了,我身为兄长,为弟弟多考虑几分也是自然的。”

  谢长风靠的更近了,“我可以为你收下云阳,可是……凭什么?”

  祁渊的笑容瞬间变得冷凝起来,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谢长风,同样低声道,“就凭谢夫人差点成为二弟的贵妾,谢将军就不想做些什么吗?”

  他的语气轻柔极了,“谢将军恐怕不知道吧,定国公身边有代王妃的人呢!否则那五十军棍怎么会打的将军两月下不了床?”

  谢长风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原来如此,怪不得谢长风会死!

  作者有话要说:  祁渊太天真了!攻略特么的不正确啊快醒过来!!

  =====

  很多读者都在第二章问为什么定国公会打死他女婿,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你们会认为是岳父打死的= =,这么不合理的bug我会留下来吗,肯定是有原因的,看到不少读者说什么不合理然后弃文了,我就特别无语……


☆、第二十章 借刀


  谢长风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不管是他听到的、看到的、自己察觉的、还是旁人无意中流露出来的态度,都实实在在表明了原身谢长风是一个不错的人。

  他有生死相交的朋友——比如好基友宁武王壮;他常年戍边一心为国——谢长风在边军的群众基础真是结实的不能再结实了,否则他也不可能轻而易举就掌控了雁门关;他对妻子非常好——林氏现在还在为他守孝;他甚至还私下里努力读书——看看家里那一排排书架,书页内有不少原身留下的鳖爬字。

  可以说,原本的谢长风是一个善良仁厚,坚韧沉稳的好将士,定国公看上谢长风,将女儿嫁给他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谢长风和林氏之间的背景天差地别,若是定国公不愿意,谢长风是娶不到林氏的,那么既然定国公那么满意谢长风,为什么谢长风还会被打死?

  从军的将士们哪个身上没被揍过军棍?

  在这个半夜三更出去打猎吃夜宵回来都可能被揍军棍的时代,区区军棍真的不算什么。

  定国公揍了谢长风五十军棍,听着数量是有点多,打的皮肉开花看得挺凄惨,可实际上呢?定国公真的想要教训女婿吗?

  自然不是,他只是想给女婿一个借口避开代王府的内斗而已。

  既然如此,定国公自然会授意执行军法的将士手下有分寸。

  可谢长风还是被打死了。

  为什么?

  祁渊说出了答案。

  谢长风这才恍然大悟。

  打军棍是一门手艺活,不是什么人都能打军棍的。

  有的人挨了区区二十军棍都会受不住死掉,有的人被打的皮肉开花看上去恐怖至极,可没几天就能活蹦乱跳,这其中自然有关窍。

  谢长风明显是在被揍军棍时给阴了。

  想通这一点后,谢长风半响没说话。

  他道,“多谢殿下解惑。”

  祁渊告诉他真相却也是不怀好意,这招借刀杀人用的如此光明正大,谢长风还不得不承祁渊的人情。

  “告诉云阳,明天来报道。”

  祁渊看着整个人似乎都不太一样的谢长风,微微蹙眉,他试探道,“不知将军有何打算?”

  谢长风抬眼,“你管的太宽了。”

  祁渊耸肩,依旧笑的纯良,“好歹也是我弟弟的大舅子,自家亲戚啊。”

  谢长风看着这只名叫祁渊的小狐狸,叹了口气。

  对付这种生物,只有一种方法最有效。

  扒皮抽筋丢上床……不对,是丢锅里!!

  他上前一步,祁渊因坐在椅子上,正好被谢长风的阴影笼罩住,谢长风抬手从祁渊手中夺过水壶丢在一边,语气变得暧昧起来。

  “不过是见过一两面的亲戚,你都这么上心?”谢长风笑弯了眉眼,眼中却无一丝笑意,仿佛一头潜伏在阴影里的狼,眸色微凉。

  祁渊下意识的往后躲了躲,可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下巴又?被?勾?起?来?了!!

  谢长风看着这张俊逸清雅的面容,不自觉的舔了舔唇,声音变得沙哑起来,“怎么?原来你喜欢那种类型?”

  祁渊只觉心中一股怒火涌起,他死死的握住谢长风的手,怒极反笑,“谢将军真爱说笑。”

  谢长风的手很大很糙,可却灵活的诡异,即便被祁渊死死握住,依旧一扭一抖,从祁渊的手中脱出,然后反客为主,倒是握住了祁渊的手。

  他慢慢摸索着手心细腻滑嫩的肌肤,笑吟吟的道,“哦?那你就当我在说笑吧。”

  啧啧,不摸不知道,狐狸皮的手感还不错啊!

  粗糙的手指划过手心,祁渊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死命的拽自己的手,却纹丝不动,根本抽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粗糙的摩挲感滑过,就好像一只狼犬在拿舌头舔一下,还带着倒刺,那感觉别提多诡异糟心了。

  祁渊努力冷静,“谢将军,你太放肆了!”

  只可惜百试百灵的身份在谢长风这里瞬间打了一折,不对,一折都没有,完全没有用啊!

  谢长风嗤笑,他挑眉,神态恣意狂妄,“我就是放肆了,你又奈我何?”

  说着他手上猛地使劲,祁渊浑身一颤,手腕立刻脱臼了。

  祁渊痛的脸色发白,没等他开口,下一秒谢长风又帮他按上了= =

  一来一回,即便手腕现在不痛了,可祁渊依旧有种错觉,仿佛自己就像是个九连环,谢长风仍然可以随意拆玩。

  这种感觉太坏了。

  “殿下近日还是老实些为妙。”谢长风突然退后一步,表情恢复平淡,“诚如殿下之前所言,人之将死,无有不同。”

  他的语气意味深长,“你也一样。”

  祁渊的心陡然一颤,他猛地抬头,试图从谢长风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只可惜,什么都没有。

  祁渊沉默良久,起身,甩袖离开。

  刚回到靖边寺内自己所居之所,严侍卫就凑了上来。

  “殿下。”

  祁渊的脚步一顿,“恩?”

  “听说殿下在军营里受惊了?”

  祁渊的表情不是很好。

  严侍卫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谢将军派人送来的上好膏药,说能治疗跌打损伤,药效极好,殿下不来一些吗?”

  祁渊看着严侍卫手上的小瓷瓶,忍了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他劈手夺过瓷瓶,恶狠狠的摔碎在地上,“王八蛋!!”

  严侍卫一惊,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的溜了。

  “都安排好了?”

  看着雁门关外和关内的匈奴们,谢长风唇角的笑意冰凉如水。

  雁门关外本就有一千左右的匈奴骑兵,之前这些骑兵都四散分开,根本找不到人影,今天却全都集结起来,看样子是想攻城。

  而雁门关的另一侧城楼下,黑压压满是匈奴人,这些都是从南下掠夺烧杀归来的匈奴,他们终于来到了雁门关底下,只要通过雁门关,这些匈奴人就能回到草原了。

  不过在这些匈奴人身前,还站着不少人。

  这些人穿着凄惨,浑身都是尘土和鲜血,哭声震天,却原来是匈奴袭击了附近的几个县,将残存的百姓驱赶到了雁门关前。

  至于这些匈奴人……

  谢长风看着最少站在了五百米,也就是一里地开外的匈奴人,嘴角抽了抽,问身边的赵平,“他们这是要攻城吗?”

  赵平的表情很精彩,或者说所有上城楼上的将士表情都很精彩,从没见过站在一里地外准备进攻的匈奴,这真的是攻城的节奏吗?

  王壮嘟囔道,“他们不会打算骑上马直接冲过来撞城门吧?”

  谢长风轻睨了王壮一眼,“别说你是我的兵,真没脑子。”

  还骑马撞上来,到时候人和马都撞成肉泥了好吗?匈奴怎么可能这么傻?!

  结果下一秒,匈奴前锋就开始集结成阵,随即他们推了三个巨大的攻城车上前,而那些骑兵躲在巨大的攻城车后面,缓慢向前冲进。

  中间夹在的百姓哭天喊地,声音震天,有的跑的慢的百姓还被匈奴一枪炸死,有的甚至是被攻城车轧死的,血肉混着黑水泥土,城门前几乎成了一片血肉沼泽,连泥沼都是黑红的。

  城头上的士气渐渐低落了下去。

  其中一位老将军轻声道,“将军,还是早作决断吧。”

  谢长风冷哼了一声,他道,“真是愚蠢。”

  以为推着攻城车,裹挟着百姓上前,他就会束手无策吗?

  他们太天真了!!

  谢长风挥手,顿时一排士兵冲上前,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个罐子,罐子里全是浸过油的破布——全放油的话效果会更好,只是谢长风舍不得浪费油。

  “这是云阳出的主意。”谢长风毫不犹豫的开始卖队友,“举人老爷就是不一样。”

  站在谢长风身后的云阳立刻呆住了,明明是将军出的馊主意好不好?!

  谢长风一声令下,这些体积不大的罐子都被投石车打出老远,不过看距离还是落不到攻城车上。

  匈奴们还在嘲笑,哪像谢长风猛地拉弓,嗖嗖嗖箭株连发,巨大的箭矢力道冲着罐子飞了起来,全部砸到了那些攻城车上,谢长风的箭矢上带着硝石粉,碰到油后立刻燃烧起来。

  几个呼吸间,这些匈奴好不容易压榨汉人做出的攻城车就像是灰烬一样,风一吹,没了。

  “所以说,用木头做的东西就是不结实。”谢长风感慨,“有本事做铁质的攻城车啊!”

  “……”城门上所有将士都无语的看着自家将军,谁会那么浪费用钢铁来做攻城车?!

  云阳的眼睛瞪的浑圆,“将军好臂力!这攻城车距离城墙还有二百米吧!”

  这么远的距离都被谢长风射中了,真是好箭法!

  谢长风一脸平淡的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略显混乱的匈奴前锋营上,这些匈奴前面的百姓十不存一,不少人都被匈奴乱骑踩死,可即便如此,谢长风依旧没让开城门。

  连勇阴阳怪气的道,“谢将军,此举不妥吧,激怒了匈奴人,关前百姓死伤惨重,若是陛下知道了定会问罪的,这个罪责您担得起吗?”

  谢长风皱眉,他问赵平,“他怎么上来的?”

  赵平语含劝诫,“连都尉统合了代郡大族带来的不少家丁,还有一部分百姓青壮,都是为了守护雁门关,将军切莫意气用事。”

  谢长风心下顿时乐了,猪对手自主将人都聚拢在一起,真是好敌人啊!

  他面上冷漠的道,“又不是我雁门关的兵将,给我滚!”

  连勇大怒,却不想赵平突然开口,“谢将军!此刻军情紧急,不是您恣意妄为的时候!!”

  谢长风冷笑,恰好关外匈奴暂时鸣金收兵,他直接甩袖走人,离开了城门。

  背后,赵平迎上连勇,语气诚恳,“将军年轻,还望海涵……”


☆、第二十一章 杀人


  代郡诸多大族世居边塞,并非每个人都无比憎恨匈奴。

  或者说自古雁代地区都是少数民族聚居地,不仅仅是匈奴人,还有别的回鹘、羌等少数民族会生活在这里,即便这些游牧民族都逐草而居,但总会有那么一些人最终定居在此。

  所以代郡不少大族的血统……都不是那么纯粹,用京城勋贵和世家大族的话来说,代郡大族其实就是一群蛮子。

  可就是这群蛮子,掌握着雁代北部不少马场,又掌握着和游牧民族的贸易渠道,每年这些马背上的民族都会用大量的牛羊马匹在这里购买大量的茶叶绫罗绸缎等物品,即便大楚并未开放互市,可边境私贸依旧屡禁不止。

  凭借着边境走私和马场,代郡大族在幽州乃至整个楚朝都有着不小的影响力,这也是当初祁渊想要收服这些人的原因,只因为那些马场内奔腾的好马……太让人眼热了。

  如今匈奴南下劫掠,虽说代郡城破,可那些代郡大族的家人财产大部分都安然无恙,他们蜂拥至雁门关,车前马后仆佣成群,马车轱辘压下的痕迹深的不正常,再加上这些代郡大族虽然风尘仆仆,可眉宇间却并未有太多惊慌和恐怖,这一切自然都落到了谢长风的眼中。

  他需要有人将其中的暗线综合起来,而代郡都尉连勇这个无比可心的人正好出现,谢长风立刻授意赵平出面拉拢,是以当第一场攻城战结束后,雁门关上下都知道了将军谢长风和定国公心腹军师赵平之间产生了矛盾。

  在土匪谢长风的心中,一切进入雁门关的东西都是他的,一切想要将这些好东西带走的人都是该死的,一切想要阻止他为好基友刘庆东报仇的人都是敌人,对敌人就要下手狠毒无所不用其极。

  是以谢长风一方面派遣萧校尉细细追查此刻雁门关内的大族详情,一方面又暗中嘱咐云阳继续搜集菜籽油。

  云阳很不解,“将军收拢菜籽油干嘛?”

  “烧匈奴。”

  云阳想了想,正色道,“将军,此法只能出其不意,若是匈奴直接依仗人数压上来,诡不胜正啊!”

  谢长风笑了笑,他拍了拍云阳的肩膀,这小子虽是个弱鸡,但脑子真是不错,虽然也有读书人的天真,却并不迂腐,是个可教之才。

  “说的不错,有进步!”他表扬道,“我觉得可以给你一些奖励。”

  云阳眼睛一亮。

  “去蹲两个时辰的马步吧!”

  云阳:“……”

  两个时辰后,云阳累晕被人抬下去了,偷偷摸摸来找他的赵平啧啧道,“将军真是好悠闲,还有心折腾云家公子吗?”

  “身为我的亲卫,这点体力都没有,实在不称职。”

  是的,云阳现如今是谢长风的亲卫,盖因这小子背景太大身手太弱,谢长风又担心祁渊动什么歪心思,索性就把人带在身边了。

  “他的脑子很好使,不过有的时候,聪明外露的人大多活不长。”谢长风语重心长,“我这是为他好。”

  赵平:……呵呵。

  冬日菜籽油都冻成了油块,储存起来倒是极为方便,谢长风让云阳搜集菜籽油的消息并非隐秘,大家都以为谢长风是打算继续烧匈奴,是以不少百姓还自发的将自家储存的油上交,弄的谢长风心下极为感动。

  不过有的人却开始烦躁起来。

  连日来匈奴攻城,雁门关前后都被围困,粮食倒还足够,可生活质量真心不怎么样。

  代郡大族们的心思渐渐松动起来,在他们看来,这谢长风就是个傻×,既然匈奴们要离开,你这家伙还不赶快将人放走,堵在这里让大家累死累活的打匈奴,这完全是在浪费时间浪费人生好吗?

  没几日,流言四起。

  祁渊眼看不好立刻出面弹压,谢长风不置可否,没几日又有流言说谢长风此举是为军功,罔顾关内百姓性命,这一次祁渊犹豫了一下,他的想法很简单,这谢长风油盐不进,还屡次对他无礼,那不如让他吃点苦头,等谢长风没辙来求他的时候,他再出面。

  于是这一次祁渊也不吭声了。

  顿时这流言传遍了整个雁门关,之前还赤忱的百姓都不愿意了,他们纷纷要求离开雁门关,不要继续呆在这里了。

  谢长风听后非常好脾气的率军出征,将关外那一千匈奴骑兵杀的四散零落,然后他打开了冲着草原的城门。

  “想走,可以?草原之大,你们去安家吧!!”

  百姓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走了。

  这些百姓的数量并不多,大部分都是雁门关外广武堡的百姓,部分山阴百姓也跟着离开了,甚至一些将士也让家人离开,他们愿意跟着谢长风赚军功,可若是有机会让家人离开百战之地,自然也是好的。

  谢长风甚至还将广武堡又丢给了王壮。

  临行前,他拍着王壮的肩膀,意味深长,“好好干。”

  王壮冷哼一声,带着一千人和大批百姓走了。

  代郡大族一部分人也走了,不过更多的留了下来。

  草原上更苦好吗?大冬天的草原根本就不是人住的地方,再说了,他们手上虽有些家丁,可和匈奴比起来,区区几百私兵就像是个泡沫,被匈奴骑兵一冲锋就什么都没有了,与其去草原上喝西北风,还不如想想怎么将谢长风干掉。

  干掉谢长风……这是个很有挑战性的想法。

  一开始大家的确是这么想的,也打算这么做了,甚至连请帖都送到谢长风手上,邀请他到某某院子去吃酒,然后连勇率人一围……OK,解决了。

  只可惜,吃酒的前一天匈奴又来冲击,谢长风不厌其烦,带着人下去大杀四方,杀的偷偷围观的世族们心都裂了。

  于是酒宴就真成了酒宴,谢长风吃的不亦乐乎。

  还有一次,谢长风带人出击,连勇敲晕了吊城门的士兵,等冲锋的骑兵回来时,不等断后的谢长风进来,他们就无耻的关上了城门。

  谢长风当机立断直接抬手一枪将附近的匈奴沧月出去,一手抱着自己的大黑马,足下发力。

  “啊呀呀呀呀呀——!!”

  他直接轻功飞上了城楼= =

  所有人都惊呆了!!

  大黑马落地后还用马尾扇了一下谢长风的糙脸,妈呀吓死本马了!

  然后……没有然后了,从此代郡大族们即便再怎么想法子,都放弃了直接对谢长风下手这种没前途的想法。

  他们打起了雁门关的主意。

  想个法子将谢长风引出去,然后开城门让匈奴们滚蛋,这不就行了!!

  可怎么才能让谢长风离开呢?

  这个时候,林氏就成了黑夜的明灯。

  林氏这些日子一直小心翼翼的安胎,她六月底成亲,七月底发现有了身孕,如今十一月底,算算时间,已然有五个多月了,身形也已开始显怀,平日里更是足不出户。

  众所周知,孕期内的孕妇需要补充很多营养,可此刻雁门关成了死关,除非谢长风乐意,否则一只鸟都飞不出去,关内的粮食储备倒是足够,但却没什么好东西,更别提给孕妇补充营养了。

  于是某天,云阳的母亲来拜访过林氏后,林氏就小心翼翼的问起此事来。

  谢长风大讶,“你想让人出关捕猎寻药?”

  “……将军,我知道有些无理取闹,也知道现在形势不好,只是……”林氏咬咬牙,还是说出来了,“我这一胎本就艰难,更是夫君和林氏唯一的希望,若是调养不当出什么事的话……我真是死了的心都有了。”

  谢长风先是皱眉,听后叹了口气,他看着林氏的肚子,也纠结起来。

  “郡守夫人说他们那里随行带着不少药材膳食,可前些日子关内流言四起,将军处境越发艰难,我寻思着若是擅自用了他们的药材,将来出什么事就麻烦了,我想着与其承他们的人情,不若咱们自己出关寻找。”

  林氏轻声道,“王将军不是驻守在广武吗?我只让人去广武附近寻找,您看是否可行……”

  谢长风看着林氏,眼珠子一转,慢慢点头,“不如我亲自去吧。”

  林氏一愣。

  谢长风温柔道,“你毕竟是我的夫人嘛……”

  林氏浑身汗毛耸立,她扶着肚子退后一步,语气冷厉,手腕一翻,多出一把匕首,“又是哪来的孤魂野鬼?!”

  “……”谢长风嘴角抽了抽,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道,“什么孤魂野鬼,别闹了,你去将消息传出去,就说我爱妻心切,想要出城,只是担心匈奴,正自焦虑。”

  林氏眼神一闪,“将军真是好心机。”

  她笑道,“交给我吧。”

  消息传出去没几日,匈奴就安静下来了。

  连着三四天,匈奴们像是打定主意在雁门关前过冬一般没动静,谢长风就罔顾赵平阻拦,直接带着人手冲出了雁门关,要给爱妻寻药!

  这理由太不可置信,以至于谢长风真的走了一个时辰后,代郡大族和众位将士才反应过来,祁渊更是失手打碎了手里的茶杯。

  “他走了,匈奴怎么办?!”

  凭借着连勇那个蠢货?

  祁渊果断叫来严侍卫,然后他也……偷偷摸摸的溜出城了,目标,广武堡。

  当天夜里,雁门关大门敞开,匈奴们冲进了雁门关。

  可随即他们就发现,雁门关内除了代郡大族,一个士兵都看不到。

  下一秒,火光冲天,菜籽油块像是不要钱一般堆满了整个雁门关,几个呼吸间,这座自春秋而建成的雁门关就陷入了火海。

  站在广武堡的塔楼上,谢长风对云阳道,“看见没?的确诡不胜正,可若是敌人自取灭亡,用正道对付他们才是浪费。”

  云阳愣愣的看着黑夜中熊熊燃烧的大火,慢慢道,“我母亲还在里面。”

  谢长风笑眯眯的道,“放心吧,我家夫人邀请你母亲和你妹妹来广武堡了,一会你就能看到了。”

  “……”云阳沉默了。

  好狠辣的手段,好歹毒的心思,好高明的手段!

  他苦笑,“多谢……将军。”

  作者有话要说:  他苦笑,“多谢……将军。”

  自从他收起了心中的骄傲,彻底拜倒在谢长风的裤腿下。

  =====

  我沉默良久,还是将最后一句话删除了。

  这种一秒变画风的技能似乎根深蒂固了肿么破?!


☆、第二十二章 善与恶


  谢长风的第一把火将广武堡和匈奴前锋烧的一干二净,第二把火将雁门关和匈奴大部队烧的灰飞烟灭,连带着代郡诸多大族,顷刻间全部死亡。

  残存的匈奴完全吓破了胆,他们竟傻乎乎的取道向东想要从渔阳返回草原,却被围上来的定国公包了饺子。

  雁门关大火当夜,王壮带着萧校尉将躲避在广武堡的世族们一一找出,安上叛国的名头后全部诛杀的干干净净,一夜之间,代郡世族全部消失了。

  从这些人所居之处搜刮出了大量的金银珠宝地契良田,全都被谢长风分发下去,所有士兵都眉飞色舞,因临近年底,又不好直接拿死人财说事,就纷纷打趣对方啊呀今年你的年货如何如何,一时间整个广武堡都充斥着我家又进了一批年货这种年味浓厚的话语。

  祁渊看的眉头紧皱,他心中很愤怒。

  代郡世族虽然犯下大罪,可并非每一个家族都是那等利欲熏心之人,谢长风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全部杀光,天理王法何在?!

  为此,他去找了谢长风。

  或者说,在他心中,能说出封狼居胥,踏破大漠狂沙的男子,不应是这种暴虐残酷的人!

  谢长风惊讶的看着祁渊,半响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他以为,祁渊愤怒的原因是他烧了雁门关却没提前告诉祁渊,说实话,若是祁渊是那等擅权之人,只需在谢长风出关后,亲自出面收拢人心,雁门关自然会落入祁渊手中,当然,祁渊最终也会被烧死在雁门关。

  可实际上,祁渊并没有为自己而愤怒,而是为了那场大火中的无辜之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即便那些人做下何等恶事,也当开堂审理,证据确凿后再行审判,将军有何资格直接一烧了之?”

  “更何况这些家族中虽有族长作恶,可大部分族人皆只是单纯听命而已,谢长风,每年雁代地区旱涝战死之人不知多少,仅仅依靠官府赈济根本不够,世家大族也曾出力接济一方,那些家风仁善之辈也被你烧死,他们何其无辜?!”

  一直在旁边帮忙整理文书的云阳霍然抬头,他目光亮亮的,这些日子云阳也对谢长风此举颇有微词,却碍于谢长风的威势不敢说出来,哪知这代王府的大殿下竟直接出言指责,太帅了!

  谢长风放下手中的笔,他点头,“的确,他们罪不至死,甚至有些人还是无辜之人。”

  祁渊愤怒吼道,“那你还这样做?”

  “我没空耗费时间理清其中关碍,也懒得去甄别善恶,如果你愤怒于这些人的枉死,那代郡百姓呢?他们就该死吗?”

  谢长风的语气异常冷漠,“三万百姓死于匈奴之手,更别提从渔阳南下后的十余县乡百姓,他们的死亡就不重要了吗?”

  祁渊气急,“这是两码事!”

  “在我看来,平凡乞丐是人,世族高官也是人,三万百姓的死和百余人代郡世族的死,自然是百姓之死更重要,为他们复仇,我义不容辞。”

  谢长风的表情平淡无波。

  “凭何定正邪?凭何论确误?凭何断是非?凭何辨善恶?三界阡陌,六道百苦,哪有世人不无辜?”

  “大殿下若是因此来谴责谢某,还是请回吧。”

  他负手而立,若万古青松,纵时光变迁,世事沉浮,却依旧沉默无言。

  “谢某不后悔这样做,若是有何冤报,谢某自也一力承担。”

  “没有杀人与被杀的觉悟,上什么战场!”

  祁渊愣愣的看着谢长风,半响迸出一句,“那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和世间众人一般,没有差别?”所以才将他丢在雁门关?若不是他觉得哪里不对,是不是此刻也被烧死了?

  谢长风道,“然。”

  祁渊的手骤然握紧,心中涌上一股巨大的愤怒和他自己也没察觉的悲呛,他慢慢的竟笑了。

  “原来如此,一切都是……”都是我自作多情了。

  自以为和谢长风君子相交,可实际上呢?

  “……此番雁门之行,渊受将军颇多照顾,自觉进步良多,倒是多谢将军了。” 他一字一句的道,“待战事稍懈,渊也当启程离开,今后……有·缘·再·见。”

  说道有缘再见这四个字时,祁渊的语气中竟是隐含杀意和绝然,他定定的看了谢长风一眼,转身离去。

  谢长风依旧神色淡淡,“不客气,慢走不送。”

  他坐下来,看着手上的军情战报,却一个字都入不了眼。

  半响,云阳小心翼翼的道,“将军,殿下他……”

  谢长风抬眼看云阳。

  云阳瑟缩了一下,轻声道,“殿下怕是生气了。”

  “我知道。”

  云阳发现谢长风没有发怒的征兆,就接着道,“属下觉得殿下说的……没错。”

  “我知道。”

  云阳一愣,他看着谢长风,满脸不解,“那为什么将军还要这么说?”

  “我没说错,我的确是这么认为的。”谢长风叹了口气,他语气略显怅然,“只是……他是个很好的人。”

  祁渊胸怀天下,心系万民,不因自身喜恶断他人是非,甚至将自身安危置于万民之后,若是他成为皇帝,定会是一位千古明君。

  虽然之前一直逗弄这位殿下,可此刻谢长风才发现,他真的有点动心了啊。

  谦逊、诚实、仁善、睿智、坚定、公正、执着……

  人类就是一种无可救药的生物,对一切光明和温暖都心存向往,坠入深渊满手血腥的人尤甚。

  啧啧,不过从今以后,就真的只剩陌路了吧。

  谢长风暗中摇头,他和祁渊的距离,就像是王遗风和谢渊,太特么遥远了。

  也罢,就这样吧。

  “将军既然如此认为,为什么不告诉殿下?还让殿下厌恶您?”云阳百思不得其解,“您就不怕殿下给您使绊子?”

  “他不会。”谢长风微微一笑,“还是那句话,他是个很好的人。”

  再讨厌再厌恶,若是对这天下有用,那祁渊就不会对他动手。

  唔,既然不能再进一步,或者成为最恨的人也不错?

  谢长风摸摸下巴,觉得自己三观似乎有问题,不过上辈子的小伙伴们都是这么做的呢!

  只是小伙伴们一个个不仅死情缘还情缘死,他若是这样做,祁渊最终也会死掉吗?

  那还是算了。

  谢长风淡淡的笑了起来,还是活蹦乱跳的有意思。

  ——谢天谢地,他放弃了这个蛇精病的想法。

  随着雁门关大战落幕,边关和朝廷之间的联系畅通起来,顿时很多朝廷消息就传了回来。

  谢长风这才知道原来皇帝陛下居然归西了!!

  他连忙让所有将士都将过年的喜庆服饰塞回柜子里,一个个除了白色就只穿黑色,并严令最近有些得意忘形的士兵们老实起来,负责打军棍的士兵表示最近揍军棍揍的手臂都肿了!

  一番严格整军,等到定国公率领大军归来时,一切都已经风平浪静。

  “原来代王殿下最终成为陛下了吗?”

  谢长风和自家岳父见面后,立刻开始讨论朝政。

  “那皇后呢?是原来的代王妃吗?”谢长风暗自琢磨起来,敌人从王妃变成皇后,这有点难度啊!

  定国公闻言,脸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原来楚太祖皇帝归西,早前贵妃成皇后的册封大典自然没了,待得这位大楚朝的开国皇帝过了头七后,贵妃就直接成了皇太后,迁宁寿宫。

  代王自然成了皇帝,人称宣明帝,代王妃却并未成为皇后,而是成了……皇贵妃!!

  大家都惊呆了。

  宣明帝是这么考虑的,他的原配嫡妃是当朝丞相左清秋的嫡长女,既然太祖认命左清秋来辅佐他处理朝政,那他自然要考虑后宫和朝政的关系。

  即便左王妃早已逝去,可现如今的代王妃毕竟是左王妃还在世时成为侧妃的,那么无论如何,如今代王妃就必定是继后,所以宣明帝只册封代王妃为皇贵妃,打算等父皇出殡后再册封为后。

  代王妃接到旨意后,整个人都僵住了,还是身边的容嬷嬷拉了她一把,她才反应过来,伏身接旨。

  她在心里疯狂咒骂着左王妃,恨的都要疯魔了。

  即便死了,那个女人依旧压在她头上,凭什么?

  紧接着,明宣帝又下旨,封长子祁渊为晋王,次子祁谌为齐王,连六岁的小儿子祁岱也封了鲁王。

  朝臣又惊呆了,明宣帝的三个儿子都封了王,那太子呢?谁来当太子?

  还是说皇帝陛下打算开后宫再造太子?这特么逗人玩呢?!

  太傅王琮立刻上奏折,中心思想就是不管皇帝你怎么封王,先吐个太子出来!!

  宣明帝将这份奏折留中不发,直到朝臣都开始上折子后,他才道,“太子之位事关社稷,不能轻易决定,朕子嗣不丰,仅存三子,长子渊虽为嫡长,却陷于雁代,朕亦心忧,次子谌堪堪十六,虽已订婚,可代郡郡守殉国,其女当守孝,一时亦无法完婚,三子更是幼龄稚子,是以朕决定太子一事暂时押后,诸卿无需多言。”

  此话一出,顿时大家都闭嘴了,与此同时,所有朝臣的目光都落在了雁代匈奴大战之上。

  太子之位花落谁家,就要看这新出炉的晋王殿下于此番大战中的表现了。

  随即边关捷报传来,南下匈奴全部被杀,雁代平定!

  宣明帝龙心大悦!

  “这是父皇保佑啊!”他大手一挥,“册封晋王为太子!”

  于是祁渊这晋王的帽子还未戴稳,就眨眼间成了新出炉的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神转折。

  写着写着,本来好好的古耽变成了王(遗风)谢(渊),真是……

  话说我才注意到CP姓氏合起来是谢祁,简称泄气= =

  ——ORZ他们真的能行吗?


23第二十三章 晞


祁渊坐在书房里发呆。


此地是晋阳郡衙,他来到晋阳已经有三天了。


仿佛是躲避一般从雁门关匆匆离开来到这里,祁渊本打算立刻带着妻儿离开晋阳,可没想到刚到晋阳就接到了皇祖父去世,父亲代王成为皇帝的消息,与此同时还传来一道封他为晋王的圣旨。


他平静的接了圣旨,心中却泛起淡淡涟漪。


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了。


上辈子雁门关大战结束后,父皇登上皇位,并册封代王妃李氏为皇后,二弟顺势成为了颖王,并特许住在泰安宫内,不用去封地。


而自己呢,只是随意被封了一个郡王,若非当时他的嫡长子昭儿颇受父皇喜爱,而二弟需要守孝暂时没有皇孙,想必他根本不可能留在京城,而是直接被丢到封地了吧。


想到自己的嫡长子,祁渊的脸上泛起一丝笑容。


傅氏将长子教导的很好,只是……


祁渊的脸色又阴沉下来,傅氏是一个合格的王妃,未来也是一位合格的皇后,但也就是这样了。


城阳侯叶宁……祁渊深深的叹了口气,真可惜他重生的太晚了,若是早几年,他根本不会答应娶傅氏。


不过一切都会好起来了,待将来他成为九五之尊,就可以……


他冷不丁想起了谢长风。


若是他成为皇帝,谢长风的态度会变成什么样?还是会像现在一样恣意妄为吗?还是会将他和普通百姓等同吗?


想想谢长风一脸恭谨跪下的样子……祁渊下意识的抽了抽嘴角,心中闪过一丝不舒服。


于战场上叱咤风云,享受腥风血雨的人怎能露出那种唯唯诺诺的模样?


祁渊越想脑子越乱,想要抛开谢长风,却又做不到,脑海里一会是最初冷淡疏远的模样,一会是山林里沉稳可靠的后背,一会是黑夜里他长发如瀑,眸若幽狼的守护……


印象里最深刻的,当然还是尸山血海里,他驻马遥望大漠的孤寂背影。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人!


祁渊紧紧握着拳头,想起临别前谢长风说的话来。


“凭何定正邪?凭何论确误?凭何断是非?凭何辩善恶?”


抛开是非对错,只问己心,谢长风说的话终究留在了祁渊的心中。


他贵为一代帝王,身死后千载史书会如何评述他的是非功过?


是怒骂他身为人子却囚父杀弟,罔顾人伦,暴虐成性,骄横蛮酷……还是赞颂他开疆拓土,政清人和,太平盛世,堪为一代明主呢?


祁渊的心有点乱。


不过不等他调整心态,最新的圣旨又来了。


祁渊有些发呆,他听到了什么?父皇居然册封他为……太子?


这诏书真的没写错吗?


来传旨的总管太监李福看着似乎在发呆的新出炉太子殿下,就笑眯眯的上前一步,又将腰弯了弯,“太子殿下?还请接旨。”


祁渊这才深吸一口气,接了圣旨后,缓缓站起。


“不知父皇还有什么口谕?”


李福笑呵呵道,“殿下客气了,陛下有言,希望您能在年前赶回京城。”


祁渊点点头,“待我收拾一下东西,即刻启程。”


李福眼神一闪,又道,“殿下,陛下还命奴婢远赴边关犒劳将士,是以奴婢无法护送您回京,还请殿下赎罪。”


祁渊笑道,“李总管客气了,既然身负黄命,当然要以上意为先,李总管忠心为主,怎谈赎罪二字?”


李总管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虽说奴婢不能护送您回京,殿下却也不用担心。”他往旁边让了让,“这位是太子太傅王琮王大人。”


祁渊先是一愣,随即就露出温煦的笑容,“王大人。”


王琮躬身行礼,“拜见殿下。”


看着拜下的王琮,祁渊心下感慨万千,上辈子他干出囚父杀弟这等暴虐之事,事后王琮直接在金銮殿上怒骂他大逆不道罔顾人伦天地不容,骂完后王琮直接将官帽丢在地上甩袖而去,和王琮一起走的还有整个大楚朝所有清流之士。


第二年开恩科,参加科举的人屈指可数,随即他那两位贼心不死的王叔就直接在藩地造反,以征讨他这个逆贼为由,剑指京城。


天下动荡不安,内战持续了两年,虽然他艰难的取得了胜利,可宣明帝在位时努力恢复的家底被他彻底败坏,之后他用了整整十年才恢复过来。


想想那段惊心动魄动荡不安的岁月,再看看眼前躬身拜服的王琮,祁渊头一次清晰的意识到,他回到了过去,他拥有了一个不一样的开端,和一个完全未知的未来。


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高贵深沉,从容清雅,“免礼,今后要请王师费心了。”


王琮起身,看着眼前气度凝练,笑容温和的储君,他心中满是激动,“殿下客气,既然如此,老夫就托大了。”


李总管一愣,这王大人难道刚见面就要劝诫?


王琮道,“殿下身为储君,当以孤自称!”


祁渊倒是熟知王琮的脾气,他笑着点头,从善如流,“王师说的是,孤明白了。”


王琮欣慰不已,这位新任太子储君听得进谏言,言谈举止温和优雅,大楚未来有望啊!


祁渊成为太子后,整个晋阳外松内紧,晋阳郡守更是用心侍奉,因宣明帝有言,让祁渊早日回京,是以祁渊只是匆忙休息了两日,第三日就启程回京。


他走之前还记得和谢长风的约定,要补足雁代的钱粮和军需,不过成为了太子,他倒不好直接插手地方政务,再加上现如今代郡城破,代郡的郡守还未任命下来,祁渊索性决定回京后直接上禀宣明帝。


再说了,谢长风那个土匪直接将代郡世族吞了,那么多钱粮会不够过冬?


呵呵,等着吧!


边关消息要迟缓一些,直到祁渊走后半月,谢长风才知道祁渊先是被封晋王,紧接着就成了大楚朝的太子殿下。


谢长风叹了口气,心下有些怅惘,成为太子后,祁渊恐怕不会有离京的机会,而他身为守边大将也不可能留在京城,既然如此,就这样吧。


相忘江湖。


年关将至,即便帝王更迭,可天高皇帝远,雁门关的气氛还是一日比一日浓烈起来。


定国公林靖城带着大队人马冲回代郡,在新任代郡郡守的任命没有下来之前,代郡事务就暂时由李钊李长史负责,林靖城的大军在代郡郊外驻扎,他带着五十亲兵回到自己的曾经的镇南大将军府,心中满是悲痛。


他的儿子啊……


将军府的大门早已破烂不堪,里面满是血迹和尸体,不等林靖城开口,王叔就连忙让人收敛尸体,守护将军府的大多是老兵,也是林靖城的老部下,看到这一幕,林靖城面色惨淡起来。


越往里,战斗越激烈,尸体也开始变得残缺不全起来,有的老兵断胳膊断腿也还用牙齿紧紧咬着那匈奴的腿,收敛尸体的亲卫甚至都松不开,只得将那匈奴腿肉削掉。


战斗停留在书房,那里全是护卫的尸体,鲜血溅满了书柜,可王叔的眼睛却是一亮,书柜的架子上是空的!!


林靖城大踏步上前,在墙壁角落里摸了摸,然后用力一推,顿时书柜后的墙壁无声的陷了进去。


推开暗门,林靖城就愣住了。


门口歪着一具尸体,尸体旁边堆满了郑氏陪嫁而来的书册,书册四处丢放,杂乱不堪,匆忙之间好像直接被丢进来一般,并未整理。


因冬日天气寒冷,尸体倒是没腐烂,看面容,正是他的次子林锦!!


他的儿子就仿佛睡着了一般,斜倚在书册的箱柜旁,似乎只是小憩,只要有轻微动静,他就能睁开眼,微笑。


“锦儿!!”


林靖城的呼唤很轻,很轻,伴随着这声温和的呼唤,他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他斑驳苍老的面颊落了下来。


白发人送黑发人,人生大悲。


残存的代郡百姓回到代郡,开始清理残破的家园。


等到翻过十二月,来年一月时,代郡百姓脸上已经能看到笑容了,不管如何,生活还要继续。


林锦并未安葬在代郡,林靖城将儿子的尸体烧了之后放在骨灰盒里,供奉在佛前,希望他们来生幸福安康。


林靖城不想妻儿留在代郡,“等我卸甲归田了,我想带着他们回到我的家乡,葬在那片生我养我的老林里。”


林氏扶着肚子过来上香。


谢长风同林氏一起跪下,佛前放着三个骨灰盒和三个牌位,从左起依次林郑氏、林烨、林锦。


林靖城站在一旁,待谢长风和林氏上完香后,他才道,“长风,青娘来信曾说,你愿意过继给林家一个孩子?”


谢长风点头,“没错。”顿了顿,“就这一胎。”


他可不想真的和妹子再来一发。


林靖城在谢长风身前站定,郑重拜下,“长风,我林家永生铭记此恩情。”


谢长风笑道,“岳父客气了,咱们都是一家人,孩子过继了,难道我就不能关心他了?”


林靖城连连拍着谢长风的肩膀,激动的道,“好好好!”


此刻林氏已然怀胎七个月,不少大夫都信誓旦旦说这一胎是个男孩,林靖城和林氏听后都心生希冀,只是林靖城转念一想,这若真是个男孩,那就是谢长风的嫡长子了,谢长风愿意将孩子过继给林家,他也要投桃报李才是。


他请谢长风为孩子起名。


谢长风想了想,“就叫林晞吧。”


晞,拂晓、希望。


这孩子既然是林家的希望,又是曾经谢长风的嫡长子,那就以此为名吧。


愿他如黎明之光,带来无限希望和生机。


24第二十四章 生


雁门关这个新年过的很热闹。


定国公也不愿在代郡多待,跟着女儿女婿留在了雁门关,虽然雁门关被谢长风一把火烧成了渣,但自春秋以来雁门关就是抵抗外族的一道重要防线,每年雁门关都会翻修加固,即便被谢长风放了一把火,也顶多是城墙黑了些,关内一些房舍化为焦土,其他地方倒没多大损伤。


不过靖边寺彻底变成了废墟,唯一一座土造的佛像被大火烧成了渣,守在这里的老和尚哭的稀里哗啦,当他看到谢长风时,顿时扑过来,抱住谢长风的大腿怎么也不肯松开。


谢长风嘴角微微抽搐,他也知道之前自己那把火有伤天和,他自己不害怕,可在世人眼中,他做下的罪孽定会报复在林氏以及林氏肚子里的孩子身上,谢长风想了想索性出钱又重建了靖边寺,还将那些代郡大族的牌位放进去供奉,并捐了不少香油钱。


老和尚震惊的看着牌位,再看看谢长风,心里嘀咕,难道这位将军真不是故意的?


谢长风面色沉静的上了三炷香,转身离开。


军帐中,定国公林靖城看着手上的奏折,啧啧无言。


看看,他那位好女婿是怎么汇报雁门关之战的?


臣谢长风深夜发现敌踪连夜出城追击?匈奴来袭,代郡大族奋力抵抗,再发现无法击退敌人后,他们就玉石俱焚,为代郡三万无辜百姓报仇,以自身为饵,火烧雁门关?臣无能,火光冲天后发现不妙连忙回城,只来得及拼死救出太子殿下?其他代郡世族全部死于大火?


林靖城差点将这份奏折甩到谢长风的脸上。


“你这是谎报军情!!”


谢长风满不在乎,“我还为那些世族们请封了呢,后面就是名单,人都死了,我还计较那么多干嘛?”


林靖城磨牙,扫了一眼,牙痛的发现谢长风的请封名单里居然还有连勇的大名= =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指着那行‘拼死救出太子殿下’,怒骂道,“你就那么笃定太子殿下不会戳穿你的谎言?”


“那他要怎么解释大火那晚他不在?”谢长风懒洋洋的道,“我给他一个借口,他感谢我还来不及,怎会戳穿我?”


林靖城气结,“你这样做,不怕太子殿下厌恶你?将来他终归是要……”


谢长风冷笑,“厌恶又如何?夺嫡有风险,成功率那么低,他若是失败了自然无所谓,若是他成功……他总要用我征战的。”


祁渊的心那么大,这点疆土怎么能满足他?


“也罢,等到太子登基,最少也要好些年,再看看吧。” 林靖城深深的叹了口气,“还有件事我要先给你打个招呼。”


谢长风看向林靖城,“何事?”


“关于孩子的事。”林靖城无奈道,“不管如何,青娘的孩子终归是谢家子,即便过继过来,定国公这个爵位……恐怕也很难由他来继承。”


谢长风皱眉,“那岳父的意思……”


“邸报上说皇帝陛下派遣大内太监总管李福来边犒军,再加上太子初立,新帝登基,待新年过后,估计陛下会轮流召见诸位守边大将军,所以我打算同李总管一起去京城一趟,提前打点一下。”


林靖城慢慢道,“若是能让陛下开口,由青娘之子继承爵位,那自然最好,若是不能……我就尽量请陛下将爵位落在你身上。”


谢长风一愣。


林靖城笑着,眉宇间的沧桑浅浅化开,如雨后天空,清浅空阔。


“爵位落在你身上后,孩子……就不用过继了。”


谢长风摇头,“岳父,爵位一事还请您慎重,我谢长风从不妄自菲薄,国公也许不大可能,不过一个侯伯之位还是不难。”


“我相信你的能力,总之走一步看一步吧。”


大内太监总管李福的个子并不高,他穿着绛紫色的总管服侍,面白无须,脸上笑眯眯的,说话细声细气,语速不快不慢,与之交谈的人都有种如沐春风的柔和感。


李福和林靖城是老相识了。


雁门关外,隔着老远,李福还没下马车,林靖城就直接策马飞奔过去,人还未到,就先大笑起来。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老李,好久不见啊!!”


坐在马车里的李福一愣,随即露出大大的笑容,他让车夫停车,掀起马车帘子,下了马车,一抬头就看到林靖城翻身下马,大踏步走来。


李福刚抬手要作揖,就见林靖城直接伸胳膊搂住李福的肩膀,“老弟,边关路途遥远,一路风沙,真是辛苦你拉!”


李福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这定国公真真是个性情中人,十年未见,竟然还是如此热忱。


他也笑道,“林家老哥客气了,你我这么多年未见,听说皇上有意犒军,我就主动请缨,老哥不怪我唐突就好。”


说完,他仔细看林靖城的眼睛,却发现这双眸子里除了惊喜和开心外,再无他物。


林靖城大笑,“什么唐突?你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快快快,我已让人备下热水酒席,老弟且先去梳洗一番,你我再好好畅谈!”


李福也大笑起来,他刚才刻意没用奴婢而用我自称,可定国公却全然不在意,想想先帝还在世时,他们一行人追随者先帝征战天下时的场景,李福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起来。


“那我就不客气啦!”


虽说要先洗漱,但李福还是以皇命在身唯由,先去军营里召见了众多将士,将宣明帝发下的赏赐下发,至于军功什么的,因新年将至,朝廷诸衙门都关门回家休息了,待年节过去后,朝廷再讨论决定。


雁门关的将士们高兴的合不拢嘴。


说起来今年的新年比往年都要过的滋润,大家全都发了一笔不小的财,眼看着马上就大年三十了,都纷纷等着新年轮值排班表,等着回家过年。


李福和林靖城是老相识,所以谢长风就将接待这位大内总管的任务全权交给自家岳父了,在李福犒军结束后,谢长风带着王壮和云阳又巡视了一遍,随即开始安排将士回家休假。


林氏的肚子已经八个月大了,她的小腿有些浮肿,走路极为艰难,近日没多少军务,谢长风就早早回家帮林氏按摩小腿。


一开始林氏不太愿意,谢长风却道,“你我也许要这么过一辈子,你我虽然无心无意,可终归相识一场,同病相怜,你若是不嫌弃,就将我当成你的兄长吧。”


他伸出手,摸了摸林氏略微松散的发髻,笑道,“我就当多了个妹子,如何?”


“我答应过林二哥,要照顾你的。”


林氏鼻尖酸涩,呜咽一声,大哭起来,谢长风拍了拍林氏的肩膀,叹息道,“不哭不哭,站起来……”撸?


他嘴角抽了抽,陡然意识到,这不是军中的兄弟可以随意开玩笑= =


这日谢长风早早回府,刚到小花园,就看到林氏歪在小花园的软榻上,面前的矮几上摆放着茶水和糕点。


“有客人?”谢长风走到林氏身边坐下,轻车熟路的开始帮林氏按摩。


林氏这才发觉谢长风回来了,她轻声道,“云夫人又来了。”


“云夫人?云阳的母亲?”谢长风随口道,“她来干什么?”


“……夫君,世族谱系源远流长,即便那场大火将大部分人都烧死了,可总会有人活着。”林氏有些疲惫,“有人似乎在打探这件事。”


谢长风满不在乎的道,“这很正常,不过没关系,我之所以在那晚离开,是因为云夫人告诉你需要药草,我担心你才离开的。”


他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容,“云夫人可是这件事的导火索,若她不在你耳朵边嚼舌根,我会离开?我不离开,匈奴会冲进关内?”


林氏一愣,她呆呆的看着谢长风,心下惊骇,难道在最开始,谢长风就已经算到这一点了吗?


“你也没必要老是见云氏,代郡其他官员的夫人你也可以见见。”谢长风笑呵呵的,“你自小在代郡长大,想必有很多手帕交吧,都邀请来见见,透个口风,就说雁门关大火那夜我之所以离开,全因你听了云氏之言,你心下愧疚难安,近日来总是睡不着,梦中总有哀嚎声,问问你的好友该怎么办。”


林氏张大了嘴巴,这一招太毒了,这样一来,云夫人就成替死鬼了!


“将军,有必要做这么绝吗?毕竟云大公子还在你麾下……”


“呵呵,没关系,别小看云家。”


谢长风笑眯眯的想,背了这个黑锅,再加上守孝,皇后还会想要这个云家女做王妃吗?


若是云家女做不成王妃,皇后就和云家有了隔阂,韩国公虽然憎恶云家嫡支,可真有人对云家下黑手,他能坐视不理吗?若是云家女继续做王妃也无所谓,他倒是可以借此机会好好看看皇后的手段。


毕竟他答应过林氏要报仇的。


不过是个皇后罢了。


他冷笑,史书上被废的皇后还少了?


时间如流水般过去,很快就出了正月,诸事重归正规。


定国公尚在正月就和李福一起启程进京,他走后一个月,林氏开始发动了。


谢长风被青萍强横的撵出门外,只看着一盆盆血水端出去,以及林氏凄惨的哀嚎,他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内心也紧张起来。


说实话,这种场景,无论是上辈子还是上上辈子,他都未曾经历过。


林氏挣扎了整整一天一夜,到后来谢长风还是忍不住冲了进去,他握着林氏的手,将内力缓缓渡过去,不断鼓励着林氏。


第二天,晨光初起,朝露待晞时,林氏诞下一子。


看着哇哇大哭的孩子,谢长风头一次觉得,生命是那么脆弱,又是那么顽强。


他不由自主的微笑起来。


25第二十五章 有缘


宣明帝看着身前的定国公林靖城,心下感慨万千。


在他还是代王之时,曾无数次对林靖城咬牙切齿,觉得这家伙就是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无论他怎样示好,这林靖城就像是瞎眼了一样没看到。


这定国公就这么不待见他?!他堂堂皇室藩王总是被一国公漠视,连小儿子的亲事都被嫌弃,这定国公也太过藐视王室皇权了吧?


可当他登基为帝,在处理楚太祖留下的密折时,他发现了一份定国公的奏折,宣明帝看完奏折后感慨良多。


看着奏折上那句‘代王就藩后谨言慎行,藩国内民心安定,雁门无后顾之忧’时,宣明帝不禁恍然大悟,身为藩王本就是除帝王外最尊贵之人,藩国内更是无人可比,已经如此尊荣了还妄想掌握军权,自然不妥。


当时定国公对他的漠视,也许是一种试探,而自己虽然的确想要军权,可自始至终也未曾真正下手,也许正因为如此,定国公才会暗中上奏密折,为自己说话吧。


而且之前太子深陷雁代,据说当晚匈奴纵火烧杀抢劫,还是定国公女婿谢长风冲进火海,将太子救了出来,还率领众多将士努力抗敌,才将来犯匈奴全部围剿,又怎可能真的不尊皇室,藐视皇家?


由此可见,这定国公满门竟是只忠于皇帝之人啊!!


定国公林靖城,不结交朝臣,不纳妾贪乐,不收受贿赂,在代郡十年戍边,也没见他与何人交好,而常年征战,他的长子次子皆死于战场,膝下荒凉,晚年甚至无人奉养。


想到这里,宣明帝心下平添了几分愧疚和赞叹。


先皇有此忠心耿耿的大将军,真是让人既羡慕又感慨啊。


他又想到刚才林靖城的恳求,宣明帝长长叹息。


让外嫁女之子过继,并继承爵位,此举虽有不妥,可看着满头白发,一脸风霜的林靖城,宣明帝又于心不忍。


“林卿请起,你之所求朕知道了。”宣明帝抬手让定国公起来,“若是果然林氏诞子,那朕就答应你,只是别的就不用了。”


林靖城摇头,又拜下,“陛下,老臣随先帝一生戎马,早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了,这些年戍边,每逢冬日,两腿关节处都痛不欲生,再加上家中凄凉,老臣也心下惨然,只求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即可。”


“如今陛下准了老臣的心愿,老臣心下愧疚感激,更不愿以老迈残破之躯占据镇南大将军之位,尸位素餐,还恳请陛下,就让老臣归家吧!”


一朝天子一朝臣,林靖城心下也明白,他早先对代王不怎么待见,与其等宣明帝将他调离,还不如他自己请辞,大家脸上都好看。


再说了,他打了一辈子的仗,杀了一辈子人,妻子儿子都死绝了,如今好不容易要有孙子了,他可不想再继续造孽了,还想多活几年,好好看护子孙呢!


宣明帝听后更是心下满意,不禁道,“既然林卿执意如此,那朕就准尔所奏。”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和颜悦色的道,“不知林卿有何后继人选可推荐?”


唔,若是林靖城推荐他那位救了太子的女婿,即便这谢长风的资历有些不够,但他还是打算应下来,权当封赏。


哪知林靖城很光棍的道,“老臣常年戍边,从未归朝,并不太了解新晋将士,雁门关为我大楚门户,镇守边关的大将军需要细细选择,老臣愚钝,并无任何可荐人选,还请陛下赎罪。”


“……”宣明帝愣住了,他试探道,“哦?可朕听太子曾言,林卿的女婿谢长风也是一员悍将,太子可是对朕说,若是边关有此子,雁门无忧呢!”


林靖城心下一乐,啊呀这可是太子殿下提起的,可不算是老子我自己推荐的哦!


他慌张道,“太子殿下过誉了,长风不过一愣头青,怎值太子赞誉?这人选究竟是何人,还要陛下裁定才是。”


宣明帝哈哈一笑,深觉这定国公不简单,以前寡言少语还不觉得,如今看看说出的话多有水准?镇南将军一职极为重要,他虽然有咨询之意,可决定人选的终究是他这位皇帝!!


怪不得这林靖城戍边十年不归朝,先皇还是那么看重他。


宣明帝大笔一挥,“既然如此,那就让我看看那谢长风吧,召他回京觐见!”


“……”这回轮到林靖城傻眼了,说好的女婿替代岳父成为镇南大将军呢?


“谢长风?”祁渊眨眨眼,“父皇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


宣明帝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的长子,“你不是很欣赏他吗?朕打算亲自看一看,已经下令让他回京了。”


祁渊扯扯嘴角,没接话。


想起之前看到雁门关递上来的奏折,他气的直接摔碎了案几上的青玉雕花笔洗。


什么叫做带兵回援拼死于火中救回太子?


尼玛啊!!若不是他机智的跑了,他早就烧死在大火里了好吗?


这谢长风当真不要脸,居然还敢如此颠倒是非黑白,写到奏折上上报?


看到这份奏折,最开始祁渊是真心想直接驳斥回去的。


不过在他想要生撕奏折的一瞬间,他开始产生怀疑。


自己知道真相,谢长风上折的时候不可能没考虑到这一点,那为什么谢长风还敢这样写?


谢长风就那么笃定,他祁渊不会落井下石?


然后他又细细的读了一遍奏折,在最后看到一行字。


“臣倾于世族之绝然,特耗资重建边寺,供奉香火,还请陛下怜惜,多多嘉奖。”


奏折后面附上了一份名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死于大火的代郡世族,他甚至还看到了曾经故意关城门将谢长风丢城门外的连勇的名字。


祁渊深吸了一口气,由衷的佩服起来。


谢长风好气魄,如此一来,他日若有人想要翻案,就要细细思考了,若是谢长风真的陷代郡世族于大火,那为何还要事后给予如此殊荣和嘉奖?而且他这位太子殿下也还活的好好的,雁门关那夜死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他这位太子没死?那么大火那夜,太子去哪了?为什么会离开边关?


祁渊想了又想,发现如果真的拆穿谢长风,最终倒霉的可能不止是谢长风,还有他自己。


紧接着又过了半月,定国公随着太监总管李福归京,来拜见他的时候,定国公如此说道。


“长风听闻殿下被册封为太子后,言道想起之前畅谈岁月,意气风发时的约定,不仅感慨万千。”


畅谈岁月?是讨论皇帝的生与死吧?


约定?等等,周围都是人,难道林老头要直接说出他和谢长风之间封狼居胥的约定吗?


就在祁渊面色僵硬之际,就听林靖城继续道,“长风特意在广武堡外的杏树下埋了烧刀子,若是他日归京觐见,定会让您尝尝,您亲手收割的麦子酿成的酒味。”


……这是什么约定?


祁渊脸上的笑容更僵硬了,一方面他佩服于定国公的胡扯八道,另一方面也心下叹息,林靖城此举无疑是来和他叙旧情的,若是他撕破脸的话,无疑会彻底得罪定国公。


又是半个月,后宫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皇贵妃身边多了一个年仅十四岁,明眸善睐的女孩。


这女孩姓陈,她的父亲正是镇守杭州,掌管东南水师的英国公陈澈的小女儿。


然后祁渊就欣赏了一出云家和陈家暗中博弈你坑我我黑你的大戏。


刚开始他心下还奇怪呢,上辈子没这么一出啊!


再半月,边关消息传来,谢长风之妻林氏无意中泄露,之所以那夜谢长风出关,一是探查到了敌情,另一原因则是为了给妻子寻找良药,而寻药的起因却是云郡守嫡妻撺掇林氏调养身体。


祁渊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很久。


这件事再一次推翻了谢长风在他心中的印象。


他以为他生性狂妄恣意、粗暴狠厉,可实际上呢?


如此细腻狠辣的手笔,竟是让人心中无端生寒。


祁渊想起谢长风那迥异于常人的三观和远超常人的实力,头一次自我怀疑起来。


这么一把犀利的刀,他真的能握住吗?他最初跑到边关招揽的举动,难不成是败笔?


不等他思考清楚,宣明帝就告诉他,那个土匪要来京觐见了!


“父皇,边关战事稍定,如今定国公归朝,若是再将守边大将召回……”


他试图让谢长风呆在边关别回来祸害人。


哪知道宣明帝却笑眯眯的,“皇儿,你为太子,总要了解一些兵事,再说了,这谢长风于火海中将你救出,可见你们有缘。”


祁渊听到有缘二字,差点腿一软跪倒在宣明帝前。


有缘个鬼啊!!


“先皇去世前,曾让朕好好看护广汉堂叔,堂叔这些年一直执掌京郊驻军,于兵事上知之甚详,想必堂叔也愿意驰骋沙场,所以朕打算让广汉堂叔镇守雁门关。”


宣明帝说的轻巧,祁渊却明白京郊大营兵马必须掌握在皇帝手中,广汉郡王终归是宗室,此前先皇信任广汉郡王,将兵权交于他手中,可不代表宣明帝乐意自己堂叔掌控自己的安危。


换人是必须的。


“父皇说的是,想必叔祖父也必定是高兴的。”


“皇儿,你为太子,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无论做什么,自身安危最重要,你要切记这一点。”宣明帝又谆谆教育自己儿子,他为了自身安危调走广汉,自己儿子的安危也很重要。


“既然那谢长风有经验有实力,又与你有缘,我打算让他担任东宫禁卫统领,你觉得如何?”


“……”祁渊傻眼了。


作者有话要说:遍观史书,其实大部分皇帝在最开始册立太子时,都对自己的孩子抱着不小的期望,希望太子能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宣明帝也很看重自己的长子,自然要考虑他的安全问题。


26第二十六章 天与不取


新年过后,宣明帝改元长平,是为长平元年。


林氏产下长子林晞没多久,谢长风就收到了定国公的来信。


定国公在信中详细述说了京城的局势,包括宣明帝和太子对他的态度,以及自己已然辞去镇南大将军一职的事情。


定国公本是希望谢长风能继承他的位置继续守在边关,不过看那天御前奏对的情形,恐怕宣明帝有别的打算,再加上得知自己的嫡孙子出生,林靖城心里痒的不行,就在信中催促他赶快回京。


谢长风看完了信,跑去和林氏商量。


林氏已经出了月子,林晞也变得白玉可爱起来,这孩子继承了谢长风的眼睛,眼角略微上挑,只要笑起来,就显得特别喜庆。


当然谢长风挑眉根本没有喜庆之感,倒是会凭空增添几分桀骜和讥讽。


“回京城?”林氏的神色愣愣的,“据说我是在京城出生的,五岁前也在京城居住,只可惜现在都不记得了。”


谢长风笑道,“那这次正好回去看看。”顿了顿,他的神色微妙起来,“我本来以为陛下会让我镇守边关,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林氏微微蹙眉,“按照惯例,即便爹爹卸甲归田,陛下也会看在爹爹面上让你留下的,难道出了什么意外?要不我们还是暂时留在雁门关吧,也许这其中还有内情……”


谢长风摇摇头,“岳父既然在信里这么说了,恐怕是在陛下那里察觉到了什么,算了,你加紧时间收拾东西,估计不久就有调令下来。”


“可现在刚开春,有些地方还冻着呢,路上不好走啊。”林氏为难的道,“再说了,孩子那么小,刚满月就赶路,路上出事了怎么办?而且你忘记后院的白露了?她也快生了。”


“……”谢长风一脸茫然,白露,那是谁?


看到谢长风空白的神色,林氏心道果然,自家将军大哥恐怕已经将白露忘记了吧。


林氏叹了口气,“你忘记……夫君当初因何被打了吗?”


谢长风想了许久,才想到那个当初在自家大门口哭着求收留的清倌人。


他一脸诧异,“她还活着啊?”


林氏嘴角抽搐,“她怀着孩子呢!”


“……是吗?我还以为你会直接一碗药了事呢!”谢长风上下打量着林氏,似笑非笑,“真难为你还留着她。”


林氏闻言神色淡淡,“当初我也不知道自己怀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若万一是个女孩……”


若她当真诞下嫡长女,即便再厌恶白露,可白露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的话……那这个孩子就是自家夫君唯一的后代了,她当然不能放弃。


那时她还考虑着将白露丢给如今的谢长风当小妾,不过现在嘛……


她已有了晞哥儿,白露是死是活自是与她无关。


只是想起谢长风那把火以及自家人丁绝尽的样子,林氏喟叹不已。


“现如今白露已然怀胎九月,马上要生了,我就当为哥儿、为家人积福,就先养着吧!等她生了,女孩顶多一副嫁妆了事,男孩的话……你若有意就好好教导,若你无意,就让他给大哥儿当个伴吧。”


谢长风耸肩,“你自己处理吧。”


在家事上,他还是很信任林氏的。


没几天,后院的白露就发动了,她熬了两天一夜,生了个女孩。


林氏听到青萍来报后,笑了笑,“女孩也不错。”她对谢长风道,“大姐儿的乳母与丫鬟都找好了,因恐不日上京,我就将那乳母一家子都买下来了。”


谢长风逗弄着林晞,没搭理林氏,林氏也不以为意,又道,“只是后院那白露……将军打算怎么办?上京的话也要带着她吗?”


谢长风想了想,“要么杀了,要么养着。”


林氏一呆,她抿唇,“将军之前不是说直接卖了吗?”


谢长风语气平淡,“她是大姐的母亲。”


在外人眼里,这女孩终归是他谢长风的长女,也是唯一的孩子,就像他曾对定国公说的那样,一个侯伯之位他还是能赚到的,待他日长女出嫁,堂堂侯伯长女的母亲是个平民的妾,说出去多丢人啊。


如果白露生的是男孩,将白露卖了倒无所谓,男儿有本事自能挣得前程,可女孩却不一样。


林氏深深的看着谢长风,半响才道,“将军说的是。”


看样子,她这位便宜兄长还是很看重孩子的,既然如此,白露倒是需要活着了,将来大姐性情温厚仁善也就算了,若不是也有弱点好拿捏。


“那就带着白露吧,也不过是多一副碗筷而已。”


林氏将大姐从白露那里抱了过来,权当做嫡女教养,看着软榻上两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咯咯的笑,饶是谢长风心如铁石,也会不自禁露出笑容。


没多久,谢长风果然接到了宣明帝的圣旨,要求他回京述职。


小伙伴们听后都非常不解。


宁武疑惑道,“有定国公在,怎轮到你回去述职?你有什么可述职的?”


宁武是谢长风的挚友,话说的很直白,王壮在一旁听的直接笑了出来。


坐在另一边的云阳倒是若有所思,“也许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宁武不解,“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招你入京?大哥,你和太子殿下的关系很好?”


……呵呵,一点也不好。


全程直观那场交锋的云阳连忙咳嗽了一下,“也许将军回去是高升入兵部。”


新年结束后没多久,雁代有功将士皆得到了晋升,唯有谢长风依旧没动,这一次皇帝陛下让谢长风进京,所以大家都猜测谢长风回京后定会升职。


谢长风走了,雁门关就只能交给王壮,宁武回到代郡成为了代郡兵马的都尉,而代郡郡守的任命也下来了,新任代郡郡守是太子妃的父亲傅伦。


谢长风见过这位傅郡守,许是他救了太子一命,这位傅郡守对他的态度温和亲近,双方倒是合作良好。


如今谢长风要回京,傅伦还派人送了不少东西,还问要不要办个送行宴给他,结果被谢长风死命推辞了。


谢长风心里其实略忐忑,别人都有为他进京是去升官了,但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如果真是太子祁渊将他调回京,那就不好说了。


而且他之前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祁渊了,哪想刚分别两个月就再见面,这速度……略快啊!


犹记得上一次祁渊被气走时的情景,如今对方成了太子,真要给他穿小鞋,难道在皇帝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他还能报复回去?


京城,可是祁渊的地盘呢!


最重要的是,他刚收拾好失恋的心情,老天爷就给他开了复合的后门,这这这……


他摇头晃脑,一脸深沉,“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啊!!”


——谢长风为自己舔着脸追汉纸找了一个非常高大上的理由。


既然下定决心要将祁渊当情缘,自然要好好筹谋一番,毕竟祁渊现在是太子,将来也许是皇帝,若是一个不好,谢长风这条命就搭进去了。


摆在谢长风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直接粗暴的将祁渊的太子之位撸掉,想必齐王会很开心与他合作,致力于将他的太子大哥送到床上。


另一条就比较麻烦了,两情相悦然后一起共同奋斗,唯一的缺点是等祁渊真的当了皇帝,他谢长风的小命就有些危险了。


谢长风叹了口气,找情缘有风险,要慎重啊。


收拾了一下心情,他决定等到京城见了祁渊再说。


也许……他摸摸下巴,也许祁渊并非表面上那么生气呢?


唔,希望如此。


生活有了盼头,谢长风的精神面貌就陡然一变。


林氏最先发现了这一点。


天天赶路这么累,谢长风还有兴致天天带着云阳出去转圈,似乎哪里不太对。


她想起了谢长风对她说的话。


他·好·龙·阳啊!!


“……”林氏心里一万头草泥马疯狂碾过,之前她还以为他在敷衍她,可看这样子,难道是真的?


林氏纠结极了。


这一次上京,不仅仅是谢长风一家,同行的还有云夫人和云家小女儿,至于云阳……如今他是谢长风的亲卫,自然要跟着上司回京城。


云夫人本就打算带着儿子女儿回家守孝,哪怕儿子投笔从戎了,可现如今战事平息,云阳总要为父守孝啊!


拖的时间久了,也许三年后云阳又打算参加科考了呢?


再加上小女儿与齐王的婚事波折,云夫人听闻谢家要回京后,立刻上门商量能否同行。


看在云阳的份上,谢长风无所谓的同意了。


当时林氏还觉得谢长风虽然心黑手黑,但对自己人还算照顾。


现在看来这纯粹是她想的太多了,谢长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时间就在林氏整日纠结谢长风到底啃了窝边草没有中度过,从雁门关回京的路很漫长,再加上谢长风带着大量钱财以及两个孩子,等两家真的赶到京城,春天都快过去了。


看着郊外带人接应的王叔,林氏长出一口气。


她担心了一路,终于到家了,她决定一回去就彻底给父亲交底,以后就不用管了!!


林氏扬起明媚的笑容,看着不远处的京城,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事实证明,林氏太天真了。


未来林氏无数次懊恼郁闷,她当初虽猜对了谢长风变化的原因,却猜错了那个人。


千金难买早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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