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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谁家有子初长成(未完………)


  番外:谁家有子初长成(未完………)


  楚家主母在吃斋念佛潜心求子的第十年,终于迎来了一个儿子。

  楚夫人是堂堂长公主,从来都是矜贵而霸道的,楚爵爷虽留恋外头的娇花嫩草,但在子嗣问题上是一丁点都不敢含糊,楚夫人怀不上,下头那些莺莺燕燕们的肚皮自然只能小心翼翼,不敢放肆——

  于是久而久之外头就传出楚爵爷其实很不能干的流言。

  楚爵爷又急又委屈,只好带着全家老小求神拜佛,求送子观音好歹网开一面,照顾一下公主的肚子,不知是不是楚爵爷的忍辱悲愤感动了上苍,楚夫人真的顺利生下一个儿子。

  所以说楚家嫡长子真真是来之不易啊。

  小爵爷生下来的时候哭都不哭一声,接生婆拍小爵爷的屁股,小爵爷就哼唧了几声,不哭又不闹,眼睛要睁不睁的,一副懒得理你凭什么理你你又有什么值得他理会的表情。

  楚爵爷常常感慨,真不愧是他们求神求回来的儿子啊,这样的……特异独行,真是与众不同的叫他很不知所措啊。

  小爵爷不喜哭闹,但是这不代表小爵爷好伺候,一般小童耍耍脾气,大人拿点新奇小玩意,拿几块糕点就可以顺顺利利安抚了,但小爵爷从不受这等肤浅的诱惑,小小年纪就可以端出点气势来。

  楚爵爷曾拿了一碟桂花糕试图勾引儿子爬过来。

  小爵爷往那儿斜睨了一下之后,再不投去第二眼,嗤了一声,似是对楚爵爷这种样子很不耐烦。

  楚爵爷挫败的一塌糊涂。

  但是呢,楚爵爷也渐渐摸清了儿子的脾气,他这个儿子呢,太过好强,受不得激,小小年纪就要力争上游做老大,不好惹呢——楚爵爷上次就看到儿子追着老大跑,明明跑不过人家,硬要喘着气追,非要骑到老大头上才罢休。

  小爵爷上头还有两个哥哥,都是楚爵爷的侧室所生,沾了小爵爷的光,楚家主母对这两个孩子和颜悦色许多,楚二胆子大了起来,擅自跑到了小爵爷的房间门口,想看看自己这弟弟究竟是什么模样。

  小爵爷才三岁就会摆点小排场,楚二去的时候,奴仆小厮们正齐齐站在门两侧,对着从里屋慢慢走出来的小孩齐声朗道:“小爵爷早。”

  小爵爷眨着蒙蒙忪醒的眼,并不抬头,理所应当的从小小的鼻里哼出了一声软绵而上飘的童音。

  楚二躲在一棵大树后,早上阳光大盛,他探出头,几乎看不清那个小小的人影。

  小的就要被阳光吞掉了呀。

  楚二胆子就更大起来,他拿出做哥哥的气派,迈着他从大人那儿偷学回来的步子,气势足足的朝那个小人走去。

  小爵爷还没睡醒,眼里红红泛泪,回头的时候用小手挡着刺眼的光,后来他发觉自己的手实在小的太不中用了,可恶——简直小的就跟娘那儿的猫爪子一样,小爵爷看向面前的人,顿时就心生怒气。

  比他高壮,还竟敢挡他的路。

  小爵爷面颊圆鼓泛粉,肤白如玉,眼大而黑,是一笼新鲜出炉的小汤包,只要咬下去就有满嘴留香。

  楚二按捺着食指大动的欲望,弯腰笑道:“我是你哥哥,你叫我一声吧。”

  小爵爷实在长得很漂亮,所以就连生气起来都有种让人动筷动心的冲动。

  “你挡我路了。”小爵爷懒洋洋仰起头,他讨厌这样跟人说话:“我忙,你长话短说。”

  楚二哽了一下,他觉得这个年纪的小孩只能忙于睡忙于吃,自己都没事可做呢。

  “你忙什么啊,二哥陪你去吧。”

  小爵爷不理会楚二,迈着小步子离开小院:“习武。”

  楚二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你……你习武做什么,喂喂,你那么小,什么都拿不动呢……”

  小爵爷最恨被人看不起,最恨被人嫌小,任何说他小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他恶狠狠的停下来,转头瞪向楚二:“你刚刚说什么!”

  “你小啊……”

  “你才小。”小爵爷冷静下来,重复一次:“你才小。”

  楚二也有点冒火:“我五岁了!比你——”

  “决斗吧。”

  “哈?”


  回魂,第三十六炮(完整)


  狱卒搬来了椅子,青年缓缓坐下,隔着不远的距离看着他,声寒如冰,不带丝毫感情:“你终于醒了。”

  青年顿了顿,冷眼看向他:“南蛮王。”

  楚枭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半昏半醒,神志不清,还沉浸在剧痛中不可自拔——他的心都要疼成一把灰了。

  说喜欢,大概也是哄他的,可自己怎么就那么好哄呢。

  是啊,自己这种天性这种脾气,从小到大又没对青年好过,人家凭什么喜欢你呢。除了权势,楚枭一时间也找不出能让别人爱慕自己的理由了。

  可是现在他连这个都没有了。

  如果之前所有的甜蜜都是海市蜃楼一样的谎言,那他还不如在保护青年的那个时候就死去好了,大丈夫不能在任何时候就轻言生死,智者千虑仍必有一失,被人骗了一场,就当发了一场大梦,又有怎么样?为了这种事就想用死来逃避,可不可怜,可不可悲——

  又有谁没被人欺骗过呢。

  坐在椅里的青年显得不耐烦起来,手指曲起在把手上敲了一下:“把他弄醒。”

  接着一盆子刺骨凉水当头淋了下来。

  刚刚身子疼得似火烧,忽然间又如临冰窖,楚枭只觉所有感知在忽然间全部停止,他的身子在这种冷热交替间几乎要爆裂开来,锁链将他的手腕箍得极紧,没有一丝缝隙的贴合——连让他喘息的缝隙都没有。

  被吊起的人发出一阵低低的哀鸣,类似濒死兽类从身体最深迸发出的求救,牢狱间的其他人并没有因为这种嘶声裂肺的声音而改变神色,只有椅间的华服青年更加不耐烦了,连连换了好几个坐姿,眼阴沉似鹰:“南蛮王,本王没什么时间,你就好好听清楚了。”

  楚枭的下巴被狱卒狠狠抬起,他勉强的睁开眼,入眼都是一层水雾,发间的水滴还在不停跌下,连坐在不远处的青年也成了一个恍惚重叠着的光影水景。

  “你们那个施法的巫术,现在在哪。”楚岳放慢了语速,字字清晰:“南蛮王,你要考虑清楚了,说了,本王保你一命,若不说,就休怪我大庆不守承诺了。”

  “一个人换南城十万人性命,这笔买卖,你要考虑清楚。”

  楚枭原本心灰意冷,没有半点求生意志,却硬生生被这几句不知所谓的荒唐对话给拉扯回来了几分清醒。

  南蛮人是生是死又关他何事?

  楚枭脑子里瞬间一片清明,如同风吹云堆,一下子便拨云见日了,他用力把头偏向一侧,很快就被狱卒又强扳了回来,但只要一眼他就看清了那被锁链困着的并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从小习武,每根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又有力。

  而这双手肤色偏黑,瘦弱似柴——

  这根本不是他的身体。

  他目瞪口呆,喉间千言万语逼得他剧烈哑咳起来。

  这个可笑而荒唐的事实让楚枭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

  楚岳没有背叛他,那他的无情就不是针对他的,不是针对他的——楚枭简直比捡回一条命还要喜悦,颤栗不止,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只是被老天再度玩弄,不关楚岳的事,一点都不关楚岳的事……

  楚岳没有因为权力欺骗背叛他。

  在天上人间如此起起落落几回,饶是楚枭心里头也受惊过度,扛不太住了——这个南蛮王的身体已经是经历了不少风吹雨打,被冷水一浇灌,于是就萎的更厉害了。

  狱卒在一边说道:“王爷,他咬舌自尽后就说不得话了,要不小的拿纸笔过来?”

  楚岳点头同意。

  狱卒解下楚枭的右手,将一支笔塞在他的手里,因为长时间的捆绑这个身体手脚早已僵硬,手根本握不住笔,笔啪的一声掉到地上,狱卒捡起,然后又在掉下,如此两次之后,楚岳完全丧失掉了耐性,刷的站起,淡漠吩咐道:“等他写出来再交给本王。”

  楚枭简直要恨死这对发抖无力的手了,可惜他又没法言语,只能狼狈的靠挣扎晃动铁链来制造声音——他太想留下青年,他现在这样孤立无助,这个身份简直没有好下场,老天爷给他开的玩笑一次比一次大,这次是大手笔玩真格的了!

  楚岳相不相信这个荒唐诡秘的事实是另外一回事,如果现在不说出来苦头就会吃得更多,楚枭背脊发凉——要知道他对俘虏一向算不得宽容。

  就不知道底下的人这次会不会继承他的做派。

  楚岳半只脚踏在了狱门外,听到背后的巨响,略略回头,楚枭以为事有转机,谁知这时有小兵跑来通报了什么消息,楚岳听后脸色微喜,再也顾不得回头,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楚枭犹如困兽,眼睁睁的看着青年的背影消失在那条明暗不定的长廊外,无论自己怎么嘶吼都留不住。

  铁门轰隆的关上,狱内重回黑暗。

  楚枭颓然无力的闭上了眼。

  想必南城已经被破,这里大概就是南蛮王宫了,这里的狱卒穿的也是他大庆的样式,明明就是自己的势力范围,都是自己的人——

  老天爷真是个不长眼的王八蛋。

  楚枭悲戚起来,这样想来,上一次的离魂原来不过是小打小闹的排练而已,这次才是最后的重头戏,他觉得这个身体简直糟糕透了,没有任何可以活动的机会,就连握笔的力气也没有!

  楚枭知道自己原先的身体只是受了点小伤而已,至于为什么要再次离魂,他真是一点点头绪也没有,其中没有任何理由迹象可循,或许和南蛮女巫的作法有关?

  或许一点关系也没有。

  楚枭想了许久,又饿又痛,但是狱卒们驻守在门外,仿佛没有意识到里头俘虏也是会肚饿的。

  也是,他们并没有善待俘虏的习惯。

  楚枭这辈子,什么痛都尝过了,就是没试过饥饿,他从小出生富贵豪门,就算行军打仗,也只是日子过得苦点,但自始自终都未和饥饿沾过一点关系。

  牢狱里不见天日,也不知道时间究竟是过了多久,终于等到狱卒们开饭的时间,但是外头几个人围着桌子一坐,闷头闷脑的就开始动筷海吃,显然是把他给彻底忘记了!

  楚枭瞪着栏外,但是这个肚子毫无帝王节操,没脸没皮的就自作主张的开始咕咕作响,楚枭还不知道肚子的响声可以这般大,而且丝毫不受意志的控制,擅自响个不停,简直……简直是丢光他的脸面,羞耻的他都想剖腹看个究竟了。

  牢狱里头的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就在这个时候铁门外的缝隙里悄无声息的伸进来一支细管,一阵淡黄色烟雾从里头喷出。

  楚枭闭目闻着饭香,默念大悲咒,忽听外头有碗筷落地的声音,他睁开眼,只见狱卒们一个个东倒西歪的倒在了地上,他心里一紧,但很快眼前一黑,胸口一堵,就再度失去意识了。

  清清冷冷的诡异歌声,隐隐低低的回旋在耳侧边,像从遥远天外传来的笛声,时远时近,时尖时沉。楚枭有了丝知觉,回忆起自己失去意思的前一瞬间的状况,便知道这是要遭人劫狱的前兆了,如今迷药未退,视线仍然模糊,周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想必四周是有人在的。

  楚枭合拢思绪,心里飘晃晃的——他没底。

  他自然知不能急躁,眼前的路是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不然能怎么样呢。

  如同梦魇一般不肯消停的歌声终于沉寂下来了。

  “还没醒么?”

  有人在旁边低低叫了一声,然后药味扑进鼻间,他如同傀儡的被人拦腰扶起,然后被迫张开口,苦涩发腥的药汁流进喉间,楚枭连呛了好几声——这显然不是药效在起作用,无奈周围人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又如此炮制法,继续将苦药往楚枭里头灌去。

  楚枭眼皮掀了掀,看见有好几个人在眼前来回晃动,他看不清这些人的脸,只是眨眨眼,示意自己醒了,不必再这样折磨他了。

  领头跪在楚枭面前的女人三十上下年岁,皮肤白皙,与四周这些人的肤色比起来,简直算是白得诡异了,她身上穿的是平常人家妇女的衣裙,全身灰扑扑毫无亮色,眉梢挑得高高的,转的陡峭,是少见的厉眉,眼神坚毅,看起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主。

  女人见楚枭醒来,闭眼呵了口气,放下一颗吊着的心,朝楚枭一拜,隐含激动:“王上,您终于醒了,您……受苦了。”

  楚枭软着身子靠在床上,他看这地方应该还在南城内,跑不远——女人站了起来,但身后的一帮人还是低头跪着的,楚枭见女人指间透白,毫无死茧,脸上的表情并不生动也不合群,像是用陈旧画料涂抹上去的,又像挂着某种脸谱——这真是一个做女巫的好料子

  楚枭默默推测出了这个女人的身份。

  楚岳这样急迫的寻找宫中做法的女巫,想必是把他离魂的原因归结于南蛮巫术当中了。

  他朝着女人点点头,然后指指自己嘴巴,摇摇头。

  女人神色一暗,旁边的人答话:“王上,您现在还不能说话,您的舌头受损的太过厉害,舌尖被咬断……得好好休养才行,崖屏大人已为您准备了药。”

  南蛮女巫崖屏,终身不得出皇宫,以处子之身供奉天神,看跪着的人那股颤颤栗栗的样子,便知老女人的淫威实在巨大,擒贼先擒王,自己得先把这个女人拿下来才行。

  什么巫术——楚枭嗤之以鼻,压根不信,如果所谓的南蛮巫术有传说中的这般神奇,那这女巫也不会到现在都认不出这躯壳里现在呆的并不是原主,在醒来那会楚枭还真是担心露出马脚被认出,谁知一点事也没有,欺世盗名罢了!

  这些人都是从王宫里头逃出来的,除了女巫外,还有几位大臣将军在。在庆军入城的时候,他们兵分几路逃走,大部分都被俘了,剩下了如今这些漏网之鱼,他们乔装打扮成寻常百姓隐藏在城中,一边召集残余旧部,一边打探南蛮王的下落——南蛮王被关押在南城王宫里头的牢狱中,女巫清楚宫中地形,便利用暗道之便来营救南蛮王。

  楚枭冷眼旁观,听着这帮人在商议下一步应该怎么走,年纪最长的那位将军在地上画了下地形,指向最南面那处道:“我们可以往这儿走,这里崇山峻岭,地形复杂,除了当地人之外没人敢去,崖屏大人您觉得呢?”

  女巫叹了口气:“现在南城守备森严,要出城……难。”

  “必须要有一个万全之策。”将军定定看向楚枭,脸色沉重:“王上受伤严重,得先养好才行,否则一路奔波是要吃不消的。”

  南蛮王现在的身体已经算得上半残了,冒这样大的风险救他也不过是为了以后复国找好幌子,现在南蛮王长子已经被庆军生擒,以后只要把这个王子扶植成傀儡就好了,再象征的把南蛮贵族圈养起来,以显他大庆国威——就算这帮欲孽把南蛮王救下又能如何?出师无名,国都灭了,灭得彻彻底底,还是趁早投降归顺好了。

  是啊,亡国了,除了降,便只有逃这条路而已。

  能怪得了谁,弱肉强食,天理循环——那是他们自己弱,是他们自己不堪一击!

  明明清楚自己的立场,可不受控制的悲哀从心口一直蔓延上来,喝了热汤的身体已经渐渐恢复了知觉,然后被哀痛荒凉蔓浸过顶,手脚再度冰凉。

  没有南蛮国了,以后这里就是大庆版图里头小小的一块,不会起眼,也不会受人重视,过些年之后人们就会这块土地的过去抛在脑后,他讨厌鼻音浓重的南蛮语,他要这里的人好好学习庆语,按照他们庆国的习惯行事,穿他们的衣服,学他们的礼仪。

  他征服了他们,就有权利这么做。

  南蛮人愚昧未开化,自己这样做又有什么错?

  脸颊一凉,楚枭知道是这具身体在流泪,眼泪无声流出,纷纷滚在衣领间,他好笑又好气,用手指擦去湿润。

  南蛮灭国,管他何事!

  那几位将军大臣似是受了他的影响,也谈论不下去了,这帮人眼里都是茫茫然的,不知道何去何从的恍惚,虽然刚刚拟定了要去哪儿,可那算什么路?就这样躲进森山老林里晦光养悔?

  大家心如死灰,越发觉得那条路线可悲可怜起来,逃逃逃,能逃的出去么?逃出去又能怎么样,今夕不保,谈何以后!

  老臣们哽噎了几下,终于是有人忍不住埋下头,掩面悲泣,女巫崖屏直挺着背,硬是咬牙不吭半声,留给所有人一个骄傲固执的侧脸。

  楚枭没有力气来控制这具身体了,他合上眼,不想去看这帮人的惨状。

  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拉扯他的大腿,楚枭睁开眼,只见床边蹲着一个黑姑娘,四五岁左右,头发蓬散,正仰着头,用清润的黑眸怯怯的看着他。

  楚枭偏着头,他发现小女孩的一只袖管里是空的。

  一大一小这样对视了一会,女孩鼓起勇气,伸出那只唯一的手——手里头捏着一条绣金的手帕。

  “父……父王。”


  回魂,第三十七炮(补齐)


  一大一小这样对视了一会,女孩鼓起勇气,伸出那只唯一的手——手里头捏着一条绣金的手帕。

  “父……父王。”

  与此同时,南蛮宫中。

  烈马势不可挡的穿过刚刚打开的宫门,一队铁骑紧紧跟随其后,策马进入王宫中,将漫漫路途跑成了一掠眼的尘烟,楚岳握紧了缰绳,身上的王袍早已湿透,内里湿漉漉的,烈日当头照着,连一路的风都是炙热的,自己呼出的气都没有知觉,一滴汗从额头间滑下,顺着楚岳的侧脸,滴进了他的眼眶里。

  他总是,总是在拖三哥的后腿。

  想为对方多做一些事,想为对方好歹分担一点烦恼,但就连这些事,他做不到。

  只可以等待,除了等待他别无他法。

  如果可以以命换命就好了,能让对方平平安安就好了,只要这样就够了,他尝到过快乐,在这种幸福下死去也没什么可以遗憾的。

  如果世间真有鬼神,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听到他的祈祷。

  到了宫殿外,楚岳一跃下马就往里疾步走去,侍从双手捧着锦帕一边小跑的跟了上去,守在楚枭床边的几位太医见状,赶紧迎了上来。

  “皇兄有知觉了?刚刚说动了一下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就要醒了?”

  几位太医都是从庆宫里头跟出来的,上次皇帝误食丹药病重期间他们也在,有了这样的经验,也就招架的住岳王这幅见人杀人遇佛杀佛的凶样,为首的太医道:“岳王请稍安勿躁,刚刚陛下的确是动了一下——但现在又没了动静,得好好再等一会。”

  楚岳呆愣在床边,失魂落魄的半跪了下来,他想去摸摸楚枭的手。

  刚伸出去,才发现自己满身是汗,手心里头的热气似冤魂一般久不散去,他接过侍从手里的帕子,仔仔细细的将手指手心擦了个干净,这才小心的握了过去,轻声的将楚枭的手指头握住。

  “这才第二天。”楚岳对身后的太医说道:“上次皇兄睡了八九天,不都没事么。”

  太医们连连称是,说陛下洪福齐天,一定会平安醒来的。

  在地龙来的那时候,三哥以身护他,背部受伤——但只是皮肉伤,有盔甲护体,并不伤及内脏,又怎么会一睡不醒呢?

  莫非真是南蛮巫术作祟?

  楚枭在沉睡中紧闭着眼,眉间微紧,似是在做一个并不愉快的梦,双颊削瘦了下去,但样貌还是从前那样,长眉潇洒,漂亮而霸道。楚岳用手指轻轻抚摸楚枭的颊面,他不敢用力了,只能这样小幅度的滑动。

  楚枭身上许多穴位上插着银针,楚岳知道这是保命的一种办法,只是每次看到,都难过的想要哭泣。

  他早已不是孩童,却总是在面对这种事的时候不知所措。

  太医们低埋着头不敢出声,南蛮这个地方,实在是太热了,站在宫殿里头都要被融化一样,可是庆离这里路途遥远,要送陛下回去的话中间若是出了变数,谁也担不起这个责。

  “岳王殿下!丞相来信!”

  与信使一同进来的还有铁骑军的统领阮劲,楚岳接过来信,几眼扫完后陷入沉思,进来的男人脸部烧红,热汗淋漓,坚毅表情上却并不因为炎热而融化一丝。

  “岳王,查出劫狱的是何人了。”

  楚岳要查出那个女巫的下落,无论如何都要找出——就算掘地三尺也在所不惜,即便是一丝可能,就算是个猜测——也不能放弃!

  或许,等待对他现在来说,就是一种仅剩的坚持了。

  楚岳用浸湿的帕子擦拭楚枭的脸,等会或许还要再擦身一次,他将帕子再度放入水盆中,扭干,道:“找到他们了么?”

  “属下无能,今天还没有找到他们藏身的地方。”

  “这里我们毕竟不熟,不必自责。”楚岳顿了下,继续道:“只要把城门把手住,他们迟早会露馅。”

  阮劲看向那张大床,皇帝静静的躺在那儿,一丝动静也没有,他跟着楚枭南征北战,见过楚枭最铁血,最霸道,最凶残的时候,却第一次见到陛下也会像个普通的再普通的人那样,没有一点抵抗力的睡在那儿。

  阮劲没办法想象自己一生追随的人,就这样沉睡不醒下去。

  “属下两日之内,必将南蛮王带回来。”

  “只要将女巫带回就可以了。”

  “岳王的意思是……”

  楚岳望向床里的人,眼里毫无波动,他将帕子扔进水里,溅起的水珠沾湿地面,他用薄毯子盖住楚枭的腿部,道:“一个废人,就不必要费力气了,没有用处。”

  “属下明白。”

  ————————

  楚枭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用劲伸长了舌头,自己迅速低头,果然看到一片惨不忍睹血肉模糊,可见南蛮王当时真是用了大力气去自残的。到了晚饭时分,其他人都找来干粮熬了一锅热汤填肚,楚枭的舌头一直这样痛着,喝热的都会觉得煎熬,只好等汤水凉了再说。

  那个断了手臂的小女孩躲在女巫脚后,探出头来偷偷看他,却不敢靠近,楚枭知道她是在害怕呢——这女孩的手臂就是南蛮王斩断的。

  据说是破城时南蛮王自知走投无路,不愿子女将来受辱,宁愿自己亲手了断他们的性命,但显然南蛮王是个平时不习武的脓包,做什么都欠一层火候。

  “父王,你说不得话了么?”

  楚枭靠在床上,端着已经凉了的稀粥大口喝了起来,喝得碗见底后,才恶意,带着点捉弄的张开口,让女孩见到自己舌间的惨状,果然对方人小胆小,吓得连退几步,一屁股跌倒在地,眼眶跟着就红了。

  楚枭没有欺负小女孩的意思,只是自己心情郁结,见到有小孩过来就忍不住逗弄了一下,他强忍疼痛下了床,要去抱对方,哪知有人早一步串了过来,一把将女孩挡住。

  “阿觅公主,你乖乖回去躺着,身体不好还乱跑!”

  女巫不着痕迹的挡住了楚枭的视线,阿觅的下巴支在女巫肩膀上,眼睛凝视着楚枭,嘴唇小小的动了下。

  “父王啊……”

  这个小姑娘着实算不得漂亮,头发乱卷成蓬蓬的一片,穿着短打的衣裤,腿脚纤细,小脸削瘦就显得双眼特别大,没有富贵之相,像一枝被踩踏到皱皱巴巴的幼苗。

  楚枭怔怔看着这株小残苗,心里猛地绞成一团,像被忽然捏烂的果子,稀巴烂的不成样子。

  血浓于水大概是真的存在,就算里头换了一个魂魄,那种根植于人骨血里头的爱意怜惜却怎么也消失不了。

  他张开手臂,做出一个要阿觅过来的动作,女巫恭敬低头:“王上身体欠佳,阿觅公主还是我们来照顾好了。”

  女巫崖屏是怕南蛮王再下杀手,便将女孩抱到了其他房间,一路警告道:“听话,王上心情现在不好,阿觅过去要遭罪的,知道么?”

  阿觅想了想,小声道:“我知道,我不怪父王,等我们回宫了,父王就不会这样了。”

  “……”

  “崖屏大人,我们啥时候回家呀。”阿觅难受的晃晃脑袋,她跟父王的头发都是带卷的,每天打理都要靠宫里头的姐姐们,现在她知道自己肯定成了小狮子脑袋:“阿觅头发难看死啦。”

  崖屏强忍欢笑的将公主放在临时搭起的床上:“就顾着头发,手不痛了吗?”

  “疼呀,可疼了。”阿觅卷在薄被子里,道:“可是芃大人说崖屏大人可以施法让阿觅的手长出来。”

  女巫将她的衣服撩起,重新上药包扎,继续重复这个谎言:“是的,只要你乖乖听话,不要乱跑,等回家了就可以施法了。”

  “那跟原来的一样么?”

  “一模一样。”

  阿觅满足的闭上了眼,在疼痛中渐渐睡去,崖屏急急抹去眼角湿润,恢复了原本的苍白强硬。

  半夜时分,楚枭又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当时无法入眠,只是阖眼在打盹,听到响声自然是全身警觉。

  “父王,是我呀。”

  房门只是开了一个很小的缝,小孩瘦,瘦得离奇,非常轻松的侧身从缝隙里头爬了进来,她利索的将空袖管塞在腰间,然后敞开双臂,等着楚枭将她抱上床去。

  楚枭弯腰下去,把小姑娘拦腰抱起,这个姿势他非常熟悉,他的儿子也常常会做出这个动作,小孩就是这样的,他们需要父亲的拥抱。

  阿觅把头埋在楚枭怀里,楚枭能感觉到孩子鼻息间暖暖平和的气息,这让他觉得平静,就像今晚的月色,无论如何兵荒马乱,天上却总是一样的,楚枭用被子裹起两人,喉间滚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父王,崖屏大人说了能让我的手臂再长出来,要不明天父王也去求一下崖屏大人,说不定父王的舌头也可以长出来啦。”

  楚枭笑了下,点点头,接受了女孩建议。

  “我们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宫呢?”阿觅悲戚的扳着手指头数日子,算着他们从宫里逃出的日子,这么多天啊,她可从来没离开过宫里那么长时间!

  楚枭也戚戚然,这一瞬间他跟这个女孩心意相通,他想回去想的要发疯了,可他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样才能回去!

  “阿觅已经很多天没洗澡啦,父王,你闻闻,都臭了。”

  楚枭一闻,果然是血臭气冲天,凝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怨臭气,他此时无法开口,只能捏住自己鼻子,做出嫌弃的表情。

  阿觅也跟着捏起鼻子,瓮声瓮气的:“我可是女孩子呢,不行,我明天一定要跟崖屏大人说说,父王,你也变臭了,明天我们都洗干净吧。”

  楚枭嗯了声,漫不经心的摸过女孩卷密的头发,阿觅受到了父亲的安抚,乖乖的卷曲成一团,楚枭想起自己的儿子,他的儿子比这个小女孩要娇贵许多,身上永远是洗的干干净净的,有一种让人沉醉的甜软的气味,需要宠爱需要保护,他们那么小,又没有丝毫的自保能力,除了依附大人外再无其他办法,他看向阿觅肩头,心里难免就升起一股不齿感。

  南蛮王对自己女儿下这种手,真非大丈夫所为。

  如果是自己……如果是自己,肯定会找出更好的办法,总之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楚枭这一整夜都半睡半醒的,他一会琢磨楚岳在这个时候会做什么,下一步怎么做,兜兜转转的思考,最后又不可避免的想到那个最糟糕的结果——

  如果自己回不去了那可如何是好,他的儿子,他的阿岳可都在那边!

  楚枭心里急得跟野火焚烧一样,最后一夜无眠还急出满身冷汗,睁着眼睛迎接到了清晨第一抹初阳。

  阳光从透过窗子照射进来,空气里漂浮着的纤尘都可看得清楚,身边的小孩还没醒,门却被匆忙推了开来,来人是南蛮王的一个将军,奔到他的面前急声道:“陛下快跟我来,有人来搜查了!”

  不等楚枭起身,那将军二话不说就将人抗在肩上,一手再拎起犹在睡梦中的阿觅,楚枭呛了几声,一阵天翻地覆后,楚枭脑袋朝下,就这样摇摇晃晃的被扛着走了。

  他自知现在人比花弱,身软如面条,还怒不得气不得,楚枭心里嗤嗤冷笑,能忍辱吞声到这种地步,大概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千古一帝,看来已经非他莫属了。

  藏身的屋里是别有洞天,内藏玄机,看似普通的石壁后头就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地道,将军是个粗汉子,把一大一小的伤号粗暴的推进地道下,道:“陛下您千万不要出来,等没事了我们会来开门,无论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回魂,第三十八章


  藏身的屋里是别有洞天,内藏玄机,看似普通的石壁后头就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地道,将军是个粗汉子,把一大一小的伤号粗暴的推进地道下,道:“陛下您千万不要出来,等没事了我们会来开门,无论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石壁轰隆作响的关上,阿觅从地上爬起,惊恐万分的抱着楚枭的腿,刚要出声叫父王,就被楚枭一只手捂住了嘴巴,楚枭竖起手指在嘴边,另外一只手继续封住小孩的嘴,不让小孩泄出半点哭声,他把耳贴在石壁上,地道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眼睛用不上,耳朵意外的就好用起来。

  外头情况很不妙,楚枭谨慎远离石门,抱着女孩往地道深处探去,阿觅用独手紧紧攀附在楚枭胸前,在一片黑暗中轻轻发问:“父王,我能说话了么?”

  习惯了黑暗后,眼睛也渐渐能视物了,楚枭找到放火折子的地方,唰的一下子,火光燃亮了一方,新烟飘荡,绚烂的像年关时京城夜空上绽放的烟火。

  阿觅稚嫩的脸在花火照耀下显出一种类似健康的美丽颜色,她的鼻子小巧微塌,但双瞳明亮,未沾岁月尘埃,她有双能让人微笑的眼睛。

  楚枭举着火折子,弯腰用额头轻碰了她的额间,就像自己从前对儿子做的那样。

  咚咚跳动着的心脏声温暖而干燥,这一刻自己的心才不乱飘了,楚枭从破喉咙里滚出模糊的声音来,他唯有紧抱着这个孩子,感受着这仅存的温度,才能确定自己是真的是存在于这荒诞的世界之中。

  这不是一场梦一幕戏,所以不能倒,不能泄气,更不能自轻自怜,他还是被人需要着的。

  这根本就是一场战争。

  在战斗中人一旦没了信念想头,就很容易被击倒,不是被别人,而是被自己,人的第一次厮杀永远贡献给了自己。楚枭不止一次见过那些战后被人从死人堆里挖回来的人,全凭半口气,硬是活了下来。

  敌人的利刃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将士心里头那些怯懦和犹豫,楚枭曾经一遍一遍的告诫自己的将士们,要无坚不摧,就得没有顾虑。

  活下去,再也没有第二个理由。

  密道蜿蜒曲折,不见尽头,这不是一个短期就能建造出来的地方,那这里要通向哪里?城外,庙宇,民宅,或者是……王宫?

  楚枭被自己的猜测弄发笑了,笑声古怪,阴测可怖,愣是把怀里的女孩弄得更加紧张了,阿觅不清楚父亲在笑什么,她还小,听不出什么笑外之音,但笑总是代表好的:“父王,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呢?”

  她知道父亲无法回答她,于是她自言自语的猜测:“崖萍大人也不见了,大家都不见了,哎,若是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哪里,那可如何是好呀,哎呀——”

  阿觅一声惊呼,原来是楚枭毫无预警的就蹲下身子,他手腕一动,火折子贴近地面,火光忽明忽暗的,足以让人看清逐渐开始潮湿的地面。

  附近有水源,那就是说出口就在周围了。

  楚枭放下阿觅,拍拍她的头,阿觅现在与他也有心有灵犀的时候,此时她便模有样的蹲下来,为了显示自己的懂事,她甚至尽力让自己的表情也与父亲同步。

  楚枭用手指沾上一点泥土,这水能渗进这里,附近必有大江大河,南蛮城地势他了如指掌,这样算来,他现在此刻应该身在南蛮城北边。

  大概又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密道的空间越发狭窄,从宽能容三人到现在只够一人独行,地下泥土也越发松软,楚枭将阿觅放下,置于自己脚边,然后用尽气力去推动堵在密道尽头的那块石门。

  楚枭发出怒吼的声音,再加上最后一把力,逐渐光线从石缝间透了进来,闪出几线昼光,缝隙扩大,许久不见天日的眼睛因为灼光而酸疼,眼泪盈眶,他用手去挡这股太耀眼的光线,阿觅快乐的牵住他的手往外钻去。

  耳边鸟声高鸣,楚枭一抹脸上的灰尘和泪水,也笑了起来。

  南蛮宫内。

  众人神色肃穆得近乎难看,从京城带回来的消息更让他们如坐针毡,皇上现在这种样子,怎么回去的了呢?

  这件事只传回去了给了丞相还有几位楚枭的心腹大臣,他们这群人暂时可以稳重局势,但要说稳多久那就很难说了,现在宫中只有年幼太子在,连岳王都跟随皇帝一起伐南去了,上次皇帝服丹药病重期间朝中已有不安分子在蠢蠢欲动,虽最后皇帝大刀阔斧的进行了处理,可贪欲这种东西从来都滋生于无形,谁知道昨日的功臣,就不是今天的叛将呢?

  不说京城,单说这军中将领间,早已暗潮涌动,彼此间千线万缕的拉扯着,看起来平衡安和,只怕那条线忽的一断,局势就会像山石崩塌一样不可控制。

  可就是局势越紧张,躺在床上的皇帝却依旧毫无动静,各种治病的方法和药材都统统用上了,也还是日渐消瘦。

  阮劲铺开一张南蛮城的地图,展开在桌面之上,朗声道:“如今已经封城三日,这三日里任何人不能出入南城,所以说女巫他们绝对是在城中的。”

  在座的将领有人提出疑问:“阮将军,那救走南蛮国王的,也会是女巫?”

  “是的。”阮劲用手指拈起一条烟管子似的物件:“这就是当时他们用来迷晕狱卒的迷烟,里头的材料已经证实是南蛮皇族中所独有的,而且南蛮女巫善用毒术巫术,可以帮人劫走也不出奇。”

  楚岳接过阮劲手头的物件,长眉蹙着,薄唇紧抿成一条线,坚毅的不近人情:“从南蛮王宫里逃出去的人,都知道有谁没有?”

  负责这件事的官吏马上翻开手头的卷轴,道:“回岳王,已经一一核对过名单了,现在不明下落的人一共有七十六人,其中宫女三十五人,护卫……”

  “说重点。”

  “咳……是。”官吏擦擦额头的汗,道:“单说宫中女眷中,就有一位公主,两位王妃都不在了,对不上名册。”

  “本王记得,南蛮王当时砍掉了自己女儿的手臂,可就是那位公主?”

  “是的,这位公主是独臂,标志明显,绝不会认错。”

  “见过女巫的人太少,这样,你们现在加重搜查小孩多的地方,他们既然要救下国王,就不会抛下公主。”

  众人一离去,楚岳就一刻都等不住,阮劲赶在了楚岳前面,将楚岳拦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楚岳狐疑地看向阮劲。

  “岳王,这是太子托人带来的。”

  楚岳强撑微笑,接过薄薄的信纸,放入怀中:“阮将军脸色不怎么好,多注意休息。”

  “王爷也是。”阮劲知道自己这些事自己没有立场说,可还是不忍,他常年讷言,如今也只能劝道:“王爷,有些事交给下人做就好。”

  楚岳长叹一声,挥挥手示意没有必要:“也没什么,再过几天就好了,再过几日等皇兄醒来我就好好睡一觉。”

  “王爷这是要去皇上那儿?”阮劲明知故问。

  楚岳原本的眼眸是乌漆抺黑一般,这些日因为劳累过疲,眼里布满红丝,头发整齐的束着,就算是在炎热的南蛮,也依旧是一身规矩的黑长王袍,缚着金色的长腰带,身姿挺拔依旧。

  他实在不想等楚枭醒来的时候,自己太过狼狈。

  最好皇兄醒来的时候,自己可以整整齐齐的坐在他床边,然后用最好最精神的面貌去拥抱他。

  楚枭今日还是乖乖的躺在床上,伺候的一群宫女们正在将南蛮宫里供上了冰块融化掉,楚岳疾步而来的时候,正见楚枭衣衫微开,他不言不语,带冷的视线扫视过拿着帕子给皇帝擦拭身体的宫女。

  “谁准你们这样的?”

  宫女跪地求饶:“王爷,奴婢是看皇上身上出了汗,才,才……”

  楚岳接过冰凉的帕子,沉声道:“下去吧。”

  楚岳卷起长袖,用帕子给楚枭全身擦拭了一次,期间换了好几次水,自己倒热的满身是汗,他往楚枭的脸颊上蹭了上去,冰凉的触感让他满足的舒了气,楚岳从衣中掏出太子寄来的家书,慢条斯理的在楚枭面前打开来。

  他微笑起来:“皇兄,是罂儿的来信。”

  太子思恋父亲,总是迫不及待的讲从太傅那儿学来的词句用在家书之上,几乎两日就要来一封,让人快马加鞭的送到楚枭这儿来。

  在这一路上,楚枭和楚岳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在一起看楚罂写来的信,楚罂是不晓得这边发生了什么事的,于是这些天的信件,都是楚岳模仿楚枭的笔迹来回信给小侄子。

  其实小孩子那么小,就算不模仿也不至于说会露馅。

  楚岳在帮楚枭回信的时候,会一边猜想侄儿收到信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想到侄儿收信时候的快乐,楚岳也会跟着笑起来。

  他将侄儿写的信折好,放到楚枭的手边,直勾勾的看着楚枭的苍白面容,道:“皇兄,今天罂儿又学了一句诗,你想知道吗?”

  他握住楚枭的手,连同那张折好的信,一起握在手心里。

  “行行无别语,只道早还乡。”

  亲吻上楚枭的嘴唇的时候,他尝到了苦麻的滋味,那是因为眼泪没办法抑制了,非常丢脸的顺着脸颊划着,沾在了楚枭唇上。

  撑着脸哽咽的青年并没有看到对方的睫毛也慢慢滚出了一滴水。


  回魂第三十九章(OK了)


  楚枭终于是等来了女巫一行人,虽然那支队伍已经七零八落,算上他和阿觅两个伤残病弱,满打满算也只有七个人。女巫会易容,巧手之下这些人都改头换目,化作老鼠一般落魄的流民,左窜右逃的混在逃难人群之中。

  这一路上,楚枭总算是看清了战后南城的景象,这里街道冷清,如果是白日会出现在街道上的百姓就更少,断壁残垣,萧索满目,处处可见被火烧过的新痕,而南城北面是流民聚集较多的地方,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大多三五人结伴在一起,等待庆军开城放行。

  这种场景楚枭自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经历太多,也太过熟悉,只是以往他都以获胜者的姿态昂首出现,视这些为理所当然。他去过无数的城池,南边的,北面的,东西南北他都到过,却一点不觉得这些地方有什么区别。

  因为只要经历过一场战争,这些地方就不会有太大区别,再美的城池,被毁后也就那样,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区别。

  藏身的庙宇挤满了人,但里头却静悄悄的,没什么人说话,楚枭熟悉这些人眼里头的空洞的麻木,因为过于麻木,看起来就像活死人一样吓人。

  阿觅是被楚枭抱在怀里走进庙子里的,她看见里头黑压压的一片人,背脊顿时一阵阵寒凉,就像被虱子爬满身一样,她扯着楚枭的衣领子,哑声问道:“父……爹,我们要呆在这里吗?真的要呆在这儿吗?”

  楚枭安抚的摸她的头,朝她点点头,无可奈何的。

  女巫与楚枭扮作夫妻,剩余的几个光棍子将军扮作他们的兄弟,霸据了庙子后头的一间小房,铺好稻草做床,将楚枭和阿觅安置在那,楚枭心知这些人又要出去秘密商量什么事,自觉不去理会,于其关心这些,不如自己专心养神。

  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又回来了,带回干粮,煮了一大锅粥,米香欢乐的透过破门窗使劲的往外窜,引来好几个干瘦小孩在外徘徊驻足,瞪着眼睛流长口水,阿觅难得见同龄人,十分想与他们分享自己的那碗粥。

  饭后女巫与那几人又离开了,阿觅在楚枭怀里扭动脑袋,她说不想睡觉,因为稻草扎人,南蛮是很热的,但这个气候地上还很潮,直接睡地下又会受凉。

  楚枭一边听孩子的细碎声音,心道这真是一个听话又懂事的好孩子,他又想起楚罂,他自己的儿子,他忽然觉得以后儿子是不能太娇惯的,真的要严厉一点,他对儿子凶不起来,楚岳也是那种没有原则就只会一个劲的溺爱,这样是不行的,他们两人总要有个站出来牺牲一下扮白脸,不然男孩子不吃苦头,就很容易变成纨绔子弟。

  但是女儿呢,就可以一直捧在手心里养的香香娇娇的,多娇惯点也无所谓,女儿长大了也可以照样对自己撒娇,多好。

  可自己既然要跟楚岳一直在一起,就自然不能去与别的女人再生儿女。

  阿觅见父亲一直眼神恍惚飘忽不定,忽然就生气了,她从楚枭怀里坐起来:“父王,你都不听我说话!”

  以后把这个孩子当做女儿也很好,等回去之后,他就把阿觅也带回京城,封作公主,她一样可以过荣华富贵,以后一样可以嫁青年才俊。

  缺一条手臂又怎么样呢,谁敢嫌弃皇帝女儿身体有疾呢?

  楚枭默默的打定好了主意。

  阿觅看看门外,这个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月色稀少,乌云浓厚,她又忘记了生气,红着耳根,小声的对楚枭说道:“父王,阿觅想嗯嗯了。”

  “……”

  “就是要嗯嗯!”

  “嗯?”楚枭费劲而吃力的理解着这句话。

  过来很久,楚枭才从孩子涨红的脸上读明白了要嗯嗯是何意思,他赶紧搂着阿觅出了小房,虽然孩子小,但也是闺女,这种事总要找个安全干净的地方才行,等他放下对方滚烫的小手的时候,阿觅便跟兔子一样跳了出去。

  楚枭见这儿野草丛生,隐是够隐蔽了,就是看着不踏实,他本想跟过去的,谁知阿觅就像后头长了眼睛一样,转头对楚枭说:“父王,你不要偷看。”

  楚枭满脸真诚,近似无辜。

  女孩涨红脸,跺脚:“那耳朵也要闭上。”

  他忍俊不禁,做样子的用手双捂住耳朵,楚枭一侧身子,匆地瞥见远处有身影东张西望匆匆而过,不由暗惊,女巫与这几个人竟来到这个地方谈事,小心翼翼的也太过分了点。

  这样子,既然事都撞到他眼前了,就只好勉为其难的去听一听了。

  他没有犹豫片刻,就静悄悄的跟了过去,因为寂静,只有虫鸣之声,人与人的谈话就显得格外清晰。

  “崖萍大人,请您不要再犹豫了,阿觅公主是绝对不能再跟着我们了,这次不管您同不同意,我们都必须要将她留下。”

  ————

  楚枭俯低了身子,用手轻轻的将身前粗长的野草拨开,四周乌漆抹黑的,他不好离的太近,就潜伏在草丛边上,隐约可以瞧到不远处的小高坡上站着那几人的背影。

  其实这些武将并没有说错,带上这个年纪的小女孩要逃难本来就是难事,而且阿觅又缺了一条手臂,这样显著的特征摆在这里,就像一面会招蜂引蝶的旗帜,无时无刻的在昭告危险。

  楚枭从一开始就看出女巫对阿觅有怜惜之情,初初维护,只是这种维护能到什么程度,他不好说。

  女人对小孩的怜爱常常出自天性,无奈大局当前,天性亦可克服。

  楚枭就当自己知道了答案,松开手指,野草在野风中悠悠打旋,摇曳晃脑,楚枭也轻手轻脚的退后离开,此时女巫终于发话:“让我再好好想想。”

  言语之间已有退让妥协的意味。

  任凭夜风吹着自己,楚枭沿着原路回去,他原以为阿觅早已解决完,但还是不见小孩身影,楚枭心头一紧,猛然想到那些武将明里说要征求女巫的意思,暗地里说不准早就准备好要将阿觅解决掉。

  而自己竟然就这样将小孩单独留下了!

  楚枭悔恨的握紧拳头,正要去寻人,丛中深处传出阿觅怯怯的声音:“父王,父王……”

  楚枭连忙大步踏了过去,阿觅半蹲在地上,山风钻进她空荡的袖子里,吹得里头涨飘飘的,阿觅如见救星,大喜过望,连声道:“父王我在这儿,我看不清楚东西,我衣服扣不好,要往下掉……”

  因为女孩缺了一只手,小解后就很难把衣裙系好,就只好蹲在这儿等父亲过来找她,楚枭松下一口气,蹲下为孩子系好带子,他总是看不惯南蛮的衣物,缺少教化,又短又通风,连女孩子的衣物都是这样,穿起来就跟猴子一样,太不成样子,在他们那儿,哪家的闺女不是穿花俏的长裙,这样子才会像娇娇的花朵。

  楚枭是真的将这个孩子当做自己的了,或许是他真的需要一个女儿,或者是这个时候他必须需要一个亲人,再可能是这个身体里残留的天性使然。

  此时树木寂静无声,正做着一个长久的而遥远的梦,阿觅抬头看看天空,又看看还蹲在地上的父亲,忽然就落下眼泪。

  “父王,如果在白天我都是可以的。”

  手背微凉,楚枭惊讶的抬起头,手蹲在空中,不知要放哪里,他不知道孩子忽如其来的悲伤是从何而来。

  她的眼里光影俱无,灰蒙蒙的带水色,用一种极认真的表情哀求着。

  “真的,白天我都是自己来的,绝对不会麻烦到别人。”

  “真的……”

  “是真的,父王……”

  楚枭用两只手掌捧着她的小脸,这种眼神他看得懂,原来小孩子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他们是这样敏感,对于大人们的爱意和恶意有种接近本能的判断,于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学会了哭得无声无息,生怕惹出一丝不得人喜欢的杂声。

  “所以不要扔下阿觅一个人,不要扔下我啊……父王。”

  心里头像无底洞一样空不见底,无处不是漏洞,无处不是冷寂,风四面八方的虎啸而来,将整个魂魄都要吹成棉絮一样柔软的东西,看到这样幼小的生命在自己面前哭泣求助,他只能素手无策的捧着对方的脸,他不知道自己发出的声音能不能告诉对方,不会抛下,不会扔弃,无论发生什么不好的事都不会的。

  楚枭想不明白眼泪的重量究竟是用什么来算的,竟然沉重过铅石万斤,比铁骑撼动大地的声音还要让他血气翻腾,从原先无底洞一样空荡的心里重新迸发出一股强有力的火光。

  掩盖着月亮的乌云散了开去,楚枭亲吻阿觅小小的鼻尖,他十分喜欢这种骨肉相依的感觉,难以形容,充盈的像承诺,他紧握她残剩的小手,长长的嗯了一声。


  回魂,第四十章(已完)


  楚枭决定要带阿觅离开。

  这件事其实从很早开始他就在酝酿,只是在等待这具身体的恢复程度,不说多了,至少要能撑上两天两夜才行,还要想好路线,藏身之所,包括要怎么躲开两方人马的视线,等等等等。

  深夜的时候开始下起了雨,哗啦啦的瓢泼大雨毫不知疲倦的持续到了早上,又或许是中午——因为天气太差,他实在判断不出来时间。

  楚枭坐在离窗口几步远的地方,闭眼撑头听着大雨击打地面的声音,雨声连绵不绝且规则有力,阿觅此时正缩在稻草上睡着觉,屋子太小,他总怕雨溅落进来,就挑了这个位置坐着,这具身体羸弱非常,连挡这点细琐风雨都很觉得很不够用。

  如果只有自己的话,今天就是逃离的最好日子。

  这种天气的话,自己那边的士兵搜查力度也会不得不减弱,这种装聋作哑的日子简直是在谋杀掉他的毅力,不想再等一刻,无论如何都要逃脱掉,带着阿觅一起离开,然后再想办法回去。

  可如果自己的魂魄太过调皮捣蛋,在最不恰当的时候飞离而去,那阿觅定会吓住,然后不知所措。

  这可要怎么办,怎么才能确保步步稳妥呢。

  床那边孩子小小挪动了身体,她在万般难受中睁开眼,她从这儿斜斜看去,父亲正弯曲着身体,弓着背的坐在小板凳上,脑袋埋在手臂间,不知是在深思还是在假寐,但她知道父亲没睡着,因为父亲要在这儿守着她,以免女巫他们领人将她送走。

  不想被送走,更不想离开父亲,所以有痛也定要忍耐。

  阿觅又转了个身,侧着睡,将断臂的那一方压在下面,她想试试用这样的法子来消除痛楚。

  楚枭注意到孩子不自然的睡姿,他走过去一瞧,阿觅眼死死闭着,小嘴煞白,整张脸皱着,他用手臂环了过去,将小孩圈在里头,鼻间嗯出一声。

  阿觅没法再继续装睡,楚枭拨开她浓密的卷发,搓热手掌,覆盖在她脸上,阿觅依偎在楚枭胸前,战战栗栗的:“父王……我手疼。”

  楚枭看了眼外头的瓢泼大雨,手掌盖在阿觅的断臂之上,天气这么坏,寒气入体,湿气会让全身骨头发裂一样的疼,楚枭以前的身体上也是伤口遍地,刀剑之流造成的外伤还好,就是骨断等内伤旧患很磨人,年轻的时候不觉得,上了三十多岁后天气一冷一寒,旧伤就应景而疼,无一例外。

  他粗心大意,一直在思考怎么逃脱,连女儿断臂疼痛都没留意到。

  楚枭当机立断的将房里所有能遮雨的物件裹在阿觅身上,包得密不透风的,他搂紧阿觅,一手将木门打开,冷风冷雨袭面而来,几欲要折断人的身体,楚枭猛冲进前院庙中。

  这里聚集了许多难民,都围在火堆边上,楚枭一路挤了进去,坐在火堆边烤火的人自然不依了,抬手就来了一拳,楚枭头微微一侧,躲了开来,腿往上一顶,用巧力将对方踢到在地。

  这种时刻技不如人就该知难而退的,但被楚枭踢倒在地的也是个年纪尚轻的,气焰挺高,并不服气,还要爬起来怒吼一声挥拳续战,可惜出拳毫无章法,楚枭毫不费力的就制住了对方手腕关节。

  就这样,只需要轻轻向外一折就可以将对方手腕折断。

  这些天的焦躁与不安全部在这一刻汇聚在自己手上,他已在忍耐,如果识趣的就不要过来惹他。

  他面无表情,眼寒似霜,一路冲来雨水早已淋湿了他全身,还源源不断的从发间蔓延下脸部,真真状似恶鬼。

  听不到求饶声,楚枭此刻就跟外面的风雨天一样铁石心肠,慢慢加力。

  忽的胸前一紧,他低头一看,昏暗而明灭不停的光线下,女儿脸上正痛苦难当,泪光闪烁,十分恐惧。

  也不知道为什么,楚枭猛的就松开了对方的手腕,那人屁滚尿流的逃到其他角落,楚枭顺利占到离火最前的位置,忽然的就有点不敢与女儿对视。

  他担心阿觅会害怕他,为人父母长辈的,谁不想在儿女心中留下高大全的形象呢,既要伟岸,也要高大,更要可以依靠。

  不想让这种残暴的脾性让这个岁数的小孩看到,弱肉强食是大人们的世界。

  他用火将自己的手掌烤得热辣灼热,然后用这股热度贴在阿觅的断臂上,冷热撞击让阿觅打抖起来,来了好几次,阿觅才舒展开了眉头,昏昏欲睡起来。

  楚枭并不停下,继续用火热手,周边有人偷偷去瞄阿觅的断臂,楚枭容不得这种好奇,狠狠用视线剐过去,逼的其他人不敢再看过来。

  待到阿觅彻底熟睡,楚枭此时才察觉到冷,阿觅睡颜已经安宁下来,可能在做着好梦,楚枭偏着头想,自己还年幼生病的时候,母亲是不是也曾经这样整夜的守在他身边呢?

  那时不用担心父亲子息过多,不用担心兄弟夺权,不用心烦妻妾争宠,母亲也还祥和,兄弟也还年幼,阿岳甚至还不知道在哪里,现世安稳,日日静好。

  楚枭亲了一下阿觅带凉的鼻尖,然后那边与他假扮成夫妻的巫女不知何时也来了,慢慢挤了进来,她也静静看着阿觅,想抬手去抚摸她的小卷发,楚枭眼也不抬,用手一挡,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当家的。”女巫用这个称呼唤楚枭,“大弟说如果明天天气好了,咱们就出发。”

  “二弟也说好,您怎么看呢?”

  楚枭不点头,也不表示什么。

  女巫朝那边一个随从递去眼色。

  “当家的,你也累了,让我来抱抱阿觅吧。”

  ——————————

  楚枭心知他们在打什么注意,所以并不放手,懒懒的抬眼哼了声,让他们来抱一下,估计下一步阿觅就被抱到云深不知何处了。

  女巫见楚枭无丝毫反应,轻轻将手放到楚枭手腕上:“当家的,还是我来吧,你看你全身都湿了,还是回后屋去换件衣服。”

  言罢,还暗暗用上了一把力。

  女人的手冰凉如冰,楚枭自认是承受不起这双柔荑的,他不动神色的甩了开,估计南蛮是不兴授受不亲这条金律的,否则他都要怀疑这女巫是不是要趁机破戒豪放一把了。

  女巫似是读懂了楚枭嘴边的讥笑,脸上也跟着一僵。

  他们现在处境困难,不好在大庭广众下起冲突,楚枭起身抱起阿觅,随女巫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女巫沉沉开口:“陛下,几位将军与我商量了一下,现在公主跟着我们这样也不是办法。”

  楚枭也不打断她。

  女巫向来阴白的脸上慢慢浮现起了一层红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不擅谎言。

  “季将军已为公主暂时找到一户人家,我们可以先把公主安置在那,等我们情况好转了,再去将公主接回来。”

  楚枭心里嗤笑了一声,事到如今说安置也太奢侈了点,城中兵荒马乱,谁家愿意接受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包藏罪人的下场不是这些平民老百姓都承担的起的。

  退一步讲,即便有人肯接受,但如今事态一日万变,今日不知明日事,现在给的承诺也根本不值一文。

  现在谈接回——那在何时,何地接?

  对于这么小的孩子来说,没有期限的等待,根本只是抛弃。

  “陛下应该以大局为重……公主的事,先可展缓一边。”

  他本不是此局中人,于是就很没有心理负担的颠倒了轻重,他现在自保尚且艰难,这些人的生死就由不得他负责了,女巫以为楚枭已经不再坚持了,再加以试探:“那……公主的人明早就过来,陛下以为如何?”

  楚枭假意踌躇的点了下头,女巫似乎是已经预见了他不会坚持到底,安抚了他几句便悄然离开了。

  楚枭从一开始就打上他们钱物粮食的主意,这些东西一般都由人轮流负责看管,其他人就负责出外探查消息,今日驻守的恰好是位负伤人士,楚枭暗庆捡了大便宜,既节时又节力,他先躲在门外,拾起一块石头往外扔去,制造出响声,屋子里的正准备开门探头瞧瞧,门还未开全,楚枭迅速用脚卡在门间,一掌劈下落在对方脖间。

  那人双眼暴睁,满脸惊悚,来不及喊出什么声音,就软绵绵的倒向地面,楚枭偷袭得手,顺势将人拖到原处草丛里,用绳子绑了个结实。

  上能入朝堂当皇帝,下能进江湖做草寇——楚枭拍拍手上灰尘,也对自己能屈能伸的行径感到打心底的钦佩。

  钱物暂时来说用途不大,楚枭随手捡了几个元宝,最后毫无羞耻之心的将里头的轻便易携的粮食扫荡一空,阿觅年纪小小,却在这些日子里迅速长大,她没有多问离开的原因,一言不发的趴在楚枭肩头,楚枭将她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额间不服帖的卷发和一双大眼,她手上也拿着小小的包袱,随着楚枭的动作而一晃一晃。

  一大一小的身影被烟雨逐渐吞噬,离那庙宇越来越远,最后化作地下溅起的几点迤逦雨花,消失无影。

  楚枭并不知道,在他离开的那时,庙旁也有数人,因他的离去而有了动静。

  “这么说,范围已经确定下来了?”

  统领阮劲全身湿透,他刚从宫外赶回来,尚且来不起换衣擦身,于是不断下滴的水在地下汇成一片:“属下已将范围缩小到了三个地方,因为这些地方都是人多又杂,属下以为,不能立刻打草惊蛇,于是就先监视起来,等有把握之后再一举擒获。”

  楚岳闭目答着:“阮统领自己看着办吧,只是一帮乌合之众,谅他们也折腾不起什么风浪。”

  阮劲忍不住问道:“王爷是认为,皇上至今不醒的原因,并不在女巫?”

  冷风执拗的灌进殿内,饶是阮劲身强体壮,也硬生生的打了个寒颤。楚岳眉头蹙的紧,忧虑都压挤在眉间,他手里捏着京城送来的密函,手指也冷的发白。

  “如果他们真有这么大的本事,早就找我们谈条件了,本王觉得……皇兄的昏迷的主因不在于他们的巫术,多数是凑巧,不必要在这上面花太多功夫。”

  人肯定是要抓的,但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现在真的算不得最紧迫的大事了。京城那边是催了一遍又一遍,丞相的意思是,南蛮这个地方医术都很不行,无论如何尽快回京才是正道,路上行慢点就好。

  “三天,再等三天吧。”

  这个已经是所有高级将领协同出来的最后期限了,楚岳心力交瘁,背靠在椅子上,甚至连叹气的气力都提不太起来了,他感到十分茫然无助——他们现在面对的敌人,无影无形,却又实实在在的扼住了你的咽喉,你甚至不知道它的意图和踪影。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争,是在与天斗。

  楚岳盘思现在能用来吊命的珍药还够用多少日,从京城送来的老参数量几多,如果路途上遇到麻烦,能够撑上几天,各种事情都要考虑在内,楚岳是不允许这中间出一点差错的。

  阮劲去殿旁的屋中换上干净衣物,草草抹了把脸,要回到议事大殿时,有探子正好回来汇报情况,阮劲一听说有了新情况,疲倦顿失,立刻将这个消息通知给了楚岳。

  但一想到这个时间,岳王这个时候准是又在陪皇上了,兄弟情深,他似乎是不应该多做打扰的。而且刚刚岳王说的也很有道理,南蛮遗族的去向算不得大事,等待活捉了人再来禀告好了。阮劲如此斟酌了一阵,又从殿门退了出来。

  阮劲握着腰间宝剑,大步流星的朝外走去,坚毅无惧,就像从前每次出征前一般斗志昂扬,每一步都有力的踩在雨中,溅起阵阵水花,他做了个出发的手势,十数名整装待发的精英随即尾随而上,步伐一致,精神抖擞,恰如一群猛虎出匣。

  “备马,出发!”


  回魂,第四十一炮(上下身俱全啦)


  楚枭察觉到自己被跟踪了。

  跟踪他的人数不多,至多四人,但技巧纯熟,与他保持了相当稳当的距离——想也不必想了,也只有自己麾下才有这样高素质水准的探子。

  天逐渐亮了起来,雨后的空气冷冽带凉,天空透彻亮蓝,似一面精心打磨的平镜笼罩大地,所有人事皆无法遁形。

  阿觅嘴唇冻得泛紫,脸颊紧贴楚枭胸前,他渐渐放慢了脚步,余光瞥到远处的探子也不着痕迹的放低了速度。这个时候街上行走的难民渐渐多了起来,成帮成对的凑在一起,楚枭先是不慌不急的跟上那群难民之中,然后拔腿就跑,所幸南蛮街道都不宽,这一带的民房还颇为密集,楚枭七拐八拐的钻进一个小胡同里,翻身过墙,潜进了一户废弃宅院里头。

  “父王,刚刚是不是有人在追我们?”

  楚枭先是马上摇摇头,阿觅轻哼了声,蹲在地下就不抬头了,使起了点小性子。楚枭苦巴巴的也蹲下,父女两人蹲成一条线,一大一小,影子重叠。

  原来孩子心才是海底针,太难以琢磨,前一刻还风平浪静服帖可爱,下一刻就风声一变摸不着底了,他是不想让小孩知道这些烦心事的,而且知道了又能如何,改变不了情况,又徒增烦恼。

  楚枭摸了把阿觅的卷发,然后只好选择承认,点了几下头。阿觅的小脸这才松下来,她单手撑着脸颊,做出年少老成的姿势,叹气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呀。”

  楚枭无声大笑,僵硬的身体都笑得发酸了。他发现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都是这样,自己儿子也常常做出知晓天下事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晓得,各种奇思妙想,各种天真幼稚。

  以前年轻的时候倒没有太多感觉,现在他才慢慢发觉,这种天真对于他们做父母的何其珍贵,黄金珍宝可以千百年不改其色,但儿女的幼容却日日在变,稍不留神,他们就被时光遗落了。

  他想念儿子。

  他后悔自己出征前没有好好的,认真的看看孩子,他以为自己很快就可以大胜归来,与荣耀同行。

  儿子短暂的等待只会让他更加钦佩喜爱自己的父亲,楚枭从没想过,如果自己没回去,孩子又会怎么样。

  阿觅坐上了楚枭的腿上,她刚刚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又变成了一个干净的小女孩,因为不能生火,楚枭取了点干粮,一点点撕开喂给女儿,阿觅口渴,吃不下硬如石头的干粮,勉强吞下去几块后,她就摇头不肯进食了,楚枭哄了半天都没用。

  “父王,阿觅要绑头发。”

  “……”

  小女孩的卷发十分乱蓬,又卷又蓬,简直像头小狮子一样,可绑头发这种事,真的有点难度,这需要心灵手巧,楚枭从小摸过各种杀人利器,就是没碰过女孩子的头绳。

  阿觅痛苦的摇晃着脑袋。

  楚枭也痛苦的闭上眼,最近他真的一直在妥协中学习。

  他最后找到一块破布,撕成长条形状,然后抓起阿觅的头发绑了几圈,以他的手艺来说,最多就求一个实用,不能再多做要求什么美观漂亮了。

  阿觅头顶耸起几座小山包,她满含期待的问:“父王父王,我现在是不是会好看些呢!”

  这里反正没有镜子,楚枭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对女儿说谎了,于是他狠狠点头。

  阿觅用独手勾住楚枭的脖子,楚枭托住她的腰,阿觅一边袖子空荡荡的,楚枭鼻间一堵,心尖颤颤发麻,阿觅快乐的凑到楚枭脸上,亮黑的双眸凝望着他,然后重重的亲了上去。

  “父王真好。”

  一瞬间的羞赧让他手足无措,他无以为报女儿的感谢,也在她的脸蛋上亲亲咬了一口,阿觅咯吱笑着,拿手去推他的脸,因为他下巴满是胡渣子,楚枭知她怕痒,就故意的拿下巴去扎阿觅的小脸,两人吃饱小小打闹一番,稍作停歇后楚枭缓过气了,又重新把阿觅绑回到自己胸前。

  绑得太紧,会勒疼她,但不绑紧点,等会跑起来就会很不方便。

  楚枭来来回回绑了几次,阿觅反倒说了:“不怕的父王,我又不怕疼。”

  “……”

  “真的,阿觅不怕疼。”

  楚枭看了眼她腿上一片片的青紫,一个狠心,再次勒紧绳子打上死结。他进的这个院子是在胡同中央,这个胡同长而狭窄,与其他地方的路也相通,楚枭看清楚地形,然后轻巧跃下,稳当着地。

  遇袭的时候,楚枭疾速抽出匕首,不能有丝毫犹豫,力道精准的滑过对方咽喉,一刀毙命后,喷溅到脸上的血珠子都是热的,楚枭毫不在意的抹了把脸,蹲下身,手掌盖在那探子的死不瞑目的眼睛上。

  这都是他的兵。

  无力感从手指尖上蔓延开来,楚枭握紧了拳头砸向地面,咬牙切齿的再捶了一拳,大喘了几口粗气。在杀人时他头脑一片空白,就连一连串的招式都成了不需思考的本能动作,楚枭深知这个时候决不能心软,一时的松懈心软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不要思考立场,不能顾及情义,尽管面前的是他麾下的士兵。

  楚枭把匕首插回腰间,安抚的拍了拍阿觅的后背,阿觅被裹的严实,看不见那场残酷的搏斗。

  如果不走,或许现在还可以躲在庙里安逸一阵,但被包围是早晚的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杀出一条血路。

  他不能扔下这么小的孩子,无论用什么堂皇的理由。

  楚枭无声的喘着气,没有逃走,而是注视着不断逼近的四名便衣士兵。

  地上那具死相惨烈的尸体让这四名士兵互相一对眼,他们似乎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跟错人了。

  眼前这个人,光看架势,就摆明了是杀人无数的个中老手,说是亡命徒还比较可信一点,绝对不会是手无搏鸡之力的南蛮王。

  对峙了一阵后,其中一名最为高壮的人发话了:“不想惹麻烦,就将南蛮公主交出来,否则杀无赦。”

  楚枭表情平静,神态从容,拾起地下探子手中还握着的长剑,他先试着单手挥舞了几下那把剑,剑锋流畅的发出的嗡嗡的破空声,用起来尚且顺手。

  然后他冲着对方慢慢勾了勾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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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楚枭面上是胸有成竹,不乱一点方寸,但实际上心里头也焦急似火,论力量,他现在是远远不及这些年轻力壮的精兵,唯一稍占优势的地方只能说他经验比较丰富,是从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可惜这个理由他自己都觉得挺牵强。

  这四位又何尝不是这样?

  他们应该是阮劲手下的探子,阮劲作风严谨,训兵严厉,他手下向来只出精兵。

  精兵是对付敌人最好的利刃,为了不让刀刃蒙尘,他常常提醒自己的将领们不要因为暂时的和平而松懈,要勤练,要勤学,现在的和平只是一时的蓄力,更辉煌的战役必定在将来,他们要为了以后的征战做最充足的准备。

  真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天理循环,屡试不爽。

  楚枭用手臂牢牢将怀里的小身子拥住,不露一丝缝隙,密合而紧束。那主事的士兵也算是有道义,先不忙着群攻,而是派出两人上前,调兵遣将完了之后,自己往后一站,沉声发出最后一次警告:“敬你也是条汉子,识时务的就交出公主,我可以保你一命,你是不可能以一敌四的。”

  楚枭不予理会,大喝一声,破喉咙嘶喊出令人头皮发蒙的声音,在一阵刀光剑影间,一个士兵的手中刀被楚枭踢飞,刀刃直飞起来,最后砍入地面,泛起阵阵火光,最后硬生生的煞住在主事士兵的靴前,逼的那人后退一步。

  主事的那位想必是看出了自己体力不足,精力不够,想用这两个人拖垮自己再来个不战而胜。

  楚枭心知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依旧用单手按紧怀中女儿的身子,阿觅不敢出一句声,咬紧牙关的不让惊叫和恐惧泻出喉间。

  那两名士兵配合默契,一前一后夹击攻来,楚枭用长剑挡住前面那人,出其不意的松开另外一只手,冷冷刀光一闪,从腰间抽出的匕首精准的插紧了前方士兵的胸前,士兵厉声惨叫一声吼就仰后倒下了。

  楚枭不再多看倒在地方流血不止的那人,而是扭过头来将剑指准另外一人,那人面色浮现出一丝惧色,退后好几步,视线越过楚枭的肩膀,投向那主事的士兵。

  高壮士兵终于拔出了靴边那把插入地面的大刀。

  不知过了多久,战后满地血水,楚枭气喘吁吁的靠在墙边,呸出一口浓稠血水,地下的四人已经彻底断了生气,经历一场这样的恶战,他也很诧异自己竟然还活着。他的这双腿一直在发麻,开始时是一丁点感觉都没有的,仿佛上下半身都分离了,但幸亏楚枭很能忍痛,他先用手搓揉小腿,腿部渐渐有了感知后再试着平缓呼吸,缓缓用小腿踢了几下,大腿只是被轻轻牵扯了一下后就开始剧烈的抽搐,楚枭倒吸几口凉气,南蛮的清晨寒风凌凌,每吸一口气就像有冰锥子在戳着心肺。

  他顺着墙就滑坐下来,仰头喘气。

  “父王……父王?”

  这声音明明就是来自怀中,却又像从天际传来,十分不真切的漂浮在耳边。

  楚枭略略僵硬的朝怀中看去,阿觅从一堆麻布间艰难的探出头来,因为刚刚剧烈的搏斗,绑在阿觅身上的布条已经松了,父女两沉默对视,楚枭想用手安抚她的后背,手指头奋力弹动数下,手却一直抬不起来。

  阿觅伸出小而短的手臂,用手掌去擦拭楚枭脸上的血迹,可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擦不干净,情急之下憋储了许久的恐慌就涨满眼眶,泪水连连直下,楚枭看着女儿一副愕然哭泣的样子,心中顿生的刺痛的厉害,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他一下就按住了阿觅的手掌,拖到自己嘴边亲了一口。

  阿觅抽泣的把头埋在他胸前,一个劲的摇头。

  还没有到绝望的地步,楚枭暗道,他现在意识尚清,浑身冷僵死硬,相比之下疼痛也显得不那么明显,楚枭用手撑着墙壁,一鼓作气的爬了起来,站稳当后,才弯腰下去捡起一把剑。

  后头已经没有探子再跟上来了,之前跟踪他们的人也全部死在了楚枭手中,他知道自己大概支撑不了多久,如果再遇敌,即便他是武曲星降世也无济于事。

  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呢?

  楚枭自己也搞不清楚,世间上真的会有人与他有同样经历么?老天无眼,他可能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他莫名的有这种自信——他觉得自己必定是最悲怆的那位。

  这种自信,真是不要也罢。

  如果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还好,即便是受罪,也是他一个人受,或许这种死法才像是一个真正的英雄,生的浓墨重彩,凋的悄无声息,悲壮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千古奇事,只他一人。

  胡同里出奇的安静,楚枭托着怀中人,他走的缓慢,彷如八旬老人一样的步速,这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烈日毫不留情的晒下来,晒得他这个强弩之末是眼前金星闪烁,头昏脑胀。

  “父王,要不我们歇会再走吧,我,我这里还有点干粮呢!”

  楚枭喉口滚动着热气,他觉得自己的皮肤上火热得像铺了层焦炭,火热非常,此时身上的麻布衣料被血浸得湿湿透透的,风拂过的时候就像刀刮一样,又痒又麻疼,就像万虫在吮吸他的血液一样。

  阿觅见他面色狰狞难看,傻傻的扳开一点干粮,送往楚枭嘴边,哄到:“父王,吃点东西就不难受了,吃了就不难受了……”

  楚枭舌尖一舔,再咬下那块硬如铁块的干粮,弯眉对阿觅笑笑,阿觅擦掉楚枭嘴角边的碎渣子,再抬手搂住楚枭的脖子,眼神黑亮依旧,似珠玉润泽光亮,出奇的认真严肃:“父王,你一个人走吧。”

  她咬字清晰,每个字都铿锵有力的传进楚枭耳里。

  “……”

  “阿觅只是个小孩子,他们不会难为我的,难为一个小孩又有什么用呢,但是父王就不同啦,父王杀了他们的人,他们不会放过父王的。”阿觅细细声的说道:“阿觅不想拖父王的后腿,只要父王好,阿觅就觉得很好啦。”

  虽然她努力做出镇定自如的样子,但挽在楚枭脖子上的小手却在不停发着抖,明明前几日还会哭着让父亲不要抛弃自己,现在却可以做出小小英雄的姿态,阿觅把脸凑前,凑到离楚枭很近很近的地方,微皱的脸在他面前纤毫毕现,稚嫩的令楚枭遽然一震,心惊肉跳的使得他几乎没有力量在把她托起。

  身为一个男人,他可以在这一生当中扮演非常多的角色,将军,君王,野心者,征服家,君君臣臣,赢输成败,这些角色交替循环,但是没有一个角色可以像父亲这样长久而艰难,一旦一个人成为了父亲,就只能永远是父亲。

  他与她的相遇是这样的奇妙,是上天才能创造的奇迹和机缘,她小小年纪就已断臂残疾,要承受成人都无法忍耐的疼痛,楚枭没法帮她分担一丝一毫的痛苦——说是骨肉相连,但疼痛永远都没法转移到他的身上,他只能是个旁观者,旁观孩子的痛苦和惧怕——如果他还是原先无所不能帝王就好了,那他至少可以给孩子保证最好的环境,不受冻饿,不受颠簸,更不必那么着急的懂事。

  但他现在什么都办不到,在现实面前他的努力显得这么的无力单薄。楚枭不禁颓废自问,如果时间可以倒回去,如果他没有出兵进犯南蛮,那他们是不是都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那自己为什么非要得到这里呢?又有什么非得到不可的理由?

  自己获得这片版图的快乐,可以抵得了这儿所有的悲伤别离么?

  如果不是自己,那阿觅还是可以快乐无忧的当她的公主,健康平顺,或许一辈子就会幸福又平淡的度过去。

  自责和后悔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几乎让楚枭寸步难行,阿觅把脸贴在楚枭胸前,听着他凌乱的心跳,用释然的口吻说道:“父王,放我下来吧。”

  楚枭凶狠而又任性的使劲摇头, 阿觅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微妙的神色,似悲悯难过,像是在替楚枭难过一样,楚枭低下头轻轻靠在她的肩头上,但这个姿势消不去他心头惶然的无助。

  楚枭凭着一股倔强气死撑着往前继续走,着胡同比他想象中的要曲折蜿蜒,他的两腿巍巍打颤,耳鸣晕眩,忽然的,他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声音,那声音飘渺无影,但又可能只是自己再度耳鸣罢了。

  楚枭停下脚步,面色有疑的回头看去,后头并没有人追上来。

  阿觅也顺着他的视线往后探去:“父王……?”

  楚枭想大概真的是自己多疑了,已经失调的五感让他整个身体与外界隔绝开来,他觉得天空在倾斜,大地也在颤动,但自己却独立于所有事物之外,他忘记了怎么迈步,怎么呼吸,此时的自己已经与牲畜并无区别,支撑他走下去的不是毅力,而是某种本能,然后就在他以为永远走不出去的时候,他终于在不远处胡同拐弯处那儿看到了出口!

  楚枭视线蒙蒙,只看到那儿似有一团白光,那儿的阳光要比胡同这儿要温暖和煦百倍,楚枭受到了感染,灭得快一干二净的心底火再度汹汹燃起,他扯动嘴唇,口中发出含糊的笑声,他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他就知道!

  他楚枭是谁——天之骄子,一国之帝!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子,他岂能死在这儿!

  他和阿觅都会平安度过此劫,从此一帆风顺,再无波折。

  希望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楚枭觉得消失的五感又逐渐回到体内,全身暖洋洋,灵魂都在阳光底下复苏清醒,他抱着阿觅奋力迈腿,步子踉跄,重新回到人间的快乐感让给精神再度亢奋,虽然眼睛被阳光刺得睁不开,但楚枭依旧没考虑停下。

  地面似乎在震动,不,这又定是他耳鸣所致,楚枭笃定的这样想,然而此刻楚枭又听到了某种声音,这叫声来自他怀间,从他心脏那儿传出,因为这似破土而出一样的声音太过清晰了,清晰的让楚枭没法欺骗自己这是自己在幻听。

  楚枭茫然的低头,当即愣住。

  有东西刺过了自己胸膛,在他胸口横生出来,仿佛天生就是从这儿生根发芽的,楚枭努力地辨认——这是一根长箭,箭头被磨得尖利光亮,露出的那段箭杆带血,不,是带血连肉。

  这血又是何处而来?

  怀中没有了声音,阿觅没有喊他,楚枭伸出手拍了拍阿觅羸弱的背部,阿觅没有给他任何回应,楚枭一寸一寸摸索上箭杆,忽然明白了什么,似梦醒初始,力气被抽离的一干二净,他顿时失去了支撑了力量,轰然倒地,噗通一声,双腿重重跪在地上,这时麻木的身体才察觉到痛觉——

  楚枭愣愣的看着地下一滴,两滴,不断滴落不止的暗色鲜血,因为滴得太快了,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阿觅的。

  阿觅对突如其来的厄运毫无准备,她的眼睛甚至还睁着,阿觅的眼睛被恐惧塞满成满月一样——楚枭从不知道人的眼睛可以睁得这样的圆。

  他开始惊恐的嘶叫,出于当父亲的本能,他拼命的搂紧女儿,这必是一场梦!这绝对不会是真的,不会有人那么残忍,只要是人就不会忍心伤害她——简直太荒谬了,他那么好的阿觅,他小小的,听话懂事的女儿,怎么可能有人舍得伤害。

  阿觅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微弱的字眼。

  楚枭知道她在叫父王!他知道的,他知道阿觅还活着——

  “不疼……”

  她呼吸越发稀薄,鼻孔里流出血水,阿觅吃力的张着小嘴:“不疼的,父王。”

  所有的疼都让他来受好了,不要让小孩子受这样的痛,楚枭哭了起来,不要让她再痛了,不要害怕,父王陪你一起疼,陪你一起死去,谁也不可能从父王身边带走你,即便是命运也不行。

  楚枭听到阿觅用极轻微的声音说:“父王抱抱,抱抱阿觅吧。”

  抱抱,他一直都抱着女儿,但他晓得她的生命已经要离他而去了,这一箭射的太妙,从楚枭后背直入,又从阿觅的后背穿出,一箭双雕,无一可逃。

  阿觅开始抽搐,嘴唇发白变乌,她忽然哭了出声,高声喊了句:“父王!我看不到了,看不到了!”

  然后她伸出手乱抓着,抓在楚枭的手臂上,她像是安下心来了,呼了口气,才把手松开来,全身猛烈的抽搐了几下,停止了呼吸。

  楚枭抬起满脸泪水的脸,他这次发现自己是在十字街头中央,身后的大街上空无一人,而前方那端却布满了骑兵,旌旗飞扬,肃穆庄严,数匹高头骏马位于列队之前。

  楚枭窒息住了——并不是因为一箭穿心的疼痛,而是他看到楚岳就在那儿,楚岳正稳稳的坐在马背之上,衣着华贵,眉目俊美,面容冷淡,手上握着长弓,弓弦都还在空气中轻微的震动。

  楚岳现在离他是如此之近,楚枭日思夜梦的人就在眼前,然而思念的甜蜜和死亡的恨意同时毫无预兆的降临,巨大的犹如浪涛一样的力量压迫着他,在这股强势力量面前他彷如无力蚁虫,没有一点招架之力,只需轻轻一按便粉身碎骨了,楚枭跪在地上,久久不肯倒下去,阿觅软绵绵的定在那儿,小手松弛苍白,再也不会像往常那样紧攀他的衣襟。

  她一定很痛,一定是的,不然她的脸不会像现在这样面目全非,他给阿觅扎的头发全部散下,卷密的黑发彻底的遮盖住了她的眼睛,小脑袋无力的垂往一边,阿觅的身体在慢慢变凉,她已经离开了这个给她带来苦难的世界。

  楚枭想往楚岳那个方向爬去,楚岳是世间最爱他的人,楚岳爱他更甚自己,楚岳视他如珠如宝——如果楚岳知道自己正遭受着这样的折磨,他一定会心疼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弟弟绝不会伤害自己一根汗毛。

  可现在楚岳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楚岳不知道这个垂死之人就是楚枭,他大概会将面前狼狈跪着不肯倒下的人视为毫不关已的蝼蚁,顺手解决而已,他的死亡对楚岳来说,真的就像尘埃一样渺小无力。

  楚岳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正抱着女儿慢慢死去。

  窒息中黑幕逐渐落下,楚枭最后听到了马匹离去的声音,他贪恋的往楚岳离去的方向看去,但看不到一丝光影,也听不到一丝吵闹声。

  阿岳,别走得那么快。

  楚枭小时候曾听老兵说过,人死之前,最先消失的就是视觉,光明会像白帆一样逐渐远去,刚刚阿觅说看不到了,一定也是这样子吧。

  他可怜的女儿还没有享受过人世间的快乐幸福,人生还没有开始,就着急的要结束了。

  楚枭全身暖洋洋的,轻飘飘随风而动,他带着阿觅走过黑暗,黑暗尽头是一片花影春色,他甚至看到了当年蹒跚学步时的儿子,楚罂拍着手,逆着春风,一步一个脚印的朝他跑来,撞进他的怀里,很高兴也很用力的喊:

  “父皇!”


  回魂,第四十二章(上完了)


  楚岳隐蹙的眉头显出他的不耐烦,他将手里头的长弓递给了边上的侍从,薄唇轻动,不怒而威:“回去。”

  楚岳胯下骏马忽然在这个时候暴躁起来,原本训练有素的战马此时不停的用蹄子刨地,像受了巨大惊吓一样高扬起前蹄,掀起股股尘土,身边侍卫急忙上前安抚失控的战马,却效果不大,楚岳挥退身边侍卫,他驯马自有一套方法,待到半柱香过后马匹终于恢复了常态,他在汗流了满背的同时,猛地有种莫名的心惊从他脚底飕飕升起。

  奇异的心慌无措感让他手脚发冰,如同独自身处荒野,不晓得何去何从的心虚让他勒紧马缰,前方那具尸体保持了跪地不倒的姿势,楚岳抽回视线,一夹马肚,勒马回身。

  “王爷!找到南蛮女巫了!”

  阮劲骑马逆行追上楚岳,风风火火的,身后还跟着几名探子:“属下已经将他们抓获了,王爷想审问的话,随时都可以,但有些奇怪,抓获的人当中并没有南蛮王。”

  “哦?”

  “属下再去搜查一会,王爷您看——”

  “你全权负责好了,本王忽然觉得不安,想回去看看皇兄。”

  五日后,楚军班师回朝。

  南蛮与大庆之间隔有大江,来时没有涨水,大军可以轻易渡过,回时却闹起了洪灾,大军唯有绕路而行,朝东行军。楚军大破南蛮,现如今得胜归朝,自然是全军上下欢腾喜气,归家心切下,大家卯足劲头跋山涉水,斗志昂扬,一日千里似乎都不在话下了。

  夕阳余晖下,大军驻扎在河畔边上,准备歇息一晚再做继续前行,庞大浩荡的军队无边无际的延绵在河流边上,营火照地,篝火燃起,无数顶帐篷如同雨后春笋一样冒起,放眼望去都是一片白茫茫的亮色。

  楚岳此时提着食盒,步子轻快,满脸春风快意,眉梢眼角都抹着一股难得一见的喜色,几名将军正在营火边上烤火烧肉,瞧见了也不免打趣:“王爷步伐冲冲,这是要往哪里去呀?”

  楚岳拱手笑道:“王将军,赵将军,你们好悠闲啊。”

  “是,是,下头猎了几头羊,咱们正说烤着吃,现在是有酒有肉,王爷要不也赏脸来喝一口?”

  楚岳闻言,莞尔一笑:“下次,下次吧,本王正要去皇兄那儿。”

  楚岳这个人,平素就是好脾气,彬彬有礼,君子风范,军中大将们都乐于跟他打交道,而这几日他更是一扫前些时候的阴沉可怕,日日嘴角都抿着笑,春风化雨一般,害的旁人也常被这笑闪花了眼。

  昨日有海外商人送来食材,楚岳见这些食材颇为罕见,他又正愁不知找什么给楚枭开胃,便让厨子按照海外制法来试做,而做出来的菜色口味独特,十分讨喜,他一想楚枭会喜欢,就一刻都等不住,提着食盒便走了。

  “王爷,稍请留步。”

  楚岳一停脚步,他看见稍远树下站着的那人,面色微软,十分的客气:“段大人有何事?”

  来人正是段锦容,段锦容本是翰林院编修,初初因为痴恋岳王而惹恼了皇帝,被皇帝以儿女情长有损男兒志气为由派到了军中,让他随军走一趟,致在一扫无病呻吟,做出些豪情诗篇来激励军中战士。

  段锦容如今面黄体弱,传世大作尚不知在何处,人倒是瘦的飘飘欲仙了,军中苦闷,段锦容又是生长于繁文缛节之中,难免心中郁郁。

  段锦容也自知楚岳对自己毫无一丝情意,聪明人早该悟了,而自己却又欠了点骨气,无法自控的跑来看看对方,如今真的见到了楚岳,他倒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楚岳心中不忍,放柔了语气,说道:“你现在状况很不好,不要想太多,等回到京城,我会想办法让你回翰林院的,皇兄他只是闹闹脾气,并不是真的要罚你。”

  “那锦容……就谢谢王爷了。”段锦容死死盯着鞋尖,死活找不到话题,他憋红了眼,才紧绷绷的抬头说:“王爷,王爷看过那首祈福歌么?”

  “自然看过,你为皇兄写的那首祈福歌,写的很好,我很感激你。”楚岳加重语气,真挚非常,眸色温柔:“我很感激。”

  这倒让段锦容无地自容起来,他本是因为找不到话题,才随口说了这事,写祈福歌本是他分内事,不过当完成一件任务罢了,既谈不上用了多少心思,也说不上投了多少情义,楚岳说感激他,而且这般诚挚中肯,莫名的就让他心虚起来。

  “皇上是有天人保佑,王爷……不必感激我。”

  楚岳垂眸,神色难辨的看着手中食盒:“不,我很感激。”

  他感激与世间息息相关的一切,无论人和事,或者这样说有些矫情,但对于楚岳来说,除了感激一切,他都不晓得能再做些什么。

  因为在厄运面前他们的力量彷如蝼蚁,渺小的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每日守在楚枭床边,看他一日又一日的昏睡,而这昏睡又没有尽头,没有期限,楚岳时常心慌,他这时候会用手指去探楚枭鼻间是否还有气息。

  明明是正值壮年的男人,手却抖的比七八十岁的老人还厉害,楚岳不怕别人讥笑他没出息,没胆量,他乐于承认自己的软弱。

  所幸的是一切灾难都过去了。

  “时候不早了,我要去皇兄那儿了,锦容你若还当我是朋友,便听我一声劝,皇兄向来重武轻文,军中虽然苦了些,但论机会,还是比翰林院要多得多。”

  语毕,楚岳朝他点点头,再与他错身而过,大步离开了。

  楚岳撩开帘帐,万分小心的将食盒摆到了桌上,一丁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楚岳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奏折,整整齐齐的叠好了,这才蹲下身,仰起头怔怔的看着楚枭的睡颜。

  在他二十多年有限的记忆里,楚枭似乎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会有这样柔和恬静的样子,从小到大,他的这位三哥永远是傲气十足,霸道固执,不服输,不低头,偶尔开句玩笑话也是讥诮锋利的,此时灯影之下,楚枭盘着腿坐在床榻上面,手撑着脑袋,头微偏,双眼闭着,极黑的发披散下来与黑袍溶于一体。

  楚岳看的入迷,只觉得这张面容实在好看的过分,用再好的画师也勾勒不出对方万分之一的风采,面对易碎的宝物,他就觉得很羞涩,有点不知如何下手了,就像穷苦惯了的苦孩子一样,连拥抱都紧张的要屏住呼吸。

  楚岳习惯性的凑上前,倾听对方绵长的呼吸声。

  说起来真可笑,这样的呼吸对于他来讲,真的彷如天乐。

  带着不知如何抒发的爱意,楚岳轻轻在对方唇上啄了一口:“三哥,该醒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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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枭睫毛颤颤,紧闭的眼依旧没有睁开,欲醒不醒一样。楚岳心有怜意的屏住呼吸,慢慢支开了身子。

  他的这位三哥自幼习武从军历练,自尊奇高。楚岳知道楚枭虽然嘴上从不直说,但其实心里头对自己优于常人的警觉性还是非常自豪的,这种军人的自豪感就像徽章一样刻在楚枭心里。

  他知道三哥惧怕老去,现在大病初愈,他就更不能让楚枭因为这些事心生怅惘。

  楚岳思及此,打算悄悄退出,待到楚枭自己醒后再过来,谁知还未起身,楚枭忽然全身剧烈痉挛起来,手脚猛烈抽搐,肌肉阵阵收缩,楚岳忙从身侧抱住对方,轻揉着关节肌肉,按掐上楚枭的合谷穴和人中穴。

  可是在这么强烈的疼痛下楚枭竟然还没清醒过来,他似是被梦魇所困,脸上表情狰狞万分,无助绝望,痛苦的像有人在分剐他的皮肉咬嚼他的筋骨。

  “三哥?三哥?”

  楚枭整个身子蜷缩在床上,喉间不断嘶叫闷吼,双手如攀浮木地紧紧攥紧了床褥,楚岳急的汗水直下,连连叫了几声都没将楚枭唤醒。

  楚岳一边让侍卫快喧太医来,一边擦拭楚枭额间的热汗,两人几乎是面面紧贴的距离,楚枭这时却猝不及防的睁开眼,双眼暴睁,杀气毕露,像看到万分可怕的事物一样,楚岳还来不及开口,楚枭先是利索的反手扣住他的双手,再用脚使劲一扫,便将没有防备的楚岳踹下了床。

  这差点使人腰骨断裂一记猛扫若是说硬要被说成打情骂俏的话,那就实在太用力过猛了,让世人着实招架不住。楚岳愣愣摔下时还恰好碰倒了刚刚整理堆叠好的奏折,于是一堆奏折哗啦哗啦散倒在楚岳身上。

  此时成群的太医侍卫正巧冲了进来,楚岳还来不及起身,就如此狼狈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下,于是英明神武逝水东流去,便这样毁于一旦了。

  楚枭大口大口的喘气,头发散乱,胸膛没有章法的剧烈起伏,楚岳从地上爬起,他见楚枭逐渐神智恢复,松了口气,双手覆在楚枭膝盖上:“皇兄,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

  楚枭眼中混沌散去,半掀眼眸看清眼前事物,平息下慌乱,似又恢复了清明睿智,他僵硬的摇了下头,低头看向楚岳,深邃眼神里带抹古怪。

  “朕,朕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楚岳直勾勾望入楚枭的黑眸里,笑容浮现,那表情温柔的可以把人宠得认不清东南西北:“不怕,醒了就好了。”

  楚枭声音嘶哑,因为刚醒的原因,些微的吐字不清:“朕自然不怕,不过一个梦而已。”

  侍从医师又退走了,帐中只剩下他们二人,楚岳从后搂住楚枭,将下巴搁在楚枭的肩头上:“只是睡久了才会这样而已,等三哥把身体养好了,多走动一下就会没事。”

  楚枭靠在对方怀里,半分力气都不需要使上,半仰着头,这种姿势楚岳看不到他复杂的神色。

  “三哥等会,我去拿热水给你热敷。”

  楚枭沉默的看着楚岳熟练的端水拧帕子,眼眶渐酸。

  这些琐碎事本来就不应该楚岳这种身份的人来做,楚岳这样心甘情愿任劳任怨,大概是因为面对爱人——能有机会为爱人亲力亲为做些什么,无论是什么芝麻小事,都会觉得甜蜜惬意。

  而甜蜜是不分大事或者小事的。

  楚岳手势熟练的为楚枭按揉腿部,轻重有度,是重复了无数次才练就出来的手艺。

  自己昏睡不醒的时候,楚岳一定是天天这样帮他舒筋活络。

  楚枭垂头看楚岳忙活,不发一言,他摸上楚岳的额头,光洁的额头上青了好大一片,楚枭表情木木,脑中滞滞,想了好久才用钝哑的嗓音问:“是,是朕弄伤的?”

  被一个病人踢下床,这样的事楚岳实在很不想,也很不好意思承认,楚岳耳根发红,面色小窘:“是我自己没坐稳。”

  这个理由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好像也很不对头。

  最后楚岳为了挽回一点薄脸,只好忍着燥热说道:“皇兄现在踢是没事的,只是以后就不要老将臣弟踢下床就好了。”


  第四十三章(有图更完璧了)


  最后楚岳为了挽回一点薄脸,只好忍着燥热说道:“皇兄现在踢是没事的,只是以后就不要老将臣弟踢下床就好了。”

  弦外之音在耳边嗡嗡作响,逼得人想忍性修身都不行了,楚枭侧脸轻咳了一声,掩饰住显而易见的尴尬:“朕,朕以后会注意点的。”

  楚岳诧异扬眉,他还以为自己这番话将遭来一顿臭骂与殴打,早做好了被欺凌的准备,哪知皇帝这几天格外的好说话,不但没生气发脾气,还有点服软的迹象,楚岳心里乐得节节开花,干脆胆子一壮,拦腰把楚枭压了下去,讨好的在楚枭肩边拱了几下:“三哥,今晚我留在这边睡,可以吗?”

  喜爱之人在他日盼夜盼下,终于睁开了眼。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所以即便是一尊望夫石也会有朽木逢春的一天啊。

  漫漫长夜,要独自一人入眠实在太过艰难,如果有心爱人在身旁,那风景可就大不同了,楚岳满心希冀的从上往下与楚枭对视:“可以吗三哥?”

  楚枭面容冷静,只是被褥下双手紧握,楚岳贴的越紧,他就越是僵硬紧张,从前的亲昵怎么会忽然变成了难以说出的压逼呢?

  楚岳只当他要答应了,继续蛊惑:“臣弟可以把床暖热。”

  “……”

  “臣弟晚上还能给皇兄盖被子。”

  “……”

  “渴了饿了,臣弟都会在身边,一叫就醒。”

  楚岳深吸一口气,试探一般将手探入被褥之中,寻到楚枭汗淋淋的左手,紧紧握住,不再放开:“皇兄要留下臣弟么?”

  两人间气息相容,都分不清是谁的呼吸先变得浑浊,两具躯体贴合的毫无缝隙,仿佛干柴烈火即将燎原。

  楚枭动弹不得,只得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朕累了,明天舟车劳顿,你也早点下去歇息。”

  楚岳哪肯就这样答应,他俯下身子,轻轻舔舐楚枭发红的耳垂,喃喃道:“不要赶我走。”

  楚枭只是用手拍了下楚岳的后脑勺,像安抚任性的孩子一样。

  楚岳十分疑惑的看着楚枭的脸,希望在这张熟悉的脸上寻觅出一丝丝的口不对心,即便是一丁点也好。

  可他终究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很早就察觉到楚枭的不对劲,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清楚,病人的心情和处境是很难身临其境体会到的,即便细心如楚岳,不管他怎么潜心揣摩,都揣摩不出自己三哥究竟是哪里心头不快,无法舒畅。

  楚岳自小不受关注,也不受宠爱,在这样无爹无娘恶劣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多半心思敏感,楚岳从懂事起,就极少相求别人,是自己的,终究会是自己的,不该自己肖想的,再求神拜佛哭闹求助都没用。

  他没法再做出低姿态哀求楚枭留下自己。

  事不过三,否则就连他自己都会觉得自己厚脸皮,太不知进退了。

  楚岳却忍不住再次抱紧楚枭,他希望对方能轻轻开一下口,不需要别的甜言蜜语,只要将他留下就好了。

  片刻沉闷凝滞之后,有只手搭在了他的背间,手势缓缓,似是温柔,楚岳心里一喜,却听身下人硬硬吐出二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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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枭一个人平躺在床上,神色端凝,没有丝毫睡意,也不像要就寝入睡的样子,他双手规矩搭放在腹间,平静无波的像是在研究帐顶的挂饰。

  他瞪视着帐顶许久,直到双眼酸胀,手才不确定的摸索上胸膛间,里头跳动的旋律是鲜活的,他依旧活着——多么奇妙,明明前一刻他还清晰地感受到这里渐凉渐冷,可眼一眨梦一醒,就什么都烟消云散了。

  黄粱一大梦,梦醒蝶无踪,他几乎都可以欺骗自己这就是一场荒唐大梦了。

  可是不行的,他依旧记得自己曾经有过女儿,每一天,每一件事都这样的清晰,自己的记忆力又怎么会这般好呢,难道人对于苦难就特别容易刻骨铭心么?

  他又活下来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活下来了,但阿觅却死了。

  自己杀人无数,做过许多不好的事,为何老天却待他却如此怜悯,可阿觅又做过什么错事呢,不曾经历韶华,就在这样的年纪死去——既然老天不准备让她长大,没有给她预留一个未来,那从一开始又何必让她存于世间呢。

  帐外山风不断呼啸而过,床边烛台上的烛光开始颠三倒四的闪烁,楚枭转动脑袋,望向床边的忽明忽灭的灯烛,心里头忽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说是恐惧,其实这更像是后怕,阴森森的扑面而来,他记得国师曾对他戏言,世上有奇人,有窥测天运的异能,但偷窥天机的人常常下场惨极,因为天机本不可泄露,区区凡人欲窥察天运,这本身就是一种对上天的亵渎。

  阿觅是葬送在他的贪欲之下的,这么多的孩子,无数的人,都死于他的一己之欲,他的贪婪比瘟疫天灾更加可怕,而楚枭从来没对天地抱有一丝敬畏之心。

  他自觉自己是天下霸主,真命天子,无所畏惧,自己做什么都可以理所当然,不管掠夺还是强占他都可以做的理直气壮。

  楚枭现在才开始恐惧于自己从前的狂妄和不可一世,如果天道真有亵渎一说,那他是不是早就应该被上天打入地狱,永世都不可翻身了?

  或许楚岳那一箭就是上天给他的报应,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楚枭深知这不是楚岳的错,现在谈错对已经太迟了,既然这件事不可告人,那就自己一力承担就好,本来就是他做的孽,犯的错,没有任何理由牵扯别人。

  理智明明早就这样警告过自己的。

  可这具身体就是不听使唤的自作主张起来,只要楚岳稍稍一靠近,就不受控制的紧绷起来。

  他已经没有阿觅了,人总是要往前看的,楚枭开始静静地为未来做打算,漫无目的的构想让人即头疼又甜蜜,可是,能想想自己在未来能为家人做些什么,世上没有比这更值得快乐的事了。

  无论如何,不管再发生什么事,不管还剩多少时间,他都要加倍的用功去护好儿子和阿岳,楚枭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步,他现在对自己并没有足够的自信。

  不舍得死,是因为舍不得离开他们,人大概就是这样的,越是想要爱护什么,越是会觉得自己软弱无能,越是爱他们,就会越患得患失。

  世间又有几人能让你能这样患得患失呢?

  而他有,幸而他楚枭有……蒙老天垂怜。

  第二日楚枭早早起了身,昨天自己把楚岳赶走了,很不对,很不好,得去服下软才行,反正楚岳是不会跟他真生气的。

  总之……自己也没有恃宠而骄,他也只是实话实说,按照实情分析而已。

  因为许久没见过太阳,楚枭难免头重脚轻了,侍从在一旁给他撑油伞遮挡阳光,楚枭站在一片阴影下,询问身旁的人:“岳王住哪边?”

  侍从如实回答了,又劝了一句:“路虽不远,但陛下龙体欠安,陛下还是多歇息一会吧。”

  “朕睡太久了,都快忘记走路是什么感觉了。”楚枭眯起眼,举目望向他的军队,忽然就自言自语的说了句:“朕年纪大了。”

  侍从被皇帝没头没脑的感慨弄慌了,于是忙道:“陛下正值壮年,福星高照,自是洪福齐天。”

  楚枭只是有感而发:“朕像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日日住军帐,居无定所,马背上就是家,朕那个时候也从不想家,一点都不想,反正家里头也没什么人值得想,当时啊,想着有仗打就好,日子就过得有意思,朕以前最怕的就是日子过得没意思,平淡乏味。”

  楚枭话锋一转,忽然又问:“你娶妻没?”

  侍从举着油伞,颇为羞涩的:“有,有中意的。”

  楚枭用很过来人的口吻叹气:“时间不等人,小伙子,有米就要煮,总之什么都要好好把握啊。”

  侍从得皇帝五字真言,更加手足无措了,忙不迭跌的点头。

  变得不想奔波,就想赖在一个地方,呆在亲人身边最为舒服,每天平凡乏味都没有关系,这样的征兆,不是年纪大了又是什么。

  岳王帐前。

  一位俊秀脸白的青年站在帐门前,正仰头说着什么,楚岳今日身着一身深紫长袍,也配合的微微低头聆听,一幅很认真的姿势,剑眉斜飞起,侧脸都足够英俊。

  在床上躺了那么久,体力坏了,眼神倒比以前灵光,楚枭站在远处,把前方两人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眼帘一阖,若有所思。

  若是以前,他必要上前发作一下,难为一下他们,现在想想,自己实在是做的有点小气了。

  何况今天是来服软的,有外人在就免了。

  “走吧,别告诉岳王朕来过。”


  第四十四章(完璧)


  “走吧,别告诉岳王朕来过。”

  楚枭往回走,侍从傻眼,也不敢多问,灰溜溜的跟在皇帝身后,楚枭明白自己能回来是老天开眼,他不敢再辜负老天一片心意,定要活出个活法,至于从何处新起……

  楚枭心下各种烦闷,于是叫人把快快自己的爱将唤来,阮劲阮大将军这几日才得了空闲,有时间正常进食就寝了,阮大将军出生贫寒,读书不多,写字颇烂,他此刻正偷闲在给京城里头的家人写家书保平安。

  阮大将军正襟危坐,他的手宽厚有厚茧,适合握,并且握得住天下间任何的武器——除了那细长的让人无从下手的毛笔。

  阮将军手抖的像无数大豆小豆落玉盘,抖了许久,才抖出平安二字,他力求简单行事,但家书总要有头有尾,得把自己名字抖出来才行。

  四字家书,对他而言已经是很头疼的一件事了。

  “阮将军,将军,皇上宣您有事呢,您赶快过去啊。”

  阮劲一听,立刻如获大赦的扔笔就走,皇帝招他过去似乎也没有要事,只是邀他喝酒而已,台面上已摆好了几壶清酒,若干小菜。

  “来,来,阿阮过来,给朕多喝几杯。”

  皇帝若有所思的看着阮劲,阮大将军被看得头皮微微发麻,两人干了好几杯,楚枭才道:“朕病着的这段日子啊,多亏有你帮着岳王,不然他一个人要处理这些事,还是很吃力的,有你帮他,朕就放心。”

  阮劲实话实说:“属下只是卖力,也并没有帮到岳王多少,岳王赤胆忠心,在陛下病着的这段日子里,最为辛劳的就是岳王了。”

  “……”

  他离魂一次,消瘦两人,谁都看得到岳王为君消得人憔悴,瞿瘦疲惫,硬生生瘦了一大圈。

  自己昨天还铁石心肠的将人赶走,没有一点余地,只是因为自己心里那点小别扭,小门槛。

  “阿阮,朕实话跟你说,朕今天找你来,也不纯粹是喝酒,朕呢,有些事要请教一下你。”

  阮将军立刻站起,面容严肃,雄赳赳道:“陛下请讲!”

  楚枭被爱将忽然的站起给震到了,半晌才咳起来:“你,你给朕坐下,家常事而已,不要来这套。”

  既然是家常事了,阮将军也就坐下,楚枭心里酝酿了大半天,东扯西扯也拉扯了大半个时辰,要问出口的总要问,楚枭首先来了句:“阿阮,你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啊。”

  阮将军被酒水猛的呛到,脸憋的烧红,这样一比,倒显得楚枭神色淡定了。

  阮将军心虚回道:“家,家室?”

  “自然啊,你京城里养着的那位蒋卫,你的副将,难道不是你的家室?”

  阮将军声音更加发虚,刚刚还正气凛然的气势消失得一干二净:“他,他也没靠属下养……他自己有饷银……陛下你不能这样说……”

  楚枭厚着脸皮说了那么久,眼前的人还牛皮灯笼点不亮,可把他要气的重伤,楚枭加重语气:“阿阮,你就非要跟朕钻牛角尖是不是?”

  不,不,阮将军只是被皇帝的家室二字惊吓到了而已。

  楚枭清清喉咙,勉强勾唇微笑,作出情切和蔼之相:“言归正传吧,阿阮,你说两人相处,日子久了总要闹些矛盾的,再脾气好的人,也是免不了的,你说朕说的对吧。”

  阮大将军只管点头:“对的,陛下说的是对的。”

  “那如何纾解呢?”

  阮将军隐隐约约察觉到皇帝的意思了,他挺不好意思的,这种事多难讲啊,一千户人家里头就有一千种过法,要一言蔽之,难度甚大。

  于是阮将军答:“陛下,这种事夫妻相处之道……您去问郑丞相,他知道的比属下多的多。”

  楚枭十分不屑一顾“郑伊修那是惧内,这种事不在朕考虑的范围之内。”

  “……”

  皇帝虽不齿丞相的所作所为,但还是留有一丝同情善心“朕若是问他,岂不是揭人伤疤,助妻为虐?”

  再者,眼前的人才是真正的断袖的前驱,断袖的模范,是他唯一可以参照学习的对象啊。

  既然皇帝这样相信自己,阮大将军也忽有天降大任的压迫感,他斟酌一阵,开口言道:“属下觉得,若是遇到两人相争,最好就双方都互退一步……”

  皇帝十分怀疑:“就这样?阿阮可莫要私藏。”

  “属下怎敢……”

  阮将军摸摸鼻子,他忽然想起,寻常人家的相处之道怎会适合皇帝,而且陛下生性倔强,要他去退一步,那就难于上青天,不可用,不可用。

  于是阮将军绞尽脑汁,又出一计:“陛下,属下还有一招。”

  “哦?阿阮快讲。”

  “争吵之时,反正越说越错,不如不说,说得多不如做得多,出力就好。”

  楚枭听着像天书,一头雾水:“出何力?”

  “陛下可听过民间有这样一句话,床头打架床尾合。”

  皇帝有点悟了:“这,这可有多少把握?”

  阮将军点头:“陛下放心好了,百发百中不敢保证,但十拿九稳还是可以的,总之……和好了就不会有隔夜仇。”

  楚枭大彻大悟了,一口饮进杯中清酒,大拍阮将军肩膀,赞道:“不愧是朕的将军!好,好!朕就知道信你没错!”

  阮大将军受了夸奖,心里还稍微腼腆了一下,而楚枭也早就忘记自己爱将一开始就提醒过自己……

  属下只是卖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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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岳来到帐前的时候,侍从正好收齐酒具往外走,楚岳挡住侍从,靠近一闻,便闻到扑鼻的酒味,脸上不由冷冰冰起来:“这都是皇上喝的?”

  这话简直问的多余,侍从惶恐:“回岳王,皇上和阮将军刚刚喝了几杯。”

  楚枭和阮劲闲聊了一个多时辰,自觉受益匪浅,而阮将军被皇帝赞了一通又一通,高帽子连连戴了几顶,连一向自谦的阮将军都迷惑起来了,难道自己还真的是治家有术的良材不成?

  可为何他自己却一直不自知呢。

  “皇兄?”

  楚枭听见帐外楚岳的声音,急忙端起茶水猛喝了几口——他只是沾了几滴酒而已,拉家常不喝酒又怎成方圆?

  可是近来楚岳管他管的太紧,这不准吃,那不准喝,比太医更加敬业,比密探更要无孔不入,酒水这种玩意更是碰也碰不得的洪水猛兽。

  待会若楚岳问起……就只能对不起阮劲了。

  阮将军还不知自己被过河拆桥了,他规矩的告辞了,然后回自己帐中继续头疼家书。

  楚枭猜想,楚岳只怕是知道他们喝了酒水,很不好善后,便只好先下手为强,他咳了一声,面露笑意,语调柔和:“你去哪里了,朕都等你老半天了。”

  “来的时候,段锦容过来找我,便耽搁了一阵。”楚岳并不隐瞒,答道:“我刚刚让太医换了食谱,皇兄这几天食欲不好,他们都在想办法。”

  “……”

  楚枭坐在椅中,手中装模作样的端着茶水,热气上溢,茶香入鼻,楚枭缓缓眨了眨眼,楚岳弯着腰,徐徐伸出手,抚上楚枭的脸侧,语气平淡而不容置疑:“皇兄喝酒了。”

  楚枭当然不会老实承认,眼神一飘忽,他镇定回说:“阮劲喝了点酒而已,与朕无关。”

  楚岳哦了一声,看起来并不是很相信的样子,在楚枭耳朵边上轻轻的,以娇惯纵容又可奈何的姿势叹了口气。

  为什么就连叹气都可以做到这样缠绵悱恻,暖意绵绵呢?楚枭忍住了低头的冲动,却抑制不住耳根变红的态势,端着茶杯的手还搁在大腿上,楚枭试图专注的看着茶水里头细叶沉浮,硬邦邦强调:“朕没有喝,你难道是不相信朕么?”

  手腹停留在楚枭脸上,就没了动静,楚枭想对方肯定是不再提这事了,正要抬头,却听到楚岳又轻声说了一句:“那要查探一下才能下定论。”

  突如其来的亲吻让楚枭手忙脚乱起来,手里头端着的茶杯眼看就要弄翻了,亏得楚岳还能在分心中手稳又迅速的接过茶杯,楚枭的手此时空了出来,又不知摆在何处,楚岳的吻太过缠绵温柔,深入细致,初觉春风化雨,不知不觉就引人沉醉,越到后头,就如细水归海,野心渐露,一路奔腾火热起来,极热极烫,像一丁点火星儿,就点燃了整个原野大地。

  不依不饶的火会将他烧至灰烬,直至烧成一把春灰。

  楚枭喘息的出了声响,这种声音让他觉得太羞愧难当,他脑子里的警钟开始叮叮铛铛的响起来,欢愉这种事,本来是不需要羞耻的,相爱的人想要靠近对方,想要自己成为对方独一无二的存在,又有什么好羞耻的呢。

  床头打架床尾和,不互动又怎么来冰释前嫌,怎么来水乳交融?

  可自尊却无论如何都不准他就这样呻吟出声,太让人难以启齿了,楚枭忍得肝肠寸断,忍得双眼泛泪,就在他口舌都被亲吻到麻木的时候,对方忽然撤退了,一切激情戛然而止,彷如高山流水断弦崩裂。

  楚枭喘息的说话都断断续续:“你——”

  楚岳紧紧搂着他,双臂环绕在他的肩上,慢慢的等楚枭平缓下气息,他的声音比楚枭好不到哪里去,干哑缺水一般:“皇兄的确是喝酒了。”

  “……”

  “下次我们别喝了,好不好?”

  只是喝了几口而已,几口都不准,竟然几口都不准,他活了三十几年,这才发现世间上没有人比楚岳更喜欢管他,暗自悱腹了许久,楚枭才磨蹭的哼了一声。

  “……知道了。”

  楚岳今天似乎很不对劲。

  楚岳平时就算跟他相处,都还是很克制又规矩的,可以说非常君子,规矩到让楚枭自己都有点替他着急,这个弟弟似乎是生怕做出惹他不快的事,亲吻都会小心翼翼,怕他反感生厌。

  楚枭索性就靠在楚岳怀中,紧紧拥抱的力度让人呼吸困难,他用手顺了几下楚岳的背部。

  自己都愿意被这样被管着了,楚岳还有什么好放心不下的呢?

  “昨晚是朕不对。”

  楚岳的语气难得的有些咄咄逼人:“皇兄难过,所以不愿意见到我,是么?”

  楚枭头皮阵阵发疼,含糊其辞的:“怎么会,朕都说了是朕不对,你别胡思乱想。”

  “我不知道你心里头在想什么,你总不告诉我,如果有难过的事,为什么不说出来让我一起帮你?无论什么事,你知道的,无论什么事,我都愿意为你做。”


  第四十五章(嘿嘿)


  “我不知道你心里头在想什么,你总不告诉我,如果有难过的事,为什么不说出来让我一起帮你?无论什么事,你知道的,无论什么事,我都愿意为你做。”

  楚枭很少见到楚岳这种认真到让人觉得口干舌燥的表情,楚岳眼里并无哀怨愁色,也并不是乞求的姿态,可不知为何,楚枭开始心跳如鼓,难以移眼,等回神后才不由唾弃自己竟被楚岳的皮相所惑。

  认真起来的楚岳会像磁石一样,吸引住他所有的目光和爱意,他抵挡不住楚岳的款款深情,要他说出同样的甜言蜜语是没办法的,他很难讲这些话说出口。

  楚岳说什么都愿意为他做,可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朕知道的。”

  “皇兄。”楚岳看着他,是铁了心的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了:“你心里有事,并不是单单因为身体,而是另有其他心烦的事,有难过的事非要一个人憋在心里面吗?我——我就那么不值得信任?”

  “……”

  “不要总是一个人去难过。”楚岳去亲他的额头,口气竟如哄稚儿一般:“一个人难过多不好,皇兄忘记我了吗?”

  喜欢一个人的话,不光是要和对方分享快乐,能为对方分担痛苦,为对方解忧排难,这才是让自己最有成就的事。

  楚枭不忍去看楚岳真挚的毫无掩藏的脸,他什么事都能告诉楚岳,什么都能,他不介意在楚岳面前坦白一切,除了这件事。

  即便是现在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会吐露半个字眼。

  如果说出来的结果是伤人伤己,那么他宁可现在让楚岳一时伤心。

  这个秘密他会带到棺材里,直至死去。

  “朕好得很,只是近日精神不好,你就想歪了。”故作轻松地口吻并不能缓解楚岳眼底的疑惑,楚枭不松半点口,意志力超群:“你要知道,朕信你如信己。”

  楚岳只是笑笑,不掩失落,他知道楚枭的个性,楚枭不想说的事,别人再怎么软硬兼施,都是没有办法的。

  大概自己也没有办法让他破例。

  离回京城还有几天的路程,两人都算相处平和,关系总算还是是在稳中求进,楚岳这几日开始忙活起木活,晚上就抱了一堆木料在那里捣鼓,楚枭问起,原来是之前楚枭昏迷期间,楚岳冒名顶替的给小太子回信,信里还承诺了要给太子带小礼物回去。

  “既然是礼物,就要自己做才有意义,皇兄要来试试吗?”

  楚枭跟着盘腿坐下,两兄弟肩靠肩的坐在一起,楚枭见地上铺满了木屑,各式各样的刨子钻子,也好奇的摆弄起来:“你这是要给罂儿做什么?你会做这些,朕怎么不知道?”

  楚岳挽高了袖子露出手臂,对楚枭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汗水沾在楚岳年轻饱满的额头上,一股子朝气蓬勃,楚岳打趣道:“我懂的事情还很多呢,怎么,皇兄想多了解一下臣弟么?”

  楚枭啊了一声,“好,好啊。”

  楚岳乐不可支的歪头过来亲了楚枭一口,楚枭讪讪一摸,满脸的木渣子。

  “我要给罂儿做一匹小战马。”

  楚枭盯着那块木料许久,看出一点雏形来,他想起好动又任性的儿子,喜悦道:“罂儿总喜欢把朕当马骑,骑得朕脖子都快断掉,他现在还小朕哄得住,再大些啊,朕就真真扛不住了。”

  擦了一把额间热汗,楚岳停下手头工作,若有所思的捡起一块零碎的木块,冲楚枭笑了一声:“皇兄,我也来送你一样东西。”

  这口气,好像是把他跟罂儿当成一样的了,按说他都这个年纪了,早就过了会对礼物起好奇心的时候了,但是对方是要亲手给自己做,亲手的,这就意义非凡了,楚枭把持住探头的好奇,矜持克制的点点头:“行吧,朕要。”

  楚岳也孩童气突发,挪动了下位置,换成背对着楚枭的姿势,楚枭又拉不下脸去偷看,冷哼了声,坐定不动。

  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楚岳一边低头敲敲锤锤,一边说:“礼物是要给没准备的人,要事被皇兄看到了,那就没趣味了。”

  “……”强词夺理嘛。

  楚枭懒得做口舌之争,捡起一把刨子,也学着之前楚岳的姿势摆弄起木料,楚枭在这方面的天分几乎没有,他属于心不灵手也不巧的人,以前连给阿觅绑个头发都会绑的七扭八歪的。

  如果阿觅能陪在他身边就好了,就可以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每天会有宫女专门给她梳头,把那头卷卷翘翘的头发梳得帖服漂亮,多无忧,多快乐。

  想到这里,楚枭心里又像是被刀狠剐了一刀似地,尖锐的划出一道破空刺音。

  扔下手头上的木块,忽然就觉得楚岳宽阔的后背开始刺眼堵心了,楚枭闷声问道:“你这手艺在哪里学的,以前咱们爵爷府里头可没人会这个。”

  “哦,小时候没事做,闲着就自己琢磨,挺好玩的。”

  “哪里好玩……”

  小时候小时候,大家都有小时候,可楚岳的小时候是怎么样子,楚枭一点概念也没有。

  只记得楚岳长得胖,胆子也不大,就免不了会显得很呆,想起来真让人扼腕,他们明明那么早就相遇,却不断蹉跎,蹉跎到了今天才修成正果。

  两小无猜固然幸运,但楚枭自省了一下自己打打杀杀的童年和古怪凌人的脾气,便毛骨悚然,不敢再细想下去了。

  “好了,皇兄你看。”

  楚岳讨好的用双手捧起一块木雕,楚枭拿起细看,毫不吝啬的大加赞叹:“阿岳,原来你刻了一只老虎!”

  “……”

  “很虎虎生威啊。”

  他见弟弟面色微妙,急忙再送上高帽一顶:“朕想不到阿岳原来有鲁班之才呢。”

  终于忍不住破功而笑,楚岳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一道漂亮的线,楚枭半天摸不着头脑,等楚岳笑够了,青年才答道:“我的皇兄,这明明就是一只猫。”

  楚枭一愣,又低头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嘴硬道:“是老虎,朕不会认错。”

  “朕是真龙,你要给朕送老虎才配得起。”

  “反正不送老虎,朕就不收。”

  楚岳刻工了得,雕出来的小猫栩栩如生,而且张牙舞爪的,一看就很不好惹,楚枭是没见过这样的猫咪了,强让楚岳给他送猛虎,楚岳拿着凿子比划了一会,将凿子塞到楚枭手里:“皇兄自己改,很简单,就在额头上刻一个王字就好。”

  “不伦不类的……”

  楚枭歪歪扭扭的在上头刻了一个王字,果然小猫就摇身一变,鲤鱼跃龙门的化身猛虎,楚枭像来了兴趣一样,拿来木料工具,笨拙的模仿这只猛虎,忙活了几个时辰,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也刻出来一只四不像。

  寻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楚枭点火将这只四不像用火烧了,火光四溅,热气烧眼,他蹲在地上,直到那里化成一摊黑灰。

  给罂儿带一份礼物回去,当然也要给阿觅带一份。

  可父王也不知你能不能收到,如果不能,那父王就常常给你做,总有一天总有一次你会收到父王的礼物。

  如果收到,你会入我的梦么?

  我的乖女孩。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回朝那日京城正值春暖花开的时节,御道边上植满海棠花,脂粉艳色正浓,战马慢悠悠的踏着花瓣入城,锣鼓喧天,旗帜翻飞,无数百姓夹道欢迎,妙龄的姑娘们挤满了沿路所有的高楼,影影绰绰,锦裙胜花,她们抛开手里捏着的香帕,春风吹高各色锦帕,花香女儿香,似是要覆住蓝天一般。

  所谓盛世华景,想必正是如此了。

  楚枭轻轻握着缰绳,他身体尚虚,但依旧一身玄黑龙甲,背脊挺直,染了风霜的脸上慑人威严,瞧不出一星半点的勉强。空中有鹰滑翔而来,苍鹰展翅盘旋,最后稳稳落在楚枭肩头,挺胸长鸣。

  官员早早等在了御街边上,齐齐跪下:“臣等——恭迎圣上得胜回朝!”

  此时不知何处吹来的粉色香帕从楚枭眼前飘过,他腾出手,轻轻一握,受了蛊惑一样回转头去,青年正好也抬起了头,心有灵犀的对视让楚岳露齿笑出了声。

  楚枭的嘴角开始不受人为控制,也随着楚岳的笑容而展露开来,

  手指一松,香帕又伴风而去。

  楚枭略一仰头,仰视这座威严庞大如沉睡巨龙的皇城,心里思绪万千,这次离京大半年,中途经历生生死死——他的倒霉常人无法比及,但他同样又幸运的过分。

  你猜,老天好心留他一命让他回来重见爱侣亲儿,是真的网开一面,还是另有所图?

  罢了,猜不中便不去费这个神了,到时候水来土掩,魂飞……再说吧。

  小太子日盼夜盼,终于是把父亲给盼回来了,小太子这半年里在宫中作威作福惯了,吃得多动的少,日渐富态,个子没怎么长,就往宽里去了,楚枭肩负着抱儿子的任务,暗叹自己是真老了,手臂竟然这样的沉不住气,才亲热了半个时辰就开始发酸发疼。

  “父皇,你想我吗?想吗想吗想吗?”

  楚枭此时还没来得及脱掉盔甲,而小太子面如嫩桃,白里透鲜红,在冷凉的黑甲的映衬下,越发显得怀中的儿子精贵易碎,柔软无暇。

  他维持着一个姿势,喉咙里酸气难忍,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眨眼都不敢大力,太子见父亲一直没有下一步,就把胖脸颊贴了上去,贴紧楚枭的盔甲,软软道:“罂儿每天都在想父皇,心里想,眼睛想,嘴巴想,全身都在想,可费力了!”

  “太傅教罂儿,这就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父皇一去百年,叫罂儿等的好惨呀!”

  青年站在隔壁,忍俊不禁的笑了一声,小太子愤愤看向岳王,悲怆十足。

  楚枭与楚岳对视一眼,随即苦苦叹了声气:“你啊,才小小年纪,就会花言巧语了。”

  “罂儿每天都在费很大力气想父皇,所以,所以才会吃得多……”

  太子难过的缩在楚枭怀里:“太傅总说,罂儿过胖,父皇不喜……”

  楚枭要维护儿子脸面,违心骗道:“哪里哪里,父皇怎么会不喜欢呢,罂儿正可体现我朝天威啊。太傅是老了,老一辈就会爱唠叨,太傅在你父皇小的时候,也爱批父皇不学无术,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小混账。”

  小太子半信半疑:“是,是么……”

  楚岳也加入骗局里:“是啊,六叔小时候胖的流油,但一到年纪就会开始长高,罂儿到时候定会比六叔长得还高。”

  小太子狐疑的搓搓眼睛:“比,比六叔还高……?”

  “是啊。”

  “才不要。”

  小太子扭回头,似已经识破对方阴谋诡异一般,哼了一声:“我才不上当呢,长的那么高,父皇就不会抱我啦,你,你用心真的好险恶!”

  楚岳笑容不断:“哎呀,被识破了,皇兄,太子殿下现在开始明察秋毫了,微臣惶恐。”

  楚枭都想扶额长叹了,他给楚岳扔去一个眼色,楚岳心思活络的要从楚枭怀里接过太子,太子死活不肯撒手,修理的干净莹白的手指甲在楚枭的盔甲上又抠又抓,楚枭是的确抱不住了,将儿子塞到楚岳怀里。

  “没大没小的两个,给朕滚回去换衣服,待会晚宴好好准备。”

  今日全城齐欢,宫中更加是灯火通明,熠熠生辉,空中不断绽放的烟火将夜晚燃似白昼,宫中四处扎起二十余丈高的灯树,并点起数万盏灯,火树银花,不夜之城。

  百姓高兴,众臣高兴,楚枭也有了喝酒的借口,于是顺应民心的大喝特喝,大干特干。

  楚岳在这种场合没法阻止他,干着急了一会,但见楚枭是难得开怀舒心,也只好由他去了。

  夜深后,楚岳稳稳的扶着楚枭往寝宫走,太监宫女们远远的跟在后头,楚岳基本上是没喝几杯,步伐稳健,不像楚枭,走路都带飘得,楚枭人是软了,但脑子还没浆糊,他侧头看楚岳的侧颜,宫灯的柔光落在青年脸上,更显得楚岳眉目如画,长眉修目。

  真是英俊的找不出一点瑕疵。

  到了寝宫之后,楚岳又服侍楚枭换了衣衫,拧热帕子给楚枭洗脸,楚枭盘腿坐在龙床上,打了几个酒嗝,默默看楚岳忙活,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守礼守节的好青年,当儿子,是孝子;当臣子,是忠臣;当情人,就规矩的成了不出阁的大闺女。

  有些事你不做我不做,拖着拖着就会黄了。

  所以酒真是个好东西啊,能壮胆,能鼓气,死囚临刑前要喝,上阵杀敌也要喝,现在这种紧要关头,更是成事的大功臣啊。

  要他在清醒的时候说这话干这事,他就是脸皮再厚比城墙,也是说不出的。

  楚岳要准备离去了,楚枭才抬起被酒气憋红的脸,忽然问了一句:“你吃饱没。”

  “啊……?”楚岳停住脚步,不明所以的点点头:“吃饱了啊,我没喝酒。”

  楚枭昏头昏脑的说:“好,好,是得吃饱才对。”

  做大事前都要吃饱喝足,是常理,应该的——楚枭虽是喝酒壮了下胆子,可心里还是很发憷,像是在准备打一场猜不到过程又摸不准结果的肉搏战,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月圆人团聚,他不做些什么,就很对不起今夜的良辰美景,花容艳色。

  楚岳以为楚枭是醉酒不清醒了,不放心的回头坐下:“是不是头疼?我叫人再上一碗醒酒汤?”

  哎,这话叫他从何说起啊,要把开口留人的话说的体面而又不轻浮,直白但又文雅,楚枭把话酝酿了好几番,终究是酿造不出曲径通幽的词句。

  楚岳见楚枭的厉眉是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脸颊上是红白交替,便捂紧楚枭的手:“皇兄,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就别逞强了”

  “朕……”

  青年此时俊脸带惑,一副正直体贴到让人捶足顿胸的地步,事到如今,总要有人开这个口的,他堂堂男子汉,绝不是行动上的矮子——此时不说,等待何时!

  “你……咳,朕看这天色不好,你就不要回去了。”

  楚枭一说完,这心里就跟爬满了蚂蚁一样,极为的不自在,他也不知楚岳心里是怎么想的,两个大男人磨磨蹭蹭就显得娘们唧唧的了,这种事就应该废话少说——

  又难道是断袖之间,相处之道与寻常男女并不同?

  就像从前爱慕楚岳的那位翰林院小子,不总是要写些传情的诗歌以表爱意么?自己这样主动,莫非会显得非常唐突?

  他本可用严厉的语气勒令楚岳留下的,但楚枭自认现在改过自新了,要学着尊重和体谅,万一对方不乐意,那就显得他强权无力了。

  楚岳不知楚枭心里头的歪歪肠子,盯了楚枭几眼,垂首微笑:“皇兄是认真的?”

  楚枭自然挺胸颔首:“朕绝不虚言。”

  留宿皇宫里,楚岳不是第一次,但以前总是自己提出先,楚枭答应在后,这会皇帝出口留人,还真是头一遭。

  楚枭察觉到青年耳根上的红晕,但又不知楚岳是在挣扎犹豫什么,他这辈子都不会懂得甜言蜜语,也学不会情调暧昧,他手掌紧握成拳,偷偷松开后再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汗水擦在床被里。

  这才做出随性淡定的模样:“留下吧,龙床太大,分你一半。”


  吃肉啦


  楚枭察觉到青年耳根上的红晕,但又不知楚岳是在挣扎犹豫什么,他这辈子都不会懂得甜言蜜语,也学不会情调暧昧,他手掌紧握成拳,偷偷松开后再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汗水擦在床被里。

  这才做出随性淡定的模样:“留下吧,龙床太大,分你一半。”

  楚枭直起身子,他自己只着单衣,相比之下青年则是密不透风的被华袍重重包围,便只能看见颈间紧致的皮肤,在盈盈烛火下显得肤白似玉,楚枭暗骂一声,伸手就去解青年的腰带。

  楚岳却似被下了定身咒一般,不动不语,不言不举,眼睫毛只是在皇帝伸出手的那一刻颤动了些许。

  楚枭脑里紧绷的像要快拉坏的弓箭,还未出箭就要断在自己手指上,紧张的头皮都在阵阵发麻,空气里暧昧的剑拔弩张,而青年王袍厚重,腰间配饰繁多,腰带考究,楚枭低着头,长发披散,平日里傲悍神色尽散,紧抿住唇,手指粗暴的扯动青年的腰带。

  楚枭恼火起来,手指停留在那块镂空盘龙带钩上,紧紧抠在上头,气的手指都在发抖——他越是急躁,越是手僵不灵,终于青年低叹了口气,握住楚枭的手,阻止住楚枭继续对玉扣施暴。

  “皇兄。”

  青年吻向楚枭发红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慢慢流连,柔软的双唇轻轻咬在楚枭虎口处,摩挲起楚枭手掌间的厚茧:“不是这样解的,你不要太急。”

  楚枭一口粗气就涌上心尖,他急——开什么玩笑,他急个什么,他怎么可能会急,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污蔑——

  来不及驳斥,青年又放下他的手,引导楚枭将手放在自己腰间,楚岳如玉的脸颊上隐有红晕,却又不是孩子气一般的害羞,楚岳紧紧闭眼,似下了所有力气去忍耐挣扎。

  “皇兄,你可想好了?”

  楚枭正好把对方腰带除下,捏在手里泄愤数下,随即将玉扣狠狠抛远:“想好什么?”

  楚岳将楚枭落下的长发拨弄到一边,楚枭以为战事即将开始,全身怔住,木偶一样被青年拥入怀中,隔着单薄的单衣,楚岳的手掌简直烫的吓人,楚枭觉得热气从楚岳双手源源不断的导入自己全身,此时青年压抑带哑的声音回响在他耳边:“不愿意的话,是不需要勉强的。这种事终究违背阴阳,皇兄心里若是觉得不舒服,我们就不做,好不好?”

  他将青年用手隔开,眯眼端详,灯影之下楚岳面容英俊的过分了,楚枭口干舌燥起来,眼睛里几欲要喷出焰火,他咬牙说道:“什么叫违背阴阳?”

  搁放在楚枭腰间的手似乎也不自觉的心绪起来。

  楚岳事事都替他作想,就连这种事都可以忍着憋着,怕他心生厌恶——如果是很久之前,在他还是从前的时候,他或许,不,肯定是会破口大骂,并将楚岳视为必拔的奇耻大辱,然后将楚岳铲除的干干净净才罢休。

  因为楚岳太过了解他的脾性,所以才步步小心,不敢踏错半步。

  青年究竟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才能一直煎熬忍耐到今天,顾忌他们的身份,照顾他的情绪,还说什么只要看着他就足够,这怎么可能啊——喜欢本身就是一种无可救药的贪婪。

  楚岳低垂着头,用手背遮住眼睛,年轻紧实的脸潮红成海,楚枭胸口一热,开口就道:“在其他事情上,朕早就负债累累,唯独这件事,朕自问问心无愧。”

  他这辈子虽不算穷凶极恶的罪人,却也无数人因他而死。罪孽深重,早就到了破罐子破摔地步,区区违阴阳又能算得了什么。

  难道相爱而已,都需要经得外人同意?

  他们自己的事,只能自己说的算。

  “朕都不怕,你还何惧之有?”楚枭伸手按住青年的脑袋,用力摁向自己肩处,并且粗声粗气的承诺着:“不怕,万事总有朕担着。”

  “所以你放手做,朕信你,你……总之你心里也不要有压力。”

  话都到这份上了,就是千年王八也得要动一动了,楚岳看着他,双眼潮湿温暖,气息也是同样的温度,喷得楚枭耳朵发红,表情木讷。

  “嗯?”

  这声鼻音算不得催促,其实楚枭很有自知之明,他对断袖之事知之甚少,其中玄妙也很难理解,要他主动的话,他总觉着自己会误两人的大事,反正在情人面前又用不着不懂装懂……虽然总归都是有些不好意思。

  “阿岳,这事就交给你办了,朕觉得反正术业有专攻,你……唔……”

  青年亲吻住楚枭的唇,温柔的一剑封喉,他单手扶住楚枭的腰身,每动作都认真谨慎到了极点,像是第一次上学堂的幼儿,每一个步骤都势必要拿捏精准稳妥,即忐忑又严肃——

  人一旦紧张,时间就会消逝的非常缓慢,而且精神越是紧绷,皮肤就会越敏感,每一次的抚摸都牵连全身,搔人心肺,痒得起起落落,浪翻云滚。

  “可能……等会可能会有些不舒服。”

  青年用滚烫的夹杂着期待和羞涩的视线询问他,楚枭早在执拗的深吻中败下阵来,全身吃不消,手指都在打颤。

  他觉得自己成了青年的盘中餐碗中肉,而青年气欲勃发,大有磨刀霍霍将他拆吞入肚之感。

  楚枭抑住喘息,干咳不停了一阵,才硬逞强道:“关公刮骨疗毒尚可言笑自若,区区小疼而已,你休要太小看朕。”

  想他楚枭铁骨铮铮,疼能挨,苦能吃,怎么可能会惧怕这点小痒小痛呢……

  翌日,皇帝罢朝,总管阿乌宣旨道,昨夜皇上操劳于国事,辛劳过度,神乏体虚,各位大臣今日从哪里来就回哪儿去大家……早早散了吧。


  肉厚了


  “陛下,岳王在外求见……”

  皇帝毫无理由的勃然大怒起来,将手中朱笔狠掷出去,啪的一声击在地面上,饶是总管常年见惯了皇帝的坏脾气,也不禁被吓的心里一虚,皇帝似是非常不解气,又随手操起御案上的端砚一举砸下。

  这样的怒气外露,真要人命。

  “叫他给朕滚远点,有多远滚多远。”

  楚枭现在全身上下每处角落都被疼气包围,这种疼不豪迈,也不壮阔,就是疼的小小气气,隐隐秘秘,细雨一样,润得他骨头都要软了——他究竟是天真到什么程度才会相信楚岳在床上的那番话——

  什么不勉强,不强求,不逼迫,结果呢,结果就是他引狼入室!就是自讨苦吃!

  他是真蠢钝了,钝到把青年上床前的这一番话信到脑门子里,结果呢,结果这就是赤裸裸的骗术,纯粹哄人上床用的。他活了这把岁数,就还真被哄住了,上前说的好好的,一副体贴入微的样子,深怕他皱一下眉头,可最后呢?

  最后他都说了要休战,要休战!结果这个混账东西根本不听,不听就算了,还变本加厉的继续做,他的停战宣言讽刺的还就成了火上加油的辣油,床前装得跟谦谦君子一样,之后就像豺狼入关,蛟龙进海。

  逼他呻吟,迫他举白旗,楚枭现在总算是明白了,征服这种玩意,就必须得居高临下,不能退步忍让半分,他一让,就城土大尽失,落得现在带疼上朝的地步!

  他妈的这个混账东西,他还真的以为没人管的住他是不是?

  总管深知现在皇上信任着岳王,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岳王自下朝后就一直等在殿外了,风刮不走雨淋不化。明明皇帝这样的生气,岳王还一副春光得意尽欢满足的神情。

  虽然岳王皮表上尽力装着愁苦,但他这种人精,哪里看不出岳王心里正在得乐,连走路都像乘着春风一样。

  “没听到朕说的话?叫他给朕滚远点,马上。”

  楚枭其实是很想拍案而起,亲自出门教训外头这个信口雌黄的混账的,可他现在身体状况很不好,坐着都是强撑,不能不强撑,难道要他一个大老爷们躺无病呻吟躺床上?他其他脸都敢丢,就是这个不敢。

  怕自己走路的时候露出破绽,尽管不适,也要装作与平时别无二致,就连坐下龙椅的时候力度都要与平时一致相符。

  楚枭脾气发了好几天,还是没有收小的迹象,楚岳没了办法,就借了点东风,把小太子哄住买通了。

  楚枭心里虽还有气,却没当着儿子面打楚岳面子,召见两人后,楚枭也对青年讨好的视线视若无睹——

  彼此彼此而已,当时他也要求休战了,可结果呢。

  太子不懂两人的恩怨情仇,他从楚岳身边蹦到自己父亲面前,蹦跳的张开双臂,乍呼呼的喊道:“父皇!抱!”

  楚枭的腰到现在都跟他貌合神离着,平时僵着就算了,要弯腰抱儿子,这就不是一般艰难了。

  青年期期艾艾的也靠前来,眉目修俊,更甚从前,一来就说废话:“皇兄,我也来了。”

  太子仰头舞着双臂:“父皇父皇,快抱呀!”

  如果不是这个混账东西……自己怎么会沦落到弯腰抱儿子都不行的地步。

  小太子没有得到父亲热烈的拥抱,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楚枭不忍见儿子失望,正要弯下腰去,楚岳先他一步,双手就像小太子轻松抱起,献宝一般献到楚枭面前。

  “皇兄。”

  一大一小的脸庞都在眼前,小的天真可爱,大的无辜英俊,楚枭一愣,心头猛烈的柔软下去,气焰都莫名的消失无踪了。

  楚枭正要松口,哪知面前的青年又不知死活的来了一句。

  “皇兄,我从太医院带药来了。”


  更新啦


  楚枭正要松口,哪知面前的青年又不知死活的来了一句。

  “皇兄,我从太医院带药来了。”

  楚枭一口气哽在喉间,视线从儿子面上,硬生生刺上楚岳的脸,楚岳正眼巴巴看着他,无辜又可怜,明显是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壶。

  楚岳见楚枭气色不佳,也不知道这是自己气的,只当是楚枭讳疾忌医的老毛病犯了,是的,皇兄自小就讳疾忌医,好面子,战伤还好,现在算是受了情伤,不要说召见太医了,谁敢在皇帝面前提一下这事,皇帝都要大大的迁怒。

  所以他只能孤身去太医院,做贼一般去讨药膏,老太医问起,楚岳也是守口如瓶的不肯多说一句,只说能去疼,消肿就好——反正其他效用可能目前也暂无用武之地。

  楚岳也早就最好了心理建树,要劝皇帝上药,免不了最后会被揍一顿,揍就揍吧……楚岳不乏甜蜜的想,觉得一瓶药两人用,也是同甘共苦的一种体现。

  比起浑浑噩噩的大人,小太子察言观色的技巧此时反胜自己小叔叔,他发现自己父皇脸色极差,便扬起双手勾着楚枭的脖子:“父皇不舒服吗,为什么要用药呢?”

  楚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从楚岳手上硬把儿子抱了过来,楚岳眼露心疼,亦步亦趋的跟在楚枭身边,还是那副任打任踢任君欺负的模样。

  这边小太子还在不依不休的关心着父亲的身体,楚枭一直认为,欺骗孩子是一件非常可耻的事,他才不肖于做这种事,所以楚岳要负责扯谎,一直扯,扯得比一匹布还长,分散小太子的注意力,直到把小太子哄得眼困,哄了回去,

  楚枭坐在榻上,一眼都不看楚岳,楚岳走到他身边,半蹲下来给楚枭脱鞋袜。

  “皇兄,我帮你按脚吧。”

  楚枭没说不,但也不说好,撑着脑袋看侧边。楚岳微微低头笑了下,温热手掌将楚枭的脚包裹起,楚枭出生贵族,小时虽养尊处优,但少年时就南征北战,这一双脚也不知走过多少路,爬过多少山,线条流畅优美,每一寸肌肤似都饱含力量,脚弓高,脚背窄,脚心深凹,也是大富大贵长命相。

  青年垂着头,巡视国土一样慢慢揉动,可光是这样不动神色的摩擦,就让楚枭有抽脚出来的冲动。

  楚岳大概是去太医院学过几手的,按揉的力度舒服的刚刚好,足下穴位众多,酥酥麻麻带点疼的感觉给人说不出的舒畅感,楚枭瞧瞧侧回头看了眼青年,楚岳还在卖力,表情专注,眼里看不出一点分心的迹象。

  忽然脚底剧痛了一下,在疼痛的掩盖下,就像触电一样的麻痹感嗖的一下刺进心窝里。楚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粗鲁的抽回脚,楚岳手还维持原状,瞪大了眼,有些错愕。

  楚枭假咳了声,挺直了刚刚忽然要发软的背脊,又将脚一蹬,放了回原位去。

  但楚岳也没继续按揉了,只是将手轻轻放在楚枭的脚裸上,两人都沉默了半晌,楚枭是绝对不会先开口的。

  “太医说,脚下是百穴汇聚的地方,哪里疼,可能就是身体上哪里需要进补了。”

  跟半桶水有什么好说的,楚枭恶气丛生:“朕都这个岁数了,比不上你们龙精虎猛,当然是哪儿都疼,哪儿都需要进补的。”

  楚岳被堵得脸都红了,青年本不是木讷的人,却总在楚枭面前显得言语笨拙。

  这话一说完,其实楚枭心里也有那么点后悔,似乎说的过火了点,但不说过火点,下次说不准自己又得被宰割,对敌人仁慈了,那就是对自己残忍。

  自己这几日,就像在油锅里来回被炸,多么的难过,而楚岳呢,肯定是身心舒畅,绝对不会与他身同感受的。

  楚岳握着楚枭的脚,晃动了一下,因为力度太轻,楚枭并没有太大的反应,楚岳又摇了一下,楚枭这才勉强哼了声。

  “皇兄,我们和好吧。”

  和好是可以,但原谅早了,青年肯定就会不长记性。

  算好了时间,楚枭才慢悠悠的开口,颇为之傲慢:“嗯。”

  楚岳松了口气,支起身子在楚枭唇边亲了一下。

  “但要约法三章。”

  “皇兄请说。”楚岳还是心甘情愿被趁火打劫的。

  楚枭清清喉咙,竖起一根手指,正色道:“第一,以后床上床下,皆是朕的天下,朕说的算。”

  楚岳摸不着头脑:“不是一直都是皇兄说的算吗?”

  “胡扯,当时朕说休战休战,你根本就把朕的话当耳边风了!”

  楚岳啊了一声,有点没反应过来,注视着楚枭的脸,似乎是在回想当时的情景,缓缓道:“当时皇兄好像有些口不对心,所以我才继续的。”

  楚枭一听,愤怒得理智都瞬间干涸了,青年英俊潇洒的脸就在面前,无辜的近乎厚颜无耻,皇帝几乎是嘶吼的说道:“你这是污蔑朕!”

  楚岳有种被冤枉的委屈感,不屈的争辩道:“没有,明明当时皇兄——”

  皇帝一掌拍下,呵斥:“够了!不要跟朕争辩!现在朕说第二点,你好好听着!”

  “……”

  皇帝竖起第二根手指:“以后少教坏孩子。”

  这点楚岳就觉得更委屈了,比窦娥还要冤枉,都够得上六月飞雪了:“我哪有教坏小孩?”

  “刚刚谁在太子面前说是来送药的?”

  面对横眉冷指,青年坦荡无比的笑了:“那又怎么样呢,小孩子哪里会知道,皇兄自己做贼心虚了。”

  “总之不行。”

  “咳……”

  “而且朕从不做心虚之事。”

  楚岳举双手投降,满脸无奈:“好,好的,臣弟谨记,绝不当不正的上梁。”

  楚枭侧着脸,视线穿过窗外繁复的丽景,不知沉去了何处,窗外湖水宁静,绿波微泛,只有光影掠过,没有一丝尘埃,或许人越是在幸福的时候,越会想起过去那些旧影老事。

  楚枭眼里忽然有种哀伤温柔的眷恋,他喃喃了一句:“小孩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不需要在乎世间其他人对他们的看法,即便被作为饭后闲茶的谈资也无所谓,被嘲笑或者讽刺又能如何,人生是他们的,而且永远都是他们的。

  可儿子是不一样的,他在乎儿子心里在想什么,怎么看待他这个当父亲的,敬不敬佩,崇不崇拜,这其实都不是重点。

  他们也不奢求孩子以同等的爱意予以回报,只希望等儿子长大后,能稍微体谅一下他们。

  这种体谅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回报。

  楚枭的唇角露出无奈的微笑,楚岳握住他的手指,亲吻了数下:“那第三点呢皇兄?”


  又更新啦~


  楚枭的唇角露出无奈的微笑,楚岳握住他的手指,亲吻了数下:“那第三点呢皇兄?”

  “至于第三点……”楚枭一摸下巴,觉得白白放过那么好的机会太浪费,但又想不出立刻能说出来的要求,就道:“第三点就等你下次犯了错再说,过期不作废,懂么?”

  “那皇兄可要有的等了。”楚岳胸有成竹的一口应下,见楚枭神色恢复如常,看样子是火气的余烟也消的差不多了。

  “皇兄,下月就是臣弟就要过生了。”

  楚岳话题一跳,跳到这个上面,楚枭的眉头也跟着跳,觉得大势不好了,就怕楚岳寿星公金口一开,到时候他又免不了被才狼虎豹一番,楚枭不动神色的警惕起来:“过生的事,礼部会去准备的了。”

  楚岳的目光落在楚枭脸上,笑出了声:“皇兄,我又不是向你讨要礼物,莫要这样紧张。”

  “……”

  “我是这样想的,在臣弟过生之前,请国师回来做法一次吧”

  楚枭疑惑:“请国师回来?做什么法?”

  楚岳一扫刚刚的嬉皮笑脸,正色道:“没错,皇兄难道不觉得奇怪么,明明皇兄身强力壮,也没有得过大病,怎么会在这短短的一年之间,两次出现昏迷多日的怪状。”

  心里徒然一紧,似乎连呼吸都被无形的手扼住,楚枭心里莫名起跳,没有直视青年直率认真的眼睛,低低道:“朕……也不知为何。”

  “太医说皇兄身体并无大碍,而且皇兄那两次怪状都来得太忽然,太蹊跷,只怕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总之现在必须想办法找出原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青年的头靠在楚枭的膝盖上,声音有异:“皇兄一定不懂这种心情。”

  “……”

  谁说他不懂,他笃定这世间没有人会比他更懂这种有家归不得,有亲认不得的惨状,可是要去一探究竟,去找源头,楚枭又难得的怯懦了。

  只想和家人一起像现在这样平静的度过余生,但愿从此只有死别,不再经历这样的生离。

  可楚岳说的并没有错,事总不能过三,如果还有下一次呢,如果下一次他回不来了呢。

  “你觉得会是鬼怪作祟?”

  “也许吧,据闻江湖中流传着许多秘术,臣弟已经派人去探查了,无论什么途径,总要试试的,是吧皇兄?”

  楚枭慢吞吞的点了下头,有些心不在焉。

  “皇兄昏迷期间,有什么别的感觉没有?”

  怕是提起楚枭的伤疤,楚岳问得十分小心:“是完全没有感觉么?”

  撇开眼睛,楚枭掩住一抹苦色,但转眼之间就将苦意吞入腹中,斩钉截铁道:“是,朕没有别的感觉,只是像做了一场好梦,梦醒了,人也就醒了。”

  就算国师当着他的面问,楚枭也只回这句,但楚岳对这事抱有巨大的毅力和无穷的热情,派出无数精英打入各个阶层,每天都按时跟楚枭汇报调查进程——苗疆有蛊毒,以毒物害人;江湖有邪法,能摄人心魂;海外似乎还有某种丹药,可让人陷入假死,等等等等数不胜数。

  楚枭开始还有点注意这事,但耐不住天天被掀伤疤,天下那么大,有无数的可能,谁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但楚岳就在这点上毫不退让,青年甚至还觉得楚枭的态度太过轻率,是讳疾忌医的另外一种体现,楚枭有苦难言,只能看青年每天替他忙碌张罗。

  这日一家三口一同用膳,楚岳似乎是又收到了什么线索,迫不及待的要与皇兄分享,楚枭有一句没一句的应付着,眉目间免不了有些不耐烦,包容是一项需要持之以恒学习的能力,而他本就不擅长体谅人。

  “探子说,北方有个镇上也有人像皇兄这种情况,他们家里人都将他放入棺材要入土为安了,埋土的时候忽然听到棺材里有声音,打开之后人竟然又活过来了,自此之后也一直平安无事……”

  楚枭对着一桌美食,食之无味,不给面子的打断青年的絮絮叨叨:“这是诈尸,跟朕毫无关系。”

  “也不能这样说……这也算是一条可以追查的线索。”

  “反正与朕无关。”

  楚岳的全身热忱换回楚枭的冷言冷语,失落之情溢于言表,像是为讨主人欢心,将自己心爱骨头叼到主人面前的狗仔一样,现在主人正眼都不看这块骨头,狗仔除了垂下尾巴,也不知要做些什么。

  小太子坐在两人中间,见两个大人都不再出声,就抬头询问:“父皇,什么是诈尸呢?”

  楚枭食之无味的夹了一筷子菜:“问你六叔去。”

  楚岳低头对太子微笑:“罂儿以后就明白了。”

  小太子涨红了脸,觉得自己又一次被岳王看低了,他觉得自己虽是小孩,但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小孩,是可以明白大人事的,而岳王的态度分明是将他与其他资质平凡的小孩混于一谈了。

  他挥动小手,愤愤不平的朝楚岳喊:“以后又以后,你少要用这种借口敷衍我了!”

  楚岳笑盈盈的还想哄几句,另一旁的楚枭却因为刺耳的童音而放下了筷子,他长眉冷蹙,语气严厉:“怎么跟你六叔说话的,小小年纪都不会尊重长辈,以后长大还能得了?”

  楚罂攥紧了自己的小拳头,通红圆润的脸上倔强的扬着,丝毫不服输:“父皇偏心六叔,明明就是六叔不想解释,才说等我长大,等我长大呢,他就会将这回事早早忘记,这么明显的欺骗,怎么显而易见的事情,父皇还偏帮六叔,父皇最纵容六叔了!”

  楚枭觉得自己是太骄纵儿子了,小孩子怎么用这种语气对大人说话,但显然楚岳比他更加骄纵太子,这无疑是助长了小孩的气焰,楚岳给他们父子打圆场:“皇兄,罂儿能自己思考问题,还是值得开心的,至少,罂儿总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欺骗,是吧?”

  太子并不领情,楚岳给太子舀上一碗汤羹,小太子不要接受敌方的糖衣炮弹,学着父亲以往的动作,冷哼一声,把汤羹重重推走,扭头不去看,

  楚枭想温声和气的,但要说出口的话全被儿子这种态度堵了回去。

  这个年纪——阿觅也只是比儿子大那么点点岁数而已,却这样的懂事明理,坚强又可爱,而儿子生在蜜罐里,长在富贵中,到头来却养得连长辈都不懂得尊重。

  如果自己又忽然离去,或者永远离去,那幼儿该怎么办。

  楚岳只会惯小孩,没有原则底线的宠溺。

  可是天下间没有一个,没有任何一个男子汉是出于骄纵之中,安逸中没有可以顶天的脊梁,一旦没有自保的能力——越是位于高位,越是不能容许半点闪失,要知道成王败寇,不过寸土之夺。

  他当然是希望自己能一直陪伴儿子长大,直至他有能力为止,但天下间没有想当然的事。

  如果自己不在了,又该怎么办呢,没有人可以替他分忧这个问题,楚枭感到无力,而这种无力不是权利抑或财富就可以消除的。

  明明只是几岁的幼儿,怎么都会让他有种无力感。

  究竟是他不会管教,还是天下间的父母都必须经历这种软弱?

  “罂儿。”楚枭此刻是真的动怒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他是你六叔,你现在马上道歉。”

  楚罂瞪大了眼,这是一双与楚枭极其相似的眼睛,桃花上挑,黑白分明,此刻布满了不可置信,太子黑瞳泛起了泪,一种被父亲被所有人抛弃的感觉袭上心头。

  他挺直了自己小小白嫩的脖子,与父亲争锋相对的对视着,不是不怕,只是觉得自己都要被父皇抛弃了,相比于抛弃,这点怕又能算得了什么呢,太子死倔的:“不道歉,就是不道歉,明明是他要敷衍我,我才不要道歉呢!”

  楚岳头都大了,在一旁努力劝架:“皇兄罂儿还小,还小,你别急,以后慢慢教就好了。”

  “这事你不准管,朕今天就不信教不不转这个混小子!”楚枭勃然大怒,对楚岳叱喝:“现在不教,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再管教他!等到朕入土你再管?他现在都不尊敬长辈,长大了还能得了?一国储君,就是这样刁蛮不讲理?罂儿,向你六叔道歉!”

  “皇兄你别这样……”

  “你给朕闭嘴——慈母出败儿,你这样下去迟早会宠坏他!”

  楚岳垂头丧气,楚枭说得对,他没有权利插足其中。楚岳童年不幸,在他的认知里,给小孩所有他想要的东西,满足孩子所有的要求,就是最好的做法。

  父子两人都是不会服软的,小太子眼角有泪沁出,他死死咬住唇,脸红烫的吓人,是一块小顽石。

  “朕的话你都不听了是不是?”楚枭手握成拳,敲在桌上,碗筷因为震动摔落在地。

  “知错就改,你就还是朕的好孩子。”

  这句话终于击破了小太子最后的防线,他跳下椅子,粗鲁的用手背一擦眼泪,小狮子一样吼叫道:“讨厌父皇,讨厌你,最讨厌你了——”

  然后往外冲去,楚岳要起身去追,楚枭也正在气头上,厉声道:“不准去追!你就知道将就他,看把他将就成什么德行了!”

  楚岳迟疑了一下,回头深深看了楚枭一眼,又快步往外追去。

  好好地一顿饭吃成这样,楚枭怒火难平,重重一拳捶下,摁住自己的额头两侧,太阳穴里突突在动,大厅里静的很,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楚枭痛苦的闭上眼。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毫无预警的离去,所以一旦看到儿子不懂事,就心急的不知如何是好。

  想把自己所有知道的东西交给他,盼望他早一点成人成才——就算将来自己不在,也可以独当一面,平安顺利。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在心急什么,全部人都不晓得他的心慌与急迫。

  他的秘密,没人能够与他一起分担。


  更新更新!


  烦躁与焦急是昼伏夜出的怪兽,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哄然而上的将他蚕食而尽。

  白天总是好的,白天里可以有忙不完的事,就连从前他最厌烦的那一堆堆奏折,现在都让楚枭觉得很提劲,忙碌总能让他镇静。

  而一到了晚上,特别是万籁俱静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听不到虫鸣山风,看不到星野亮月,似乎天地洪荒间只有他一人而已,恐惧就在这种寂静里滋生攀爬,他甚至有时觉得,这一闭眼,再睁眼的时候,就又不知要身处何方了。

  越是感到幸福,恐慌就会越加的逼近,他和楚岳曾经一起预期的未来,明明都说的清晰明白了,触手就可及了,他不甘心每天的日子都过得不踏实,过得心惊胆跳——过一天是一天,过一天就暗舒一口气,这种日子他真的受够了!

  儿子不理解他的苦心就算了,就连楚岳这几日都倒戈到儿子那里,同仇敌忾的跟他唱起了对台戏。

  楚枭试图让平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与从前无异,表里有多平静,内心就有多狰狞,离魂的时候只要一心想回来就好了,如今回来了,反而却有忧心不完的痛苦。

  他简直要被这样的生活撕裂了。

  小孩子倔强的出乎他的想象,死活都不肯服软,楚枭到了夜晚,心里很不平静,在太子寝宫外头踱步许久,身后跟着的一群侍卫们也似木桩子一样,他踱步到哪里他们就扎根到哪,楚枭望着星空,负手长叹起来——

  大不了他先低头了,谁叫他是当爹的,就算理在自己这边,也由不得他强硬下去。

  没有让宫人们通报,他迈着小步子进到里去,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太子的贴身宫女心领神会,轻声说道:“陛下,太子刚刚就寝,还未入睡。”

  楚枭从屏风外悄悄探头,床上的被褥里拱出一个小小的弧形,楚罂是将自己整个小身体都缩了进去。

  扶着屏风,楚枭心生一计,故意的提高声音,对身旁的宫女不慌不忙的来了一句:“既然太子已经入睡,那朕就先回去了。”

  被褥里的人猛的颤动起来,耸动了几下,随即就有细碎的抽泣传了出来。

  楚枭故作不知的再说了一句:“摆驾吧,朕要回宫了。”

  太子听得清楚,背脊抖动不止,眼泪不停的纵横流下,他趴伏在床上,被褥里又热又闷,眼泪无处可去,就要变成汪洋大海将他湮灭掉了。

  不要走,请不要走,心里是这样拼命呐喊的,可无论怎么样他都没法掀开被子喊出这句话来。

  父皇一定是不再爱他了,一定是这样的。

  可是以前,这种程度的撒娇和任性很快就会被原谅,明明以前父皇就是这样的啊。

  楚罂一边笃定一边哭泣,委屈与难过让他喘不过气来,早知道,早知道就道歉好了,只是道歉而已,他也可以做到,如果只是道歉就能得到原谅——

  “别哭了,父皇不会走的。”

  忽然间,颤抖的身体隔着被子被人用双臂紧紧的抱住了。

  楚枭掀开被子,把卷曲成一团的儿子翻了过来,楚罂愣在那里,硬是不肯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样子极是可怜,楚枭其实在听到儿子细声哭泣的声音时,那些恼怒也跟着烟消云散,心都跟着化作春水了。他伸出手指,擦试楚罂赤红的脸颊。

  “不要跟父皇生气了。”

  小小的双手紧握成拳头,指尖都掐得泛红,乌黑的头发贴在额上,整个身体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楚罂忍不住偷偷抬眸,又迅速垂回原处。

  楚枭慢慢拍着儿子的背部,让他呼吸顺畅一点,儿子是吃软不吃硬的典型范例,他伏地了身子,用额头去顶楚罂的脸颊,像安慰愤怒的小野兽一样,轻声说道:“那天,父皇不该发那么大脾气,父皇那天,心里很难受,所以才对罂儿发这么大火。”

  感觉到手掌下的颤抖慢慢减缓,他呼出一口气,闭眼续道:“罂儿知道为何父皇那日这般难受么?”

  紧闭的唇终于动了动,楚罂埋下头,红潮继续在脸上翻腾,声音堪比细蚊:“知道……”

  “因为父皇最喜欢罂儿,放心不下你,你看……”他强行握住儿子的小手,让对方短短的手指触到自己眼角上,儿子手指尖的热度传进眼里,延伸进眼角边的浅浅的纹路里:“父皇已经不年轻了。”

  楚罂睁大看眼,像受了蛊惑一样,半跪在楚枭面前,仰高头,手指小心翼翼的停留在楚枭的眼角边的细纹上。

  房内烛火亮堂,一室沉香,楚枭鼻尖微酸起来。

  “父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掉,可是罂儿还那么小,又小又不懂事,父皇总是不能放心你。以前父皇总以为会有大把大把的时间,看你长大,慢慢的把罂儿培养成男子汉,可是父皇现在觉得时间好紧,父皇总在怕自己看不到罂儿长大的那一天。”

  楚枭声音沙哑的难以自持,他心里有根刺,平时刺在深处,不为人知,但回忆是最强大的敌人,永远都无法逃离。

  楚罂表情迷茫,头微微偏着,他此刻并不是很懂父亲的愁绪。

  一方面是希望儿子快快长大,变成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可另一方面,他又希望儿子能永远无忧无虑,停留在这个天真的年纪,什么都不用担心,无需考虑,让儿子一直依靠自己,永远在他羽翼之下。

  那么矛盾的想法,究竟是怎么在同时同刻涌现出来的的,就连楚枭自己都觉得很不可理喻。

  整理好思绪,楚枭见儿子也不慢慢不再哭泣了,只是眼角依旧通红,他继续顺着楚罂的背脊,轻声问:“告诉父皇,为什么总要跟你六叔斗气呢?”

  无论楚岳对楚罂再怎么千依百顺,小孩子都根本不妥协,也不被收买,坚定又固执的要与楚岳保持敌对。

  楚罂的脸像白玉一样温润细白,刚消不久的潮红又涌现出来,楚罂满脸愤怒,掷地有声的道:“父皇是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

  “……”

  “但是父皇现在总是偏心六叔。”楚罂吸吸鼻子,似是强撑着极大的酸楚委屈:“父皇从不批评六叔,还老是会护着他,父皇以前都不是这样的。”

  “这……”

  楚枭哑口无言,这该如何解释——因为楚岳从他的眼中钉变成了心头肉,这种变化在旁人看来也的确是匪夷所思,满朝文武大臣们私底下早就议论纷纷了,他的心腹们也摸不着头绪,甚至就连楚岳自己,心里也不是没有疑问。

  所以儿子会心生不忿也似乎可以理解。

  楚罂用手背恶狠狠的擦自己的眼泪,像个小大人一样道:“我,我就是不会妖言惑众,没法哄父皇开心,所以被六叔捷足先登了!”

  楚枭哽了一下:“后头那词用的还算恰当……妖言惑众不准乱用知不知道。”

  现在楚罂学乖了,不再顶嘴,轻轻嗯了声。楚枭跟着叹了声长气——要让一个人讨厌憎恶另外一个人,其实并不难,真正难的其实是喜爱。

  这种感情难以揣测又幻多端,实在很难通过计谋或者手段去完成,所以人的一生中也许会有无数的敌人,却可能最终只会有一个爱人。

  要缓解楚罂和楚岳的关系,只能打一场持久战了。

  楚枭盯着儿子耳边散落的软发许久,忽的笑了一下,俯身在楚罂耳边道:“父皇告诉你一个秘密。”

  这是第一次有人要与自己分享秘密,虽然楚罂还不太清楚秘密的价值,但还是兴奋起来:“秘……秘密?”

  “是的,绝对不能与别人说的事,就是秘密,罂儿知道么,只有真正的男子汉才可以守得住秘密,父皇可以相信你么?”

  之前的沮丧一下子统统消失了,楚罂感到前所未有的光荣感,当然与光荣感随之而行的是在所难免的紧张,可是在父亲口中,这项光荣只给予了自己,父亲与自己分享秘密了!

  他感到全身飘飘然,很有些不知道今夕何夕的快乐,父亲愿意跟自己分享秘密,那就是信任自己,父亲果然还是爱着自己的啊。

  巨大的责任感让他挺直了小小的背脊:“我一定能为父皇守住的!”

  他看到自己父亲英俊迫人的脸上没有一丝笑,严肃的像要即将指挥千军万马,楚罂艰难的吞咽了一口,父亲这种神态让他觉得自己瞬间责任重大,其他人都不能接受的荣耀和责任,只有他能得到。

  楚罂脑中只剩下一个信念,一定要守住父亲的秘密,无论如何,都不能背叛信任。

  父亲故意压低的声音沙沙在耳边:“其实你六叔,是父皇的出气筒。”

  “……”

  “父皇只要不开心就会打骂他,每天都必须批评他,但是他毕竟是个王爷,所以父皇是不能当着别人的面揍他的,罂儿说父皇偏心,其实根本是无稽之谈。”

  “咦……”

  “而且他也是罂儿的长辈,太傅是不是教导过罂儿要尊老呢?所以,罂儿能体谅每天强颜欢笑的六叔么?”

  “那,那他是父皇御用的么?”

  “……”他有些跟不上儿子的活跃的思维。

  “他是父皇的御用出气包么。”

  从某种程度上说的话……

  “正是如此。”

  楚罂皱着眉头,消化完整个秘密,像大人一样无奈又暗藏喜悦的长长舒了一口气,对楚岳也生出几分同情来:“那,六叔也是可怜人。”

  “……没错。”

  “好吧,以后我就让六叔三分好了,父皇放心,我会好好保守住这个秘密的。”楚罂喜悦难耐的扭了一下身子,但他不想在父亲面前表现的那么沉不住气,只好强忍欢乐的摇头:“谁叫他是长辈呢。”

  走出太子寝宫的时候,遥远的天边也已经泛起亮色来,浓郁的曦色横陈在皇城之上,那些光晕似乎就要喷薄而出了,孕育着无穷大的力量与未来,而宏伟巍峨的皇城此时正在沉睡,平日肃杀冷沉的棱角沉浸在暗红磅礴的光影里。

  楚枭停住脚步伫立在石阶上觉得这景象十分陌生,因为在庞大的皇城与浩淼的天际相比,人的存在一瞬间几不可存,他也只是所有飞尘光影中的一颗微不可见的沙砾。

  “陛下,起风了,现在是要回宫么?”

  太监阿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一阵风吹刮在了楚枭的脸上,仅有的睡意也被吹散了,凉风带有秋意,他这才想起现在已经是春末了。

  “不,朕想在这里再呆呆,等会直接上朝。”

  在绝对的天地面前,他成了一颗沙粒,所以他的痛苦也会跟着显得那么渺小,远方的晨曦会像父辈一样抚平他徒劳无益的挣扎,股异常宁静弥漫在心底,不会流浪不再经历波折,落叶归根一样的心宁神定。

  远方宫门里有人领着一队侍卫急步走来,领队的是阮劲,楚枭此刻已经振作好每一根神经,等待着他的将领过来。

  “陛下,天气转凉,请保重龙体。”

  楚枭嗯了声,收回投向远方的视线:“出了什么事。”

  阮劲正色道:“启禀皇上,护送国师的车队已经进京,岳王正准备出城迎接。”

  对国师这个问题上,这家伙真是比谁都积极,狂热的要走火入魔了。

  他可不相信国师的到来可以解决什么问题。

  “如此正好。”楚枭平声道:“回宫换衣,朕与岳王一同前去。”


  梦魇


  楚岳自幼时开始便是个少梦的人。

  他很少做梦,唯一值得回味的梦境,不过是青少年时期那几个与皇兄有关的春梦罢了。

  人家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概是因为他无用的脑子里日夜思念的总是那个人,所以连他的梦境也单调得近乎贫乏,他只梦他,他只爱他。

  事情似乎是从那日变得古怪。

  他奉命去宣武门迎接国师,他恭恭敬敬的在城外等待,态度虔诚,尽管皇兄曾坦言他对国师并不信服,但他总是抱有一丝希望,希望国师能解开皇兄离魂之困。

  礼乐声由远及近,他利落下马,不远处,七十二个青衣童子开道,四位精赤着上身、赤发面带青铜鬼面的壮汉抬着轿子,楚岳走至轿前,毕恭毕敬的躬身道。

  “岳王楚岳,恭请国师来朝。”

  国师当年与楚候交好,算起来也是年过七十的人物了,面容清瘦、着一身朴素玄袍,神情悠闲,宽大的玄袍在急风中猎猎作响,他看楚岳的眼神也颇为柔和,上下略一打量,道:“听闻岳王姿容俊雅,颇有父辈之风,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楚岳道:“国师谬赞。”

  国师下轿,随楚岳一起进宫面圣,途中行至一半路时,站在楚岳侧畔的老人突然轻咦了声,具体说了什么,楚岳已经记不太清楚了,老人说得含蓄,拐了几个弯,就像裹了几层蜜衣的杏仁,非要消化光外头的几层才能一窥真相。

  国师大意是他身上紫气染黑,似是杀戮过多,犯了忌讳——怎么会不多,不多才叫奇事,楚岳表面上对国师的话连连称是,做出虚心必改之态度,但内心却对此番话并不上心。

  哪个王公贵族,身上不负血债?单看这次征战南蛮,所过之处白骨露野,连天烽火,十万人命谈笑间灰飞烟灭,所谓功勋累累,不过就看谁手头上系着的人命更多而已。

  他并不是热爱屠杀,而且向来对建功立业并不热衷,但不管怎么样,楚枭喜欢,他喜欢征战天下,男人骨子里热衷征服的特性在他皇兄身上得到了最圆满的验证。

  楚枭剑指何处,他便愿意成为为他劈风斩浪的那把利剑。

  他对于自己的决心从不怀疑。

  但就是那晚,在他按时准点就寝后,他做了一个不能诉诸于任何人知晓的梦。

  梦里的场景,是一条寂静的长街上,青石板的路,那大概是清晨的时候,雾气尤重,街边沿的青苔上绿得落水,而此时,大街上传来又急又密的马蹄声,楚岳正单手勒马缰,他胯下这匹战马雄壮矫健,全身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只有四蹄上各生有一丛黑毛,跑起时像马踏飞云,正是皇兄赐予他的名驹“蹑景”。

  蹑景飞驰在街道上,马踏声如战鼓雷鸣,掠过看不清名称的店铺,家家户户都闭门关窗,似乎整个世界就只有他一人驰骋而已,可他并非漫无目的,随着距离逐渐拉近,雾气消散,他看清了前方有人正抱着什么东西仓惶逃窜,大概是因为负了伤,那人背影萧索憔悴,步伐蹒跚,像一只折了翼断了腿的惊弓之鸟,在这条没有人烟的大街上拼死前逃。

  而他双腿一蹬,蹑景通晓人意的停住四蹄,长颈一扬,发出一声长嘶。

  他静静的坐在马背上,露水沾湿了他的鬓角,此刻他呼吸平稳,整颗心像被荒古的熔岩封裹住,生铁一样冷硬,晨曦中逆风习习,不远处那逃亡着的人又与他拉开了距离,但他一点都不着急,此刻,他锐利的目光已经紧紧勾上了猎物,一个身经百战的猎人,最重要的素质便是冷静。

  就在他拈弓搭箭的一瞬间,火光石电,那人向后一望,大半个脸印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张他爱慕了多年的脸,英俊,冷傲,凤眸唇薄,他根本无需睁眼,便能攀摹出那人眼中目下无尘的神态。

  那是他的皇兄,却又并不像,因为在他的记忆里,楚枭从未露出过这般痛苦无助的神情。

  他怀着勉强抱着一个幼童,四五岁年纪,面容稚嫩可爱,正是太子楚罂。

  自己在干什么,他究竟在干什么,他难道在追杀他们么?

  楚岳觉得自己的灵魂被硬生生劈成两边,一边无情得没有一丝情绪,一边却像个囚徒在伏地哀求,而在这个冰火交集,荒诞真实的梦境里,他像一个被关在笼中的傀儡,清晰的看着自己继续拉弓,金弓恰如满月,清早的雾气安静的落在这抹满月之上。

  可水满则溢,月圆则缺,世界上有哪有十全十美的圆月?

  弓弦慢慢被自己拉至最紧,楚岳简直是发疯一样勒令自己放下弓箭,他在嘶吼,在挣扎,用尽所有的气力去直至那双拉弓的手,然而,铮的一声,拉箭离弦而去,破开清晨的淡雾,似再也无法归巢的猎鹰,在空中迅猛冲出,饥渴难耐却又精准无比的朝前方的猎物奔去。

  “兹———”

  箭头入肉的声音,准确无误的穿到自己耳边。

  随着裂帛声,那箭自楚枭后背直入,又从小孩的后背穿出,一箭双雕,无一可逃。

  楚岳近乎痉挛得从梦里醒来,额发被冷汗浸湿,一缕一缕贴在额前,身上的绸衫也早已湿透,他怔怔得看着自己不停发抖的手,嗓子干涸至极,仿佛有团火在身子里烧。

  这个梦,这个噩梦,已经纠缠了他十数日了。

  他在梦里残杀了自己最爱的两个人。

  梦中的场景让他觉得分外熟悉,的确,在南蛮时,他率领军队追捕南蛮王,本可生擒,他却选择了当场射杀。

  因为他憎恶南蛮的一切,如果不是这里,皇兄便不会再次昏迷不醒,暴躁恐慌的情绪一直折磨着他,于是他抽弓,拔箭,一箭致命。

  他没看到南蛮王怀中还抱着一个断臂的女孩。

  后来他驾马离开时,还回头看了这两具尸体一眼,南蛮王临死时一直紧紧的抱着女孩,双眼大睁,大约是落了眼泪,赤红的眼睛显得十分可怖,而那女孩也死死的回抱男人,空掉的袖筒在风中烈烈飞扬,他猜出了这断臂女孩的身份,几分诧异,他没料到原来懦弱无能的南蛮王竟会对女儿临死不弃。

  几个清理负责尸体的士兵过来汇报,说怎么都没办法将两人分开。

  他虚虚勒马,说:“那就一起运回去,若南蛮不服,挂城门示众。”

  他不知道这梦的寓意为何,是在警告自己的曾经犯下的血债?还是预示自己的未来将会变得如梦中一般麻木不仁么?

  楚岳死死的盯着自己的双手,将头深深的埋入了进去。

  ————————

  内啥,我肥来更新了,不坑咋必须完结!!


  花景夜宿


  楚枭自觉自己并非小气之人。

  特别是对着自己这位兄弟,试问上下数千年,有哪几个帝王能做到如他这般敢于人下?楚岳数数犯上他都可以一概不究,可以说是隐忍谦让到了极致,这些日来,楚岳在外忙活国师来朝祭祀的事,一年之计在于春,春秋两祭更是皇家重要的祭祀活动,楚枭与楚岳都是忙得焦头烂额,加之楚枭有离魂心事在身,更是分身乏术,两人总是挤不出时间温存,顶多也就在朝堂之上,远远隔望几下。

  楚枭一身王袍端坐在龙椅上,一边听着礼部尚书上书今年科举的事,一边用修长的五指无意的摩挲着掌下的扶手,他这龙椅扶手顶部是作飞龙造型,他轻抚上的正是龙头的部位,有一下没一下的,那冰凉柔顺的触感,就好像抚摸青年的脑袋一样。

  思及此,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越过那口沫横飞的礼部尚书,朝对方右前方的位置看去,楚岳就站在那儿,暗金丝线镶玄云的王袍裹在青年修长挺拔的身躯上,宽阔的肩膀撑起奢华的布料,巴掌大的玉石腰带勾勒出楚岳劲瘦的腰线。

  何等赏心悦目,令人遐想非非的景色。

  在这一刻,楚枭忽然脑海里一片清明,之前困扰自己让自己夜不能寐的迷思,似乎都在此时,顿时拨云见月了。

  前些年,他日日都坐在这个位置,而楚岳也日日站在那儿,为什么自己却从没注意到对方呢,命运的奇妙处正在于,此时的你,永远不知道在未来的某个时候,自己会遇上什么事,看到什么风景,爱上什么人。

  与其恐惧未知的未来,不如珍惜如今的当下。

  即便下一刻便是永远的离别,也要在前一刻里坦荡笔直的活着,之前的自己如此伤感春秋,男人怎可如此小儿女之态,自己从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气势究竟去哪儿了。

  楚枭直了直背脊,不由自主的朝青年展开一个微笑,可惜楚岳此刻按规矩,需垂眼看地,不得瞻望圣容,所以并不能看到楚枭此刻脸上难得的,温柔的神色。

  楚枭算了算日子,也该有七八天了,楚岳都没来这边过夜,若是往常,以楚岳这死皮赖脸的性子,夜探寝宫这种事都是能做得出的,可这七八日里,他这兄弟却像换了个似的,稳如泰山,守礼守法,估计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必然是青年贴心,看他心志郁郁,不敢打扰罢了。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台阶是互相都要给的。

  于是退朝后,楚枭特意编排了个理由,留楚岳来御花园赏春景。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春光灿烂的御花园里,他体谅青年多日劳苦,甚至屏退了所有侍从宫女,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有,可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楚岳依然规规矩矩,那双修长的手像是被念了紧箍咒一般,老实得令人啼笑皆非。

  楚枭先一步走进湖边修筑的小亭里,亭上养着条蔓纤结的紫藤花,缘木而上的紫藤与亭木缠绵连理,随着蝴蝶瓦面与垂脊的弧度倾泻而下,呈蜿蜒起伏之姿,远看便是一浪又一浪的紫色波涛,如天然帘幕般将这座本无围护的透空凉亭半围半掩,两人坐进里面,只要动作不大,外头是绝对看不清的。

  大概是劳累的缘故,他觉得青年又瘦了不少,越发显得腰细身长,只是脸色苍白,显出几分疲惫。楚枭秉着敌不动我自不动的原则,挑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楚岳提起精神一一作答,青年学识丰富,即便随手指一朵花,他都能讲出几段趣闻典故来。

  楚枭留了个心眼,在青年为自己斟茶时,自己前一步碰上了茶盏,面无表情,手指却暗暗一拨,本要倒入茶盏里的热水便滚溅到了楚枭自己的手指上。

  “皇兄——”

  楚枭重重的嘶了声,眉头紧蹙,却没收回被烫红的手指。

  楚岳一惊,整个人瞬间站了起来,木凳被急促的动作掀倒在地,他用帕子擦拭楚枭的手指,动作轻柔,但楚枭却发现青年的手腕在不停震动。

  “臣弟这就宣太医过来,皇兄忍忍,臣弟——臣弟……”

  看着这样惊慌失措的弟弟,楚枭顿时有些后悔自己这点心血来潮,他不过是见楚岳太过守法,担心两人生分,这才出此下策,使了点苦肉计让青年靠过来罢了。

  区区热水一滚,对他而言算的了什么。

  但看到楚岳这般着急心痛万分的样子,内心又不由自主滋生出一些甜蜜的东西,像春天百花里酝酿的蜜,甜在舌尖上,整个人都惬意舒适起来。

  他阻挡住楚岳要宣太医的动作,摆摆手,道:“我们也好久没一起说过话了,你就非得找个老头来坏气氛?”

  “并不是……”

  “阿岳。”楚枭突然改了叫法,这是他们两人私底下才会用的称呼:“你是不是怪朕这些日子,冷落了你,所以现在跟你三哥使脾气?”

  楚岳微微一怔,扶起凳子的手都卡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只是笑容在楚枭看来,却是勉强的:“怎么会,我又不是吃不着糖就要闹的小孩,三哥想多了。”

  “使性子——其实不是坏事。”楚枭慢条斯理的说:“对吧。”

  人与野兽是有共性的,就像礼部尚书绝不可能在自己面前使性子,家养的兔子也绝不可能在大尾巴狼面前撒娇一样,大家只会在熟悉的,爱恋着的存在面前,才会做出这种姿态。

  他不讨厌楚岳在自己面前置气耍脾气,是他这段时间只顾着想自己事,忽略了楚岳。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就不信楚岳听不懂,在这袅袅柔曼的紫藤花下,青年做什么事,都可以被原谅,他放下茶盏,朝青年掀唇笑了下,但青年却并未如料之中的那样开心雀跃,楚岳深深的看着他,似压抑着难以控制的情绪,手掌搁置在腿上,紧紧抠着自己的衣物。

  “阿岳,你看这藤萝,看起来每一朵都如此平凡渺小,但聚合在一起偏偏又能如此壮美,朕一直不喜欢花,其实并非因为它们柔弱,当然,不堪一折也是一部分原因,但最主要的,朕不喜欢如此短暂的东西。”

  “有时朕甚至觉得奇怪,它们知不知道自己只能盛开这一季便会干枯坠地,上次你送到寝宫里的夜昙花,时间更短,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时辰便凋谢了,现在朕倒是觉得,它们必然是知道自己无法久存,所以才要如此绚烂,不负此生。”

  既然活的灿烂,又何必在乎短暂。

  “朕今年,三十有五,戎马半生,一身老病。”

  他看到青年的眼眶慢慢红了,但他却一点唏嘘哀伤之意也没有,他专注的看向青年,继续道。

  “朕有这个国家。”

  “有无数勤劳的子民。”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

  “朕还有你,楚岳。”

  “……”

  “所以朕这一生已经足够幸福,足够圆满,朕感激上苍,即便现在死去,朕也是心满意足,绝不心存怨念,阿岳,你懂朕的意思么?”

  “我懂。”楚岳开口道:“但我不能接受。”

  楚枭嗤笑一声:“你啊……”

  “三哥,我盼的是你能长命百岁,这就是我的圆满,离魂的原因,我一定会为你找出办法的,你不要再劝我。”

  楚枭长长的哀叹了一声,如此良辰美景,自己又推心置腹的讲了这番话,可到头来青年却依旧没有任何举动,楚枭古怪的打量了下对方的手,也并未受伤,那为何这般不识情趣。

  皇帝毕竟是需要脸面的,他总不能像常人一样随便开口质问对方,他能做出的最大暗示,便是在接下来回宫中品茶翻阅奏折时,看似无意的问道:“岳王近日是身体不适么,精神如此萎靡,可不像平时的你啊。”

  楚岳垂眸,掩住眼底的黯然:“臣弟近来……的确睡得不太安慰,常有噩梦,劳皇兄关心了。”

  皇帝哦了声,又批了几卷折子,他抬手沾墨时,随口又道:“对了,内务府前日送来了几罐香,据说是海外之物,最宜安眠,朕这寝宫里恰好有罐,今晚你就留这儿睡吧,改日叫内务府给你拿些,免得体力不济脸色憔悴,让外人说闲话。”

  看看这话说的,时机恰到好处,台阶给了,面子也有了,也照顾到了青年的身体,周到至极,只需青年谢个恩,他们两兄弟就能铺床夜谈了。

  楚岳跪地叩谢,道的却是:“谢皇兄恩典,但夜宿宫中有违宫规,恐怕……于理不合。”

  笔尖的墨水因为长时间停顿而将整张奏折晕黑了,楚枭简直被气笑了,敢情他下午的那番真情坦白被人左耳进右耳出了,他给了台阶,楚岳却不愿意下,于理不合?

  他奶奶的楚岳你这王八羔子连欺君犯上的事早八百年就干了!

  现在才装模作样的说于理不合——还说什么自己的心愿就是让他长命百岁,可笑至极!

  楚枭将手头上那只这段的紫毫重重扔在地上,楚岳还是保持着叩谢的姿势,背脊弯曲,额头贴地,像一个要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臣一样。

  他已经很久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了,他只不过是想留楚岳秉烛夜谈一番,但倒头来却是他一头热,满心欢喜泼成一盆冷水,现在说于理不合?那当时说爱恋着自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四个字!

  楚岳背脊一颤,谢恩:“臣弟告退,皇兄请千万保重身体。”

  楚枭还是没忍住愤怒,厉声道:“不想呆就赶紧滚,滚出朕的视线!”


  七痒


  楚枭僵坐在椅子里,一言不发的看着青年叩谢,起身,转身离开。

  那动作毫不拖泥带水,也并非情人间的故意矫情耍花腔,是真的铁了心要回岳王府,而楚枭留人,从不会留第二遍

  一个真心要走的人,无论说什么也是留不住的。

  殿外天地寂静,唯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楚枭突觉疲惫,却不是那种让人想困困欲睡的疲惫,他扔开手里的东西,双臂放松的搭在椅两边,太监阿乌看了下时辰,他很会察言观色,知道主子心情欠佳,于是用比平时更加轻柔的声音试探道:“陛下,是要就寝了么?”

  楚枭合着眼,懒洋洋的,似乎刚刚的发气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精力,他答非所问:“今晚谁值夜。”

  阿乌立刻答:“回陛下,是阮统领。”

  楚枭睁开眼,“去备几分下酒菜,要酱牛肉、炸肚子、烤羊腿,其他随意,再温几斤酒,然后去吧阮统领给朕叫过来。”

  阿乌办事利索,在地上摆了张矮脚桌子,两边各放一张坐垫,楚枭盘腿坐在上头,在下酒菜一一摆满小桌后,原本正在巡视皇宫的阮劲也随着阿乌后脚到了。

  楚枭朝他摆摆手:“过来,陪朕喝几杯,有你爱吃的牛肉。”

  阮统领也不矫情,说了句多谢陛下,便爽快的卸下自己身上的软甲,与楚枭一样席地而坐,先是一口气灌下一大碗热酒,道:“陛下还记得末将喜欢吃牛肉。”

  楚枭也大口咽下一杯辣酒,胃部顿暖,似乎连气郁在心的郁结都被酒气给冲散了,他朝自己的爱将举杯,两人又干下一杯。

  “记得,怎么不记得,当年咋们在外打仗,最欢喜的便是能吃顿肉,咋们当年打临城那场仗的时候,大冬天久攻不下,眼看兵营里粮草都快没了,那会朕好不容易搞到了一批猪肉,给你们私下都分了点,结果你倒好,一转头就给别人了,自己喝稀粥,朕发现了,问你为啥不吃,你这小子拽得不行,说自己不喜欢吃猪肉,喜欢吃牛肉,朕当时气得要拿棍子抽你!”

  阮大统领也略有羞色,“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朕当年脾气不好,揍了你,后来朕拿药去找你时,在帐外听到你副将在训你,朕才知道原来你把肉都给他吃了,还哄骗他那是朕赏你们的,你早就在朕这边吃过了。”

  阮统领讪讪笑道:“末将总是在被训。”

  “是啊,朕的大统领居然惧内,天下奇闻也。”

  纵观这满朝文武百官里,就他这位阮统领家是断袖,与自己这边有异曲同工之妙,他虽心里有闷气,却不能像其他男人一样,随手一勾个朋友,上个酒馆就能肆无忌惮的抱怨自家婆娘,他这气,无人可诉,无人能纾啊。

  于是楚枭长叹一声,大口吃下牛肉,拍拍爱将的肩头说:“其实现在朕倒觉得,惧内也倒还不错,人啊,就怕没人管,什么都不惧怕的人,大概也只有亡命之徒了。”

  阮劲想了半天,才说:“其实,我家那位也并不是总是训我,大多数时候,对我还是很好的。”

  楚枭嗤笑一声,道:“朕不懂,哎,你说——朕还真不懂,你说一开始吧,两人关系没捅破前,多是把你捧得如珠如宝般,后来两人成了,嘿,就开始不冷不热了,既然这样,那一开始何必做出非你不可的作态!”

  他情绪激昂,一掌虎虎生威的拍在矮桌边上,震得小碟里的花生米都飞了出来。

  阮统领放下筷子,说:“这很正常,人之常情。”

  “……”楚枭愕然。

  “其他人我不清楚,如果是我家……我从南蛮回来后,家里那位肯定对我要好上许多,毕竟那么久没见,就稀罕些,会嘘寒问暖啊,给我做好吃的……可若是一直在府里的话,那就平常态度吧。

  楚枭转了转酒杯:“人心……莫测啊。”

  “不过也能理解,人嘛,没得到前总觉得那是颗珍珠,怎么看怎么美,得到后看惯了,就算是珍珠也能看成鸭蛋,但这过日子的,鸭蛋也是很好的。”

  楚枭默然,想起青年那抵触的态度,更是悲从中来,只怕自己这颗童叟无欺的大珍珠,在楚岳眼里,也早就沦为一颗蛋了!

  他心里难受,喝酒就跟饮水一样,一杯一杯的灌,嗓子眼都是热腾腾的辣,他也是有点喝醉了,口齿朦胧的说:“那颗珍珠,又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他的爱将也叹气,说:“忽冷忽热算的了什么,七年之痒,喜新厌旧才最可怕。”

  七年之痒,喜新厌旧。

  这八个字眼就如同飞镖一般,嗖嗖的钉进了他的心坎里。

  是啊,喜新厌旧,自己何尝又不是喜新厌旧的人,楚枭喜欢宝剑,他的私库里存放了二百八十六柄利剑,每一柄的来历特性他都了如指掌,每收集到一把,他都会欣喜若狂,可这又如何,再喜欢一柄又如何,并不影响他继续去寻找新的剑。

  对剑如此,对人本也应如此的。

  这才是位居高位者应该有的态度,不会过分喜欢任何人,任务事物,可以喜欢,但绝不迷恋,可以拥有,但应该抽身时,必须不假思索。

  可是对于楚岳,他是做不到这点的。

  经历过两次死亡,楚枭自认会足够宽容,但他觉得自己错了,他显然还不够了解自己。

  等到这个问题真正摆上台面时,他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骨子里的霸道无畏,依旧没有任何的改变。

  喜新厌旧?那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他不会允许楚岳眼里,会有其他新的人,即便最后他会恨他怨他,他也决不允许。

  阮劲喝多了,楚枭让阿乌扶他去偏殿休息,等酒醒后给他喂上几碗解酒药,再送回统领府,他的酒量一向比阮劲大,只是昏睡了半天,醒来时脑子里浑浑噩噩的,他躺在龙床上,第一次觉得这床真是硬得堵人。

  他唤来了自己的密探。

  “去调查岳王这些日子身边出现的可疑人,他一举一动,做了什么见了谁,都给我报上来。”

  下完命令后,他又躺回了自己床上,突然觉得自己这嘴脸,莫名的可笑。

  现在的他,居然不畏惧死亡,却开始畏惧楚岳会离他而去。

  那种恐惧,竟然比死亡更加让他难以接受。


  夜探


  楚枭手里拿着一大沓上书蝇头小楷的密文,按照他的命令,密探们将青年一日作息所见所闻都一一记录在册,光一日的册子就写满三张纸,因为写的细密,楚枭又不愿意借人之口来读楚岳的情况,便只有让阿乌多点上几只蜡烛,接着明亮的光,手指顺着字里行间慢慢滑动,这才把这厚的史无前例的密文给消化完。

  皇帝抛开了手里的纸,他眼睛早已不如年轻时好使,小的字看多了,双眼便胀痛,楚枭一手撑着额头,一边问。

  “这么说,他这些日子并没有见过刻意的女人……和男人?”

  密探回道:“并无,只是岳王这些日子常去国师处拜访,并去了几次城外的大佛寺,见了那儿的主持,所谓何事属下正在查探。”

  不用查也知道,楚岳这是到处去问他的离魂之事呢,只是他这毛病牵扯事大,绝不可让外人知晓内情,恐怕是考虑到这点,楚岳才会这样小心翼翼的去拜访对方。

  说到底,他还是在为自己考虑。

  楚枭笑了,觉得心头压抑的苦闷散去不少,他屏退密探后,换上一套轻便的黑袍,对总管道:“走,朕去趟岳王府。”

  皇帝与岳王的事,阿乌心里多多少少都明白,做他这一角的其他可以不用,但嘴巴紧是必须的,在他看来,皇帝对岳王多半是不紧不慢的,平时并不见陛下对岳王有多缠绵思念,但他心里琢磨陛下这些日子的态度,只怕这段关系里,陛下却比他想的还要专情。

  皇帝半夜出行,自不能声张,阿乌驾一量轻便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的从朱雀门穿入,驶入夜幕里,沿着御街一路东行,朝越王府邸前进。

  马车停靠在了岳王府后门外一隐蔽处,楚枭本意便是夜探,来个突击,非要打楚岳一个措手不及,他让阿乌在车里等待,自己身形一闪,接力提跃,便轻巧的飞过岳王府高耸的门墙。

  除了已经仙逝的楚老侯爷,没有人知道楚枭有一手很不错的轻功。

  月夜下,岳王府里的一重重屋脊在自己足下飞一样倒退,袖袍在逆风中呼啦作响,楚枭的脚落在了楚岳寝室外的一株大树上,他跃了上去,看着不远处已经熄灯的屋子,顿时笑了起来。

  这把年纪了,居然干出了夜探……

  夜探什么呢,若对方是女子,还能用上香闺二字。

  可惜他探的是自己这榆木脑袋一样的弟弟呢。

  楚枭被自己的所思所想逗乐了,他扶住树枝,觉得自己就跟被爱情迷晕了脑袋的愣头青一样,大半夜不睡觉,居然跑到这儿来了。

  虽然来时是一时冲动,但他早已想好了幌子,楚岳生在春季,生辰就在这几天,若是一时下不了台,便拿这个做借口好了。

  毕竟偶尔恣意一回,无损国君风范。

  楚枭避开守卫,他轻轻一推开房门,身子一旋,便利落的闪进了屋内。

  但瞬间冲入鼻间的,却是浓郁到让人胃部抽搐的香味。

  楚枭顿时觉得不对劲,他借着从半掩的窗户外照入的月光,看到了起码六个香炉在同时燃着,浓厚的烟雾几乎让整间屋子都无法呼吸——所以才留了几扇半掩的窗户。

  这香味他知道,是镇静安眠用的,但却又与平常宫中所用略有不同,大约是太医院又添加了其他助眠的药物。

  他熄灭了几鼎炉子,慢步走进床边,大床上,青年穿一身黑绸宽衣,露出精壮却被冷汗布满的胸膛,平日里束得规整的长发披散在身后,但他睡得并不安稳,似乎是被噩梦困扰,楚岳的胸膛急促起伏,眉头紧蹙,鼻翼也毫无章法的呼吸着,锦被早被踢在了一边,只余一角堪堪盖在腹部上。

  楚枭不敢贸然叫醒对方,因为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照顾自己的嬷嬷曾经跟他说,若一个人做噩梦时千万不用把人拍醒,对方会受惊吓的,楚枭侧坐在床边上,想等青年平静下来再说,可是这噩梦却意外的漫长,一炷香过去了,青年却依旧没有从痛苦中挣脱出来,而是越发难受重负般用手掌拽紧被子。

  楚枭不忍,低头过去,将青年被濡湿的额发拨到脑后,他摸了摸楚岳的额头,对方的体温实实在在的传递到了自己身上,楚枭心中只觉千般温柔,恨不得将对方的痛全数转移到自己身上,他一时情动,重重亲吻上了青年的额间。

  这个吻不带欲念,充满了亲人之间才会有的脉脉温情,他侧脸去蹭楚岳的脸颊,他发现随着自己的动作,青年紧绷的额头会随之放松。

  他比楚岳年长数岁,无论是作为伴侣,还是哥哥,他都应该更包容一些。

  绝不能因为青年的一时反常就大动肝火。

  他正想着,突然之间一直靠在他脸旁的人骤然睁开双眼,楚岳的视线似乎停在了楚枭脸上,但似乎又没有,只是越发急促的喘了两口大气,楚枭一怔,正想摸摸青年的脸,结果还未来得及抬手,楚岳便从枕下操出一把一尺长的匕首,大喝一声:“谁!”

  那匕首柄首呈龙鳞,刀刃亮如新月,划过昏暗时甚至刺起了一抹火光。

  楚枭下意识向后一闪,堪堪躲过一击,他这才想起多年以前楚岳在行军时夜晚遇过敌方刺客,自那以后便养成了枕下放一柄匕首的习惯,只是两人每次同床共枕都在皇宫,楚枭自然也就忘记了这回事。

  他忙大声叫了声楚岳,但青年却像入了魔障一样,眉目间尽是森冷,黑暗中两人实打实的交手了一掌,楚岳力道失控,楚枭虽久经百战,但又不忍出手伤了对方,便实打实的挨了一记,整个人都被掌风击得向后腾飞出去,背脊不巧又撞上了摆放在屏风旁那只足有半人高的青花大花瓶上,他耳边是轰然坍塌的刺耳声,而细碎锋利的碎片毫不留情的扎进了楚枭的背部。

  而那一边,楚岳手里的匕首砰然落地,他彻底从那个荒唐的梦中清醒过来了。

  “皇兄……”

  他的眼瞳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景象,面容僵硬,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楚枭忍痛,从碎片渣滓中爬起身来,做出毫不在意的模样:“没事,是朕来的时候没给你打招呼——有警惕性是好事,朕不怪你,你——你哭什么啊。”

  楚岳是哭了,二十好几的大男人,就怔怔看着楚枭哭了,那样子让楚枭心都纠在一块儿了,楚枭简直是拿这个弟弟毫无办法,受伤的是自己,哭成这样的却是弟弟,楚岳眼都不眨的看着他,声音嘶哑,看样子已经是大脑都一片空白,绷在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给扯断了。

  楚枭抱住他,就跟哄小孩一样的语气,他极少哄人,也的确不会哄,学不来温柔的语调,只是重重的把楚岳的脑袋往自己肩膀上摁。

  “别哭鼻子了,多大的人了,再哭朕就要笑话你了啊。”

  楚岳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已经不是两人闹别扭的程度了,楚枭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楚岳的头发,青年靠在他肩膀里,浑身颤抖得近乎痉挛,他的手揪着楚枭的袖口,老半天后,楚岳开口了。

  他说皇兄,我最近,一直都在做一个噩梦。

  楚枭心里焦急,但表面上不显出来,闷哼哼的笑说:“乖弟弟,做恶梦有什么,有三哥保护你呢。”

  楚岳抬起眼,那双带着琥珀色色泽的眼睛因为眼泪而更加美丽,他贪念的看着楚枭,而后闭起眼,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我……梦到自己,杀了皇兄。”

  楚枭停住了抚摸他头发的动作,像是被施加了定身咒一样,彻底停滞。

  寂静的夜里,青年终于妥协,他选择了坦白,而他显然比所有人都清楚,一个君王做不能容忍的是什么。

  “梦里皇兄抱着罂儿,一直在跑,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大街上,而我骑着马在后头追你们,我……我抽出了弓,是我平时狩猎惯用的那一把,然后我对准了你们——我明明看到了是你们,可我却没有停下,我……我杀了你们,一箭穿心。”

  楚岳停止了颤抖,将自己大半个月来,每日重复上演的噩梦全数告之。

  虽然只是个梦,但这个梦太真实,太蹊跷,像顽症一样挥之不去。

  梦里他弑君了。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房间里安静的可怕,楚岳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楚枭,他爱楚枭远胜自己,哪怕是伤害对方一根汗毛,都能让他心疼半天,哪怕是楚枭要他即可自刎,他也会当机立断,绝不后悔。

  所以他坦白了。

  谁伤害他三哥,都不行,就算是自己也绝对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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