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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回魂了
作者:禾韵
如果知道自己的魂有一天会被老天一口气吹到弟弟的男宠身上
他一定会提前把世间断袖恶癖全部铲除个干净
想他堂堂庆朝开国皇帝
怎么可以—————
可恶………………
内容标签:灵魂转换天之骄子宫廷侯爵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枭,楚岳┃配角:┃其它:回魂,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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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虽为皇室宫廷文,情节设定却不复杂,身为一国之君的楚枭因误食丹药而魂魄离体,附在了六弟楚岳的男宠身上,并意外发现楚岳对自己有一样的情愫,于是当楚枭魂魄归体成功苏醒后,一切都变得有所不同。作者的文字功底不算深厚,叙述方面也略显平淡。但文章脉络清晰,人物塑造和细节描写上十分用心。可作为一篇休闲小品来阅读。
回魂,第一炮
一
他乃庆国开国皇帝,堂堂一国之主,如今魂却换到了岳王男宠的身上,这等境遇……
楚枭开始眯眼追溯之前的记忆,是了,这天他的作息如往常一样严谨刻板,下朝后回了御书房,召见了户部尚书,论事完毕后疲惫非常,于是服用了赵真人给他新炼的仙丹。
疲惫不是没有理由的,自从某次狩猎落马后,他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了,比起仅仅小自己七岁却风彩依旧的岳王,楚枭感觉压力就贴在背脊上,顶得他夜不安眠。
并不是说岳王如今野心有多大,相反他这位仅存的弟弟看起来十分的忠心诚恳,就算他最得意的心腹密谍也挑不出岳王任何的刺,可就是这样,他才越发觉得不可久留。
越是平静的水,底下就越暗潮汹涌,越容易淹死人,除非这水是一滩死水。
他并不是担心岳王会玩出什么幺蛾子,一切都死死拽在自己手上,只是他对一切自己掌握不到的东西,都习惯性觉得碍眼,岳王已经是仅存的亲王了,就算要除掉,也要想个周全的法子,万不可给自己落下兔死狗烹残害忠良的恶名。
可他的精神已经大不如当年了,别说弯腰射雕,就是去猎场狩猎,也常有力不从心的感觉,无奈之下,他召集了民间的道士,给他炼丹药服用,开始的确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可服用后效果超乎想象的好,似乎流逝的青春活力也跟着回归到了如今的身子里,这大大动摇了他之前对不信寻仙问道的不屑。
那日他特别困顿,于是自作主张的多服用了几粒,在短暂的亢奋后,自己就没了知觉,再有意识的时候,自己的魂魄似乎已经在别人的身子上了。
荒唐可笑的事不是没遇见过,只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总会有些难以接受,何况如今这身子如今是自己名义上弟弟,岳王的男宠。
楚枭曾经有过七个兄弟姐妹,其中大部分兄弟都在争战中死去了,少数想跟他争权的也被他一一铲除,如今仅剩的六弟岳王……不是说他们之间有多少情意,只是楚岳一向为他做事,当初夺位的时候也一直都站在自己这边,甚至还为他亲手杀了二哥。
要知道他与楚岳不过是同父异母,而二哥与楚岳却是一母所生。
如今太子年幼,他离了魂,也不知道是生是死,岳王若趁着这个机会,把他的独子给废了,自立为王也不是没可能,不过他猜测楚岳多数情况下都不会冒这个险,以摄政王的身份逐渐取而代之才是最佳办法。
如今虽然情况糟糕,可也不是完全没有利处,楚枭深知自己的怪癖,对掌握不全的东西,他非要摸个透彻,一日不达目的,一日不寝食安乐,这下好了,楚枭活动起新身体的手脚,安抚着自己,这下不就可以把那个他一直看不透的岳王,好好的,从里到外的琢磨干净吗?
门被一下撞开的时候,楚枭还是吓了一跳,之前的身子是武人出生,南征北战先不提,光是从小培养起来的警觉性就是现在这具年轻躯体所不具备的,没有准备之下,他后退了一步眉头紧蹙,打量起那个一身酒气的跌撞了进来的人。
那人宽肩窄腰,身材英挺,一身玄黑绣金龙的皇家重袍,腰间配着的玉饰正是亲王所有。
楚枭忍不住就叫了出来:“楚岳?”
可是却没有半点声音,楚枭脸皮一抽,手按住自己喉咙,他立刻又喊了一声,却发现整个嗓子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原来是哑巴,好笑,他自有意识起就在这无人的空房里想这想那,压根没想过这原来是个说不了话的。
因为酒气上脑而站不稳的青年醉眼迷蒙的撞翻了椅子,然后一路磕磕碰碰到了床上,姿势歪歪斜斜的样子太狼狈,半点皇家尊严礼仪都没有。一向注重仪表风度翩翩的楚岳怎么成这幅酒鬼德行了,按照常理,楚岳就应该在宫里整顿大局,或者说,忙着改朝换代才是。
“你——你,就是你——给我过来——给本王倒酒!”
原本眉目如画,五官俊美分明的脸也失去了平日的风采,和街边喝廉价烧酒耍酒疯的醉汉一样,青年粗红了脖子,毫无理智可言的冲着他大吼:“ 给本王倒酒!”
你看,朝堂上一板一眼全身毫无瑕疵的人回到府上还不是这种做派,至于楚岳有何居心,他迟早会知道的。
说不了话,倒可省去很多事,也不会被其他人看出蹊跷,离魂虽然很糟糕,可既然发生了,就不能再怨什么,他楚枭又岂是因为这点事就自暴自弃的人。
提起桌面的茶壶,他慢慢倒上一杯,给自己先润润唇,再随便弄了半杯,送到了瘫软着的青年嘴边。
青年没有动弹,已经陷入半昏睡的状态。
楚枭嫌弃似的,用一根手指把青年的脸拨了过来,真是极好的相貌,凤眼长眉,鼻梁高挺,拜亲母是外族人所赐,楚岳无论眼瞳和轮廓都要比楚家正宗的兄弟要好看上几分。
可惜,就是这份特立独行的俊美反而成为楚岳多年忍辱吞声的原罪,他亲母原是最受楚父宠爱的小妾,楚父在外为天下南征北战,小妾正值狼虎之年,忍不住高墙内一日复一日的寂寞,私下与男人偷情,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侯门深院里可从来没掩得住的秘密,当与人偷情而东窗事发后,楚父自然震怒非常,再细细一推敲楚岳所生的时间,连楚父都无法判断,这楚家幺儿究竟是不是自己的种。
少年时期的楚岳,眉梢眼角就已经开始显露出与楚家人截然不同的样貌,漂亮是漂亮,可除了性别,大概从头到脚就没一丝其余地方像楚爵爷了,是不是楚家的人,楚枭倒从没放在心上过,即便是血缘兄弟又如何,不一样自相残杀么,说的好像有点关系,就能多兄友弟恭似的。
他留着楚岳,不过是因为这小子这些年听他话,用着趁手,留着他,自己也能留点善待兄弟的贤名,只是可惜了……这杂种公然坦诚承认自己对女人没兴趣,是个不折不扣的断袖,这点楚枭疑心过,把断袖什么的当作幌子,让他降低戒心,说不准在暗地里还养着儿子呢。
但密谍监视了楚岳那么多年,又实在找不到任何可疑的痕迹。
“水……水……”
岳王一边喃喃道,一边不舒服似的在床上动了动,楚枭拿出前所未有的好脾气和低身段,再把茶杯凑近了点,谁知青年不知那根经不对,没有半分预兆的暴躁起来,手一挥就把楚枭手里端着的茶杯弄翻了,热茶水就烫在了楚枭的手背上。
他脸一沉,提脚就往青年腰间踹过去,力道只要把握合适就好,纯粹发泄绝不会留下痕迹。
不知好歹的家伙,楚枭擦干净手背上的水,其实水温也并不是很烫,不过这具身体似乎皮肤过白了点,说白,更准确的话应该算不见天日的那种苍白,这种颜色楚枭在当初前朝冷宫妃子里见过。
如果是男宠的话,大概也是没有自由活动的权利的。
瘫倒在床上的青年没喝到水,眯起眼,打了个酒嗝,“ 你……过来,本王要看看你。”
语气还算是温柔,不过楚枭立在原地,丝毫不动。
是因为将要得势才纵酒过度?楚枭这样猜测着,可青年这幅消沉痛苦的样子,又真真不像。
他看着岳王在床上继续失态,一会哭一会笑,像个失了心智的人,抱着床上的锦被,颤颤的把自己的头埋了进去。
楚枭看青年似乎没了动静,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打算出去走走,顺便叫个仆人过来,他是绝不会伺候醉鬼的,天下还没人担得起。
阳光沿着缝隙透进来的一瞬间,楚枭感觉到眼睛都要流泪了,在房间呆太久的身体,甚至不习惯亮眼的光,楚枭头晕脑胀又关上了门。
床那边似乎传来奇怪的声音,像动物被长箭穿透时后那种垂死低鸣,细细低低的,不间断的传进他的耳膜里,楚枭一愣,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后,转头往那边看去。
他以为睡着的青年其实还有知觉,半跪在床上大半个身子都陷在被褥中,背脊颤个不停,发病一样颤抖,哽咽声就是从被褥间传出来的。
回魂,第二炮
二
楚枭没有这具身体的任何信息,也没有承接任何的记忆,唯一能感知到的就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对,‘身为岳王男宠’这头衔的深恶痛绝和鄙视,这种深刻的感情残留在身体里,甚至遗留给了他这个孤魂。
连一面铜镜也没有的房间,别说人气,连个端茶递水的仆人也没有,奇了……若只是不受宠爱的男宠,那昨天楚岳又怎么可能过来,明明需要处理的事务就很多,没必要专程到一个男宠的房间来发泄。
可看这房间的摆设和待遇,若说受宠,又着实不像。
到了用膳时间,进来送饭菜的仆人毕恭毕敬的把饭菜都摆好,无论是菜色或者态度,都不像是没地位的人可以享受的。
“ 安公子,请用膳,今日王爷还在宫中,差小的通知您,晚上就不回来了。”
宫里忙成一团乱,能回来才怪了,假装不明所以,他拉住仆人,动口型问道。
“ 为什么?”
那仆人心无城府,也不知他在套话,小声回道:“ 王爷没跟公子说吗?宫里头的万岁忽然昏迷不醒,现在只有王爷主持大局啦。”
只是昏迷不醒?果然上天还是偏心于他的,果然是……楚枭劫后余生般长吐了口气,忍耐着收敛起笑意,小时闲暇时也看过一些坊间趣味杂谈,当时就对离魂一事印象颇深,果然,如果身体消亡了,那他的魂也应该跟着上天,如今他还好好的,思维清楚一如当初。
他是唯一的真名天子,没有人能取代他。
轻松用膳完后,楚枭无视仆人诧异的视线,活动了手脚筋骨,身体好好舒展完,便指指门外,要求出去。
仆人从呆滞中回神,为他打开了房门,不过还是为难的提醒道:“ 安公子,王爷下的令您是知道的,出了这个院子,就是犯了规矩。 ”
又不是被追缉的重犯,用的着这样吗?楚枭冷哼一声,连养个宠物都要这样藏着掖着,哪是大男人的做法,别说朝中权贵,就是如今稍稍有些小财产的农民也会养小妾,楚岳好歹是个堂堂庆国亲王,这种做事行径也太小家子气了。
院外有守卫,而且人数不少,光从背影就可以看出这些守卫的武功底子还都不错,甚至有些不逊于他宫中的御林将士。
要逃脱的话,还是需要酝酿一段时间,机会总会有的。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要找到回魂的法子,楚枭是心疼自己那身体,以前打天下的时候仗着年轻,有病有伤也不当一回事,总以为自己底子好,现在一过了而立之年,旧患终于开始报复了。
楚岳说是晚上不回来,可下午还是回了趟王府,甚至派人把他给叫了过去。
酒醒后的青年没了昨晚的狼狈惨样,乌发高束起,王袍上没有一丝皱痕,只是双眼略带浮肿,难免就显出几分阴郁。
坐在书台后的青年放下手中紫毫,冷静抬眼看了他好一阵,才继续挥笔,似乎在批写什么。
楚枭从进来开始就寡淡着脸,没有行礼示意,在看到楚岳没有说话的打算后,也自顾自的挑了张椅子坐下。
他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来应该有的反映,与其擅自打听推敲,还不如就照着自己心情走,他又不是戏子,哪里演的了别人,自作聪明的去模仿推测,反而不伦不类。
“ 下面的人说,前几日你开始绝食,今天又吃回饭了?”
声音还是一如往常的醇厚,但又和朝堂间那种纯然温顺又不同。
“ 这么久了还学不乖,下次再胡闹,就不只是弄哑那么轻松了,明白吗。”
楚枭眼皮一抬,朝青年猛然看去,这种柔中带戾的声调让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苍凉悲愤,显然这不是他本人的,残留在身体里的悲痛没有因为人的消失而一同带走,楚枭一下子没控制住,只好按住胸口,狠狠喘了几口气。
看着他这种样子,坐在书台后的青年依旧是面无表情地,“ 本王要你学的东西,好好学,若再反抗,就别怪本王没有提醒过你,好歹你以前也是读书人,如果不想连笔都没法拿的话,就听话一点。”
就是说啊,这才像他楚家兄弟做事的风格,楚岳就是一个万花筒,在他面前的温柔低顺只是冰山一角,而且掩饰的毫无破绽,他甚至从楚岳的眼里看不出野心和抱负。
这样的弟弟才叫他兴奋难耐啊,兄弟间的针锋相对永远是生活里最有趣的调味剂,楚枭略带赞许的扫了眼青年,两人四目相对间,楚枭想起自己现在身份,这才掩饰性的垂低眼。
大概……这样看起来就会很弱势可怜?
他从不会去在意小人物的生活,要做出低眉顺目的样子对他来说实在太难了。
楚岳脸上抹起一丝异色,眼神似乎带着几分痴迷醉意,哑声命令道:“ 你,刚才用的是什么眼神。”
“……” 刚才对楚岳的赞许又飞没了,完全没有逻辑的话,像女人的心思一样难以把握。
“用刚才的眼神再看本王一次。”
这已经是脱离古怪的行为,直奔匪夷所思的境界了吧,楚枭疑惑地眨眨眼,可笑,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刚才用的是什么眼神?
青年得不到回应,啪的一声扔下手中毛笔,揪起他的衣领,力气之大,甚至勒得他一时喘不出气来。
“ 用刚才的眼神,看着本王,快!”
对上青年因为凌乱狂乱的眼睛,像着魔一样发红了,紧绷颤着的脸与他几乎要贴在一起了,这种距离让楚枭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拳头。
虽然刚才他把楚岳比作万花筒,可这是不是变换的太快太不合常理了点呢?
“ 看着我!” 伴随着怒吼,青年把他轻而易举的用了一只手就把他两手束住,举高压在了墙上,另外一只手强硬的捏起他的下巴,骨头顿时都咔咔作响起来,楚枭忍着疼痛,抿着唇,蹙起了眉头。
这身子的体格太差了,力气不大,反应慢,他扫了眼青年的姿势,不过现在他可以朝青年胯下踹过去,保准精准到位。
这时楚岳的口气又换了,接近请求般哄道:“ 听话,用刚才的眼神,再看我一眼就好。”
楚枭被这话恶心到汗毛顿起,忍不住抬头狠瞪了青年一眼,没想到楚岳痴痴迷迷怔了会,竟凑近想亲吻,楚枭嘴角抽搐不断,脚蓄好力,若青年敢亲过来,就别怪他不念兄弟旧情了。
就在唇要想靠的一瞬间,门外传来清脆敲门声,像驱魔咒一样把楚岳涣散的理智给叫了回来,顿时眼神清明起来,还嫌弃似的把他一手推开,楚枭因为刚才一直预备着要踹青年,被这样忽得一推,就失了平衡,踉跄跌倒在地。
“ 王爷,樊统领求见。”
楚岳像受了极大侮辱似的,用衣袖狠狠擦了自己的嘴唇,那怨愤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被人轻薄了的良家少女一样。
楚枭愕然,喂喂,刚才明明要被亲的人是他吧,他九五之尊都忍住了,你嫌弃个什么啊。
嘴唇被袖上绣着的龙纹反复擦到几乎见血,青年像有洁癖一般阴郁着,绷紧了脸部,指着桌案后华丽的大屏风,冷声道:“ 滚到后面去。”
很好,这梁子结大了,楚枭默念,他会把青年的无礼一条条的,仔细记清楚。
楚岳背对着他,脸埋在双手里,像是在整理自己思绪,不久楚枭透过屏风,看到有个英武的身影推门而入,十分的熟悉,正是他的禁军统领樊虔懐。
“ 岳王爷,御医那里传来消息,说圣上情况很不好。”
楚枭自己心口一紧的同时,感觉到另外一个人也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多喘。
“ 岳王?”
楚岳声音沙沉,似镇定如常:“ 他们不是说,用千年老参就先可以保住命吗?”
“ 宫中的参还剩下多少?”
“御医说,千年的已剩下不多了,若是普通的还有许多。”
战乱刚平不久,庆国初建,一切都是百废待兴,国库里的那丁点奇珍异宝还是前朝留下的,这些年正是最关键的时刻,他没有征重税,免劳役,宫中也事事从简,甚至每日所食都是自己从前征战时吃惯了的普通菜色。
前朝帝王要享受什么,他不在乎,可他怕死,他需要有更多的时间来经营自己的江山,南面的蛮族他要收复,北边的匈奴,等着他去征服,西边号称死亡沙漠,可笑,他总会让自己的军队踏过去,然后马踏所踏之处——
都会尽归属于他大庆版图。
楚枭眼眶发紧,凝神稳住激昂的心绪,是了,他还有那么多未了的心愿,怎么可能败在这个地方!
回魂,第三炮
楚枭眼眶发紧,凝神稳住激昂的心绪,是了,他还有那么多未了的心愿,怎么可能败在这个地方!
思绪纷乱,屏风外似也沉默了很久,才听到楚岳慢慢说道:“ 宫中要用完了,就找各地要,京城那么多富贾巨商,找他们拿,最好的都送进宫里。”
“ 末将明白。”
“ 圣上……不会那么轻易就走的,他还有放不下的执念,虽然现在昏睡着,但他一定知道我……们在等他,还有那么多将士百姓……绝对不会那么简单的就离开。”
这番话太过意外,楚枭听在耳里都觉得十分不真实,可听起来又真的是情真意切,不像作假的样子。
“ 宫中消息末将已经封锁好,但宫中眼线众多,末将怕……”
“ 最多能撑多久?”
“ 十天,末将估计,十天后圣上若再不醒来,各地必会引起骚乱。”
是的,前朝的残兵余孽还在暗处虎视眈眈着,保不准会联合各地杂兵搞出什么乱子,若要消灭他们就要派兵,这种时候谁手头有兵谁就是朝中众人防备的眼中钉,如今的朝中大臣的元老们多半开始在合纵连横了,可怕的永远不是外乱,而是内斗啊……
如今能稳住局势,保他独子的……看来现在只有楚岳了。
“ 继续监视各官员,特别是林左相,兵部的李尚书,大理寺的王大人 ”
楚枭在屏风后也跟着点点头,没错,林老头那个不死的老乌龟鬼主意太多,因为家族的缘故在朝中十分有号召力,他在的时候姓林的玩不起花样,如今这种状况,最先要控制的就是这人。
“ 若林左相有任何异动,就将他软禁住。” 青年毫不犹豫道。
樊虔懐犹豫回道:“ 可林家那里……”
“ 无妨,一切责任本王承担,如今只求宫中安稳太子无事……圣上能早日清醒。”
“ 是,末将明白,那个……岳王爷——”
“樊统领还有何事?”
“ 岳王爷,屏风后的人……”
楚岳声音一顿,随即道:“ 是我的亲信,没事。”
“哦,末将明白,失礼了。”
在樊虔懐离开后,楚枭并没马上从屏风后走出来。
如果自己是樊虔懐,他会相信一个男宠的身子里现在住着皇帝的魂魄吗?太离奇了,而且,信一个拿不出确切证据的人,太危险,而且,信他没有任何的好处。
不可能向这些人透漏身份。
他必须自己找法子回魂。
屏外的青年头伏在手臂间,弓着的背忽的一直,发疯一样将案台上所有东西扫到了地上,没有半点刚才的沉稳冷静,呼吸混乱的在房中呆站了好一阵,这才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被青年遗忘在房里的楚枭踱步出来,将这书房里值钱,能贿赂人的小物件收入怀中,大大方方的满载而归。
回魂,第四炮
三
楚枭记得当年看的那篇故事是这样讲的,有个穷书生爱慕一位美貌小姐,无奈高攀不上,有一日午睡间书生迷迷糊糊的就离开了自己的躯体,魂魄就附在了这小姐身边养着的鹦鹉身上。
每日鹦鹉开口闭口就只是重复这书生的名字,小姐好奇,便找人打听,才发现穷书生已经在家中昏迷不起十来日,找来招魂的道士才知是书生的执念竟让魂离了体,小姐大为感动,承诺等穷书生回魂后就下嫁与他。
结尾自然是皆大欢喜了,不过除去这些情情爱爱的羁绊不谈,他与这故事主角的境遇,竟然是几乎一模一样,这是不是表示,只要心愿达成,去了执念,他就能够回魂了?
可是……他就是想破脑袋都找不出,这岳王府到底有什么可让他执着的东西啊。
这两日楚岳都没再出现在王府,他也没从仆人口里打探到任何有用的消息,不由有些烦躁起来,要逃走已不是难事了,找准时机就可以了,可出去又能如何,还不如留在楚岳身边,还可以知道宫中近况朝中变动。
“ 安公子,武师要来了,您准备一下吧。”
楚枭一愣,什么武师?
小仆笑道:“ 是啊,公子您忘了,今日是学武的日子啊,您可别像上次那样将师傅气走了,否则王爷又要罚您了。”
他乐了,这不是男宠吗,还学武,岳王府还没有穷到要用男宠当侍卫的地步吧?
行行,他倒要看看这玩的是什么花样,换上习武衣衫,仆人一边给他整理,一边安抚他道:“ 安公子啊,小的知道您是读书人,可武师的话您一定得听,实在不行吧,也别和武师顶嘴……”
顶嘴?这人都被人弄哑了,还顶什么嘴啊,楚枭无声冷笑。
小仆知道自己讲错话了,急忙扇了自己一耳光:“ 小的乱说话,安公子您别生气。”
跟一个无知小儿生什么气,这小童的年纪不大,自己的孩子再长几年,怕也有那么高了,一想到在宫中还在淘气的太子,楚枭不由就心头发软,摸了摸小童的软发。
武师年约莫四十,体格是久经沙场磨练出来的健壮,不过这种人一般脾气也坏的很,见了他只是重重哼了声,鄙视之意就在脸上挂着。
“ 兔子爷。” 武师在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暗唾了他一口,然后将一把弓箭扔在地上,“ 安公子,这射箭不是我让你学的,是王爷叫的,你识趣的话就给我乖乖学好,我粗人,学不来怜香惜玉,弄疼了你可别怪我。”
楚枭默默捡起地上的弓,握在手里的时候,心里头有股热气蠢蠢欲动,太熟悉的感觉了,熟悉到他不得不低头来控制眼里的煞气。
武师看不出他的异常,自顾自的开始讲解射箭的动作要领,随后对着靶子射了一箭,大声道:“ 你来试试,就像我刚才教你的那样,别像上次连弓都拉不开。”
楚枭握弓而立,没有任何动作,站在不远的武师不耐烦的催促:“喂—— 快点拉弓!”
当年破城之日,他身先士卒,一箭射穿了敌国大将的右眼,全军振臂高呼着他的名号,地动山摇般,现在只要一闭眼想到那时候,都觉得血液依旧在滚烫。
熟练以拇指勾弦,抽出长箭,眼眸一眯,箭在破风而出的一瞬,又迅速再次拉弦,如此三箭连发,势如猛虎,箭簇精准插入前面利箭箭羽,箭杆顿裂。
武师目瞪口呆看着那正中靶心的三箭,还没来得及回神,就又见那黑衣青年搭箭拉弓,快得他看不清动作,只是这次方向一变,箭竟是朝着他这方向飞来。
来不及闪躲,就听到夹带着风声的利箭从头顶擦过,武师大吼一声,悚然发凉间只觉眼前天翻地覆,吓得无法弹动,头顶剧痛传来,似是脸皮带肉都被挑起来一般,鼓起勇气一摸,竟是满手断发。
武师见青年负着手,一步步朝这儿走来,光看那眼神就觉得凉气从背脊直往里串,顿时连逃跑都忘记了。
楚枭弯腰捡起地上的那几支箭,折断后就潇洒扔到了武师身上。
兔子爷,光凭这三个字就够眼前的人死十次了。
武师惊恐的捂着自己脑袋,四周张望,然后像找到救命稻草一样朝一边吼起来:“ 王爷!岳王爷!快救救小的啊——”
回魂,第五炮
兔子爷,光凭这三个字就够眼前的人死十次了。
武师惊恐的捂着自己脑袋,四周张望,然后像找到救命稻草一样朝一边吼起来:“ 王爷!岳王爷!快救救小的啊——”
一丝警觉闪过,楚枭顺着那方向一看,只见一人半隐在树丛中,露出小半截黑袍下摆,也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多久。
“ 岳王爷——” 武师连滚带爬过去,扯着青年袍子求救。
楚枭手持弓箭,朝那边点了点头,反正现在是哑巴,又不需要说什么客套话。
见青年像被人下了定身咒一般,楚枭只好扔下弓,拍拍身上的灰尘,朝青年那里走去。
谁知楚岳不等他靠近,转身就走,步速快得吓人,这种步子要放在以前打仗的时候,就够格算逃兵了。
楚枭见人都没了,便盘腿直接坐在地上,将弓极为认真的擦试了一遍,虽是第一次用,可意外的称手,连样式都和他寝宫里挂着的那把旧弓一模一样。
男人就应该醉卧沙场,杀敌立功,说句老实话,没仗打,他心里头着实闷得慌,没人敢跟他真刀真枪的干,就连那些跟他出生入死过的大将们,似乎也被安逸的日子磨平的脾气。
简直就像被皇宫困养住的宠物一样。
他无聊之下,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小枝树杆,琢磨了一阵,小心下笔。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捏着树枝杆的手无法控制的越写越力道重狠,像是要把多日来的憋闷怨气一并发泄出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坐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
啪的一声脆响,惊字未成,树枝终于因为承受不住而断裂成碎渣。
楚枭无声愣住,慢慢抚上自己鬓角。
“ 可怜白发生…… ”
再看看周围,小院高墙,仿如牢笼,哪里还是他的战场。
笑话,根本是个笑话,他恍恍惚惚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用脚将地下刚写的词一字一字慢慢蹭掉,直至看不出半点痕迹。
回魂,第六炮
晚上楚枭难得的失眠在床,焦灼不安着,脑中不断闪出过去发生过的零散片段,拼凑起来,就是他之前三十四年的岁月。
接着月光抬高了手,这是双文人应该有的手,不是他楚枭的。
手背搭在额头上,长长吁了口气。
也不知道今天宫里情况到底如何了。
门被推开了,是小仆跑了进来,扑到床上摇他:“ 安公子快起来啊,王爷回来啦,他叫您过去呢。 ”
楚枭一听就精神了,跳下床随意将衣袍一套就大步往外走,晚上对小院戒严稍松,小仆带着他走出小院,朝花园方向走去,楚枭吸着这带凉的空气,胸腔十分舒畅,步速也大了起来。
小仆跟在他后头小跑:“安公子,安公子,您可走慢点啊。”
凉风中似有飘渺的酒意,楚枭鼻尖一动,不由一笑,这正是他平生最爱的烈酒啊。
小湖边的花园里,有人趴在石桌上,桌面上的酒壶凌乱倒着,借着月色一看,那人正是楚岳。
只是那越来越憔悴的样子,就像被精怪吸干了阳气一样。
“来了?坐……”
楚岳懒懒掀开眼皮,没有束起的黑发披在身后和夜色融在一起,不似中原男人的高挺的鼻梁搭配着高华俊美的脸,就算这样随意披散着头发也不会让人觉得邋遢累赘,倒是……很美貌啊。
楚枭咳了一声,移开眼。
男人家,生那么好看做什么,又没法生胖小子,浪费了。
他也给自己满上一杯酒,正要喝的时候余光却看到青年偏着头呆楞地看着自己,眼里水光蒙蒙的,乖巧又憨厚的模样,倒像自己曾经饲养过的大猎犬睡醒时的表情。
这幅样子,让他不禁回想起楚岳小时候的模样,也是软软白白,又呆又乖的,只是一眨眼,他们都已经长大,面目全非了。
楚枭收回眼,一口干尽杯中烈酒,连同那忽然窜出来的记忆都消灭在肚中。
隔壁坐着的青年莫名地就开始眼眶发红,静静地就趴在手臂里,嘴唇动了动,被酒意扰得彷徨无措一样。
“ 喂——”
“ 你怎么都不看我一眼?”
喝醉酒的人讲话就是这样颠三倒四的,楚枭并不在意被人扯着衣袖,与其呆在小院里,还不如出来陪酒鬼。
“ 我不想……再去宫里了。”
楚枭警觉,难道宫中出大事了?
青年逃避似的埋在自己手臂里,越埋越深,重复道:“ 不想去了……我不去了,那地方没法呆了,我受不了了……”
楚枭反握青年手臂,摇了摇,想听更多的消息。
喝醉酒的楚岳像小孩子一样,使劲摇头,含糊不清地耍脾气:“ 不去了,不去了……”
臭小子,不去也要说个理由啊,楚枭气地想破口大骂,无奈肚中再多气也发不出口,就一手用力推了一下青年的脑袋。
“你,你好大的胆子,你干什么弄我脑袋……”
楚岳捂着头吃痛起来,眼眶越发泛红,加上近来削瘦的脸和惨不忍睹的脸色,可怜兮兮的都让楚枭觉得头疼。
“三哥……”
叫魂啊叫,有本事把他叫回宫里啊,楚枭也想不明白青年干嘛老要把这种不合时宜的称呼挂在嘴上,一喝醉就三哥三哥的乱叫,
青年继续扯着他的袖子不放,楚枭又想起那日书房里青年的恶劣态度,心头一烦,就想把青年甩开,谁知楚岳抓的更紧了,软趴趴地含着酒气,继续叫他。
“ 三哥啊。 ”
任他再铁石心肠,这个时候也没法不心软,再怎么说……他们都是兄弟,就算他对楚岳有一千一万个疑问,也抹煞不了这个事实。
何况,现在他也听得出青年对他口中的三哥是没有恶意的,虽然还是想不明白他到底做过什么可以值得让楚岳这样念念叨叨。
原来他这位弟弟在人前沉稳可靠,人后是这般孩子气,楚枭伸手又碰了碰对方的脑袋,发现没动静,于是放心的摸了摸,跟摸自己的战马一样的力度,今天的自己真是温柔的够可以啊,楚枭这样感叹着。
大概是在这种情况下,才会感觉到兄弟还是可以依靠的,孤立无援下,还有楚岳会这样一声声叫他三哥。
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呢,楚枭抠心自问着,在他眼里,男人就应该是有野心有抱负的,所以他不相信纯粹的忠心,所有的忠诚都是建立在对自己本身的利益之上,利用别人的野心,来完成自己的事业,这是他一贯的想法。
手覆着的脑袋似乎动了动,楚枭回过神,又推了推。
这样的弟弟太无害了。无害到让他忍不住又想去戳戳青年的发红的脸,奇怪了,也不喝了很多酒的样子,怎么醉的那么厉害呢。
难道酒量真的浅到这种地步了吗,楚枭不由失笑,忽然间脸部一僵,锐入鹰的眼一下子就扫到半空中,猛的一个低头,将身边的青年扑在了地上。
有暗器破空而来,力道毒辣,如果不是他这一扑,青年必已命丧黄泉。
楚岳被这么硬狠狠的砸到了地上,哼了几声,似是想睁眼,却还是迷糊的抓着楚枭的衣服,吐字不清的叫着:“ 三哥?”
该死,那些护卫呢?都跑到哪里去了!楚枭来不及细想,就将桌面上所有的东西全部砸碎,希望用这些声音引来侍卫,该死的哑巴,楚枭此时手无寸铁,凭着耳力经验躲开了几轮暗器,醉酒后的青年太碍手碍脚了,楚枭用手拖着青年,一时进退维谷。
从树下飞下的杀手没给他片刻喘息的时间,粹过毒的刀刃在月光下暗光闪烁,楚枭一看那剑的材料,便心里有了底。
是朝中开始变天了,楚岳想必碍住了别人的道路,不能让青年在这个时候出事,如果青年出事了……
那他的儿子活下去的希望就渺茫了。
楚枭将青年护在身后,单枪匹马的对上那两个黑衣刺客。
权衡下,青年必须好好活下去,楚枭很明白这笔账,把江山给自家人,总好过就这样让给朝中那帮王八蛋,这个时候的青年,比自己要重要。
仅仅是这样而已,他怎么可能真的会为了一个弟弟去拼命。
他首先用计夺去刺客手中的剑,可这身体毕竟不是他之前的,反映一慢,就被敌手一拳击中了胸口。
耳边嗡嗡想起,楚枭呸了一口,吐出满嘴血水,回头一看,青年睁着迷茫的眼,已经坐了起来,还是一副失了魂的模样。
好不争气的表情……楚枭气得手劲巨增,胸口剧痛,一时竟看不清眼前景物。
在疼痛间,他终于听到侍卫慌忙的呼叫声,终于送了一口气,却没发现开始已经瘫在地上的刺客,竟不知何处来的力气,一腾身子,就朝楚岳坐着的那个地方杀去。
楚枭一惊,顾不得伤势,以身为护板挡在了青年的前面,把楚岳牢牢的护了起来。
在被短剑一声刺进背脊的时候,楚枭就觉得自己可笑的不行。
他竟然在用自己的命保护楚岳,更可笑的是,除了老天爷,大概没有人会知道,他堂堂一国之尊,可能会以这样近乎玩笑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辈子。
青年似乎清醒了些,睁着眼愣愣的看着他,倒显得有些可爱了。
楚枭似乎在青年黑亮的瞳仁里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就觉得略微安慰了些,与其老死宫里,他宁愿战死。
只是,有点壮志未酬而已。
回魂,第七炮
楚枭也不知道自己昏沉了多久,但他还感觉得到那一丝朦胧的意识,只要有一线生机,他必会牢牢的抓住,人不可轻看生死,像这身子之前的主人,就是太过娇气了,因为这种程度的侮辱就去绝食,实在是太过于自轻自贱了。
在与黑暗的搏斗中,他又一次胜利了,在勉强抢回理智后,慢慢睁开了眼。
背部似是抹上了什么药膏,清凉的很,楚枭试着动弹了一下,发现全身乏力,只能以趴着的姿势固定在床上。
但他的意志力毕竟是无人能及的,在暂时的休喘后,楚枭便开始试着下床。
这儿不是那间小院里的房间,看装饰摆设,大概是楚岳所居的屋子。
在死里逃生后,入眼却是如此空荡荡的冷情,任楚枭再坚毅不拔,心里难免也有些唏嘘和失落。
大概是帝王自尊心作祟,他为某人负了伤,那就已经是非常屈尊下顾的事情了,可是如今连青年的脸都没看到,这种被忽视的冷遇让他无法适应。
他付出一分,就要收回十分,赔本的事他是绝对不屑去做的。
楚枭撑着起来,还未来得及做什么,门就被打开了,端着药汤进来的小仆是他熟悉的,见他醒了,马上露出欣喜振奋,赶紧又扶他睡下,激动道:“ 公子您可醒啦,这都过了一天了!”
原来才过去一天,年轻的身体果然不同。
“ 哎,公子你说,这可吓死人了,王府里怎么会有刺客呢?”
将苦药全数入口后,楚枭深深强呼了口气,他真的又活过来了,所有的东西都是真实可碰的,连背部的伤都让他觉得欣慰。
甚至享受。
没有九死一生过,又岂会知道活着有多么可贵。
楚枭用余光扫了眼四周,张了张嘴。
小仆明白了过来,笑眯眯道:“ 公子啊,这次您可立了大功啊,王爷都让您住他房间了,您看您看这可是王爷的房间啊,以后王爷一定会疼您的,公子。”
楚枭忍不住就失笑起来,疼?就凭楚岳那种手段作风,连喝个闷酒都会被人当靶子,是存心求死是不是?
希望青年这样的状态,还可以稳住朝局,不至于让外人趁机而入。
不然,他这刀挨得也太亏了点。
否则到时候就算别人不找青年麻烦,他也不会轻易饶了楚岳,真是的,他们楚家怎么会出这种三杯就倒的没用鬼。
又趴在睡了好一会,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就听到椅子拉动的声音,虽然还是疲惫,楚枭还是挣扎着醒了过来,原来这已经入夜了,离床不远的椅子上坐着人,烛光碎碎的打在青年的侧脸上,交织出青年貌似很鬼魅的错觉。
可楚枭看得清楚了,楚岳此刻不过是在眯着眼打瞌睡而已。
青年整个人陷在椅子间,难掩疲惫的松散着,过于美好的样貌也在疲倦下怏怏的委靡了。
楚枭就莫名的觉得安稳了些,他以前从没觉得有人陪在身边,也是可以让人安心踏实的,这可能归罪于这身子本身的懦弱和无能,所以才会影响到他的精神力,可笑,他楚枭岂是会因为有人守在床边,就心软起来。
因为青年一直没有清醒,累瘫了似的,楚枭等了好一阵都不见青年有苏醒的迹象,便有些恼火。
他重伤在床的人警惕力都比青年还要好,太本末倒置了吧,于是手指伸出了被子外,用指甲敲了敲床边。
回魂,第八炮
他重伤在床的人警惕力都比青年还要好,太本末倒置了吧,于是手指伸出了被子外,用指甲敲了敲床边。
青年眼帘似动,睫毛颤颤,楚枭暗骂一声,手握成拳,又重重锤在了床板上。
静谧的气氛终于被这声巨响给打破了,楚岳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受惊似的直起了身子,没有焦距的眼在很短暂的放空后,全部聚焦在他脸上,目光灼灼的让楚枭都觉得稍嫌招架不住。
青年几乎是扑了上来,跪趴在床边,眼都是水雾蒙蒙的,掩着红丝,低低叫了出来:“ 怎么样了?是醒了吗?”
就算是皇帝,听惯了甜言蜜语,见惯了阿谀奉承,在被这样热切滚烫的眼神注视着的时候,心里不由也滋生出些许柔软的感情出来。
人都是喜欢享受被重视着的,楚枭也不会例外,可这种近似怜惜的情绪还来不及仔细回味,他就对楚岳如今这种失态的姿势和情绪挑起刺来。
好歹是亲王,怎么能在男宠面前露出这种失控的情绪呢,就算再宠一个人,也要看看身份地位。
他很享受别人的真情流露,但又想到青年实际上针对的对象并不是自己,自己所做的不过是给他人做嫁衣而已。
幸好青年很快就收敛起来了,在他冷漠又镇定的注视中,重新坐回到那张椅子里。
楚岳使劲搓揉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喘了口粗气,沉默了一阵,语调如常道:“ 那日,多亏你了。”
“ 如果没有你,本王如今大概已经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了,为什么提及这个晦气字眼的时候,青年竟然还有点微微欣喜向往的神色。
楚枭心不在焉的听着,因为是趴着的姿势,无法弹动这个事实难免让人觉得被动。
“ 你之前绝食的时候,听说是没气了一阵子,后来又救了过来。” 楚岳顿了顿,手指撑在脸颊上,斜斜坐在椅子里,大概是身型修长的缘故,这种懒散的姿势还是显得十分潇洒:“ 快死的时候,大概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当然是不甘了,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能让人去慢慢体味的。
“ 有些人想死,有的想活都可能没机会了。”
青年似有感而发的闭上了眼,“ 像你这样求死过的人,大概都不会把死活看在眼里了吧?不管你那日本意如何,你救了本王,本王是不会亏待你的。”
其实已经开始觉得乏力了,楚枭对楚岳的自言自语失去了耐心,一心想翻个身,缓解一下腹部的僵硬酸麻。
“ 等伤好了,你就走吧。 ”
这句话终于让楚枭抬起了眼,但他在楚岳的脸上看不出类似依依不舍这类的情绪。
“ 本王没必要骗你。” 顿了顿,楚岳又道:“ 而且,你也没什么地方值得本王去骗,所以不必担心太多,安心养伤就好。”
原以为楚岳是对这男宠有颇深的感情,现在听这口气,又淡薄的很。
“ 能养伤也是一种福气。” 楚岳脸上没有不舍之情,倒有点迷惑:“ 人到一定岁数就会衰老然后死亡,本王一直觉得能慢慢这样过下去就很好了,如果能看着一个人从二十岁到三十岁,四十岁到五十岁……不是很好吗?”
“三十岁的人怎么可能回到二十的状态呢,那是逆天而行,绝对不可能的事。”
楚枭出于本能的掀了掀唇想说什么,第一次他有了想向楚岳解释什么的冲动,其实又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他第一次服用丹药的时候也觉得不妥,周围知情的臣子们也在忠心劝阻,可这一切都没法他尝试的欲望。
想要回到盛年时期的欲望已经超过了理智,在年轻的时候他也十分鄙视前朝帝王大肆修陵墓举全国之力求长生不老之术,劳民伤财到最后还不是逃不过一死?
可当自己真的坐到这个位置上的时候,才知到有些东西上瘾习惯就很难戒除,因为手上能掌控的东西太多了,所以就希望能更长久,更加长久的拥有这些。
他……不了解楚岳想看着一个人慢慢变老的窝囊想法。
也根本不想了解。
回魂,第九声
他……不了解楚岳想看着一个人慢慢变老的窝囊想法。
也不想了解。
人其实是很好掌握的,每个人都有这样或者那样软弱的地方,只要捏对了七寸找对了突破口再对症下药,就少有把握不住的人。
所以长久的对着一个人难道就不会觉得乏味么,没有挑战更加没有让人征服的乐趣。
青年温柔的语气让他觉得困惑,楚枭只听青年继续喃喃说道:“ 宫中的道士本王全部都杀光了……这么荒唐的炼丹材料,为什么会有人信呢?”
楚岳抱怨似的皱起了眉头:“ 他明明就是那么理智的人。”
这是楚枭第一次在青年口里听到对自己的评价,不由有些新奇,身子也动了动,想听得更仔细些。
“ 难道是江湖术士的无稽之谈比我的话还可信吗?”
青年说到气处,暗骂了一声可恶,控制不住的就一掌拍到了桌子上,桌面上的茶具摔在地上发出脆响,门外的侍卫们吃了上次的暗亏,稍有风吹草动便紧张起来。
“ 没事,茶杯倒了而已,不用进来。”
“ 王爷,宫里来人了说黄公公请您火速回宫主持大局。”
楚枭静听着楚岳与外头侍从的一问一答,突而深深呼了口气,指尖发力掐进自己的手掌间,靠疼痛来驱散受伤后的疲倦,以聚神旁听。
“ 你让黄公公先稳住小太子,本王马上回去。 ”
楚岳揉揉额间,没看床上的人一眼,就整理了一下腰带和袖口打算离开。
噗噗的几声慢响让正准备离开的青年回了一下头,楚岳回过身来,只见床上趴着的人正灼灼看向门外,一只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垂在床外,手握成拳关节处因为用力过猛而淤红一片。
楚岳一愣,“ 还有什么事?”
一提到宫中来人,楚枭就按捺不住心中激越,想立刻转瞬回到宫中看看到底发生何事,他的独子年纪小,又不像他从小在军营长大吃惯了苦挨惯了累见多了人情世故,平日仗着自己的宠爱就在宫中称霸横行,如今没有了他撑腰,所谓一人之下的太子也只是个不懂事的孩童而已。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现在却无能的趴在床上连翻身都没办法自己来完成。
楚岳见床上的人艰难动了动唇,手臂想往上抬一样,大概因为气力不足就又垂了回去,两根手指往内一翻。
“你……想要翻身?”
床上的人明明还动弹不得,但眉目间还有着点咄咄逼人的味道,不容人反驳的眨了眨眼。
“ 王爷,您可快点啊。”
外头的人有在催促了,其实随口一句话就可以叫仆人进来做,根本不用亲力亲为,可楚岳还是往床边走了几步,弯下了腰。
楚枭隐忍着倦意,见弯着腰的人又没了动作,便眯眼瞪住了对方。
青年恍然回过神,双臂从他腹部绕过,楚枭痛恨被这种温热厚实的触感贴压在腹上,就像自己不多的弱处被人握在手心里一样,会让他有一种自己是被掌握着任人鱼肉的错觉。
楚岳的动作细致小心,尽管是这样伤口还是不免被牵动了,楚枭心中烦闷便迁怒于楚岳,将青年看着就碍眼的手啪的一声拍开了。
带着伤病力气自然大不起来,不过这动作也足以让楚岳顿了顿,眼帘微垂,似笑非笑的表情莫名的苦涩。
“ 声音没了,脾气倒还大了。”
楚枭神色自若的长舒了口气,鼻腔间哼出一口气,开始紧绷着的身体也逐渐松懈下来,于是把眼睛舒舒服服的闭上。
这样赶人走的意思就很明显了。
既然今日从楚岳这里听不到更多的消息,那就暂时先安心歇息好了,楚岳掖被角的声音窸窣传进耳中,然后脚步声在门前短暂停住了,“ 明日我让账房给你支一千两银子,你若能走了就把钱拿上。”
话锋一转,视线转向门外的蒙蒙夜色,自嘲似的又补上了一句:“ 不过要走就早点走,否则等到岳王府自身难保的时候,就别怪本王又害了你。”
楚枭猛然就睁开了眼,因为太迟了点,就只看到楚岳迈出大门时的那个稍显苍凉的背影。
夜风很快就把背影吞没了,风萧月冷,就像要一去不复返似的。
“ 阿岳……”
忽然的就想出声把人叫住,留住。
可喉咙间最后发出来的,却还是咿呀的沙哑破锣声。
回魂,第十炮
明明已经到了眼皮都无法抬动一下下的地步了,但却还是无法安眠,在半睡半醒间,楚枭好像又回到了皇宫里,他隐约察觉到这只是一个飘渺的梦,便安心起来,顺着梦境走了进去。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服用丹药的日子,因为效果出奇的好精神力气都异常充沛,于是他立刻召集臣子们去围场狩猎好好尽兴玩一玩。
他一人策马于前,身为尾随着上千骑,白刃闪光,旌旗蔽日,千骑奔驰在围场间,战马嘶鸣,飞箭如雨,一时间仿如地动山摇,天地都为之震动。
他现在急需最凶猛的野兽来证明自己还如从前一样,依旧是战场上不可超越的神。
白虎隐匿于丛林间,只要稍有动静就会打草惊蛇,楚枭手指一扬,身后几十骑立马嘘声,似乎连呼吸声都隐藏在山风间了。
楚枭拿出他的长弓,搭箭,慢慢的眯起眼——
这毛皮用来给他的太子做冬衣,刚好。
只需要一箭穿眼就可以了。
正在松手的一瞬,远方传来不知好歹的阵阵马蹄声。
“ 皇兄!”
楚枭手不免微震,箭就射歪了,白虎一声怒吼后就迅速钻进林间,不见了踪影。
楚枭向来崇尚‘弓不虚发,箭不妄中’这八字真言,如今到手的猎物被人扰走了,怒气不悦就显在眉梢间,没有好脸色的看着眼前的青年。
大概是来的匆忙的缘故,没有穿皇族狩猎用的盔甲,一身宽袖红黑重袍,被山风吹得甚是凌乱,但表情还是温良谦恭的,只是眼里泄露出些许急躁不安。
“ 皇兄。”
楚枭啧了一声,扬高了眉,整张高傲的脸上写满了不满和不耐烦:“ 有何事?”
这次他叫上了许多大臣亲信,就是没有把自己的弟弟叫上,他近日看着楚岳就觉得心头闷气,年轻又神采飞扬,简直就是来戳他的痛处的。
“ 皇兄,臣弟听说前几日宫中有道士进出,这种江湖术士不可信啊。”
他嘲讽一声:“ 哦?消息还收的挺快嘛,是啊,朕是找了道士回来又如何?”
青年在马上与他大胆对视,深深望进他眼底:“ 皇兄,前朝末帝是怎么死的,您难道已经忘了吗?他就是宠幸江湖道士疏远贤臣,导致神智不清被那几个道士握了重权——”
楚枭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己好动的坐骑,拉紧手中的缰绳稳定住马势:“你多虑了,朕只是让几个道士进宫讲讲道法而已,你这么急冲冲的跑来,就是为了跟朕说这事?”
“ 臣弟不认为这是小事,皇兄,那些民间盛行的丹药,臣弟觉得十分不可信,您——”
“你既然来了,就陪朕再猎几场。”
楚枭不想再让楚岳扰坏自己难得的好兴致,从侍卫身边抽出一张弓,扔到了楚岳身上,眉头收拢,冷淡地问:“ 怎么?不愿意?”
楚岳匆地启口:“ 不是……皇兄,您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未好,今日千万要小心身体,莫着凉——”
没有任何预警的,他漾出诡谲的笑,举起了手中大弓,箭尖就静静的不差分毫的停止在了青年的眉心之间,楚岳脸上血色顿失,在这种绝对的霸气面前怔楞住了。
身边侍卫纷纷屏住呼吸,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只见皇帝收住了笑,眉目森冷的将弓弦拉至最紧绷处,同时那一头的岳王也咬紧了下唇,却视死如归的半分也不回避。
尖锐的箭啸声霎那间穿破山风,从楚岳右侧擦身而过,青年倔强的睁着眼脸色不变,额间却冷汗淋漓。
闻到了血腥味,一直停驻在左肩上的苍鹰便立刻提起了精神,矫健的展翅朝楚岳那个方向飞去,凶残的用爪子将那只中箭的小鹿猛地抓起。
楚枭笑了起来,风寒什么的,完全不值得一提。
“ 老六。” 楚枭正色收回弓,扬起马鞭,戾气和张狂尽现眼底的:“ 朕的事,也是你能管的?”
言罢,不再多看血色全失的青年一眼,策马而去。
他感觉到呼啸而过的风和青草的气息,惬意又畅快,不似皇宫里的死气沉沉,可以任他奔驰。
但马速却像停不住似的,他试着勒马也起不了半点作用,反而越发的快,整个身子都在随风飘动似的,天空的云,周围急速变换着的绿野青山,都在随着马匹抖动飘晃。
楚枭艰难的想从这个越发真实的梦境里逃离出来,越是挣扎全身就越是酥麻发空,他终是用力睁开了眼睛,从梦里跳了出来,但入眼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他的身体明明没有任何力气,但整个人好像都在往上飘似的,如在水浪之中漂浮不定。
他开始以为这只是梦醒后的错觉,但那但床顶上的花纹却逐渐放大起来,直到那些精雕细琢的镂金错彩都清晰入眼时,他才确定自己并不是病糊涂了。
瞥眼看去,床边的桌椅都还在,就是矮上了一节。
原来是他的魂又离了身,楚枭心神微乱,想回头看看那具身体现在是如何了,但无奈整个魂魄都像被控制住似的,只在一个劲的往上飘,完全没办法控制,甚至连回头一下都没办法做到。
眼看就要穿过床板了,楚枭下意识的闭上了眼,忽然间身子一重,像被磁铁吸住似的,剧烈晃动了几下后,他在难以忍受的晕眩中闭上了眼。
从没试过这般茫然无助,他引以为傲的所有东西都像被磨光了似的,没有了这些,原来他也软弱的不堪一击。
可是不服气啊,他不服气就这般被老天玩弄于股掌之中!老天要他死,他偏偏就要活下去!要他闭眼,他偏偏就不闭!
这样固执的想着,楚枭一边顶着疾风暴雨似的冲击,一边低低嘶喊了出来。
回魂,第十一炮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似乎看到一群人围在龙床边上,有小孩熟悉的哭声,还有其他吵杂的争论声音,他想看的更仔细一点,因为是浮在空中的所以只瞧到下面人头攒动,背着药箱的太医鱼贯而入,忙得不可开交。
楚枭知道自己如今的魂又回到了宫中,心中大喜,却依旧不敢大意,怕一个不小心自己就被风垂散了。
于是慢慢的往下面沉了下去,才看清了跪在龙床边上的人正是楚岳。
因为龙床上挂着纱帘,楚枭只能隐约看到从床上支出来的一只手被青年用双手覆盖着,枯瘦如柴,死气沉沉的没有一点光泽,哪里还能见到半点当年弯腰射雕的力道。
楚枭怎么也没办法承认这不人不鬼的身体会是自己的,比衰老甚至更令人觉得可怖。
心神一动,立刻魂就像要被撕裂似的,楚枭赶紧压制住自己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慨,如今当务之急就是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只要回去了,他依旧是天下至尊。
太医还在施针,许多人就在龙床边上忙活,只有青年石雕一样跪在一边,动也不动的透过被微风吹得隐隐起伏的纱帐,看着睡在里面的人。
太过专注的神情让楚枭觉得耻辱,他不想让自己这幅丑态被任何人看到,任何人都不可以。
不过他会原谅楚岳的,毕竟他是忠心于自己的,虽然这忠心来的……太过蹊跷了点。
不知道是不是太多活人阳气太旺的关系,他的魂沉到了龙床边上就无法再前进了,像被硬生生的用墙阻隔住似的。
无论怎么努力都过不去了,明明自己的身体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太医在施针完后,又附耳在楚岳的耳边说了什么,只见青年脸色微变,满脸哀色,最后还是挥了挥手,让太医撤下。
到底说了什么他不得而知,但想必不是什么好的消息。
床边的青年嘴唇动了动,看唇形,是在叫三哥。
楚枭暗骂一声自己的分神,继续努力想飘过去,却又看到青年的手在那枯瘦的手掌间慢慢摩挲了一下。
本来这只是很普通的一个动作,但想到自己如今是被自己的弟弟这样温柔以对,心头难免就有股强烈的奇异感,从青年手指间温柔的动作到发红的眼眶,这一切都让他心神不定。
明明对方的指腹是摩挲在那身体的手心间,可自己心里面竟也跟着骚动起来,像被人用指甲刮着心肝一样。
这样一分神,整个飘在空中的魂就一下子晃荡起来,再也无法靠毅力去控制,楚枭暗叫一声不好,被急速吸走的一瞬间,他竟然只记得楚岳沉静俊美的侧脸。
霎那间,兵败山倒后便再无反击之力。
楚枭再次感觉到疼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又回到那岳王府男宠的身子里了。
比起就那样魂飞魄散,现在这样已经算是很好的结果了吧,他短暂的自我安慰了一下。
醒来不久后就有人进来给他送水换药,门外灿烂的阳光激起了他的斗志,毕竟人想要有机会,就必须活着。
被人伺候着喝完粥点,力气也恢复了点,他掂量了一下这身体,决定下床走走。
在小仆的搀扶下,楚枭试着走了几步,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便让小仆松手,自己稳稳当当的站住了。
因为是楚岳的寝室,规格和布置都和以前那小院的房间大有不同,楚枭朝外头慢慢踱步而去,目光被离床不远的地方那做工精致的落地大铜镜给吸引住了目光。
当年某小国上供了几面铜镜,因为镜面所用材质特殊比天朝所制更加清晰,楚枭便赏了一面给岳王,自己寝宫里的那面铜镜也与这面是一模一样的。
面对熟悉之物,自然就生出几分亲切感。
一直以来他都对这男宠的面貌抱着可看可不看的心态,一方面他对样貌也不是特别看重,对于男人的话只要有权有势何愁没有美人入怀,再者在他心里男宠的面目必是阴柔娇弱的,这让他很反感。
不过今日看这铜镜也觉得亲切,就不由自主的往那里缓缓走了过去。
这铜镜边上雕着的是龙,铜镜背面的浮雕里雕着的是各种奇珍瑞兽,从做工到形态都毫无可挑剔的地方。
可楚枭却当场呆楞在了镜前,被这平滑镜面里的景象给震得半晌回不过神来。
回魂第十二炮
这铜镜边上雕着的是龙,铜镜背面的浮雕里雕着的是各种奇珍瑞兽,从做工到形态都毫无可挑剔的地方。
可楚枭却当场呆楞在了镜前,被这平滑镜面里的景象给震得半晌回不过神来。
镜子里的青年嘴角紧绷着,眼阴戾似鹰,森凛依旧,眉间一股消不去的傲气和狠劲,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表情。
有句话说得好,叫做面有心生。
人世间人的面貌就如一张张臭皮囊而已,千篇一律,唯有皮囊里面的魂才是最有价值的东西。
皮相的好坏永远遮不住骨子里脾性。
他慢慢轻扯嘴角,镜中的人也跟着露出冷静的讽笑,大概因为这身体是读书人的缘故,柔惯了的的面容承受不起这种森肃又霸道的表情,整张脸孔就显得异样的冲突。
就像水和油,永远都融不在一起,就算再相似都不可能相容。
水永远只能在下头,天理就该如此。
所以,楚岳到底是去哪里刨到这个男宠的?好大的胆子……
楚枭微微将头侧着抬高了点,神色阴郁,五指按在颧骨之上,而后一寸一寸的往下抚下,血肉是鲜活的,触感也是真实的,也不存在易容之说。
真是好大的胆子,天下间竟然有人敢跟他长得如此相似。
之前他还说楚岳胆子太小,如今看来并不是如此嘛。
心跳得比之前要缓了些,不如刚刚那瞬间时,胸腹间似有惊雷忽然而下,直劈得人脑内空白。
区区几日而已,他却已见惯人间奇事怪事。
到最后,都不晓得这是可笑可悲还是可庆。
小仆狐疑的看着原本兴致勃勃要出门的公子像失了魂一样,行为诡异的在镜前呆站了许久,最后竟也没有出门晒太阳,实在是累了就回床里坐上一会。
“ 公子,今日外头阳光好,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吧?”
靠在锦缎背靠中闭目养神的人眉头一动,其实这也不是太过严肃的动作,偏偏小仆就觉得自己膝盖发软,生怕自己的声音是不是太过嘈杂,打扰了对方休息。
小仆不敢再上前询问什么,但也不敢擅自退下,便只好静静守在一边。
小仆只觉得眼前的公子自从绝食昏迷后越变得发陌生,活像尊神一样,动一动眉都能让人下跪求饶。
不可仰视的人应该怎么称呼呢,小仆呆站在一边的时候就一直在思索在这个问题,如果真要形容,大概就跟庙里的金光大盛的菩萨一样,让人见了就想软脚拜拜。
娘说了,不拜菩萨,就没老婆暖被窝,没儿子扛棺材。
楚枭自然没有注意身边小仆的忐忑不安,他自己如今都压制不住那混乱的思绪。
从对镜那刻起,心绪就完全没平静过一刻,说吓到那还不至于,惊住倒是有点。
把这种面貌的人养在自己府上,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一种又一种的可能性浮上脑海,又被一样样的推翻,无论哪一样都找不到足够的依据可以支撑,都站不住脚。
青年喝醉酒时的喃喃自语,关键时刻的忠心不变,对自己近乎过分的关切,这些却都是真实可见的。
那些没有掺过假的表情,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点的识人能力他不可能没有。
这个书生之前在王府里的生活他不晓得是如何,单看他这些日子接触到的来讲,楚岳对这男宠根本没有身体上要进一步接触的欲望。
男人最了解男人,有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一看就知道,既然是这样,那养这样一个人在府上做什么呢。
解语花什么的……他的样子根本也和这三个字扯不到一起去吧。
忽然,有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争先恐后的往上爬了起来,比起之前的任何一个推测都要荒谬无稽,楚枭不假思索的就将这个想法一脚踹进了悬崖里。
这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最近的经历又提醒他,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说不可能,只是见识少经历少而已。
于是那个荒诞的想法又再次缠了上来,慢慢地扼住了楚枭的脖子,然后拖着他整个身子下沉,下陷到他鲜少接触过领域里。
“ 啊,王爷您回来了啊!”
小仆惊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楚枭暗暗一愣。
这么明显的脚步声他竟然都没有听到,什么时候他的警惕度松垮到这种程度了?
楚岳显然今天心情不错,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吩咐小仆快去准备晚膳,大概是一路赶得太急渴的厉害,就将桌面上那一壶冷茶全数饮尽。
“ 已经可以起床了?” 虽然是脸色疲倦,但今日眉梢眼角都染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生气,一扫往日的阴郁哀沉,整张脸光彩四溢,俊美逼人得让人无法移眼。
就像雕琢得太过精致的宝石,光芒太盛。
“ 可以起床就好,过几天大概就可以离开了吧?”
青年微笑着往椅子里一坐,眼彻似水,语气温润,难压兴奋的说道:“ 我三哥要醒了,很快就要醒了。”
楚枭眼皮一动,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半躺在一堆靠背间,默默审视着青年的一举一动。
青年像得了宝贝就要炫耀给所有人看的孩子一样,“ 今日我守在宫里的时候,他手指弹了一下,肯定是动了一下的,我知道的。 ”
因为青年是一直握着他的手,所以半点动静都瞒不过。
“ 太医说这是好迹象,说不定明天我三哥就可以醒了。 ”
做出这样美好的假设,青年脸上更加愉悦了,并且毫不在意的将这种喜悦展示给所有人看。
楚枭自己本人听到这消息的时候甚至一点反映都没有。
但是楚岳却如此愉悦,全身都充满了希望一样。
楚枭一直都是上位者,身为领袖自己的任何动作都会牵动下面人的神经,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影响力,别人因他而悲而喜,再正常不过了。
但那些都是因为他有这样的权利,所以可以轻易决定人的生死和喜怒。
权利于人就似光鲜又不可缺少的外衣一样,久而久之就与皮肉连在一起了,像现在这样失了权势,就如同被人被剥光了赖以生存的皮肉。
但在这种赤身裸体一样难堪的时候,还有人因为他的一个细微的动弹而愉快。
楚岳的愉悦让他觉得有种被人温柔拥抱的错觉。
太过……私密了。
晚膳很快就准备好了,没有宫中礼仪的束缚,青年吃得畅快又自然,埋头吃完一碗又一碗,胃口大开,一直向上翘的嘴角像一把锥子,慢慢敲打着楚枭的心绪。
自己,难道真的是被爱慕着的吗?
楚枭一直看着青年美好的侧脸,却没法得出肯定确凿的答案。
回魂,第十三炮
这晚楚枭梦到了从前,因为太过遥远,他甚至有点记不清那个时候自己确切的年岁。
那个时候他还不是皇帝,还没权没势,头上也只有少爵爷这个虚名。
但那个时候他也还年轻,当然,这已经是一种了不起的优势了。
“ 六少爷,老爷怕是……不行了,您心里……可要有些数。”
楚枭虽然是嫡长子,但上头的哥哥们年岁都大他许多,论私下的人脉势力都比他要强,所以他必须处处留心,该拉拢的,该贿赂的,都要一个不落的抓住。
所以大夫总会第一时间来通知他父亲的病情。
有时要拉拢人,不能老拿钱财来砸人,要有的放矢才行,归根究底,只是他的那些哥哥们不肯花心思去亲自做这些而已。
“ 你先稳住,能拖多久?”
大夫斟酌片刻,凑耳轻道:“ 保守来看,一个半月还是没有问题,如果六少您需要,我可以……”
大夫眼露凶光,轻微的用单手做出一个切的姿势。
楚枭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如果老爷子走了,继承爵位的就是他了。
早点把爵位继承到手,就是给自己多增加一些砝码。
大夫见椅间的少年阖着眼,手指曲起在扶手上不缓不急地敲了一阵,就在大夫以为对方是在暗许自己的做法时,只听楚枭稳稳吩咐了一句:“ 你做好本分事就好了,该怎么医就怎么医,其他的事无需考虑。”
老太爷多昏睡一天,低下庶出的公子们的势力就会壮大一点,大夫满心不解,忠心劝道:“ 少爷,三少爷最近已经开始有动作了,您要再不快点,就吃亏了啊!”
“ 眼前的亏吃了,以后才有顺路可走。” 楚枭微微一哂,双眉微扬,起身时从侍女手上接过佩刀,动作潇洒,毫无沉重感:“ 别让眼前小利乱了自己的方寸。”
大夫冷汗直下,恭敬地弯下腰:“ 六少说的对,小的实在太鲁莽了。”
楚枭自己清楚,他接下来所要处理的只不过是个开头而已,仅仅是一个开头他若是都应付不了,还谈何未来,仅仅一个爵爷的名号不能永远的替他护航。
既然如此,一开始就别依赖。
两月后,老爵爷病危。
无论这些儿子们平时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在这种时刻总要装出几分悲凉凄楚,干嚎似的哭声一轮一轮袭击而来,刺耳的直取人命。
老爵爷一生戎马,如今一脸死气的躺在床上,哪有当年半分残影,老夫人在床边低声啜泣着,楚枭拍拍娘亲的肩膀,低声安慰:“ 忍住,别哭了。”
老爵爷生性风流,但是明媒正娶的正妻只有这一个,其他的小妾到了这种时刻,连靠近床的权利也没有,老爵爷的手虽被楚枭握着,但自己本身却没了感觉,喘着虚气问道:“ 枭儿在哪里?”
“ 父亲,我在这,就在你旁边。”
老爵爷脸部放松了些:“ 好,好得很,你在就好,我放心。 ”
屋里其他人都适时的闭了嘴,反正那些哭恼于这些人来说,都是做戏一般轻易简单。
“ 父亲放心。” 楚枭眼里波澜不兴,“ 你想做的事,我总会有天会做成,就算我做不成,你的孙子也总会做到。”
嘴唇贴在老人耳边,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斩钉截铁,一字一顿道:“ 将来天下,必归我姓。”
老爵爷一听这话,就剧烈喘了起来,眼里迸发着喜悦,但这种喜悦和即将到来的死亡融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副奇异的画面。
“ 好——你说得出,爹就信你能做得到!” 老爵爷像放下心头大石般粗笑了起来,可刚刚笑过,又暴躁的胡乱吼了起来:“ 离姬那个臭婆娘去哪里了!”
老夫人手帕一绞,顿时哭得更加大声了。
众人都皆是一愣,楚枭忍住嗤笑的冲动,道:“ 离姬偷人上月已经被父亲赐死了,父亲忘了吧?”
“ 偷人!该死的——该死——应该要千刀万剐!把那臭婆娘千刀万剐掉!枭儿!”
楚老爵爷用所剩不多的气力,大肆宣泄痛苦。
其实已经可悲起来了,明明是精明了一生的男人,却偏偏在年老的时候才中了女人的邪,甚至连自己专注了一辈子的宏图大业都被排在了后头,在临终前一刻挂记着的,竟然是个偷人的姬妾。
“ 那离姬生的那两个孽种怎么办?谁知道她偷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的——”
老夫人从一开始就看不惯比自己年轻漂亮又受宠的离姬,平日为了维持住大房夫人的气度身份,将嫉恨藏掖住,如今都到了这种时刻,老夫人也就完全的豁出去了。
反正今天之后,也没人能说她是个妒妇了。
楚枭没料到自己的亲娘来这么一手,果然女人心才是最深不可测的,老夫人此话一出,老爵爷倒不乱挣扎了,整个人陷入了死寂中。
“ 杀掉——不,不。” 所剩不多的理智让老爵爷改了口:“ 流放掉——永远不得入我楚家的门!贱人……”
以这种话作为遗言,真的太掉价了。
其实离姬偷不偷人,偷几个人,从什么开始偷,这种事楚枭完全没有了解的兴趣,也只有老爷子才会真的去计较这些问题而已,就他现在而说,老二是非常重要的棋子,动不得。
如果按老头子的遗言将离姬的两个儿子都流放掉,那现在老二手上的兵马势力必会被其他一方所吸纳,平衡一旦打破,那他手上的时间就又少了些,非常不利。
如果能在这种时候拉拢老二,长期不敢说什么,短时间来看就是非常不错的一个棋子。
楚枭不动神色地欣赏了一阵地上跪着的人,一大一小,小的才七八岁,不谙世事,胖嘟嘟的脸上除了惊恐和鼻涕之外就再无让他可看的兴致,倒是老二脸上那屈辱隐忍的表情,真真让他好生愉悦。
“ 六弟,父亲临终前说什么咱们可都是听到的,咳,大哥知道你心软,没事,流放的命令大哥来替你下,你看怎么样?”
老大和老二自小不合,要落井下石也是再正常不过的表现了。
不过就算这样,心软这二字也不能随便乱套的吧。
低下的青年嗤笑一声,愤愤撇开了头。
老夫人见儿子半天没下文,也急了,不过碍于脸面,只好心平气和道:“ 枭儿,今天无论如何都要给下面一个交代,你父亲给你交代的事,你究竟想要怎么办? ”
“ 父亲临终前要我们团结一心,光耀家门,这些大家都是听见的。”
老夫人打断话语:“ 可是你父亲后来还——
“ 父亲后来不行了,糊涂了,糊涂人的话,又怎么可以全当真呢? ”
楚枭斜睨了老夫人一眼,庭下无人出声。
“ 糊涂的人没有辨别能力,难道清醒的人还没有吗?现在当家做主的是我。”
老二在短暂的惊讶后,以平静的目光回复,两股视线交汇在空中,如同扔进冷湖的碎石,表面只有些许涟漪。
只是暗潮汹涌。
“ 只要我在这儿一天,老二和小六就还是我楚家的一元,离姬的事,到此为止。”
处理完这些事务花了不少时间,楚枭又要赶去军营里训兵,于是从房里换上铠甲后便冲冲出来,走得太急,没看清楚门口有东西,自己力气又大,那东西似乎就被一脚踢远了。
“ 三——三哥!”
白雪皑皑间,有童音传出,被踢远的小人因为一身白色小袄,陷进雪地后就与雪色融在了一起。
小童口齿不清的叫着他的名字,慌乱的在雪地里挥舞手脚,楚枭皱眉不动,看着那软肥的身躯在雪地里扭曲蠕动,终于蠕动到了他脚边上。
“ 三哥,三哥,你,你要去哪里?”
软肥的脸,不灵敏的笨重身子,别说像风华绝代的离姬了,就连老二都不像,楚枭用手指捏住小少年的脸,用力一挤。
“ 三锅——”
楚枭开怀笑了,又用一根手指往小少年鼻尖上一戳。
从小喜欢缠他,这也不是坏事,虽然以后这孩子终究也会是老二那边的人。
“ 你跟着我做什么?三哥要出去了,你要是想跟着去,就再长高一点。”
腿被紧紧抱着,这种年纪的小孩哪有那么大的力气啊,楚枭当时也只是十五六岁,还留着一点少年心性,不信被一个胖子拖住,腿用力蹬了几下,却还没将腿上的那图东西给甩下。
“ 给我下来,没时间跟你耗。” 他开始不耐烦了。
“ 三哥,三哥,三哥——”
小少年唏哩哗啦的哭了起来,眼泪鼻涕都蹭到了楚枭的靴上,一直坚持的,赖皮的叫唤着。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似乎一直都是,他怎么没有留意过呢。
他从不会温情款款的待人,所以也没有理由享受这种近乎固执的温柔。
楚枭之前一直是这么有自知之明的坚持着。
被动摇的感觉很不好,根基都在纷纷散落,眼部都被什么东西陌生的压挤着,可能是雪落在了上面。
对了,就是雪,雪化了,成了水,就是这样而已。
眼前茫茫一片,并不是当年爵爷府里的雪景,但雪簌簌落下的声音似乎依旧徘徊在耳侧,他阵阵看着上头轻柔飘动着的东西,繁复华丽的如此熟悉,自己却无法一下子反映过来那是什么。
然后耳边隐约传来瓷碗摔在地上的声音。
“ 皇上——皇上醒了——”
回魂,第十四炮
就这么回来了,不费吹灰之力,甚至中间连一丝痛苦都没有。
因为实在太顺利了,所以难免就觉得不真切,直到御医们激动的用力掐着他身上的各处穴位,楚枭才彻底从残留的梦境里清醒过来。
“ 皇上,皇上……您听得到微臣的声音吗?” 掐动穴位的手是颤抖着的,御医即惊又恐。
楚枭喉间似有硬物堵住,大概是昏睡多日的缘故,一时间没办法马上开口说话,便慢慢对着床边的人们眨眨眼。
御医们从生死线上爬了回来,全数松了口气,一个个激动难耐,殿里的婢女太监们也全部人都齐刷刷的跪在了地上,高呼万岁长命百岁,神明护佑。
因为他醒了所以这些人就无需受责罚,保住了命,甚至还可以受到嘉赏。
所以才会像这样恭敬,这般狂喜。
如果是以前,楚枭或许没其他感觉,天底下的人只要敬他惧他就好,这其实就是身为男人最高的荣誉了。
没有真情实意其实并不会让他觉得很失落。
“ 朕……睡了多久了?”
喝下了汤药,化解了喉间干痛,楚枭沉沉问身边殷勤伺候的大太监。
“ 回皇上,从御书房那日算起,已经过去八天了。” 太监总管阿乌轻声细语回了道,然后继续为楚枭抹身。
楚枭往外头瞟了眼,“ 朕醒来的事,岳王不知道吗? ”
阿乌一愣,随即答:“ 宫里已经有人去通知了,岳王大概很快就可以赶到。”
薄唇一掀,楚枭哼了一声。
阿乌心思灵敏,“ 骑马的话从岳王府来宫里也要一炷香,若是乘轿子的话花的时间就要久些。 ”
阿乌见圣上眉目森然,苍白冷峻的脸上并不见什么其他的情绪,无喜无悲,便也不敢多做猜测。
“ 皇上……左右丞相都在外头候着了,您现在……”
楚枭没有首先召见自己的心腹大臣,他以为楚岳会第一时间出现在这儿,然后用激动发红的双眼看着他清醒过来。
或者说,是他本身希望能这样。
可是青年一直没来,他能空出来的时间也就这些了,并不是他现在没这个耐心。
“ 让他们先进来。”
楚枭上身披着狐皮裘袍,半靠在床头,看着心腹大臣们鱼贯而入,大臣们脸上的严肃神色很快冲淡了心口那小小的不愉快。
“ 朕病着的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朝中想趁机作乱必然有,但肯忠心不变的也不少,他觉得很欣慰: “ 接下来有什么想法,说给朕听听,嗯……伊修,你先说。”
“ 臣觉得,陛下不如利用这次机会,来一个……引君入瓮。”
虽然是刚刚清醒,但楚枭并没显露出任何疲倦虚弱,反而因为左相的这一句话而神采奕奕起来,笑意沾眉梢,“ 那你们想请谁进来,嗯?”
都是一起打拼过来的兄弟,说话也没有过多的繁文缛节,左相也跟着微笑起来,“ 这就要看,圣上配合的如何了。 ”
“ 皇上,炼丹的事千万不能再尝试了。”
楚枭长呼了一口气,一意孤行的后果他已经享受到了。
“ 朕不会了。”他对自己保证。
他之前的日子过得太狂妄了些,以至于都忘记了老天爷才是真的老大,要他死就死,要他的魂飘去哪儿就是哪儿,自己到关键时刻半点话语权都没有。
衰老不过是在提醒他,做人还是应该谦卑一点。
正在和几位大臣商量之后要做的事,大殿门口就传来吵闹的声音,似乎是有人想闯进来却被拦住了,楚枭做了个手势,臣子们都默不作声起来。
侍卫们跟在楚岳身后,对这个闯进来的人毫无办法,只能跪地谢罪。
楚枭一下子心口就像发胀了一圈似的,有些松荡。
楚枭也偏着头看了过去,目光越过那些大臣们,准确的落在楚岳挺拔的身姿上,
门口逆光,青年的表情他看得并不真切,只觉得像跟柱子一样呆伫在那儿,略带傻气。
哑巴当了几天,一到了青年出现的时候,楚枭就习惯了不出声,等着对方开口。
倒是大臣们忍受不住这寂静的沉默,出口责备:“ 岳王殿下,皇上并没有喧您,您这样闯进来太有失体统了。”
青年的脚似乎往前轻微踏前了一步,长袖微动。
楚枭咳了声,有些倦怠地:“ 行了,你们先退下,岳王留下。”
自己被爱慕着这个想法还是没有得到确认,目前只是他的猜测而已,首先两人的身份关系摆在那儿,其次他也真的想不通,自己有哪点值得青年这般痴缠。
这跟战场上不同,只要是敌人的话一切就好办,好歹对方意图明确,他只要专心制敌,分个胜负就行了。
楚岳弯下腰,与楚枭平视,脸上是最近瞧惯了的憔悴,眼睛湿湿润润的。
楚枭沉住气,他就要等着对方开口才罢休。
“ 皇兄。” 青年半跪在了床边,声音嘶哑的:“ 皇兄,您都睡了八天了。”
“ 怎么,不耐烦了?”
跟平常毫无区别的语气,并不见得有多温柔,楚枭看着依旧跪着的青年,他其实也知道青年并不是他原先猜测的那样,只是他一时间不晓得该用什么面目来应对青年的温柔。
“ 别老跪着,朕叫你跪了吗?起来。”
楚岳的眼睫毛颤了颤,还是听话的站了起来,背脊挺直,楚枭心头一烦,他并不是想命令青年什么,只是习惯难改。
但他也明白,至少应该试着改一改
于是他试着弥补: “ 地上凉,坐这儿。”
手指就在床边敲了一下,青年微红着的脸上带着诧异和忐忑,往楚枭指的地方坐了下去,然后又趁他闭眼的时候,又往里挪了一挪。
楚枭半闭着眼,就当没看到青年那些小动作。
其实人就是这样,在对一个人心存不满怀疑的时候,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是不对的,是居心叵测的。
可一旦顺眼了,就觉得事事都很合自己口味。
抛去自己那个奇异的猜测不谈,这样听话得让他心头发软的弟弟,他想要一直留着。
“ 听左相说,前几天你遇刺了,是不是?”
楚枭感觉到青年在强忍着什么,努力的在藏起心绪波动,可是楚枭已经看厌了青年在朝堂上一板一眼的稳重和平板,这样的人放眼宫里遍地都是,他想要的不是这种表情。
楚岳垂下头的速度太快,看得出仓促: “ 嗯,是的,那两个刺客已经被制服,臣弟将那两人送去刑部处理了。”
“ 哪里受伤没有。”
低垂着的脸上有浅浅的阴影,高挺漂亮的鼻梁,没办法挑出一点毛病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很赏心悦目,无论什么表情。
“ 还……还好。” 青年有些吞吞吐吐,脸上有几分要发红的意思。
楚枭眉头一紧,他当时这么辛苦拼命的保住楚岳,明明就毫发无伤,吞吐个什么,不悦道:“ 什么叫还好?伤了就是伤,没有伤就是没有伤,两个刺客就能闯进岳王府,你府上还养着那么多废物做什么?”
“ 臣弟知罪。”
“ 朕又没有责怪你你知罪个什么。 ”
明明青年是他以命相护的,可现在再怎么提及这码事,对方也不会知道,楚枭最恨就是这样糊里糊涂的无名英雄。
一比拿不出台面的糊涂烂帐,只有他一个人心里有谱。
“ 皇兄。”
楚枭听着这称呼,怎么听怎么觉得还是那声三哥听起来舒坦烫心,懒洋洋应了声:“ 有话就说,别支支唔唔。”
楚岳无声笑了起来,嘴角眉梢都呈现弯弯的弧度,“ 您醒了真好。”
“哪里好?你说有哪里好?”
楚枭故意刁难,看青年为难的样子十分有趣,但现在跟以前状况不同了,欺负狠了是绝对不可以的,但逗一逗肯定无伤大雅。
他也想证实自己的猜测到底是真还是假。
淡漠的语气让青年原本笑意盎然的脸忽然的就奄了下去,噗通一声,脸色沉重的又跪下去了。
“ 臣弟失言,皇兄恕罪。 ”
这样动不动就请罪的姿态让楚枭有些恼火,皇帝做久了,骨子里就有一股居高临下的霸道,就算说起软话来也不像,开一个玩笑都让青年变成惊弓之鸟。
“ 别跪来跪去,朕还没归西。”
“ 叫你坐过来就坐过来,是不是排场大了,还要朕去请你不成?”
楚岳的拘谨僵硬让他心头冒火,没胆子的家伙,在岳王府的时候是怎么叫的?那里有胆子叫三哥,这里怎么就缩成皇兄了?
那些让人心头软得不行的甜言蜜语,敢对着像自己的男宠说,怎么就不敢当面来上几句?
楚枭忽然的就感觉到疲倦无力,本来刚醒来的人就应该静心休息,他这一醒就开始忙活,一刻没消停过,本来对着臣子们还不觉得累,楚岳一来,他就倦得想伸懒腰再睡上一觉。
“ 阿岳,你过来,朕有话跟你说。”
自然而然就显得疲弱起来,他尽量再用虚弱的眼神看着楚岳,果然见青年眼波颤动,脸皮都绷紧了。
如果能经常看到楚岳这种心痛的表情,他也不介意偶尔服软一下。
楚岳重新又坐回了床边,那么近的距离,越发显得青年的声音温柔透彻:“ 皇兄,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猝不及防地就把手按在了青年的右手之上,看着楚岳神色有变,楚枭心里就舒坦起来,竟比刚才太医端来的药还管用。
“这几天,辛苦你了。 ”
楚岳诚恳回道:“ 臣弟份内的事。”
嗯,这话中听,也的确是份内的事。
楚枭于是就更加和颜悦色起来: “ 朕这次也算死过一回了,想明白了很多事,朕晕着的时候,你猜朕看到了什么? ”
楚岳视线乱飞,从楚枭的手飞到自己手上,摇摇头,“ 臣弟不知。”
“ 老人都说人死前会都会看到自己一辈子犯过的罪孽。” 楚枭躺在一堆软枕间,头微微仰高,慢条斯理道:“ 朕看到了以前的爵爷府。”
楚岳猛地抬头,像是要说什么,但大概是不好揣摩圣意,头一垂,又沉默下来,楚枭等了半天不见有人接话,只好自己继续道:“ 阿岳,朕身边的人已经不多了。 ”
受了感染一样,青年也低沉起来:“ 皇兄别乱想了,您身边有太子,还有好多人会陪着您。”
自己手掌覆盖下的血肉是发烫的,但青年面容还依旧保持着镇定理智,自己这些刻意营造出来的伤感还不足以打破青年现在脸上的面具。
“ 如果……如果皇兄不嫌弃臣弟,臣弟也会一直陪着皇兄的。”
楚枭眉毛一挑,静听下文。
青年弯低了腰,虔诚似朝拜:“ 只要皇兄不嫌弃阿岳。 ”
自好几天前,楚枭就有了想捏捏掐掐青年的冲动,不过限于当时情况不能随心所欲,现在他可以随意的用手掐了把楚岳的脸侧。
心里存着一股想欺负对方的狠劲,一时力道就控制不好还掐红了,楚岳依旧埋着头,吭都不吭一声。
楚枭看着那块红痕,又用手慢慢摩挲了几下,就像面对特别喜欢的宠物,欺负完了还要慢慢抚毛,恨不得把对方弄得没有办法才行。
明明红痕只有一点,却像墨迹似的在扩散,楚枭看到自己的手指,枯瘦似骨,竟然还有股腐朽的味道。
而对方还那么朝气足足,血肉饱满,目光清澈。
不知怎么的就伤感起来,楚枭将收回来的手放到被子里。
“ 朕不嫌弃你。”
就算腐臭成白骨,也只有他嫌弃别人的份,他是……绝对不可能自形惭秽的。
回魂,第十五炮
因为是武将出生,身体底子还是比常人要好些,配合各种药材滋补调养,静心养了三四天后就能够下床活动了。
寝宫里点着提神的熏香,两个貌美的宫女正跪在地上给他按摩足底,身后宫女的柔荑不断按压着肩胛骨上方和锁骨之间,让久卧床榻间的肩部也慢慢放松起来。
楚枭懒洋洋的嗯了声,示意力道可以再大些。
这身体就像多日不使用的器具一样,闲置久了就全身不自在,在小寐间,总管阿乌轻手轻脚的走了过来。
“ 陛下,前几天岳王府里是有人死了,今天棺材才运出城安葬。 ” 阿乌大胆抬头看了看楚枭,舔了舔唇角,继续汇报:“ 死的是岳王养在府上的男宠,如今圣上您才刚醒,岳王府就在那里触霉头。”
宫女的力道太重了些,楚枭眉头一皱,鼻间慢慢悠悠地哼出一口软气。
阿乌见状,继续愤愤道:“据奴才所知,那日皇上您一清醒过来,宫里的人马上就去岳王府通知岳王了,半刻也没耽误,但岳王却因为一个男宠而误了时间。”
他魂回宫中,那岳王府里的那个身体,自然就没了支撑。事出突然,当时楚岳身在府上会耽误一点时间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毕竟是他暂时用过的身子,厚葬也是应该的。
亏那年轻人长了一张和他那么相像的脸,可惜命实在是差了点。
“ 启禀皇上,岳王求见。 ”
“ 喧。”
楚枭精神稍好,一听楚岳求见便让伺候的宫女们全部都下去,最近他对青年的兴趣与日俱增,甚至到了自己也觉得心痒难耐,难以控制的地步了。
楚岳在他面前总是保持着这样四平八稳的神态,如同万年死水一样的乏味表情,好像以为自己演技有多么高超似的。
楚枭几乎想笑了,他知道青年所有的秘密,虽然有些事还暂时未得到最后的证实。
既然有秘密在他手上,那当然要好好的利用一下。
青年的伪装现在在他看来再也不是居心叵测,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都显得生动有趣,可爱的让他牙痒痒。
看着青年进来,楚枭嘴角抹上笑,“ 六弟,今日你来的很早啊,朕前脚起,你后脚就到了。”
楚岳稳了稳心神,轻声道:“ 臣弟知罪,打扰皇兄休息了,下次臣弟会……”
霎那间,楚枭开始还言笑晏晏的脸立刻就阴沉了下去,楚岳盯着这张喜怒无常的脸,眼里闪过疑惑,却并不知道对方是为何生怒。
楚岳心里不是不忐忑的,之前的那声‘阿岳’已经让他受宠若惊了很久。
古人有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楚枭见青年那副拘束的样子便觉得气恼,每次他的友善都被楚岳当作别有用心,被当作话中有话,刚才他只想表扬一下楚岳的准时乖巧而已,青年完全可以打蛇随棍上啊,就像在岳王府时一样缠过来他也不会有意见。
他已经向青年示好了,但完全没用,虽然自己手里是掌握着青年的秘密和弱处,但现在却完全的施展不开。
楚枭神色淡然的哼了一声,漫不经心道:“ 过来,朕要穿鞋。”
不用这样的姿态,青年就永远不敢靠过来。
没用的家伙,一点胆识都没有。
楚枭把脚大咧咧的支了过去,楚岳就屈身半跪了下来,没有丝毫的勉强,顺从的埋着头,捧着他的脚,将鞋袜一层层套了进去。
楚岳一丝不苟做事的样子很有味道,楚枭认真的俯视着,观察青年的一举一动。
“ 皇兄,您的脚板有些凉。”
楚岳捧着另外一只尚未穿好鞋袜的脚板,显得忧心忡忡:“好像凉的有些不对劲。”
本来只是随便穿穿就算了,却没想到楚岳一捧就捧了那么久,楚枭虽然这些年被伺候惯了,但那都是女人宦官在服侍,如今被同是男人的楚岳这样捧了半天,心里不由毛毛的,像长了霉似的,恨不得自己拿指甲抠一抠解痒。
都是因为这个蠢笨的家伙,敬酒不吃,就爱吃罚酒,简直是无药可救了!
楚枭的脚被捧得有些发软,五指狠狠拢缩,猛地抬起赤脚,往楚岳肩处直接踢了过去。
“ 动作那么慢谁的脚不会冷!滚过去——朕自己来。”
楚枭气急败坏的将地上的鞋袜随便套上脚,被踢倒的青年灰溜溜的哦了声,想了想,道:“ 臣弟愚钝,下次会练快点的。”
“ 笨手笨脚,朕不指望你了。” 楚枭下了龙床,看了眼青年,越发的没有好语气:“ 过来扶朕,呆在那里做什么,要朕去扶你不成?”
青年对他百分百的顺从,但这点恰好是他最不需要的。
如果是对他抱有爱慕之心,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呢,难道是自己有所误会?
楚枭慢慢回想着岳王府上的一切,只觉得越想越是那么一回事。
再说楚岳就算痴迷他也很正常,首先他有足够的资本,全天下再无第二个人可以与他比肩,他是天之骄子,优秀自然不用说,理所当然的事。
比样貌的话,他或许稍逊与楚岳,但也只是稍逊而已。
所以青年痴迷自己似乎也变成了情理之中的事,有那么多理由可以佐证。
但楚岳却连走近一点的勇气也没有,没有失控,更加没有温言软语,甚至比对待那个府上的男宠还要无情疏离。
总是会有破绽的,他就不信旁边的人能一直忍耐下去。
既然要耗,他就奉陪。
楚岳正扶着走路还有些发飘的皇帝,并没有留意到对方阴测测的视线。
“ 六弟,听下面的人说,你那府上的男宠死掉了?日子还真巧,是在朕醒来的那一天吧? ”
于是这回楚枭成功的看到青年的脸变了颜色。
回魂,第十六声
“ 六弟,听下面的人说,你那府上的男宠死掉了?日子还真巧,是在朕醒来的那一天吧? ”
于是这回楚枭成功的看到青年的脸变了颜色。
“ 臣弟……”楚岳没想过会回答这种问题,一下子吞吐了很久,好半天后,才在皇帝笑容莫测中平静了下来:“ 是,臣弟的男宠在那日心疾忽发,昨日臣弟已命人抬出城外安葬。”
回答的倒是坦荡荡,不过楚枭又怎么可能那么容易的就放过对方,笑道:“ 人家说一夜夫妻百日恩,这样算的话,你这男宠也跟你有些缘分,喏……朕看你府上冷情养的人也不多,想必你那男宠也有些本事。”
楚岳扶着楚枭慢慢走在宫殿的长廊间,清风送香,长廊外的花串被吹得花枝微颤,细碎的白色花瓣铺在长廊上,龙靴踏下只觉柔软非常,似走在梦中,酥柔入骨,只有轻微的触感从心脉间慢慢浮起,楚枭走在顺光处,侧眼看去,斑驳的暖光照在楚岳微皱的眉眼间,一时间竟让他觉得不忍欺下手。
“ 也不是有本事。” 楚岳镇定的回答:“ 就是长得顺眼了,臣弟就收了过来。”
“ 哦?怎么样的顺眼法?外界都说你岳王眼高于顶,朕倒是好奇得很,让六弟你觉得顺眼的,那是什么姿色?”
青年的呼吸不可察觉急促了些,但还是平稳的用手扶着皇帝,稳稳当当的:“ 臣弟并不是眼高于顶。”
楚枭呼吸一滞,旋即配合的嗯了一声。
“ 臣弟自然知道眼前人最重要。” 楚岳目光微沉,“ 只是人生在世不称意的事总会有,没办法的时候只能图个顺眼了事,不管眼光高低的事。”
楚枭直勾勾的看着青年,心道,如果是真龙天子都敢垂涎,那还不算眼高于顶么。
“ 你堂堂一个王爷,还有什么不称意的事,说出来给朕听听。”
楚岳瞳眸有波,似是极力的想避谈此事,深呼一口气:“ 皇兄,您别逼臣弟了。”
楚枭知道对方又是再一次的误解了他的意思,他是觉得逼一逼,青年才会有些生气,会跟他多说几句无关政事的话。
其实就像对宠爱的狗仔一样,喜欢时不时去拨弄对方的胡子,一次一次打扰小家伙睡觉,明知道这些举动没有意义,还是控制不住指头,想再去不轻不重的欺负几下,然后再把恼怒乱叫的小家伙揉进怀里狠狠搓揉一番。
绝对不能欺负狠了,楚枭给自己又一次的提了醒,抽出被一直搀扶着的手,面不改色的往楚岳脑袋上拍了一下。
“ 胡说什么,朕什么时候逼你了 。” 他拿出天子威严斥责了一句,不过也觉得自己语气是不是过重了些,于是放柔语调,用自己听了都会不太好意思的声音说:“ 你是朕的弟弟,朕疼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逼你?”
楚岳睁着眼,带着震惊过后的迷惑看着他。
圣口一旦开了,那说出了话就收不回来了,其实这已经楚枭所能对青年在口头上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承诺了,文人的那一套他玩不来,也没必要玩,他既然要待楚岳好,就不会让青年在各方面受委屈。
“ 行了,扶朕回去,朕累了。”
搀扶着他的手厚实有力,但那轻微持久,又压抑不住的颤动却一直没有停下来。
楚枭做事一向喜欢大手笔,无论是对敌还是对友,他一边看着沿途风景,一边沉思,他现如今能给青年什么?
或者说换一个说法,青年想要什么。
可如果真是爱慕的话,楚枭就实在不晓得应该拿什么去打赏青年了,单方面的或许叫爱慕,那相爱就是双方面的事,楚枭活了三十四年,却从未跟人真刀实枪的相爱过。
这让他觉得异常心烦。
回魂,第十七炮
楚枭在休养生息上向来缺乏耐心,只过了几天他就自觉身体已无大碍,这日外头阳光大盛,楚枭蠢蠢欲动的就生了练武的念头,也不管内侍劝阻,直接命下人去拿他的宝剑。
他这剑跟了他有十五年,是当时他第一次带兵破城所缴获的战利品之一,这剑通体黝黑,状似内敛古朴毫无杀气,实则见血封喉,无往不利。 楚枭站在落地铜镜前看宫女为他换衣,镜中男人腰间配剑,身形挺拔,面无表情的脸很显得肃穆而庄重,神态桀骜,仿如目下无尘。
楚枭腾出手,按住自己的脸侧,他想起岳王府那个跟他有着相同容貌的年轻人,不,其实认真看来,那年轻人的面相太软柔,自己的显然更加英俊犀利。
他极少去注意自己外貌如何,因为容貌于他一直无用,执坚披甲的时候用不上,现在就更加用不着了。
不过想到自己可能是有被爱慕着的可能,楚枭也就难得的多留意了自己今日够不够精神,够不够看。
所幸多日的昏迷可以折磨他的肉体,但显然无损他天子气魄。
楚枭满意的转身出殿,正巧殿外侍卫进来通报,说岳王在外求见。
“ 哦?那正好——阿乌,去找套衣服给岳王换,陪朕练一会。”
楚枭特意让人去选了套白色劲装,果然青年穿上后风神俊朗,眉目英锐,宽肩窄腰,线条流畅漂亮。
“皇兄,真的来?” 青年笑着接过侍卫拿来的剑:“ 您身体这才刚好啊。”
“ 无妨,朕都要闷出病来了,你看这剑顺不顺手,用顺了再跟朕比试——免得说朕胜之不武。”
青年拔剑一看,忍不住道:“ 好剑,皇兄,只是比试的话用这种名剑,太浪费了。”
楚枭一边享受着暖和的阳光,一边懒洋洋道:“ 用其他的,干起来没劲,你懂什么,拿来珍藏而不用的那些根本算不上刀剑,顶多算把玩的器物罢了,你说名剑造来做什么用的——没有用武之地的英雄,根本什么玩意都不是。”
楚岳显然很爱听他说这套离经叛道的大道理,原地挥舞了几下,见楚枭在一旁注视着这边,便有些不好意思,肌肉也紧绷起来,讪讪收回剑:“ 皇兄?”
他只是忽然记起,眼前这青年的武艺似乎也是自己当年一手教成的,所以这一招一式都异常让人熟悉,不过楚岳把剑舞的比他好看,刚才几个动作形云流水,潇洒爽利。
不晓得是剑光还是其他,竟让他觉得失神。
“ 宝剑配……” 楚枭舌头麻麻的,视线从青年脸上木然转口:“ 宝剑要配名将,你这花拳绣腿还是要多磨练几下,别污了朕这把剑。”
“ 臣弟定不会辜负皇兄的。”
楚岳这样谨慎的应道。
楚枭哂笑,这才慢慢拔出腰间佩剑:“ 过了朕这一关,再说这些好听话。”
楚枭自小练的就是杀人斩敌的招数,和江湖武林里的人练法不大一样,不求什么样式花招,招招都直指对方死穴,楚岳小时候的功夫是他指点的,自然也承了他的风格。
楚岳当真听了他的话,力道用足八成,并不像其他的人会装出唯唯诺诺的姿态来倒他胃口。
青年力气足,楚枭在酣畅淋漓的同时也不敢大意,在接下一招后觉得虎口微麻,他深知自己在体力上已不占优势,瞬间便做了个骗人的假动作,表面上直攻青年肩部,却在对方回挡的一瞬又弯腰下来,转突向青年的关节处。
楚岳一时不防,但竟在瞬间又强稳住下盘,只是稍稍往后退了一小步。
楚枭面露赞许之色,如在战场上一般大吼一声,满身狂气,攻势如浪一般一波又一波,连绵不断,气势如雷,看不出半点病后虚弱。
楚岳其实一开始还有点保留实力的意思,并不敢真来,但见现在楚枭已全然入了状态,自己只好拿出全力来应战。
两剑相接,谁也没有退后的打算,像两头争夺地盘的猛狮一样,楚枭气势上稍逊一筹,再次加大手中力道,就将青年更加压低了些。
楚岳被逼红了脸,寸步不让。
中间虽隔着刀剑,但距离还是离得特别近,楚枭甚至闻得到青年衣物上的檀香似的香味,浅味被汗气一灼,就绕在了楚枭鼻间,搔得他心头痒痒,直想打喷嚏。
青年的剑切金如泥,在与楚枭手中兵器相接的时候,则如火光流起,剑光如电间楚枭就见这耀眼的剑光一丝不漏的落在了楚岳已经发红的脸上。
近在咫尺,似乎连青年脸上的绒毛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顿时暖和得他心头发软。
习武之人最忌分心,更别说在与人交手间,就在楚枭这一分神时,楚岳剑锋一转一绕,用巧力就将楚枭推了出去。
楚枭一惊,整个身子往后倒去,楚岳没想到楚枭竟抵不住自己这招,迅速扔掉手中剑,伸手想拉住对方,这力实在来的太突然,楚枭在被拉进青年怀里时,楚岳自己也没站稳,向后摔去,楚岳背脊着地,疼得眼睛一闭,手臂却还稳稳的护着怀中人。
楚枭喘了口气,手臂一扬,让赶来的侍卫们退下,他手上还握着自己的剑,便将剑插进地上,自己从青年身上慢慢撑起半个身子,却还是半跪着的姿势,剑刃入地三分,正巧就落在楚岳的脸庞边上。
青年仰躺在地,额头上尽是湿汗,眼珠子却黑沉沉的。
楚枭右手握剑,左手撑在青年胸口上,并不觉得这个姿势有何不妥,只是轻轻转了转剑柄,平声道:“ 朕输了。”
随着他的动作,入地的剑身也转动了几下,顿时剑体寒气逼得楚岳不敢挪动半分。
“ 皇兄没输,是臣弟输了。”
楚枭从小要强,决计不会在人前露出半点软弱之态,更别说亲口认输,今天却心平气和的的吐出‘输’这个字眼,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只是这居高临下的姿势和依旧在手的剑让人心惊肉跳,倒像是在威胁了。
楚枭不介意在青年面前示弱,因为他自己这辈子最难堪的时候都赤裸裸暴露过在楚岳的眼皮低下,现在认个输能算个什么事。
楚枭脸上并无不快,审视着楚岳脸上的表情,甚至有些愉快起来:“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朕当年也没白教你。 ”
楚岳恍神了一下,“ 皇兄,您这是在夸臣弟么?”
楚枭便笑了,俯身下去,哄孩子一样:“ 是啊,赢了朕,要些什么奖赏?你说朕要赏什么给你?”
被击败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反正青年也是他教出来的,他就算是输,也是输在自己手上。
他现在信任宠爱楚岳,就想给对方更多的东西,他凝视着青年,耐心的等着楚岳开口。
楚岳像是受了蛊惑一般,眼角眉梢都似春水,“ 皇兄不必如此……”
楚枭只怕青年胆子太小,什么都不敢开口,手中一用力半个剑身都插入地中,他将原先撑在对方胸口的手伸了上前,揪住了楚岳的衣襟。
楚枭像想起什么,匆忙打住自己粗暴的行为,慢吞吞的又放开手,将那扯乱的衣襟又随便整了几下。
这么好的天气,他不应该太过暴躁。
但面前的楚岳实在是太过坚持了,他的耐心完全渗不进去,坚固的像顽石。所以到了真正开口的时候,还是一字一句,胁迫似的问道:“ 六弟……你说朕该赏什么给你呢?”
回魂,第十八炮
但面前的楚岳实在是太过坚持了,他的耐心完全渗不进去,坚固的像顽石。所以到了真正开口的时候,还是一字一句,胁迫似的问道:“ 六弟……你说朕该赏什么给你呢?”
青年原本垂着的手伸了过来,小心的覆住楚枭的手指头,楚枭心微微一抽,挑起长眉,继续坦然回视,“嗯?想好了没?”
楚岳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薄唇微抿,“ 臣弟想……”
楚枭一时屏住呼吸,看着对方微红带亮的唇在犹豫不决间细微颤动,自己被覆住的手指竟也跟着轻微卷曲了一下。
此时岁月静好,唯有缓缓风声,花香暗流。
楚岳一扫迷茫失措,按着楚枭手指的手也不禁力道大了起来,坚定的眉眼:“ 臣弟要—— ”
话语被童音忽然的打断了,楚枭一惊,竟没发现有个小小的身影从后头猛然窜出,像出洞的小老虎一样,虎头虎脑的冲了过来,莽撞的就用小腿去踩楚岳的胸膛,气势足足,小小年纪就显示出凶悍无比的性子:“ 你这个叛贼! 快放开我父皇——”
楚枭来不及细想反省自己日渐蜕化的警觉性,倏地就从楚岳身上爬起来,将地上的小孩一手举高,作势要把小孩往空中扔去。
“ 我的小崽子啊——” 楚枭笑得异常开怀,虽然刚刚被打断了,非常的遗憾,但因为来的是自己儿子,这点遗憾也就很快散去了,他也狠狠搓揉着儿子小小柔软的身子,只觉得美满非常:“ 我的小兔崽子。”
楚罂才五岁,穿着以黑为底大红镶边的太子袍,脖子上挂着长命锁,肤色雪白,眉目端正俊美,眼微泛桃花,像极楚枭幼时模样,太子似乎对楚岳抱着极大的厌恶,在半空中还不忘张牙舞爪的对着楚岳恐吓一番。
楚岳自然不会跟小孩来计较什么,慢吞吞爬起来后,拍拍袍上泥土,黏答答的视线在楚枭身上缠了一会:“ 皇兄,臣弟就先告退了。”
楚枭还没出口留人,小太子便昂着下巴,傲气十足的童音:“ 快走快走,本宫不要看你!”
楚枭哎了一声,用两根手指就扯住太子白皙粉嫩的脸颊:“ 朕还没开口呢,小兔崽子——你好大的胆子啊。” 随即又转头吩咐楚岳:“ 别走了,等会留在朕这儿用晚膳,哎哎哎,敢咬父皇,谁给的胆子,嗯?嗯?告诉父皇,谁给你胆子的?”
太子一听岳王要留下,张口就在楚枭肩膀上啃了几口,示威无效后又觉得特别的委屈,睫毛眨了几下,满脸都是大势已去的回天乏术,小脸上只能硬撑出几分傲据,死死揽住楚枭的脖子不肯撒手。
楚枭对儿子总有一百分的耐心,儿子是个神奇的东西,怎么可以跟他那么相像呢,这么小小的,软软的,会动会哭,这小家伙从他的模子里比照着印出来的,是他分出来的一滴水,光是这样看着,就觉得造物者神奇的令人发指。
楚枭的疼爱之心一涌起,就将儿子往空中一抛,大笑:“ 儿子,喜欢不喜欢啊?”
太子继承了楚枭不怕事的性子,喜气洋洋的在空中做小鸟扑哧状,楚枭力气够大,把儿子也抛得够高,太子乐得直叫:“ 飞啦,飞啦,父皇——再高点!”
楚岳已是满身虚汗,这对父子只顾玩自己的,绝对不会考虑别人的心惊肉跳,楚岳展开着手,生怕楚枭一个手滑就铸成大错,这种心跳到快窒息的感觉,竟然比刚才两相对峙的时候还要可怖。
“ 三哥——你慢点!” 楚岳不知自己失言了,仰头看着太子在空中上下飞着:“ 慢——慢点。”
“ 儿子——来个大鹏展翅!”
太子手臂一展,气势昂扬的,“ 本宫要大鹏展翅——”
楚枭立刻哈哈大笑,中气十足,几乎震破其他人脆弱到不行的耳膜,终于两父子玩够了也玩累了,太子才气喘吁吁的窝进楚枭怀里,脸红似霞,傲气十足的吊起眼睛看着楚岳,吐舌头,并做了个得意洋洋的怪脸。
“ 皇兄,这太危险了!”
楚岳用难得的亢奋语气大声道:“ 万一出了事就糟了!”
“ 哈哈,信不过朕啊,玩玩能出什么事,朕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不也没事吗,罂儿,你说是不是啊?”
太子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种:“ 本宫不怕!”
楚枭深感虎父无犬子,他喜欢儿子这种灵敏和锐气,更是恨不得将天地灵气一股脑都喂给儿子当甜点吃,他的儿子就是第二个他,他要给第二个自己留下最好的东西。
他的血脉会跟他的江山一起延续下去。
楚枭抱起儿子,额头相抵,莫名的觉得伤感,但又不是不幸福:“ 我的宝贝。”
楚岳在一旁,也眯起眼笑了下。
楚枭抬眼,将对方的笑意纳进眼里,热流一般慢慢烫进心底。
不是少年时期常有的豪情壮志,那个太过汹涌,令人血脉贲张,激情过猛,反而不易让人沉溺。
他收回了视线,低沉的又慢吞吞的叫了声,宝贝。
太子理所当然的应了下来,摇头晃脑着,小手伸进怀中,似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没一会手捏成拳头,藏着什么东西在手心,神秘又炫耀的:“ 父皇!你猜猜里头是什么!”
“
他攥着儿子的手,想着不外乎是写虫蚁之类的小东西,“ 你让你六叔猜,父皇可猜不准,你六叔从小猜谜都厉害。”
“ 不成!就要父皇猜!”
楚岳咳了声,继续默默凝视过去,脸色微红。
楚枭为难的皱起眉,顺着儿子的心意去猜,所谓一物降一物,他的耐心和爱意好像已经被眼前两个人全数瓜分走了,不可奈何,丝毫不留。
太子这才满意的摊开手心,里头赫然一堆灰白杂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楚枭与楚岳同时一愣,楚岳研究半晌,道:“ 这颜色好熟悉。”
楚枭点头赞同,皱眉道:“ 朕也觉得异常眼熟。”
楚岳想起什么,抬眼苦恼的看着小太子,“ 太子殿下,这个时间您怎么会在这儿?”
太子将胸脯挺得更直了:“ 本宫将太傅的胡子绞下来啦,太傅就叫本宫自己出来玩了。”
楚枭只问:“ 你怎么将太傅的胡子绞下来的?”
“ 太傅睡着啦,本宫就偷偷过去,拿剪刀一绞,然后坐着等太傅醒后才出来的。” 太子傲气道。
楚岳头疼欲裂,想到自己的苦头婆心显然一点用都没起到,小太子的气焰在楚枭不断的纵容下,从未停歇,更从未被超越。
“ 六弟,没事的——” 楚枭主动地去安抚发急的楚岳,不在乎道:“男孩子从小皮点也没事,朕小时候比他还淘气,再说……这也是个胆大心细的活,小小年纪就能稳住手脚,不错嘛。”
“ 不过下不为例知不知道,小兔崽子,等会去给太傅赔礼道歉。”
楚岳一思忖,便决定替太子去负荆请罪,这太傅也是他和楚枭的启蒙老师,从年轻时就供职于爵爷府里,不说学问,光是这份在战火硝烟里不肯离去的忠心就足以任太傅一职。
楚枭叫住青年,扯了下青年的衣襟,“ 好好整理一下,成什么样子。”
楚岳低头一瞧,赶忙垂头道:“ 臣弟自己来……自己来。 ”
“ 行,好好哄哄老师,他最禁不住哄了,哄完来朕这儿用膳。”
楚岳应了一声,想着再不去赔礼道歉,只怕老师会气晕了头,便匆匆离去,替侄子收拾烂摊子去了。
楚枭非常满意青年的主动,满意在哪里呢,他其实也说不出个准头。
替他做事的人满天下都是,伸伸手指就行了。
可叫青年去做的话,又特别的让人觉得愉悦,已经到了身心舒畅的地步了。
“ 小兔崽子,以后不准对你六叔不礼貌,知道不?”
太子觉得自己的地位受了挑战,异常委屈难过,非常想落泪,但又忍住了:“ 才不要。”
楚枭严肃的,用指头将儿子耍脾气的脸固定住,他虽宠儿子,但也不是糊涂的宠,该说清楚的就一定要让儿子明白。
“ 父皇之前病了,你知不知道?”
太子怕了,勒着楚枭的脖子,被忍下的眼泪一下就滚了出来:“ 父……父皇别病。别病啦。 ”
“ 父皇病了,能保你护住你的,就是你六叔。”
太子凶巴巴的用手擦掉眼睫毛上的眼泪,气鼓鼓的:“ 为什么啊,父皇你怎么知道!”
楚枭腾出手,也抹了把儿子的脸,语气不乏几分傲据:“ 因为你六叔爱屋及乌,自然会护你。”
回魂,第十九炮
楚枭闲来无事的时候,总会命人将那巨型的地图铺在书房里,自己赤脚盘腿坐在中央,沉思许久。
这块大陆以南的蛮族仗着自己有高岭天险,总是不肯归顺他,楚枭早就有意思要把这块地方收入囊中的,只是他虽早有挥兵南下的意思,但碍于如今建国不久,国内诸事繁杂,不易大兴战事,故迟迟无法发兵。
二十万铁骑足够踏平南蛮,楚枭在心里模拟了一番,越想越觉心潮澎湃,再也坐不住了,就赤着脚在地图上由南直北,由北达南的走了一便,整个天下就似被踩在脚板之下一样。
开始还舒畅的脸色倏地就死沉了下来。
对了,听密探说前几日左相往岳王府上送去了几个妖娆美人,以色惑人——
什么风气。
楚枭于是不假思索地出地图,靴也懒得穿就踢开门,对外头跪着的总管吩咐道:“ 去吧左相给朕弄过来。”
郑伊修是他的左膀右臂,楚枭深知若自己没有这一帮智囊团,单凭自己是决计不会有今天这个成就的,他欣赏这种才气纵横,有野心有抱负,却骨子里又固执较真的人。
楚枭又坐回了地图上,撑着头看郑伊修在一旁拜见,也没说平身,声线平稳道:“ 有美人怎么也知道往朕宫里送点,你什么时候也玩起这种把戏了。 ”
左相也不晓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苦哈哈的抬起脸,“ 微臣也是苦不堪言啊,这下头往臣这儿塞人,微臣家有恶妻,堪比魔窟,微臣一心怜美人遭罪,只好往好人家那里送……”
“哦,岳王那儿倒成了好人家了。”
左相摇晃着身子,嬉笑道:“ 微臣这不是看岳王府上人丁稀少,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地方嘛。”
楚枭看着这张滑稽的脸,也不禁笑起来,脸部强硬的线条也柔和了几分:“ 老小子,就知道你惧内,看你这幅德行!”
“ 一物降一物,不由您不信,微臣现如今已经被蹂躏到只剩下一颗忠心献予圣上啦。”
明明是被自家夫人吃得死死的,还一副痛得舒畅的表情,外人看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楚枭皱眉,难道喜欢什么东西,真的会连夫纲都一并软化掉,无法再振么?
“ 得了,起来吧,朕找你来是有事商量。”
其实楚枭也明白郑伊修的难处,其他同僚送上美女,明里是不好回绝,私下再转送给岳王——楚岳的断袖传闻早已被传的绘声绘色,将美女奉上,似乎也只是替岳王府里增添多了些可看不中用的摆设罢了。
其实楚岳一开始拒绝掉就好了,一点干脆的风范也没有,楚枭啧了一声,便抛开掉心头不悦,和郑伊修一起商讨起发兵征讨南蛮的事。
左相正准备告退时,楚枭忽的把人叫住,语气严厉:“ 以后别往岳王府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左相尚来不及收回还流淌着的满肚子坏水,就被皇上没来由的斥责了,顿时脸上的眉飞色舞成了莫名委屈:“ 微臣明白。”
“ 身为一国之相都做这事,是准备叫下面的官吏有模学样么?有损清廉,简直是胡来。 ”
“这……微臣该死。 ”
“ 行了,时刻记得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身为表率,就该拿出表率的样子。”
左相左思右想了一会,他决定了,明日一下朝就立马上岳王府去负荆请罪。
左相一边听着皇上的训话,一边感慨,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人活一世,进退皆难,总有一纲,会让你泪流满面。
第二日早朝的时候,左相便痛心疾首的上书皇帝,南蛮人不通教化,屡屡骚扰边境商队,有辱庆国颜面,更甚者,在皇上病重期间,对周边小镇进行烧杀抢夺,生灵涂炭。现在恳请皇上主持大局,替天行道,以仁者之师,保天下安定。
一时间朝廷上也群雄激愤,配合的拿出一堆非打不可的理由,将军们也纷纷出列,愿披甲上阵,替皇上铲平南蛮。
高坐在上的皇帝视线下垂,漫不经心的听着,没有丝毫好战嗜杀的热切表情,目光冷冷,犀利威严。
最后,这令人心头一颤的视线落在了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年轻王爷身上。
“ 岳王。”
楚岳出列,行了一礼,朗声道:“ 臣弟在。”
青年此刻精神抖擞,一身玄黑色的王袍,腰间束着金织绦带,勾勒出美好的腰线,皇帝好好欣赏了一会,这才觉得自己也跟着神清气爽起来,臣子们的热烈情绪也终于找到了缺口,开始往他心口里渗去。
这么好的弟弟,他怎么之前一直都嫌弃厌恶着呢,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光。
“ 朕给你五万兵马的统领之权,这次南征,你便是朕的近卫军统领,岳王,你可有必胜的决心?”
此言一出,青年脸色微变,不过很快又垂眉敛目起来,稳重沉着,一派认真刻板:“ 皇兄,臣弟已经多年没有带过兵了,臣弟以为还是邓将军最为合适,臣弟实在难当此任。”
兵部尚书也应和道:“ 岳王殿下从未有过单独领兵的经验,还请皇上三思。”
楚枭似认真的听着臣下们的反对,并不急于说什么。而且楚岳的反映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瞟了眼青年,依旧这样沉默着,像是个与世无争,又不予无求的呆子。
楚岳是没有单独领过兵,原因自然是他之前对楚岳一直心怀疑惑,放不下心,怎么可能给青年施展抱负,领兵征战的机会呢。
老二——也就是楚岳的亲哥,当年就是因为在他麾下意图谋反而被杀的,于是这么多年,青年也连带着受了歧视,一直不得重用,空有一个王爷虚名,手下却无一兵一卒。
楚枭咳了一声,殿内立刻肃静,楚岳抬头看着楚枭,眼里有恳求之意。
楚枭仿佛看不见青年的神色,径自闲适道:“ 岳王自幼便由朕亲自督教,当年朕南征北战,岳王也是跟随左右的,自怀文才武略,区区一个近卫军统领,怎么担当不了。 ”
楚岳想开口说什么,但见楚枭话语间是毫无扭转的余地都没有,哑然半晌后,便无奈的抿住嘴。
这变成了早朝上的一次意外的小插曲,大臣们虽惊讶于岳王的忽然受宠,但君心难测,何苦要跟皇上唱对台戏呢。
可总会有人不知死活的要坚持己见,一意孤行,楚枭在准备去御书房的途中被拦了下来,他对楚岳的固执早有体验。
青年的顽固似乎总是针对他的,楚枭自认耐力超群,也会偶尔在这种时候感到无力烦躁。
“ 皇兄,您命臣弟为近卫军统领,只怕会难以服众。 ”
楚枭用一种失望的目光看着青年,双手环抱于胸前,冷漠的越过青年,转了方向,也不去御书房了,直接往寝宫走去。
青年在后头叫他:“ 皇兄!”
尾随在后的青年依旧试探的叫了声皇兄,像是在请求原谅一样。
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挑衅他的忍耐力,自己凭什么再容忍下去,楚枭找不到理由。
记忆里青年的温柔以对再也没出现过,好像这所有的事都是他自个拟想出来似的。
楚枭心猛的一凉,如同腊月天里被人泼上了一桶凉水。
好,好得很!谁要是敢让他自作多情,他一定会——
楚枭愤愤然,脸上表情越发阴戾,一进寝宫,就扬手往青年脸上招呼了上去,啪的脆响声让四周的宫女们都轻颤了一下。
楚岳半边脸立刻红了,脸偏着一边,楚枭纹丝不动的看着,人打是打了,可气还是不断的往上涌。
左相往岳王府送人,倒是一声不吭的收了,而自己给的东西,就左推右推。
他的一片好心,绝对不准让人当烫手山芋。
按耐不住坏脾气,楚枭暗自咬牙,嘴唇一动:“ 跪下。”
楚岳闭上了眼,直挺挺的就跪在了地上,眼神倔强:“ 臣弟请皇兄收回成命,臣弟无军功在身,只怕无法服众。”
“ 没有军功,就不知道去建么!谁没有第一次——” 楚枭怒骂:“ 就是朕当年不也有第一次领兵的时候?别人不服你,你就这么认了? ”
自己离魂的那些日子,明明青年将一切都处理的很好,该狠的地方决不含糊,精明干练,处事能力让他非常欣赏。
所以他现在无法忍受楚岳在他面前这么弱势无用,只是区区五万兵马而已,哪会难以服众,他楚枭的弟弟去带区区五万兵马,说实话他开始都嫌寒酸。
手指紧紧捏住青年的下巴,楚枭双眉紧拢,自己俯下身,道:“ 你其实只是不想要朕给的东西,是不是?”
楚岳的沉默让楚枭自动将其归属去了默认的范畴里。
想一想的话,似乎自己也的确是在自作多情。
想弥补之前的过错,想将青年视如珍宝,可结果总让他觉得挫败,之前的自己明明是擅长收买人心的,可这种本领到了青年这里,就毫无用武之地了。
他想要岳王府里的那个,对他毫不掩饰自己爱意和敬仰的青年。
明明都是一个人,怎么就得不到呢。
楚枭不由加大了力道,楚岳吃痛,四目相对下,楚岳匆忙的躲开了楚枭逼人的目光,垂了下去。
“ 那朕告诉你。” 楚枭噙起笑,笑意不入眼底,手上青筋尽出,缓缓摇了摇青年涨红的俊脸:“ 你的命是朕的,朕要你死,你就得去死,所以朕要给你什么东西,你就得给朕好好接着。”
然后他松开了自己的手,在离开楚岳肌肤的一瞬间,楚枭觉得不光手上,连胸腔间也空了。
大殿的冷风直接往里头灌,楚枭冷着面,觉得满肚子都是凉风,但背脊挺直,皇威依旧。
他都快忘记自己必须要无坚不摧才行,就算楚岳不领他情,其实无所谓。
对他能有什么影响呢?
楚枭嗤笑自己一声,转身离开,手却被一下子拉住了。
不耐烦的要挣脱,但对方力道又出奇的大,“ 做什么,放开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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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看,朕是能让你们随便看得么??
再看!再看朕————
朕……要给你好看……
俺给大家顶风上肉鸟
回魂,第二十炮
楚枭嗤笑自己一声,转身离开,手却被一下子拉住了。
不耐烦的要挣脱,但对方力道又出奇的大,“ 做什么,放开朕。”
“ 不是的,皇兄。”
酸涩的语气让楚枭停止了挣扎的动作,思绪混乱,只见楚岳艰难开口道:“ 是臣弟要不起而已,臣弟不敢要。”
“ 朕给的东西,你有什么不敢要的。 ” 楚枭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离得近了些,质问:“ 有什么不敢要的?”
青年苦笑一声,看着两人有所牵连的地方,呢喃道:“ 臣弟…… ”
“ 你不想朕倚重你吗?” 楚枭放软了口气,拖长了语调,试问。
楚枭见青年又吞吐了,颇为失望:“ 真的不想吗?”
楚岳不知所措,只觉血液逆流上脸,什么举动都不敢做,只是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愣愣的点点头:“ 想。”
老老实实回答他不就好了吗,硬要把他的好意拒之门外,纯粹就是逆天而行,楚枭这回舒心了,他见楚岳半面脸都肿了起来,五根手印清晰可见,便后悔起自己刚刚的一时冲动,“ 脸还疼不疼?”
楚岳缓缓眨了眨眼:“ 不疼。”
楚枭比谁都清楚自己手劲有多大,他一向脾气不好,下手也没去控制轻重,他用另外一只手去摸了摸对方红着的脸颊,年轻柔和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越发责备自己的气力。
“ 下次朕要是打你,你就躲开,朕不怪你。”
楚岳听见这话,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似是不好意思一样,应了一声。
“ 皇兄,你的手痛不痛?”
楚枭的手上全是习武习出来的老茧,刚才那一掌只是让他自己手心麻痒了一下而已,根本不痛,楚枭正要打趣青年,却见楚岳认真又专注的眼神,耳根泛红,便马上心念一转,改口道:“ 你痛,朕自然也会痛的。”
在预料之内的,楚岳即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表露出其他的神色,礼数具全,头也磕了,恩也谢了,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对楚枭来说,青年越是礼数周全,就越是伤他的心。
可又能如何呢,他是绝对不可能告诉对方自己离魂一事的,他的帝王自尊不允许。
滴水石穿,楚岳的心总不会比石头更为坚硬吧,大概只需要有些恒心,楚岳对他就不会如此防备。
恒心恒心,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实在是件磨人心智,令人时刻七窍生烟的活。
所以,究竟有没有捷径可走呢。
自离魂之后,楚枭便有些嗜睡起来,他猜想这是魂体相离久了,总需要些适应的时间,便也没有太过在意。
他再也不敢去碰什么丹药了,他也觉得自己以前的确是被骄傲蒙蔽了理智,人怎么可能不会衰老呢。长寿的人是有,顶多也就百年。
百岁老人,背驼眼花,皮皱肉糙,反映迟缓。
楚枭打了个寒战,顿时觉得长寿也并不是什么福气了,瞧,人生苦短,恒心果然是太浪费大好光阴了。
用兵打仗皆需诡计,攻心攻人自然也有捷径。
楚枭安稳的睡了个午觉,神清气爽的伸了个懒腰,持久战果然不是他的做派。
“ 阿乌,给朕备马,朕要去趟岳王府。 ”
兵贵神速,突击为上。
楚枭心情舒畅,一身轻便衣袍,策马出宫,带着二十名侍卫,一路飞驰到了岳王府上。
侍卫正要高呼一声皇上驾到,就被楚枭抬手阻止了,突击嘛,还要摇旗振威做什么。
“ 你们王爷在哪儿,带朕过去。”
楚枭的和颜悦色让岳王府管家全身发寒,抖抖索索的带着皇帝一路行至王府东边的书房,这地方他熟悉的很,他离魂的时候也来过,如今故地重游,别有滋味啊。
楚枭吩咐侍卫们站远些,他想这时间楚岳大概是在习字看书,不晓得青年看到自己的忽然到访,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一直偷偷擦汗的管家怯怯说道:“ 启禀……启禀皇上,王爷他……正在会客。 ”
楚枭来都来了,自然没有退缩的意思,几步就走上台阶,眉梢间都是意义不明的笑意,正准备推门的时候,便听到屋中传来一声悲戚哀哀转转的传进耳朵里。
“ 重峻,你我之间,真无一丝可能?”
楚枭眉梢上的笑瞬间寒成冰渣,哐当一声碎成了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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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困得很
朕最恨困的时候有人凑过来,再走前一步,朕扎死你!
皇兄……
算鸟……如果只是牵手的话朕就勉强答应……
咳,枭叔一直兽化着,其实俺也很想让枭叔也人体的状态与大家见面,搔头,大家真的没有会画画的么……有的话请联系俺好不好。
枭叔,就看你魅力咋样了……不然就只好一直兽化下去,囧
回魂,第二十一炮
“ 重峻,你我之间,真再无一丝可能?”
楚枭眉梢上的笑瞬间寒成冰渣,哐当一声碎成了粉末。
重峻,重峻。
他当然记得楚岳表字为重峻,意为如山岳般沉稳可靠,崇高峻利——这还是他当年替楚岳取的。
明明他取的名字,现在却被其他人这样亲热哀怨的叫着。
简直是在滥用他的心血。
楚枭琢磨了几下,身子再倾前了些,这回传进耳朵里的声音熟悉又陌生。自他回魂后,就再也没听过楚岳这样声音,淡漠又冷幽,听似温柔,实则寡情。
这样真实不加掩饰的性格,才叫楚枭心痒难耐啊。
只听屋内的青年平声道:“我再说一次……你若肯听,以后大家见面就还是朋友,如果你还执意抱着这样的心思,以后就别来我岳王府了,没有必要。”
对方一滞,似强忍着什么:“ 可是因为你府上那男宠的缘故? ”
提到这词,屋外静听的楚枭也跟着蹙了蹙眉头,然后不自觉的就转身向后睇去,被他目光扫及的总管和一帮侍卫像约定好似的,警觉的往后腾了一步,然后齐刷刷的跪了下去。
楚枭咂了下嘴,摸摸下巴,继续听屋里还有什么动静。
他抱肩而立,明目张胆的听着屋内的动静————楚岳的表现现在尚令他满意,但里头另外一个人却让他拳头做痒杀气渐起。
楚岳养男宠,养几个,这些问题他楚枭能问,可这又跟屋里的那人有什么关系呢?
根本就没有质问的立场。
可楚岳还是给了对方做选择的余地,做的也不绝,甚至还给对方留了做朋友的后路。
所以说,到底是怎么样的交情才会产生这样暧昧的对话还有凄婉如弃妇般的语调?
“ 跟其他人无关。” 青年几个字就否决了对方的猜测。
“ 既然与他人无关,你为何不愿再与我试试?我们像以前那样不好吗? ”
面对这几近哀求的话语,青年还是不为所动,“ 以前那样,那就是怎样?”
“ 重峻……你当真要这样?那晚你说的话你真的全部不记得了吗? ”
楚岳的声音里几乎可以挤出冰渣,沉声道:“ 我喝醉了。” 言罢,再次强调:“喝醉了。”
屋内人轻笑一声:“ 是么?”
“ 要是过去我所做的让你有所了误会,我道歉。”
听到这里,楚枭几乎可以拍案定板,肯定屋内两人在过去存在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奸情。
又是道歉误会又是醉酒的,搁哪儿都是奸情败露会扯出来用的幌子。原本平静的脸上沾上了几抹恼怒,楚枭偏了下脑袋,觉得甚是不公平。
自己在处理这类关系的时候,从不会拖泥带水,要断也是断的又快又狠。楚岳倒好,软趴趴的在这儿跟人藕断丝连,一点男人该有的锐利也没有。
不管这两人是何关系,楚枭已经在屋外耐不住了,本来一开始是兴致勃勃的要来这儿打个闪电战,将两人之间的隔阂一举打破,以后要想再长驱直入的时候就简单多了,可现在青年还跟别人黏糊着,粘乎乎的东西他可不想要。
掠过发梢的风清爽怡人,只要微微抬头就可以看到蓝而透亮的天穹。
楚枭稍微的恍惚起来。
老天左右着天下苍生,而他现在却被楚岳的一言一行左右着。
楚枭深知这样长久下去是不行的。
不行,滴水虽无声,却实实在在的腐蚀着他的神经和意志。
他沉着的脸像覆了一层寒霜,眼里森冷,手也懒得动,就用脚随意一踢,将那门给踹开了。
屋内两人乍然望向门口,他这个不速之客让屋内的两人同时煞白了脸,楚岳错愕失声,不可置信道:“ 皇兄! ”
楚枭并不去看青年,他注视着站在楚岳身边不远的那白衣青年,脸庞俊俏,面白似玉,身子单薄,一股读书人的软气。
青年被楚枭的气势所震,生出一种自己要被狮爪撕碎的错觉,竟在慌乱中忘了行礼,呆呆站着。
楚岳低声喝叱:“ 跪下。”
白衣青年才如梦初醒般,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微臣段锦容,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枭直接坐上主座,皮笑肉不笑,慢条斯理的打量这两人:“ 六弟,朕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打搅你们了?”
楚岳的眼瞳骤然紧缩,像被人狠踩了尾巴的野猫,平时脸谱化的表情也有四分五裂的趋势,“ 皇兄,您别误会,我和锦容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今天——”
他笑出了声,像是被青年的紧张逗乐了:“六弟,你说朕能误会什么?嗯? ”
“ 皇兄,您怎么今天有兴致来臣弟这里……提前给臣弟说一下也好,臣弟也好准备。”
楚枭半真半假的说道:“ 朕想来看看你而已,你有什么好准备的——把人给朕准备好就行了。”
楚岳一愣,不知所措的:“ 看我?”
如果不是这屋子还有第三个人,他一定会和楚岳好好聊聊,但现在楚枭心情欠佳,支起下巴,手指一曲敲了几下桌面,哼声:“ 朕渴了,你们说那么久话,也该休息会了。”
茶很快上上来了,楚枭抿了口茶,手指继续随意的敲着椅把手,搅得所有人都心都随着这不轻不重的声音上下鼓动。
“ 你叫段锦容?” 楚枭居高临下的看着青年:“ 抬起头来给朕看看,好生的脸,你在哪个地方供职?”
青年跪久了,膝盖开始发疼,但皇帝陛下并没有让他起来。段锦容小心翼翼地回答:“ 回陛下,微臣是翰林院编修。”
楚枭恍然大悟,原来是翰林院的,难怪他如此的没有印象——楚枭记性一向很好,朝中人员众多,什么名对什么脸他心里一般都有数。
不过翰林院他就去的少了,一群书生能闹出什么事,省心的很。
“ 原来是翰林院,好地方。” 楚枭放下茶杯,扫了眼楚岳,若有所指的:“ 好地方啊。”
文人,吃饱了就能撑出来风花雪月,悲情万丈。
楚岳咳了声:“ 皇兄,最近那套《赵史》的编撰就是段大人负责的。”
“ 嗯,年少有为,很好。”
段锦容的皮肤又白又薄,现在透着一股苍白的弱气,咬着下唇的样子文秀无比,这一切都毫不保留的暴露在楚枭的视线下。
“锦容,谢……谢皇上夸奖。”
楚枭不喜欢这种书生似的孱弱,会让他生出一种捏碎对方的欲望。
“ 六弟。” 他知道自己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即冷峻又无常,没办法,他不能去涂改楚岳的过去,所以过去有怎么样的夜晚他也懒得去想去追究了,“ 段大人如此一表人才年少有为,你可不要随便耽误人家啊。”
“ 这些私事,朕不想去管——你们都是国之栋梁,别败坏了朝中风气。” 楚枭站了起来,走到白衣青年面前,状似和蔼的按住对方削瘦的肩膀:“ 朕的六弟若是有什么对不起段大人的地方,朕在这替他道个歉。”
楚枭感觉得到对方的身体因为心惊而颤抖不停,他自认恶人,无论是胁迫还是威逼都可以用得心应手。
身旁的青年轻声说了句:“ 皇兄,臣弟没有对不起他,您胡说什么。”
怎么听都有点埋怨的口气,楚枭锐利的眼往青年那里一瞪:“ 你先住嘴。”
段锦容像只被狮子衔在嘴里的白兔,无能为力的偷觑了楚岳一眼,希望对方能说些什么,可惜楚岳在被皇帝这样一瞪后,就听话的站在一旁,明明是被喝叱了,但脸上却像有了喜事一般,眼里光彩游移。
能人多劳,既然楚岳下不了这个手,那就由他来断了眼前这人的痴心妄想。
“ 怎么,段大人不肯答应?”
跪着的人艰难的吐了口气,像是绝了希望一般,眼里的光亮又死灰复燃:“ 陛下,我对岳王是真心的。”
楚岳脸色一变,愕然于段锦容的无法无天,“ 你胡说什么?”
楚枭松开了自己的手,语露好奇:“真心?行,你继续说说,朕听着。”
“ 皇兄——” 楚岳大步上前遮住跪着的人,“ 别听他胡扯,臣弟陪您出去逛逛。”
“ 不瞒皇上,岳王与臣之前两情相悦……”
楚岳嘴角一抽,眼露狠意:“ 你闭嘴。”
事态一下子就乱了起来,楚枭沉住气,拉住濒临爆发的青年,扯到自己后头。
楚枭低估了文人对风花雪月的执着,段锦容此刻为了表达自己真挚的爱意,已经将其他事全数抛在了脑后,“ 微臣对岳王一片真心,还望皇上成全!”
楚枭抿嘴笑了起来。
成全?世间没有什么好事会是由成全而来的 ,这世道,得靠争取。
成全靠的即是别人的怜悯,显然他善心缺缺,做不来这种好事。
“ 你想要朕的六弟。” 楚枭语带讽刺,“ 你要得起吗? ”
白衣青年顿时语塞。
“ 朕的东西,是你能要得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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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前几章枭叔压倒小六的插图,哦也~谢谢舒挽歌童鞋!
回魂,第二十二炮
“ 朕的东西,是你能要得得起的吗?”
此话一出,屋中那两人皆是呼吸一顿,各有各的呆样。
他的东西——别说是碰触了,光是肖想,那都是罪。
楚枭还正欲再说些什么,手臂忽有力道传来,原来是青年握住了他的手腕。
青年涨红了脸,一瞬间似是将所有条条框框都踩到了脚底,直接头也不回的拖着楚枭往外走了几步。
他习惯性的要叱喝,却硬生生的忍住了,任由青年动作粗鲁的将他扯拉到了屋外。
屋外杂英满绿庭,春光复多情,除去那批腰杆挺直如同铁铸的黑甲侍卫,一切都让他心旷神怡。
他看到楚岳后颈脖间那便白皙的肌肤,因为是被拉的那一方,所以入眼的都是青年宽阔的背影。
谁敢走在皇帝前面——谁人敢用这样一个背影来迎接皇帝,在礼法面前,这都是要杀头的罪过。
楚枭扯动了一下嘴唇,用另外的一只手打了个手势,正要上前的侍卫们便立刻没了动静。
手腕上被勒出了红圈,他从未被谁这样手把手的牵引过,身为君主,最恨的就是有人碍在他前面左右他的行动思维。
所以现在这种触感太过神奇,而且力气还那么大,以至于他可以真切清楚的感觉到有股从未尝试过的热气正沿着灼热的血液,酥酥然的往身子里钻。
楚枭被青年拉到了一处清静的林园边上,树丛深处,穆穆清风,两人大眼瞪小眼,好像光靠这种沉默就能掩盖住现在逾矩的事实。
楚枭眼皮一掀,先是扫视了两人手手相交的地方,视线再慢吞吞的往上移。
他的视线似已达到庖丁解牛的境界,专挑青年身上软弱的空隙下手,像是要将对方的衣物甚至皮肉都一层层的扒拉下来,直至一丝不挂,坦诚相见。
“ 朕的话还没说完,你拉朕出来做什么? ” 楚枭牢牢的把握住主导权,冷冷发问。
楚岳连眼都不眨,双颊潮红蔓延,挺直的鼻子上甚至有薄汗沁出, “ 皇兄,还是臣弟带您四周逛逛吧。”
“ 朕刚才的话没说完。” 楚枭下巴微扬,不理会楚岳的避重就轻,“ 不逛。”
“ 可是——” 楚岳招架不住,腆着脸道:“ 跟那个人说那么多做什么,皇兄您好不容易来臣弟这里一次,白白把时间……花在那人身上。 ”
其实青年的话没错,他的时间那么宝贵,怎么可以乱花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可楚枭还是心头不顺,道:“ 谁让你惹这些风月情债来污朕的眼,你以为朕心思多到管你这种破事?”
“ 我跟他只是普通朋友,绝对不牵扯其他——” 楚岳这样急急解释:“ 是他自己误会,不管我的事,皇兄你要信我。”
楚枭留意到,只要是在独处间,青年对他一紧张就会连‘臣弟’这个自称都会省去,不由就起了逗弄的意思,眸里闪过趣意:“ 你要不是做了什么,别人能误会你?你当朕没听到么—— 六弟,陈世美做起来滋味如何?”
楚岳的脸明显一僵:“ 陈世美,我吗?”
楚枭敛笑:“难道是朕么?”
其实这样你一句我一句,也是在浪费时间,同样是在浪费,为何一边愉悦,一边却是烦心意恼。
看着一个人慢慢衰老直至死去,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楚枭想起从前楚岳的自言自语。
是了,楚枭恍然大悟,忽然有了某种觉悟——就像守着一颗种子,看着对方从花开绚烂到暮暮老矣,最后变成什么都无所谓,一滩泥,或者一把灰,都要放进心口上,就算是入了坟,也要搁在心坎上——为自己殉葬。
“ 你配那个人,是太浪费了。” 楚枭收回翻滚不停歇的心神,道:“ 眼界还是可以……稍微放高点。”
楚岳神色复杂的紧盯着对方,却并不能从楚枭这张俊傲的脸上看出其他的端倪,不可捉摸,不能预测,一如往常。
“那皇兄以为,臣弟可以如何?” 楚岳话中带涩,刚才的轻松对话似乎让他忽然有了诉说的勇气。
无论理智再如何坚似城墙,在这样春风迟媚的日子,总会有些无法控制欲望会像春杏一般蔓延过墙,亭亭风动——
执意惹春。
楚岳于是深吐了一口气:“ 皇兄……臣弟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不是眼界的问题。其实只是凑合在一起过日子的话,找谁都可以,甚至是找段锦容也是可以的——他其实长的很好不是吗?对臣弟又真心,放高点做什么呢?只是过日子的话……其实谁都可以。”
楚枭顿时不得其解,他慢慢琢磨出楚岳口中那股退而求其次的憋屈气,再想着自己最近的心意和所作所为,顿时在替楚岳微微难过的同时,也为自己鸣起了委屈,“ 谁要你和人凑合着过日子,你想凑合朕都决不允许!” 楚枭在明晃晃的阳光中扬起自己被握着的手,锐气十足:“ 你看看自己牵的是谁的手——朕的弟弟,你当是谁都能配得上的吗?”
手中力道明显一缩,楚枭脸皮不动,五指聚拢,硬生生的将对方的手按稳在自己手心里,楚岳眼底蒙蒙,在短暂的茫然后,脸上又浮起一抹笑。
“ 皇兄是太看得起臣弟了。”
“……”
“ 皇兄对臣弟这么好,实在是……” 楚岳鼻翼一动,是在笑,但估计是自己都无法忍受这种虚而假的声音,仓促停住后,沉声说道:“ 实在让臣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皇兄能信臣弟,臣弟就已满足了。皇兄第一次来臣弟府上,臣弟带您四周看看,好么?”
在楚枭暗沉的视线笼罩下,青年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手里缓慢的抽了出来。
两人的手都是握惯兵器的,老茧丛生,仅仅是这样程度的摩擦,都让楚枭有种下一刻就会有焰气灼灼腾出的错觉。
“ 好,你便带朕周围走走。”
楚枭旋身走出树丛,绿林外已站满了侍卫,将刚才宁静安和的空气全数堵在了身后。
楚枭的手此刻隐在长袖中,顺势一擦,就将里头不知属于谁的细汗在袖内抹了干去。
原本的闪电偷袭战就这样胎死腹中了,不——是他猜准了战头,却没有估中最后战事输赢。
不关战力本身的事,只是就像放羊的孩子,说惯了谎,已经得不到什么信任了。
其实现在兄弟两相处的已比最初好上了不知多少,但还尚未到能让楚枭可以满足的地步。岳王府的构造早就烂熟在他心里,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而且这条路,实在是熟悉的让他闭眼都可摸索过去。
楚岳不着痕迹的想将楚枭引导到另外一个方向,无奈楚枭就是认定了那儿,楚岳的视线不由自主的在远处游移——
那是个乍看起来极为普通的庭院,并没有什么可以值得人去留意的地方。
楚岳压抑住心头那阵熟悉的古怪之意,却听楚枭寡淡着声调,问:“ 这儿,以前住着什么人?”
回魂,第二十三炮
楚岳压抑住心头那阵熟悉的古怪之意,却听楚枭寡淡着声调,问:“ 这儿,以前住着什么人?”
百转千回后,楚岳咬牙,以实话相告:“ 臣弟之前的…… ” 咬得死紧的牙关咯咯作响,硬憋出二字:“ 侍从。”
楚枭心知肚明,只笑应:“ 哦,金屋藏娇的地方,让朕大开眼界了。”
能让青年露出像现在这样失措的表情,是他目前唯一可以觉得有满足感的事。
楚枭告诫自己不可以忽视任何阶段性的小小胜利,因为你不知道在哪一天,千里之堤最终会垮在谁手上。
“ 六弟念旧,人都走了,这地方还空着。” 楚枭仰高了头上下,以前院外密集的侍卫们全部撤走了,只剩下那几棵过于高大的古树伫立在院外,葱郁绿荫遮掩着矮墙小院,别有一番古朴趣致,“ 那六弟以后,就打算让这儿空着?”
楚岳立刻眉目一厉,正色道:“ 臣弟一定会洁身自好,不再做这种有伤风化的事了,皇兄放心。”
“……”
“ 六弟你……也不必如此紧张,朕只是好奇能让六弟留在府上的人,是何等人物。”
青年继续挺直了背脊,异常正直,好似浩然正气就在胸腔间充沛流转一样: :“不敢让皇兄费心,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其实臣弟也许久没来过这儿了,对方什么样子臣弟也有点记不清了。”
明知对方在睁眼说大话,楚枭还是顺着对方的话,轻飘飘地问了句:“ 记不清了?”
楚岳打了个冷战,不自觉的就提高了声量——在楚枭眼里看来这当然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是啊,臣弟实在是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印象里还是挺顺眼的。”
自己的样貌被归结到了顺眼的范畴,楚枭哭笑不得,青年这张装出来的薄情面实在有趣的让人忍俊不止,偏偏楚枭又要忍着,于是脸上就呈现出一种僵硬的,不协调线条。
“ 皇兄……您是不是身体不适?”
楚枭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瞬间坍塌,脸上紧绷的冷硬线条骤然一松,嗤的一声就笑了起来,眉眼一弯,笑声就再也压抑不住的从口中溢出,楚枭已多年未像今天这样纵情大笑过,停都停不住了,他手上力气充沛,直直往青年肩膀上一拍。
楚岳全然不知自己是做了什么能让楚枭笑成这样子,但一个人能这样笑,总不是坏事——笑意是最能传染的,楚岳在短暂的痴很快也受感染,在被楚枭这样亲热的一拍肩头后,很快就不好意思的腆下脸,有些羞色,低头抿嘴笑了笑。
楚枭顿时觉得此刻自己要被春风贯穿了,温柔一刀,直指心口。
“ 阿岳。 ”
眼前的青年不会背叛他,就算在他只剩一个无能躯壳的时候,还肯跪在他的床前。
没有了权势,原本臣服在他脚下的千军万马会立即离开。但他现在有了十足的底气,就算自己一无所有,不还有人陪着他么。
不管有什么原因,是什么理由,他只看结果就好了。
“ 朕会好好待你的。”
这话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第一次对青年说了,第一次不信他,那第二次,第三次——总会有一次,楚岳会把话听进心里的。
要知道他从不会对自己有所期待的人吝啬。
楚枭回到宫里的时候,已是黄昏日落时分。天际边乌云压城,都被暮色染成了刺目的橘黄色。
如果不是暴雨降至,楚枭还打算留在岳王府里头吃顿饭,与青年好好聊聊。可惜他不能久留,宫中事务繁杂,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还等这他去批。
批折子永远不是件轻松易事,这几年下来,他越发觉得自己的眼力不如过去。
其实只需要坐在那动动笔而已,完全不需要过多的劳力,可楚枭却总是觉得自己成了一头老黄牛,慢慢的在难啃坚硬的土里头耕耘着,日复一日的,等到这块地开始冒芽,收割,再次荒废,直到自己老得走不动了,拖不动耙犁了,才可以罢休。
但有什么办法呢,这都是他的心血,是他过去的豪情壮志所凝成的果子,就算现在让他力不从心,也是不能抱怨的。
如果楚岳这个时候能过来就好了。
楚枭觉得自己这种具有悲情英雄色彩的忧郁是绝对没有人能够体会到的,这是如此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的高度无人能及,所以连忧郁都如此异于常人,以至于连自己都想不通了。
思及此,他就不由对着闪烁的烛火叹了口气,这细微的动作被总管阿乌看在眼里,立即心细的将案台上的烛光拨大了些,“ 圣上,奴才给您按按吧。”
这时宫中早已是华灯齐明,殿外倾盆大雨,雨声透过层层阻障飘渺的传进楚枭耳力,楚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揉揉握笔的手,“这什么时辰了。”
阿乌低声答道:“ 回圣上,这已经戌时了,圣上要歇息了么?”
“ 不,再等会。”
阿乌又问:“ 那今晚圣上可要翻牌?”
楚枭一怔,这才沉吟道:“ 不必了,清闲点好。”
楚枭爱清净,殿内只有阿乌一个伺候的人,阿乌退出殿外去吩咐宫女准备些提神的汤药,心里暗自琢磨着皇帝陛下那句,清闲点好到底是蕴含了什么深意,一时没留神,就与迎面而来的侍卫撞了个满怀,总管叱道:“ 做什么,慌慌张张的!”
侍卫从殿外跑来,衣上沾着雨水,禀道:“ 公公,现在外头跪了个翰林院的编修,一直跪着说要拜见皇上,我们劝过也没用,只怕是有紧要事……”
一个翰林院的编修能有什么要紧的事,总管浮躁的看着檐外不断坠着的水帘子,心头不安:“ 哎,我先去禀告圣上好了,这种天气……”
阿乌觉得要自己要在这种天气下一个人去面对脾气日益古怪的皇上,很是值得怜悯。
但所幸的是殿外还有一个冒雨还要跪见的编修大人,如此的傻气逼人,如何不叫人心生安慰,一比之下自己都全身都暖洋洋了。
总管顿时抖起精神,慈眉善目的:“ 你先劝那位大人先起来,劝不起就送把伞过去,到时候要是病了圣上怪罪我们可不得了。”
当阿乌疾步回到殿内书房的时候,楚枭还在低头挥笔写着什么。阿乌禀告了刚才的事后,楚枭惊讶的一扬眉毛,手中之笔却一丝也没停顿,将批好的折子往台面上一抛:“那去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阿乌再次回书房的时候,脸色怪异,一副不敢言的样子,“ 圣上,段编修说……”
“嗯?”
“ 段编修说他和岳王是真心相爱希望皇上成全,之前是他与岳王有些误会,请圣上别责怪岳王,他愿意为岳王承担一切责罚。” 快速的甚至连断句都没用,直接就仓促念出,总管心虚的偷偷抬眼,只见皇上神色平静,并无异常。
“ 哦,那就让他继续跪着好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楚枭终于将案台上的折子全部批完,这是场艰巨的拉锯战,他困乏的揉揉额头,想着也是时候就寝了。
“ 皇上……那,那段编修还在外头跪着呢。”
雨也没有收小的意思,雷声阵阵,楚枭不由也有些开始佩服外头书生的毅力非凡和痴情执着。但是转念一想,人非草木,痴情总要有些根源,如果青年真的与书生清清白白的,这书生又何苦执着至今。
没诱的钩,能吊到鱼么?中间必然还是有些说不清的缘由的。
“ 要跪就给朕跪个够,到时候晕了拖去太医院,死了就挖个坑埋了。”
楚枭冷哼一声,在被子里一个翻身,用被子将自己包住。
“ 圣上……岳王刚刚也进宫了,正在外头劝段编修回去。”
楚枭睡意全无,从床上披衣起身后疾速走到殿门外,顿时夜风卷来,尤带湿气,外头竟还在下雨。
他钉站在门槛外,收住正欲踏出门槛的脚,转头怒道:“ 叫他进来!”
阿乌一时反映不过来:“ 是段编修么?”
皇上一脚就将自己的总管踹了出去,“ 把岳王给朕弄进来。”
进宫是不能坐轿的,青年在这种天气里一路走来难免就湿了头发,脸露疲态,一进殿就跪下谢罪:“ 皇兄,臣弟已经将段编修送回去了。”
“ 朕这是不是该夸你有办法?” 楚枭嘲笑一声,在楚岳身边来回踱步几次,锐利的眼一瞪:“ 阿岳,你老实跟朕说,你们什么关系。”
“ 臣弟与他之间毫无瓜葛。” 楚岳硬邦邦的坚持。
楚枭觉得自己陷进了一个怪圈里,他干嘛非要质问出因果呢,对他来说有何益处?他几乎可以猜想到自己得知真相后的表情了,无论真相是什么,肯定店都不会让自己愉悦。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追问?
楚枭想不透,这明明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事,可最后还是没有忍住,“ 朕问你话,你敢不照实回答? ”
青年的视线慢慢垂下,像是在挣扎。
就在楚枭看到青年即将坦白的时候,忽而就从椅子里头站了起来,没头没脑的打断楚岳即将说出口的话,仓促的冲青年喊道:“ 先去把衣服换了,湿淋淋的成什么样子,阿乌——快带岳王过去。”
嫌弃的语气成功掩盖住心里头一闪而过的退缩,楚枭察觉到自己的异常,他刚刚是打定主意要知道的,可真正到临门一脚的时候,又莫名的抗拒起来。
楚岳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衣物,并不觉得湿润,“ 皇兄,臣弟身上没湿,要不您先听臣弟说完…… ”
“ 阿乌,带岳王下去。”
楚岳显得很垂头丧气,唯有跟着总管去偏殿换上新衣物,顺便把头发也解了下来,楚岳并不让宫女近身,自己动手用帕子去吸干上头的湿润,散发落在额前遮住了视线,楚岳自己心里头有事,于是动作恍惚,心不在焉。
他完全没留意到有人轻脚无声的走了过来,直到手上的帕子被粗暴抢走,楚岳才慌神抬头,却又在下一刻被皇帝用手按了下去。
楚枭在外头等得心急火燥,这里连换个衣服擦个头都慢吞吞,他看不过去了,抢过青年手里头的帕子,用力暴躁的在楚岳黑发上揉搓了一阵,力道大的可怕,直到将青年的黑发弄得乱糟糟的才罢休。
“ 皇兄……我自己来好了……”
楚岳是坐着的,还保持着背微弯的姿势,任由楚枭在他头上忽来。
“ 动作慢的像黄花闺女,朕没时间等你。”
语毕,将帕子随手一扔,脚踏过去:“ 你今晚就留在朕这里睡,朕有事问你。”
“啊?这,这不行的。” 青年想也没想就红着耳根回绝了。
皇帝斜睨过来:“ 你想让朕说第二次?”
楚枭将青年威逼到了床边,指着边沿道:“ 你睡边上,晚上不准凑过来,朕不习惯。”
楚岳还在吞吞吐吐:“ 那……那怎么行呢。”
楚枭没有理会,径自往龙榻上大咧一躺,给青年留下一个背部。
良久,有人悄无声息的爬了上来,规规矩矩的睡在边沿之上,甚至连翻个身都没有位置。
如果等会不满意,就可随时把人蹬下去,没错的,楚枭就是这样打算的。
“ 刚刚你要说什么,继续。” 楚枭继续背着对方,看不到青年脸上的局促和愁绪。
“ 臣弟很喜欢段编修编撰的《赵史》 。”
楚枭心里头咯噔一响,没作声,只听青年继续缓缓道:“ 段锦容本人很有才气,在京城也有诗名,当时丞相家宴的时候就认识了,我们很聊得来,算得上一见如故。”
楚枭冷哼一声。
楚岳听到这冷哼,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讲下去,停顿许久后,继续道:“ 有一次,臣弟喝醉酒了……”
皇帝忽然又侧回身子,表情像是在狞笑:“ 你喝酒?”
楚岳刹那间差点被吓跌下床,手指都曲起了,也不晓得自己哪里说错了,“嗯。”
三杯就醉的酒量,学什么借酒消愁,只会因酒误事——
根本就是个不长记性的蠢货!
想起青年一醉酒就会认不清人的状态,楚枭就咬牙切齿起来,看着已经盖上被子的青年,眼睛睁得大大的,那张脸还显得如此无辜。
该死的无辜。
“ 喝醉酒,然后呢?”
楚岳难堪的用手抠了一下额角,视线乱移,很拘泥:“ 臣弟当时的确是喝的有些多,就亲了他。”
楚枭沉默了一阵,“然后呢?”
青年咳了声,“ 没了,臣弟醉得不行,就晕过去了……段编修一直不肯听臣弟的解释,臣弟的确是对他没意思啊,臣弟也不知道他的自信来自哪里。”
“ 如果知道他会闹到您这里。” 青年的表情也开始显得狰狞:“ 臣弟一定会…… ”
楚枭认真端详着这张脸,确定没有欺骗的痕迹,这才表现出宽容来:“ 既然没兴趣就没必要较劲,以后少喝酒懂不懂,喝酒误事。”
他松了口气,觉得这个真相还是在容许范围之内的,虽然他的东西还是被人碰了一下。
既然是仰慕自己,就不应该这样子。
楚枭觉得累了,知道完结果后就觉得困,旁边躺着人,虽然离他很远,但毕竟是有个人躺着的。
于是他把头支过去一点,粗声粗气的:“ 朕眼睛疼。”
楚岳耳根红透,一直延伸到下巴,“ 那臣弟给您按按?”
温厚的手掌覆上来的时候,楚枭的眼睛似乎紧得跟厉害了点,异常感火苗一样流窜在体内。
青年动作轻柔,力道也够,耐心十足的样子。
“ 不准停。”
“嗯,臣弟等皇兄睡了再睡。”
楚枭心满意足起来,觉得劳役对方果然舒心惬意,不枉自己刚刚的大度,于是哼唧了几声就犯困起来。
“ 阿岳,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临睡前,他忽然一问。
“ 不,皇兄只是太累了。”
楚岳毫不迟疑的说完,柔声道:“ 皇兄其实要早些休息的。”
他懒懒掀起眼皮,鼻间喷出的热气有些打在对方的手掌上,“那你来帮朕批折子?”
在太阳穴上打转的手指顿了一下,“ 臣弟不敢。”
楚枭很快就入睡了,在尚且还有感知的时候,他其实知道有人在被子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无论是被子还是对方的手,都是一样的柔软温热,像张网将人密密麻麻的覆盖住。
他睁不开眼了,如同误入了温柔乡,眼前全是潋滟的水色,成霜的白露,这一切都让他沉醉的不知归路在何处。
“ 三哥……”
耳边有风,楚枭耳朵微痒,身子下陷,只觉在漩涡里沉溺得更加彻底。
“三哥。”
他抓不住这个声音的来源,只是感觉身子已经被那个自己勾勒出来的温柔美景全部吞噬下去了。
恍恍惚惚间,耳边的风越发张狂起来,他却在呼啸的风声间听清了那个声音。
“三弟。”
顿时,鸥鹭惊起,身边景色如印入潭水的虚景,临水照花,只需一瞬就全被搅乱了,楚枭在这个声音中警觉的睁开了眼。
这哪里还是什么温柔水乡,血红的晚霞,从山头上看去,漫天黄沙中倒着折断的军旗,旗上的‘楚’字还依稀可见,一片死寂肃杀,血气冲天。
楚枭漠然的把手放在了腰间,那里有他的佩刀。
他站在高坡之上,再更上去点的地方,有人逆光而立,玄黑染血铁甲,手间刀光冷冽。
楚枭此刻并不能看清对方的神色,但他知道这是张过于邪气美丽的脸,太过好看,却偏偏没长对地方。
像一朵从阴湿潮湿夹缝中长出来的花,美则美已,却依旧触目惊心。
楚枭往前踏前一步,在黄土地上留下一个血印。
对方毫无预警的就冲他微笑了。
“ 三弟,许久不见了。”
回魂,第二十四炮
对方毫无预警的就冲他微笑了。
“ 三弟,许久不见了。”
楚枭听见这句后,手腹缓缓拂过热着的剑柄,咧开嘴笑了——他当时还非常年轻,年轻的甚至热爱这种程度挑衅。
让他热血滚动,全身燥热。
他逆着风又往高坡上走了几步,对方身处绝境,身后再退一步就会跌落,楚枭像沉着愉悦的猎人,他捕到了老虎——但不急,狩猎捕获的过程才是最为让人美妙心动的,老虎只有在活着的时候才有意思,所以他一点都不急。
他早已稳操胜券。
于是迈着舒缓的步子,朝高头那人走了过去。
“ 二哥,好久不见——有多少年了,一年,还有两年?你怎么瘦了呢。” 楚枭语带怜悯,如同所有久隔不见的兄弟相逢一般,语气温柔,只是毒蛇一般的阴冷带笑的视线睇向了对方。
楚家第二子乃离姬所出,单名一个潜字,继承了其母所剩不多,贫瘠到寒酸的优点—— 楚潜的皮相很好,好到让楚枭也觉得,对着这样的人,实在不应该太过狠手。
虽然是他的囊中之物,但他还是希望自己的猎物能保持着美貌完整的皮毛——这才是能拿得出手,让人赏心悦目的战利品。
楚潜面色平静,并无忧色,嘴角甚至抹上了笑意:“ 三弟要逼,没办法。”
逼?不,不——是楚潜自己要背叛他的,虽然他也的确在数着手指头,算着这一天的来临。
他从一开始就不信楚潜会心甘情愿的呆在他麾下。
楚潜原本的身型就高瘦,如今就更是瘦的厉害,艳容虽盛,但掩藏在盔甲下的大概已经是一把骨头了,楚枭这样恶劣的想,笑道:“我怎么敢逼二哥,是二哥非
要跟我闹,这不,我今天就来接二哥回去了,二哥你赏个脸,别让自己和下头的人难做。”
今日一战,楚潜的叛军几乎已被他全数歼灭,只剩下一些窜逃的余孽,但这不误事。
远处牛角号凄厉鸣起,划破长空。
“ 二哥,你输了。” 在两人还间离半身距离的时候,楚枭停住了,颇为可惜的叹气:“ 你伏兵埋的不好,不,你下错注——你以为我一定会走那条路,二哥啊。” 楚枭就忍不住笑起来了,肩膀都在微颤:“ 你是哪里来的自信,你以为你把我吃准了,猜透了么?”
楚潜也很遗憾的呵了口气,战败的事实还没让他失去风度,“ 三弟,你这样孤身来见我,就不怕我将你一刀杀了?”
笑话,坡下全是他的大军,就算是单枪匹马闯直突敌阵他也从未惧过,眼前的青年即单薄又负了伤,就更加没有让他忧心的资本了。
他撇向对方被污血染湿的肩头,秋暮正浓,血色更艳,坡下累累尸体,断箭裂盾——楚枭不知这低下埋了他多少将士,但无论如何,他赢了。
楚潜的军队占据着绝对的地理优势,驻军在宁水河上游,中间隔有大峡谷,而楚枭手下铁骑居多,就算楚枭治军有方旗下将士不怕死——但天险摆在那,非区区人力可以克服,加上又遇到雨季,大雨连绵下了半月,这样看去胜算更是少的可怜了。
“ 我知你不会退缩,却没想过你竟会直接打过来。”
雨天行军是大忌,更何况是要过这种程度的大峡谷,楚潜深知楚枭爱走险棋,但这次他把坚信楚枭是会从大峡谷的侧面进攻。
探子不断传来的消息也印证了这个事实,楚军在宁水下游扎营,动静不大,然后在某天深夜里,一队人马悄然驶进峡谷左侧的森林里。
只有从这片森林里,才能让骑兵绕过天险。
“ 放弃骑兵,这招很妙。”
楚枭将这句话当作了赞扬,笑:“ 马过了峡谷,但人总过了的,虽然是稍微难了点……只要人过去了,其实很多时候人才是最有用的,你说是吧,二哥。”
在楚潜大军在森林处布阵迎敌的时候,三千人的步兵渡过了大峡谷,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这群将士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渡过这种连猴子都稀少的天险,还一扫楚潜军的粮仓和留守军队。
“ 我还以为,你可以多撑一年的。”
不可否认楚潜在招兵买马上很有一手,明明是叛军,所用武器比他正规军的还要好,楚潜很能干,这点他一直都知道,所以当初在父亲遗书出来的时候,他才会冒险保下这对兄弟。
在当时那个环境下,楚潜不变成他的敌人,就是对他的最好帮助,待他羽翼渐丰后,有好几次都做好了楚潜要背叛的准备了。 那么好的时机都没有抓住,却在他势力最盛的时候离军出走,抢起了他的地盘。
“ 怎么,三弟很失望?” 楚潜转了个身,看着远方,侧脸显得有些黯淡——这种姿势就是全部把背部留个了敌人,后头的人只甚至需要轻轻一推,就可以将人干掉。
以楚枭的自尊自然做不来这种事,他极有耐心的看着楚潜的一举一动,同时对自己的宽容大度感到钦佩。至于失望不失望——那不至于,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原以为是个很好的敌手。
“ 二哥走的那天,就应该想好后果。”
闻言,对方转过了身子,再也没有半点的消沉之色,眼锐如常,气势忽起:“ 这不是三弟最心心念念的事么,我走,不正也是顺了三弟的心意么?”
楚枭假意很为难:“ 三哥,你这样说不好,弟弟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赶你走的话呢?”
楚枭有的是心思和对方拉家常,说虚话。 而且从某种程度上讲,他是很喜欢这个二哥的,首先他喜欢有野心的聪明人,其次大家还是兄弟,年岁相差不大,难免就有种争锋相对,互相比较的心思。
人生少了对手,就像长路缺了风景,非常的苦闷。这其实是个很好的循环关系,他们从小就开始明争暗斗,除了逼着自己比对方更强大,再无他法。
即希望对方能跟着自己的进度,但又暗中想将张牙舞爪的对方制得死死的。
楚枭很难说清自己心里头究竟想如何,但楚潜就这样败了,轻而易举的。这让他有些失望的,真的——他们应该有更激烈的对战,有更精彩的对决,这才不枉费他们斗了十几年这漫漫岁月。
这原本该是场他和他的飨宴。
楚潜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顿闪,这是楚枭所熟悉的锐光,不由呼吸一屏。
“ 来干一次,怎么样。” 楚潜侧着头,用手指抚去剑上犹沾着的血迹,动作缓慢优雅得像要邀人比武的贵族,连最血腥的事都可以说得风度翩翩,温情脉脉的。
可惜内容并不文雅,甚至显得神经质。
“ 就在这儿,可以吧”
楚潜忽然就将擦拭好的宝剑插入脚前的地上,然后视线直逼楚枭,露出邀请似的微笑。
就像之前楚枭形容过的——楚潜像一朵从阴湿潮湿的夹缝中长出来的花。花嘛,
应该花团锦簇的长在沃土上,但要是从这么阴湿可怖的地方摇曳冒出一枝艳花,就显得哪里不对劲,让人费解。
因为不合时宜的东西,就算再美好,都会让人觉得疏离。
楚潜脸上似乎有种天生的阴郁,安静的时候会显得很文雅忧郁,但楚枭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即使对方是在微笑。
楚枭一阵大笑,似乎觉得这是个可笑幼稚的提议,扬起长眉,傲据道,“ 二哥,你现在没资格跟我谈条件,你觉得我会费这个力气跟你打?”
楚潜也笑,依旧是这幅忧郁斯文的样子,眼很勾人,笑的时候尤其如此,只是眉梢间显露出狂色,唇微启,“你会。”
他不知道对方哪来的自信,很多时候自信源于了解。
楚枭眸色微沉,扬高了声调,依旧不以为意:“ 嗯?”
“ 难道三弟就不想……替飞玄和青霜分出胜负雌雄?”
楚枭五指猛一收,握紧剑柄——这是他的飞玄,那头地上竖立着的,剑光幽冷,正是楚潜的青霜。
几年前他第一次带兵破城所缴珍宝无数,其中就有这两把名剑。传言飞玄和青霜是出自同一名匠之手,用同块玄铁所炼铸而成,是对雌雄剑。
楚枭只觉这两把剑各有优处,就随手挑了一把——说是雌雄剑,但两剑皆大气古朴,气势雄浑,就算是当世名匠也难分出两者雌雄。
但他知道楚潜的意思并不在此。
“ 三弟。”
楚枭并不应答,只是眼里显出狠色,两人对视着,没有任何预兆的齐齐拔剑,名剑出鞘,风云变色,两剑相抵时发出一阵阵清亮龙鸣震音。
“ 成全你。” 楚枭嘴角泛起厉笑,动作猛如虎狼,他天生就是该生在战场上的人,所有招式都利落干净的没有一点破绽,楚潜面色愉快,接下楚枭一轮轮的攻势,虽肩头有伤,但几十招下来却也没有落下风。
坡下军队惊闻上头的金戈交锋之声,迅速赶来,弓箭手迅速拉弓,正欲放箭,却被楚枭怒头也不回的吼住:“ 你们都退下——没有命令,不准动!”
楚潜竟还腾出力气取笑:“ 三弟,不耐烦了吗?”
楚枭冷笑一声,手持飞玄,当空就是一劈:“ 别跟老子磨蹭——”
无论是体力还有招式,楚枭都完全的掌握着上风,但却久久无法拿下对方,楚潜像个先知,他似乎总能够预测到楚枭下一步的动作。
“ 二哥对我,还真是费神啊。” 楚枭早起杀意,是的,一开始他并未打算将楚潜置于死地,但现在楚潜是非死不可的,被人预知的感觉并不好,就像不知何时被偷窥到私密似的——
楚枭深知这种时刻自己不能乱了心智,按捺下升腾起的烦躁,毕竟楚潜是受过伤的,力气渐失,强忍下肩头巨疼,回笑道:“ 自然,你是我第一个弟弟,多费神也是应该的。”
青年的语气温柔似慈兄,好像他们真的是互相交好的兄弟,只是之后的招式愈加狠辣起来,他们是年龄最相近的兄弟,在之前却无一次真正的交锋,他们得维持着兄友弟恭的假态,就算是楚父健在的时候要他们比武,他们也只是意思上过一过,结果自然是他们所追求的平手。
因为对他们来说,要打败对方,那就必是要生死相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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厮杀……的兄弟,嗯啊哪边是二哥?
回魂,第二十五
在风中狂啸着的黄沙飞入眼睛,楚枭眼中不适,远方马蹄声响,有人策马上来,隐隐听见是少年的吼声。
两人都没分神,他既然刚刚承诺过,就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刻来借助他人之力来对付楚潜。
楚枭有自己的原则,做猎人,就得守得住自己开始定下的规矩。
“三哥!” 下马的少年被将士拦住,但仍不死心的希望阻止住高处那两个斗得正酣的兄长:“ 三哥——二哥!”
楚潜身姿敏捷,巧躲过一剑,低吼了声,连退几步。此刻楚枭乘胜追击,不声不响专攻楚潜肩处受伤的地方,逼得楚潜只好用剑阻挡,几次下来手中握剑似乎就微颤起来,不似一开始的稳健沉着,楚枭看准了时机,这才隐隐露出慑人笑意。
楚潜的手白如冷玉,如今手腕却隐隐发抖,手背间青筋尽出,骇人可怖,衬着玄黑色的青霜,倒是别有一番味道。
只需要再加大一点力气,楚潜手中的剑就会脱手而出。
楚潜俊美绝伦的脸上如今是全然苍白,手腕剧痛让他几乎承受不住青霜的重量,几经挣扎间,原本中箭受伤的肩部又开始有血沁出。
只是青年阴郁的眸中似有光彩忽的掠过,楚枭来不及把握,就见青霜从楚潜手中滑落——楚枭脑中倏地闪过大局落定这四字。
火光电闪间,楚潜诡秘扯开了嘴角,几乎是立刻用左手捞起剑柄,动作似闪电,与刚才的迟缓全然不同,楚枭根本没料到楚潜来这招,他还来不及退后,就感觉到利刃刺入胸口的声音。
“ 三弟,我一直都惯用左手。”
青年森然可怖的脸上,竟然还残留着几分惯有的忧郁文雅,两人离得太近了,楚枭的血甚至溅到了楚潜的脸上。
舌尖一添,青年毫不留情的拔出了剑。
“ 你怎么就不知道?”
楚枭怀着莫名与不可置信,看着剑刃从胸前慢慢抽离出去,剧痛瞬间从胸口蔓延而出,几乎击倒他,楚枭用手中剑当作支撑,强稳住身子。
依旧屹立不倒。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快得众人还以为可以全胜回营时,转眼间却见自家主子胸口前刀光一闪,血色蔓延,却是大局逆转了。
他们甚至看不清这剑是怎么插进去的。
“ 你……” 楚枭用另外一只手捂这胸口,但止不住的血还是透过五指往外渗开,他倒吸一口凉气,五指聚拢:“ 你可以杀我的。”
这是并不至死的伤势,如果这是个失误,那这种失误是不该,也不会发生在眼前这位久经沙场杀人无数的青年身上的。
风声又起,楚潜步伐不稳的往楚枭强立着的地方走了过去,苍白的脸给人以虚弱不堪的假象——只有楚枭才体会到了刚刚青年身上无比坚韧的意志,以及刺入时迅猛的力道。
他耳中嗡嗡作响,却听楚潜在一头心平气和道:“ 杀你做什么,阿枭,你毕竟是我的—— ”
话音未完,楚枭就觉箭风从耳边擦过,他猛然睁眼,但此刻风速太大,黄沙遮掩,等他能看清前方的时候,就见楚潜胸口不知何时正中一箭,长箭甚至瞬间穿透了了青年削瘦高挑的身子。
“ 三哥—— ” 后头的少年几乎是半跪半爬的跌撞了过来,年轻俊俏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一把丢下自己手中弓箭,巍巍颤颤的要去扶楚枭,在看清楚枭伤势后,才勉强镇定住心虚,却在一瞬间又血色尽失,几乎连站起的力气都没了。
刚才的那一幕,让楚岳本能的拿起弓箭,甚至忘记了之前楚枭下过的命令。
此时狂风大作,原处的两人的身影几近重叠。
再优秀的弓箭手,其实也是会犯错的。
楚潜呛了几声,吐出几口血水,半跪在崖边,他自知无路可走,却不觉后悔。
他们虽然都负了伤,甚至连站立的力气都没了,却还是还是不依不饶的对峙着,楚潜甚至不去看楚枭身边的少年,尽管他身上这只箭是出自楚岳之手。
楚潜对于少年有种与生俱来的轻蔑,就像对自己的母亲一样,无能软弱……且来历不明。
不值一提又不堪一击,所以就算到了这种时刻,楚潜都不愿多给少年分去一点注视,他已知道了结局,就不在乎中途究竟是谁出了力立了功。
楚岳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犹带稚气 ,眼眶发红有泪,少年已有两年没见过亲哥,如今这个样子,他几乎不敢喊出口中那二字,手脚并用狼狈的爬了过去,还未开声,眼泪终于憋不住的流了出来。
“ 二哥,我带你去治疗——我,我不是有心的,二哥——我带你回营,我带你回营——”
楚潜重咳几声,血从嘴角一边流下,苍白若死, 断断续续的声音已有濒死的迹象,他依旧不理会身边跪着垂泪的少年,嘶哑的说了句毫无意义的话,青年笑道:“ 我要死了。”
他眼眸微动,睁开眼看着楚潜,青年盔甲上满是鲜血,地上浓郁的血色也来自于这将死的身体里,楚枭胸口巨痛,忽然有种其实自己也将就此死去的错觉。
“ 后悔了么?”
是质问青年是否后悔两年前离军当了叛徒,还是刚刚那没刺深的那一剑,当了傻子?
楚枭自己也没有答案。
大概这两者间有什么因果联系,或许楚潜心里依旧残留着些许作为兄长的责任——他是楚潜的第一个弟弟,但青年却并不是他唯一的哥哥。
尽管他们也曾经契合无间过。
“ 阿岳,你背……他下去,去找军医。”
楚枭用剑撑着身子,挺直了背脊,走近楚潜半跪着的地方,弯低了腰,低喃道:“ 你方才手下留情,如今我放你一马,如果你能活下去……大家互不相欠。”
“ 我知道你不爱欠这种事,可你这次欠定了啊。” 像用尽所有余力一般,青年忽然前倾去,五指想紧抓住楚枭的衣襟——但两人俱是全身铁甲,哪有可抓之处,大概是已经看不清眼前景物了,楚潜五指半拢,想从楚枭身上胡乱找到可以拉近两人距离的东西,最后唯有用指甲抠着盔甲表面,刮出的刺耳响声让楚枭微微一僵。
青年一向郁郁寡欢的眼此刻双目暴睁,一字一句,仿如恶鬼:“ 他日你荣登大宝君临天下时——总会记得是我替你打江山,跟你争天下——就算你坐在皇位上,你也得记着自己是欠着我的——这场仗,我没输。”
“ 没输……又如何。” 楚枭都快要怜悯起楚潜了,“ 二哥,你都要死了。”
就算他欠着青年什么东西,日子一长他自然就会忘记,与过往回忆重叠交织在一起,不过也只是一道雨中剪影而已。
青年眼睫颤动,手再也撑不住了,慢慢从楚枭的盔甲前滑落在地,尘浅浅飞起,但腾得不高。
楚岳神色呆滞,轻轻的摇动了一下楚潜的手臂,小心翼翼的:“ 二哥?”
楚枭闭目忍受着胸腔间的气血翻腾,一声不吭,他从地上捡起青霜,仔细端详了一阵,将剑放到了青年面前。
少年一身泥尘污垢,呜咽一声,埋在臂弯里哭了。
“ 起来,二哥已经走了。”
少年越发埋低了脸,楚枭不知道这臂弯下的脸是憎恨还是痛苦,仰或其他表情——他心烦意乱,甚至不顾伤势,一手提起少年的后衣领,将楚岳半拉半扯的拖了几步。
那是张满是泪痕的脸。
“ 跟我回去——不准哭,听到没有——不准哭! ”
他用左手牵起楚岳的手,两人手间都沾满了已经冷却的血,这并不是他们两人的。
楚枭手腕用力,要将少年扯得跟近一点,在悲痛中的楚岳显得很是倔强,像头小蛮牛,死硬着蹄子,守着那块有楚潜的土地不愿离去。
他牵着的这人是楚潜的弟弟,或许十年之后,这就是另外一个隐患,另外一个楚潜——会将今天没有刺入的剑,再次插入到他身中,少年有足够复仇的理由。
他是不能养虎为患的……牵着少年的手猛的放了开。
可他欠着楚潜,一条命,一份情,还是那句话,他不喜欢欠这些东西。
疼痛削弱了自己的理智,他变得犹豫不决起来,在自己的迟疑间,原本松开的手一紧,是有人又反握住了他的手掌,甚至比之前他所用的力道更加坚固。
“ 三哥……”
楚枭头也不回,他就算受了伤,也是全然的胜利者的姿态,昂首气派,举止大气——只是脑子里一阵一阵发起黑来,天旋地转的,这不是他能控制住的反映。
再有几步就是他的大军了,他不能在这种时刻显出软弱的低姿态,只觉前方白茫茫一片,奇了,楚军向来崇尚黑,这战场上是哪来的白色。
楚枭来不及思考,就觉额前微凉,像是有什么人用水在擦拭,热度贴在脸上,让他晕晕呼呼的就舒了口气,往热源处靠了一下。
热度给了他力气,但楚枭还是觉得视线迷茫,在并不清晰的视线下,他瞧见有人俯身与他对视,这样灼热温柔的视线让他脱口就道:“ 二哥?”
对方一震,手中捏着的手帕掉到了地上。
楚枭听不到回答,反而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也认清了自己身旁的人,他大喘了几声,还沉浸在那个惊心动魄的梦魇里,满是虚汗,一时间动弹不得。
“ 你……怎么在这儿。”
嘶哑到干裂的声音,几乎让他有种梦境成真的幻觉。
楚岳一身白锦寝衣,黑发垂下,发尾散乱,睁得大大的眼还满是震惊,在平复下脸上剧烈波动后,才温声回道:“ 是皇兄昨晚叫臣弟留在这儿的。”
“……” 楚枭裹在被子中,没有回答,他觉得全身发冷,牙齿都有要打颤的冲 动。
“ 您好像受凉了,还有些发热。” 楚岳凑前去将楚枭裹着的被子再掖紧点,那么体贴的姿态营造了一个几乎是拥抱的姿势。
“ 皇兄,是做噩梦了么?” 楚岳是跪在床上的,将楚枭的手心贴紧自己的额头,那手热得吓人,异于平常的温度让青年蹙起了眉头:“ 真的是着凉了。”
是的,昨夜他只是被冷风吹了一下,真正淋雨的是面前的青年。
而他如今却病了。
不是楚岳如何身强力壮,而是他自己真的老了。
这个认知让楚枭再次紧绷起神经,梦境中那个满脸泪痕固执如蛮牛的少年和如今这个英俊温柔的青年重叠在了一起,毫无间隙。
“ 阿岳,朕冷。”
青年立刻环住了他,依偎在一起的触感让他觉得心悸,心突突作响,是被什么东西重锤着。
就算坐在皇位上,也要得记着自己是欠着他的——楚潜死前的话,大概是在诅咒他。
要欠什么呢?天下间什么都是他的,又谈何亏欠。
可只要自己稍微移后点,身边的温度就会不再属于他,连商量的余地也没有。
原来楚岳,才是二哥遗留下来的,让他夜不思寐,终日不安的最大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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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最讨厌黏黏糊糊……
糖衣炮弹也没用,朕内心坚固似长城,非常人能哭垮。
都说……没用了--
以上三步大概是……恋爱三部曲?
回魂,第二十六炮
近日,流言肆虐,就连身在深宫的楚枭也不幸中招,八卦之风势如猛虎,往他的耳朵里扑完一轮又一轮,耳根子每日就跟着了火似的,火才刚灭,又被春风一吹,生生不息起来了。
楚枭脸崩的死紧,慢条斯理的用小金匕首割下血淋淋的生肉,然后一点点的喂肩上的苍鹰。
耳边的杂音絮絮叨叨,永无止尽般,楚枭与苍鹰一起齐齐冷目扫向左相,希望这人能适时的闭嘴,无奈爱八卦乃人之天性,就算平日看起来多么谦谦君子的人一旦爱打听起来,威力比街头三姑六婆还尤胜一筹。
郑伊修端起茶猛喝一口,一抹嘴,继续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 哎,陛下您可是不知哦,现在是京城纸贵,那翰林院的段小子还文才果真是很不错,连微臣看了都心有感伤呢,更别说我家娘子了,直嚷嚷着要那篇《锦缠绊》的原笔手抄——”
皇上背对着丞相,看不清此刻表情,倒是蹲在皇帝肩头上的苍鹰顿时转身凶鸣一声,眼露狠色,双翅顿展,尖锐洪亮的声音立刻让郑相闭嘴倒退三步。
“ 啊,陛下,微臣只是一介书生,您这猛将微臣实在消受不了啊……”
楚枭也旋了个身,鹰立刻收起巨翅,温顺俯低身子将脑袋凑到楚枭胸口,忠憨老实的摇动了几下。
世人皆道,翰林院才子段锦容与当今皇上六弟岳王乃相亲相爱的一对,无奈当今皇帝古板霸道,硬是做王母娘娘拆散了这对痴心人,才子虽无搏鸡之力,但毅力可嘉,据宫中百名侍卫们亲眼所见,才子冒着狂风暴雨跪在宫前恳求皇帝成全,岳王也赶来冒死觐见,不求生时为偶,但求死时同眠!
而才子自知结合无望在家卧床病重三日后,呕心沥血做出传世悲情之作《锦缠绊》,传言这词字字感人,句句悱恻,段段缠绵,一经出世,就瞬间捕获了京城百姓们空虚却爱心泛滥的心。
皇帝微微歪斜着身子,站姿潇洒,继续用刀一点一点的割着生肉,用指尖挑起鲜血淋漓的肉块,送到苍鹰嘴边。
郑相闻血 欲晕,又不好用袖捂嘴,只觉这陛下的刀其实是招呼在他自己身上的。
郑相埋头苦思,依旧想不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 手稿呢,给朕。” 楚枭终于动了动嘴。
郑相急忙拿出那张出自才子的亲笔纸稿,恭敬递上,郑相见皇上手上犹有鲜血,正等宫女上来给皇上净手,却见楚枭随意一伸手,就将郑相手中捧着的薄纸抓到了手上。
顿时纸上多出了五个鲜红招摇的指印,郑相嘴角一抽,好生心疼,他花了大价钱,大心血搞来的手稿,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被皇帝糟蹋了。
楚枭粗扫了一遍纸上墨迹,他平日最厌看的就是这些无病呻吟,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无论是横着看竖着看,都瞧不出一丁点值得传唱的地方。
于是不气不恼抖动了一下手中薄纸,道:“ 这就是最近吹得天花乱坠的惊世之作?”
郑相点头:“ 没错——”
还没来得及夸几句,只见皇帝似是伤感的叹了口气,“ 伊修,京城的办学是不能有含糊的,朕对现在这种治学水平甚感失望啊,这种玩意都成了惊世之作,简直是有辱国风。”
肩上苍鹰似是懂主人心思,嗷嗷叫了几声后,用鹰嘴巴往下一戳,立刻将纸撕裂了。
皇上慢吞吞将变成一堆废纸的手稿亲手又递回给了丞相,口有不屑,“ 不过既然丞相如此推崇,就回府好好收着,这畜生不懂事,丞相不会放在心上吧?”
丞相咳了声:“ 不会不会,小动物嘛,是……淘气了一些些的。”
皇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才将手放入宫女端来的铜盆中,洗净双手,再舒舒服服用帕子拭干水珠,“ 既然你们都说那翰林院的编修是个少见的人才,那朕也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郑相不解:“ 皇上的意思是……”
楚枭神采奕奕的拨弄了几下苍鹰脑袋上的毛,扬眉笑道:“ 儿女情长有损男儿志气,这样吧,让段编修也随军走一趟,别将才气浪费在这些风花雪月里,等感受了军中生涯后,自然就写得出值得传唱的豪情诗篇了。 ”
“ 呃……那不知道应该安插到哪里呢?”
“ 押运死囚那儿,似乎还差了个文职,依朕看,就让段编修去历练一下,丞相觉得如何?”
郑相呆楞当场,许久后才应道:“ 皇上……果然圣明。”
楚枭颇享受的收下这句话,一君一臣站在御花园里相视笑了笑,楚枭知郑相怕鹰,这才叫人来把肩上的鹰关回笼子里,假意听不到旁边人暗中吁了口气。
“ 伊修,你还记得楚潜么?”
郑相明显一怔,视线落在半空,神色迷惑,嘴里平静道:“ 臣自然记得潜王。”
楚潜,谥号潜王,如今安葬在东边郊外的陵墓里。
郑相暗自观察皇帝此刻的脸部神色,不由暗暗猜测此刻提及潜王是为何缘故,潜王已经死去多年,毫无价值,大概唯一与现在有关的,就是如今依旧好好活着的岳王。
郑相心中一凛,不敢再做猜测,只是用视线无声的期待皇上能继续说下去,否则光凭刚刚那句话,他还是摸不到皇上的意图。
说起潜王……那张在记忆中封尘多年的脸在他脑间逐渐清晰起来。楚家的男人天生都是有一副天赐的好皮相,郑相不禁抬头看前边的男人,皇帝此刻紧抿着薄唇,剑眉微蹙,光是一个侧脸就足够英俊了。 眼前的人有着即便是在沉默中也依旧气势凌厉的五官,犀利非凡,就算在起初最艰难的境况中,在这双眼里也一直都是坚毅明朗和一往无前。
从不会有……像现在这样,近乎迷茫的神色。
郑相不知究竟是什么事才能让自己追随了十几年的人露出这种困扰的表情,于是轻轻道了声:“ 陛下?”
楚枭回神,其实刚刚他那一句话,纯粹是无心之言,他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要与好友说些什么。
只是忽然就生出,想倾诉的念头。
“ 你说当年他……” 楚枭嘴角又抿下,酝酿了许久,还是组织不出言语,唯有挥挥手,示意作罢了:“ 算了,是朕想多了,不提这事了。 ”
“ 皇上……可是因岳王心烦?”
楚枭面色不变,笑而不语,郑相明白这种缄默,其实就是不否认。
陛下在过去,从未真心信任过岳王,可如今竟然让岳王领军五万,而且这五万又不是残兵败将,那可以正正规规的御林军,郑相想不透这种忽然的改变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福是祸,不好说……当然,皇家兄弟间的事,就更不好说了。
“ 岳王虽无独自领军的经验,可岳王跟随陛下多年,总归是学到不少东西的,如今去历练一番,对朝廷是有利无害。”
他担心的并不是这个,这区区五万兵马还不足以让他感到忧虑,他也从未后悔过给予楚岳这份权利。
楚岳是不会背叛他的,以前不会,现在就更加不会。
可心头那隐隐不散的阴郁,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郑相离去后,楚枭与太子一起用了午膳,两父子玩玩闹闹了一阵后才开始午眠。楚枭心里头有事,可自己又不说出是什么事,辗转反侧了好一阵,终究是输给了自己的烦躁,翻身而起,将阿乌唤到床前。
“ 你立刻去查查,潜王的祭日。”
阿乌脑子不光灵光,而且记忆力非凡,身为一个能干的大内总管,他总是能够在最短时间内,回答皇帝忽如其来的问题,“ 回陛下,潜王的祭日就在二月初八。”
这个回答让楚枭微地一怔:“ 那岂不是……”
“ 就是在后天。”
室内明明暖如春,楚枭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蝉,要是换作未离魂前,他一定不会将这些日子放在心里头,可自从回魂后,他就再也不能将这些离奇古怪的事当作笑话来对待了。
楚枭立刻吩咐:“ 好,那天朕要去潜王陵墓,你去准备一下。”
“ 陛下可要喧礼部尚书?”
阿乌为难的想,只有这短短的时间,礼部的大人得多仓促啊。
幸好楚枭不想劳师动众,“ 不,就带几个侍卫就好,不要让其他人发现。”
两日后,京城边郊。
在人迹稀少的石路上,一主一仆的身影被阳光拖拉得长长的,楚枭此刻做寻常男子打扮,黑袍广袖,斜襟腰紧,此刻正步速缓慢的扫视着沿途风景。
路宽而洁净,仰头看去,那隐隐可见的陵墓也造的大气威严,楚枭便道:“ 这儿弄得很不错,看得出是下了心思的,要赏。”
阿乌记下,“ 奴才回去就办。”
楚枭是第一次来这儿,他从不会像以前的皇帝,一旦坐稳位置就将对手贬低的一无是处。
他尊重曾经的敌人,就是尊重过去的自己,能配做他楚枭的敌手的人,那也必是难得一见的人物。
所以当年楚枭就下了命令,楚潜的陵墓是要按照最高规格来建造的,陪葬的东西一样不能少,他楚家的人,就算是输,也是输得光彩。
阿乌拿出伞遮在楚枭头顶,看看这天色,提醒道:“ 陛下啊,奴才看这估计是要小雨了,您看怎么办呢?要不明日再来?”
楚枭往台阶上走,“ 你当朕没淋过雨么,来都来了难不成白跑一趟,对了,你就在这儿等朕,朕自己上去。”
走到阶梯尽头,还有一段平直的大道,楚枭不觉得累,山腰的空气比宫中清新许多,一路走来让人神清气爽,胸腔间废气一扫而光。
步入陵园里,楚枭还没走几步,就轻讶一声,停住了脚步。
在不远处的墓碑前正跪着一人,素衣袍子,背影挺拔,除了是楚岳不再做他想。
心头那股阴郁如同山峰边的浓雾,经年不散,在见到青年的一刻,瞬间就淹过自己理智的封顶。
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青年来祭拜自己的亲哥,多么的合情合理——
是的,自己根本没必要心慌。
楚枭整顿了自己的心绪,大步走过去,跪在那里的青年警觉转身,在看清是楚枭后眸里闪过讶异,立刻起身,不晓得是不是跪久了的缘故,腿都在微微发颤。
“ 皇兄,您今天……怎么也来这儿了。”
以前跟在他后头的少年,个头比他还高了,楚枭还来不及追溯过去,视线就被青年后头,那几个醒目的大字给怔住了。
潜王楚潜之墓。
这几个大字犹如用鲜血刻成一样,让楚枭瞬间红了眼。
楚岳大胆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相隔一个手臂的距离,关心则乱,青年这个时候的脸色也很不好,温声道:“ 皇兄,您是不是哪里不适?没有其他人陪您一起来么?”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楚岳,他怎么现在才发现,这两兄弟其实是多么的相似呢,同样的英俊逼人,同样的风度翩翩,那眉梢间偶尔露出的神色也是如此相似。
这种相似让楚枭立刻觉得没法接受了,他设身处地的想了想,如果他是楚岳,如果是他背负了弑兄的恶名,会怎么样。
会不会怨恨他……这个始作俑者。
他艰难开口,却发现自己嗓子都干哑了,“ 你是不是恨朕?你——怨不怨朕?”
楚岳一时间没明白过来,他察觉到楚枭的异常,心慌意乱的: “ 您说什么?我……恨您做什么?”
这是一个死结,里头的千头万绪是楚枭无法理清的,他眼中异采更炽,怒声呵道:“ 朕害死了你哥!你别说你心里头一点都不怨恨朕!”
楚岳脸色一瞬间全部血色尽褪。
楚枭深吸一口气,越过青年走到墓碑前,暴躁得满脸通红,那个梦的每一幕他都还记得,犹如昨日发生过一般,他无处发泄,一掌拍在了碑上:“ 朕没办法——如果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你懂不懂?你想让躺在这儿的人是我吗?是他先要背叛我的,我——朕,朕也没有办法。”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心忧的是何事了。
楚岳对他是忠心的,可忠心不代表不怨他,相比之下,青年之前的总总温柔体贴,就更让楚枭觉得心中有愧。
他没必要愧疚,事实上就是这样,如果不是楚潜死,那就是他死,既然楚岳站在他这边,就应该预料到楚潜失败的结果。
“ 是你哥——自己要背叛朕的。”
楚枭态度强硬,内里又虚又无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他明白自己现在只不过是在找借口,为心头那股莫名的歉意找理由。
天边有闷雷声滚起,山间湿气寒气一并朝两人涌了过来,楚枭袖角飞扬,他与青年对视,楚岳的黑发在风间微动,此时眼神回复往日清明。
“ 阿岳,你说话。”
楚岳脸色微白,笑容也僵,眼里有哀色:“ 那皇兄觉得,我应该说些什么?”
“……”
“ 二哥已经走了,走了很多年了……我也记不清他的样子了,皇兄想必也不记得了。”
“……” 楚枭紧握拳头,眉目森冷。
“ 无论是忏悔,还是难过……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没有用的。”
“ 你在怪朕。”
楚岳摇头,随即否决:“ 不,我没怪皇兄。”
青年还是叫他皇兄,无论他怎么要求,楚岳都坚持的不肯不叫他三哥。
楚枭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件事,是的,青年不愿叫他三哥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三’这个字眼,会变成一把揭开过往伤疤的刺刀。
“ 那一箭,是我射的。” 楚岳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坚毅,没有逃避的意思:“ 就算再来一次,我也会这样做。”
视线在青年脸上打转良久,楚枭沙哑又问道:“就算……二哥还是会死?”
这个问题,太难答了。
在秤的两边每人都有这样那样的砝码,楚枭一旦将自己先摆了上去,就变成了被动的一方,随着别人盘中砝码的增多减少而上下起伏,犹如他现在胸腔间狂乱跳动的心。
楚枭在等青年回答他,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他要确定自己在楚岳心里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就算是楚潜在,也没有办法跟他抗衡——
他几乎忘了,人一旦开始等待着什么,那这场仗就注定失败。
因为把希望寄托在了别人身上的事,大概就可以称作听天由命。
等待的过程漫长煎熬,雷声似乎越逼越近了,闷热感随之而来,山色空蒙,雨点也悄无声息的落在了楚岳的脸颊上。
他被焦躁折磨的来回走动,最后牵住青年的手,死死抓住,好像少一份力青年就会背弃他一样,“ 阿岳,你说话——朕不回怪你的,你有话就说,朕绝对不会怪你。 ”
楚岳的回视让他觉得心里头发胀,这样深黑幽邃的眼睛,除了以往的温柔外,似乎还有许多他看不透的东西。
青年没挣脱开他的手,而是朝他跪了下来,楚枭反而愣住,满心恼意的要去拉起楚岳。
青年纹丝不动,缓慢说道:“ 我不知道。”
雨点毫不留情的拍打到了楚枭脸上,他用手一抹,脸颊湿润,冰凉透顶了:“ 什么叫不知道?你难道……想让朕躺进这个地方?”
抓着对方手腕的手指也在晃动,楚枭用另外一只手指狠狠指向墓碑的方向,眼有戾气,“说话啊!”
“ 我对不起二哥,皇兄……我已经对不起二哥了,这个问题,我……”
楚岳的头几乎是触地的,这么谦卑的姿势让楚枭头脑一懵,冲口就出:“ 你不是喜欢朕么?”
青年抬头,脸上有雨水划过,遮不住的慌乱。
既然说出口了,楚枭也就不打算再吞回去,他眼厉似鹰,很有破釜沉舟的意味,逼问道:“ 你——喜不喜欢朕?”
回得到什么答案,得到答案之后又该怎么办?这些后续问题楚枭完全没有想过。
楚岳脸色微青,雨水滴进了眼里,眼眶边上都泛起了红,他咬牙道:“ 臣弟……不知道皇兄什么意思。”
同样的问题,楚枭今天竟然重复了三遍,他是这样迫切的想知道答案,急得都不顾帝王的风度了,恨不得提起青年狠抽一顿,用严刑拷打将答案从这张口里套出来。
随着天边一声惊雷,雨点由小转大,断了线一般往下坠,楚枭早已全身湿透,黑袍长袖上的水滴答滴答往地上落去。
“ 臣弟,敬仰着皇兄。”
“ ……”
伴随着雨声,他听到青年断断续续说:“ 臣弟愿为皇兄死而后已。”
“ 除此之外……臣弟别无他想。”
楚枭脸色遽冷,喃喃低语了一声:“ 我要你死而后已,做什么?”
神色复杂的摸上青年的脸,却未见对方因此而动摇,他收回了手,艰难的稳了稳心神。
原来自作多情,是这般滋味。
他受教了。
“ 那朕……就期待六弟这次战场上的表现了。”
楚枭甩下这句话,不等楚岳开口,就一甩袖子大步离开了,他步伐紊乱,近似在逃,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只是雨水浸在袍子里,似乎比记忆里的盔甲还沉重。
重得让他举步维艰。
楚岳还跪在那端,失控的对着他的背影喊了声皇兄,楚枭不再心软,踏着地上雨水,眸底聚煞,森冷得慑人,阿乌举着伞跟在楚枭旁边,担心的脸都青了:“ 皇上——奴才马上去给您找件干净的衣服换了!”
楚枭利落上马,一扯马缰薄,唇吐就出二字:“ 回宫。”
他自以为青年对他痴心绝对,毫无保留,原来到最后却是换来这几句话,敬仰他的人太多了,肯为他死而后已的人就更加不缺,既然是这样,那缺了一个楚岳,对他来说又怎么样呢?
这夜,楚枭留宿毓秀宫。
回魂,第二十七炮
毓秀宫住着一位贵妃,贵妃姓柳,其父是当朝礼部尚书,也是开国元老之一。
这位柳贵妃,貌美文雅,楚腰纤细,美目流转,此时端着一碗热汤,纤纤细步的来到毓秀宫西边。毓秀宫依湖而建,西边就是一汪碧池,雨后空气清爽带凉,湖上漂浮着被之前狂风暴雨吹落的花叶也随着粼粼波光漂浮,有月色落下,水月相接,碧波晚风,加之美人在旁……试问世上有几人,能有这种福气。
楚枭淋雨回宫,刚刚才在毓秀宫中沐浴完毕,披散在身后的长发依旧带湿,他枕这自己的手臂趴在栏上,眯着眼,然后伸出手,精准的将那束月光捏碎在手中。
柳贵妃来到楚枭身边,浅笑的时候梨涡乍现,无比温柔:“陛下,您先喝点汤暖暖身子,好歹可以驱一下寒。”
楚枭转向柳贵妃,接过这碗热汤,他抬起手,将碗支近唇边,但视线却一直睇向那张如花笑颜,难测的目光,似审视,又像脉脉含情一般,这种近似缠绵的眼神让柳贵妃娇躯微震,唯有用娇笑来掩饰心里的不自在和七上八下。
“陛下………您今日心情很好,是有什么趣事呢?”
喝进最后一滴热汤,楚枭抿唇笑了笑,瞧不出半点自嘲感:“的确是有件趣事。”
他应该为他平时第一次的自作多情,好好举杯。
还以为只要他稍加暗示,青年就会为他丢盔弃甲,他所付出的信任,心思,都在今天一下子打了水漂,这样的自作多情,他光想想都会忍不住拍桌大笑。
他究竟是被什么糊了眼,被什么塞了心窍?
“陛下?”
他一下子就抓住了身旁人的柔荑,柳贵妃此刻是站着的,手脚都僵化掉了,皇帝一系列反常的动作让她心情迅速起伏,呼吸急促,挤出彷徨不安的微笑:“陛下啊……”
楚枭看着手中这双手,纤细无骨,娇笑白嫩,连温度都是浅淡的,他依旧坐在栏边的摇椅上,弯着背,在这双手上落下一吻。
没有意乱情迷,更没有温情脉脉,两方皆是清醒如常。
柳贵妃的脸上又红又白,眼中有掩不住的惧色,强笑了一声后,柔声道:“皇上……折杀臣妾了。”
他披散的长发因为前倾的姿势落在腿上,背是略微弯着的,姿势毫无侵略性,他吊着眼睛,将贵妃所有的神态变化收入眼底里。
“朕对你怎么样?”
贵妃立刻道:“陛下对臣妾自然是好。”
“那你喜欢朕么?”
他的手轻抚过这双手,感觉着上头隐秘微小的颤动——喜欢,喜欢的话,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呢?
如果是喜欢他,难道不会因为他这样一个举动而愉悦甜蜜么。
他眯眼,神态自若的又问:“是朕对你好,你才喜欢朕,朕若要是不打算待你好了,你还喜欢朕么?”
这回柳贵妃如同神魂都被抽干了一般,噗通就跪了下来,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陛下——臣妾对您之心日月可鉴,别无二心,臣妾哪里做错了——”
他们的错,就是不将真心给他。
楚岳是这样,连眼前的女人也是这样,一个两个都这样。
楚枭毫不留恋的放开了柳贵妃的手,整个身子陷到摇椅里,“你们都下去,朕要一个人歇一会。”
柳贵妃自知失态,干净抹干脸颊眼泪,凄凄楚楚的:“那……那臣妾今晚服侍陛下……”
楚枭懒懒垂眼,不想理会:“下去。”
他以为楚岳跟这些人不同,现在看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唯一的不同大概在于,对楚岳他是用了心思的,而这些他根本不屑一看。
就算今日楚岳承认是喜欢他的,又能怎么样呢?这个结果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楚岳喜欢他,那是青年自己的事,他可以不予理会,不予回应,他只要清楚明确的知道对方是敬慕,爱慕着自己的就好了。
楚枭想,喜欢和爱,大概还是不同的,就算青年……是爱着他,他也不可能予以回应同等的东西。
喜欢是有选择性的,只要他需要的时候,在恰当的时间里出现就好,比如说,他喜欢书房里头那只鹦鹉,因为累的时候它总可以给你解乏逗趣。
爱估计就是不同层面了,得涵盖全部的优缺遗憾,悲伤痛苦,明知道对方会给自己带来痛苦,也希望能时时刻刻出现在眼前。
包涵所有……
就算对方是男性,而且还是自己兄弟么?
楚枭坚定的摇摇头,摇完头后心头又十分烦躁,用脚蹬了几下栏杆,摇椅就猛摇了几下。
他这是庸人自扰,一开始的前提条件都是错误的,接下来的臆测都没有意义,他根本无需烦躁。
反正楚岳也只是敬仰他罢了。
这样正好,正好了,倒为他省去一大堆的麻烦。
楚枭对湖无眠,冷风吹了一整宿,第二日早朝的时候,头重脚轻的面色发白,越发的让人觉得圣心难测,不可捉摸。
有礼部的官员上书说皇后之为空置许久,希望皇上早日立后,统领后宫。
若是平时,楚枭会不予理睬,含糊应付过去,可今日他有些头昏脑胀,也不知道犯哪门子晕,竟然应了一声,让阿乌去把折子呈上来。
在接过折子的一瞬,他往青年那儿瞟了一眼。
楚岳一身玄黑朝服,身姿潇洒的站在那,此刻垂着目,不晓得在想什么。
手中力道不自觉加到一分,楚枭却不自觉,泰然自若的坐在龙椅上,翻开折子,道:“朕有意立柳贵妃为后,众爱卿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以柳尚书为首的众人面露喜色,加上昨日皇帝又去了毓秀宫,这样的天时地利人和可把柳尚书乐坏了,皇帝的脾气硬,说一不二的,既然这个时候提了出来,那立后之事十有八九就有戏了。
庭下所有人的争论一字未入耳,楚枭状似听着,但阴霾昏沉的目光却一直锁在青年身上,多看一眼,心口无名火就窜高一寸。
楚枭微笑起来,将折子扔到一边,声音朗彻:“哦?那六弟觉得呢?”
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将这种问题交给一个王爷去答,可楚枭是打定主意要难为青年了,嘴边弧度不断加深,“嗯?”
楚岳抬起脸,目光澄澈坚定,平声道:“臣弟以为柳贵妃端庄品性,知书达礼,贤淑温柔,柳家书香门第,柳尚书德高望重,柳贵妃若是为后,定可治理好后宫,让陛下专心致志料理军国大事……”
好一个端庄品性,楚枭咬牙切齿的,轻轻磨了磨牙,从刚刚一开始,他就想将下头那个人,揉扁了,搓散了,一脚踹出他的视线,踹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那种。
楚岳成了他现在唯一的眼中钉,拔不出,钉着疼,死死卡在那里,欲拔而后快,但又不知如何下手。
既然这样,他就要对方难看,让楚岳难受,凭什么他昨夜辗转反侧,楚岳今日却还能精神抖擞的站在这。
他闷笑一声,皮笑肉不笑的:“朕的爱妃,六弟你倒是了解。”
————
楚枭看清楚了青年脸上迅速划过的受伤神色,一闪即过,却命中他心。
他竟然看不得楚岳露出这样的表情。
“是臣弟逾矩了。”楚岳跪下谢罪:“臣弟无意冒犯柳贵妃,还请皇兄赐罪。”
“六弟不用急着谢罪。”他顿了顿,已有所指的:“是不是冒犯,难道朕心里不清楚么?”
柳尚书咳了几声,他人老体弱,但老而弥坚并一直致力于将此刻偏离的话题拖回正轨,可惜效力始终不大,皇帝此刻像中邪了一般,不急不缓的朝王爷那儿扔着冷刀子,视旁人与无物,柳尚书好是心急,急得背越来越驼。
刚刚明明就是在商议立后的事,明明就是!柳尚书差点一口咬碎那口摇摇欲坠的老牙,暗暗抓着身旁侍郎的手臂,使劲加力,年轻侍郎顿时明了,立刻出列,中气足足的吼了句微臣有事启奏。
皇帝唯有怏怏暂停攻势,颇不情愿的哼了声:“爱卿每日都有事要奏,今天又有什么事啊?”
年轻侍郎其实并不要事要奏,纯粹是被柳大人拖出来做替死鬼的,他原打算再提立后之事,但见现在皇帝脸色不悦,唯有硬生生改口,临时就扯出一件本无需呈报的小事。
楚枭脾气原本就欠佳,加之今日身体不适,听后怒气就汹涌而来,眼中寒光逼人,带着雷霆之势呵斥道:“失收就待人去赈灾啊——一个小小的县盐田主管中饱私囊都要问朕——要你们来有何用!大话说得好——为朕尽忠排忧,是不是要把朕累死你们才心甘!”
最后的暴怒是冲着青年那个方向去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视线早就钉在了楚岳的脸上,似乎怒意只是针对这个人而已,咆哮完殿上鸦雀无声,寂静的让他觉得胸腹间都跟着有些空荡了,一口气卡在喉间,连力气提不上了。
盛怒之后,反而迎来短暂的平静,像暴雨之后的天,总会有片刻安宁一样。
“退朝吧,朕今日不适,有事明日再议。”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能肯定青年脸上那闪过的,是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楚枭回到书房,将书架边上的大花瓶一脚踹碎了,花瓶碎裂的声音清脆带着爽感,稍稍的缓解了他心头无法熄灭的暴躁。
“父皇——父皇——”
童音从门口一路飘来,楚枭张开双臂,等着太子撞进他的怀里,怒意才慢慢地湮灭成一股青烟,他举起儿子,摇晃着:“怎么了我的小崽子。”
太子黑亮带水的眼眸眯成一条线,万分自傲的:“父皇!我明白了什么叫爱屋及乌啦!”
“…………”
太子犹然不知的摇头晃脑,“太傅说‘瞻乌爰止,于谁之家’,就是说呢——虽然乌鸦那么的讨厌又不吉利,但要是爱一个人,就会连他家屋上的乌鸦都不会觉得不祥,不会觉得讨厌,深爱一个人,就会连带着爱上他周边和其他所有东西呢,对了,父皇,什么是乌鸦呢?”
楚枭抱着太子坐回案台后的椅子上,抹了把僵硬不适的脸,将太子环抱住,赞道:“罂儿怎么那么聪明,那么长的一段话都记住了,太傅有没有夸你?”
楚罂骄傲的鼻子都要翘起来了:“不光会说哦,我还会写呢!”
楚枭想了想,道:“那今日父皇来教你写些其他的。”
楚枭自己磨墨,专门挑了支小毛笔让太子捏住,然后自己的从后头包裹住孩子握笔的手,在纸上慢慢的划开痕迹。
“这个词,叫狼心狗肺。”
“咦……”
“这个,叫寡情薄意。”
“哦……”
太子忍了一阵子,终于困惑非常的开口道:“父皇,那个寡字比划太多了,太多了,我可不可以不学了……”
太子在无聊中,打了大大的哈欠,眼泪挤满了眼眶,忽然就自顾自怜的觉得异常的委屈起来。
他之前的努力并没有换来奖赏夸奖,却换来这种非人的折磨,嘴巴一瘪,手上也没力了就任由楚枭摆布的在纸上工整的写满了刚刚那几个四字成语。
太子见阿乌轻手轻脚的上前来,如同看到了希冀许久的解脱,眼忽的睁大,在楚枭怀中扭了扭。
“什么事?”楚枭头也不抬的在纸上继续挥斥方遒。
阿乌道:“陛下,岳王在外求见。”
太子短小的手指被捏了一下,也气了,张口要去咬楚枭的手指头,被楚枭牢牢控制在臂弯里动弹不得,许久后,楚枭才不以为意道:“传吧。”
他觉得,既然青年将他视作急切放下的重担,那他何苦辜负了别人的一片心。
青年给他的尴尬和失落,他会一笔一笔的奉还回去,连本带利的。
楚枭停住笔,看着楚岳由远及近的身影,其实他也不想以这样的方式,可什么都不做,他就觉得对不起自己了。
好像起起落落,忽喜忽怒的人只是他一个。
没办法,楚岳也得跟着他难受。
楚岳请了安,他也没搭理对方,一直就握着太子的手写字,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仔细,他不搭理楚岳,楚岳也只好不吭声的站在一旁,一炷香过去了,太子的脸都快沾桌了,楚枭都还没有搭理对方的打算。
终于还是楚岳耐不住了,开口道:“皇兄,臣弟有事……可否让太子殿下先回避一下?”
楚枭还未答话,太子就从昏昏欲睡中猛然清醒过来,像闲了太久了小老虎恨不得亮出所有的小爪子,顾不得对方是谁就要扑过去撕咬一番。
楚枭按住开始张牙舞爪的太子,扬眉的同时冷峻问道:“什么事不能当着小孩说?”
太子冒出脑袋,呼哧呼哧喘气:“是啊是啊!有什么事不能当着本宫说!”
楚岳似是已经遇到这个结果,只是颇为无奈的踌躇了一下。
青年的脸英俊的毫无挑剔,流畅优美的下巴曲线,眸色分明的眼,为难起来的表情也非常耐看,不会让人觉得厌烦生厌。
“那日,皇兄为何会去……二哥墓前?”
太子又抢先一步的振奋起来,傲气十足的冲楚岳吼道:“我父皇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管得着么——你管得着么——”
楚枭手掌一抬,将儿子的脸压到自己胸口,楚罂败在父亲掌下,挣扎了半天都抬不起头来,支支唔唔的喊不出口了。
楚枭神色漠然的看了过去,“他是你的亲哥,难道就不是朕的二哥?朕去那儿有什么不妥?还需要原因?”
“怎么,你不想朕去?”
青年回视他,也不晓得想明白了什么,倒坦白起来了:“是的,臣弟不想皇兄去。”
回魂第二十八炮(啊哈完整)
青年回视他,也不晓得想明白了什么,倒坦白起来了:“ 是的,臣弟不想皇兄去。”
意料之外的答复让楚枭的手一瞬间停止了压动,太子趁机抬起憋红的脸,“你不想我父皇去我父皇就不去哦!”
楚枭把太子放到地上,往对方柔软的屁股轻轻一拍:乖,自己出去玩会,父皇跟你六叔有事要谈。”
太子泪眼汪汪抱住楚枭的腿,摇晃数下:“我也要听。”
楚枭往青年瞧去一眼,楚岳正对着太子微笑,脾气老好,老神在在,淡定自在的样子。
“大人的事小孩子听什么听。”楚枭一把抱起太子,将太子交到老宫女手上,最后还哄着逗着道:“ 好好听话,等会父皇带你去骑马,知道了吗?”
太子在宫女胸前挣扎数下,露出委曲求全的神色,靠着宫女柔软的胸部,勉强的嗯了声。
书房里总算是清净了。
只要是两人独处,都会让他觉得狂躁不耐。
“ 说吧,你有什么事。” 楚枭坐回椅子里,偏头看了过去:“ 你不想朕去二哥那儿,也总要说个理由是不是,人都走了,别搞得好似朕还欺负他一样。”
“ 如果臣弟没有记错,自二哥去世后,皇兄并没有去过那儿。”楚岳语调平常:“ 臣弟不知道,为何前几日……皇兄会想去看二哥。”
楚枭烦躁的把玩着案台上的小玩物,“想起来就去了,怎么——觉得朕不顾兄弟情义么。”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没有义务定时去拜祭楚潜,反正他又不亏欠谁。
可是,他这样做,青年会不会对他心生不满?
毕竟楚潜是青年的亲哥,就算楚潜对青年也谈不上好,但总归是一个娘肚子里钻出来的,情意再怎么淡,有些事情不容抹杀依旧没法让人质疑。
楚岳苦笑一声:“ 皇兄知道,臣弟从没有这个意思,若皇兄……不顾兄弟情义,臣弟如今也不会站在这儿了。”
“……”
“ 臣弟只是不想让皇兄难过。”
“ 当年的事,并非皇兄的责任,是臣弟误手所致,臣弟知道皇兄并不想置二哥于死地,您一直对外说,是您自己杀了二哥,您心里肯定也不好过,但人死不能复生,臣弟是希望您日日都快乐,若是不好过的事,便不要再去想了,二哥那儿,臣弟每年都会去,是臣弟犯的错,臣弟就认,无论什么。”
青年对上楚枭的视线,任由他看。
原来青年这样镇定坦荡的模样,也能像跟针一样,扎得心又痒又疼的。
听着这样顺耳又温柔的话,楚枭脸上自然也散去几分阴沉,把玩物件的手也放慢了频率。
楚岳深呼了一口气:“ 臣弟并不后悔当年那一箭,从没后悔过,能保护皇兄,是臣弟一直以来的骄傲。”
“ 只是皇兄那日的假设,臣弟没法回答,二哥已经逝世多年,在他坟前,臣弟说不出这些话来。”
“他毕竟也是臣弟的哥哥。”青年一动不动,像是要对楚枭交代所有的事:“ 若时光能够逆回,臣弟宁愿死的是自己,二哥他……样样都强过臣弟,若他能留在皇兄身旁,皇兄定能如虎添翼。”
楚枭嗤笑:“没有他,朕照样一帆风顺,缺了谁日子不照样过,世界上能耐大的人多的去,朕不稀罕他们。”
楚潜和楚岳是没得比的,他只有在梦里才会看清,会想起了原来自己的二哥,年轻的时候是这般模样。
拿楚岳这个大活人跟死人比,不好,他觉得不舒服。
他不能容忍楚岳这样贬低看轻自己。
明明青年就应该是独一无二,犹如珍宝的存在。
“ 皇兄身边不会缺人,但无论什么事,臣弟都愿意为您做。”
他看着楚岳在他椅子侧面半跪了下来,仰头看他,“臣弟只有您一个皇兄,臣弟自然是喜欢……喜欢皇兄的。”
青年沉稳的脸上没有一丝虚假奉承的神色,温柔似水,说出喜欢二字的时候,声音又似暗下去了一层。
楚枭两手交握,看不出异样。
也不会有人知道手间的汗此刻正急急欲出,侵湿了交握之间的冰凉肌肤。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皇兄肯待臣弟那么好,臣弟已是满心欢喜,不敢在做他求。”
“臣弟可以知道,为何皇兄忽然待臣弟那么好的原因吗?”
楚枭看了看青年忽闪的眼睛,怎么都觉得有种哀哀的意味。
他想了想,用手摸了摸对方的脸。
“ 你值得的。”
比楚潜要值得百倍,所以他可以堵上自己的骄傲和所有的耐性。
楚岳愣愣的微笑起来,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脸红,抿着嘴。
明明刚刚是一副成熟男人的气场,现在微笑起来却也像个少年一样,瞳色带亮,全数星光都印倒其中一般。
“ 皇兄,不要再生臣弟气了。”
楚枭矢口否认,自然不会承认:“ 朕没有。”
青年已经回答了他那日的问题,是喜欢,或许也有敬仰,但毕竟青年已经亲自开口说了喜欢,他的目的也达到了,既然达到了,那他还在不满足什么呢?
现在没人可以给他授业解惑,他甚至得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
无论是什么答案,大概都属于儿女私情的范畴,大军出发在即,他实在是没有余力再为这个问题多做探讨。
光是什么都不做的看着对方,似乎都会有类似空腹一样,难以满足的饥饿感慢慢充溢至全身。
想把对方撕碎成一片片的,然后再重新拼合在一起,这样从里到外就都会是自己的,别人不容染指,不光要对方的崇敬和喜欢,这样似乎远远还不够——
所有的,所有的东西他都要。
楚枭赤脚盘腿坐在地图中央,怀里环着太子,将一枚精致小巧的旗子插进了地图南端。
“ 父皇,那里是哪里?”
小孩的脚柔软的像块软玉,那么小,小的楚枭只需要用手掌就可以把儿子的脚全部包裹起来,他偏着头,用手指搔着儿子的脚,逗问:“ 你猜猜。”
太子鼓起脸颊,蹬了数下短腿,发现依旧摆脱不了父亲的纠缠,绞尽脑汁道:“是——是湖州!”
“不是湖州,再猜猜。” 楚枭低声鼓励。
太子左思右想,显得很沮丧,楚枭见状,将儿子高举起来稳稳骑在自己肩膀上,太子高呼一声,一扫刚刚的忧郁,立刻拿出焕然一新的样貌,气势十足的挺直了手臂:“ 骑马——我军威武,父皇威武——”
楚枭哈哈大笑几声,长腿一迈,迈向那个标着小旗的地方,语气笃定而骄傲:“儿子,这是南蛮,是这块陆地的最南端,用不了多久,这也是以后大庆的疆土。”
南蛮之下是汪洋大海,楚枭再跨过一步,太子咦了声,弯着腰挥动手臂:“父皇,这里又是哪里?”
“ 这儿是海国,父皇宫里用的那面镜子,就是从这儿进贡来的。”
“父皇去过这里么?”
“没有。” 楚枭仰头,“ 父皇现在还没有那么多大船,等罂儿长大以后,就去把这里拿下来,怎么样?”
“不要。”
太子闷声闷的挺直了晃动,“我不要离开家,父皇也不要离开,太傅说了,父皇要带人去很远的地方。”
楚枭小心翼翼的将太子举了下来,放到地上,太子死垂着脑袋,这样看去,只能看到那可怜兮兮的睫毛,他从上往下看着儿子,一直等不到儿子的回应,唯有弯腰下去握住儿子拽的紧巴巴的拳头,低着头微笑:“父皇这是在给你打江山,你明不明白?以后这些都是你的,什么都是你的,父皇都是要留给你的。”
“不要!” 太子斩钉截铁的拒绝了,颇有些说一不二的固执。
这样倔强的小样子,真是让人爱不释手。
他马上想到自己一旦离宫,便要许久见不到儿子,也顿生心有不舍起来。
楚枭从小是见惯了死亡的,他知道一个人的死去是如此的迅速,昙花一现,转瞬即逝,有时候甚至快得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而已。
但一条小生命的出生却是这般的艰难。
他还记得当年自己捧起婴儿的时候,自己那颤动发抖的手,他捧着自己的孩子,感觉整个世界也一同在手中了,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摇动,太过神奇了——
那么小小柔软的身体,比小猫还要娇弱,竟然是他的骨血。
他这双手斩杀过无数敌人,但却在抱着婴儿的时候颤动了。
“小兔崽子,你懂什么……”楚枭抱着太子,低声到:“ 有了这些,天下间什么东西都是你的,你说一就没人敢说二,你是世上最尊贵的,父皇只给你最好的,你知不知道?”
想把最好的东西,连同自己无法看到的未来,一并交给儿子。
太子从楚枭颈间小脸,也十分的强硬,满脸执拗:“ 我只要父皇。”
“这些——这些都是乌鸦!” 太子红着脖子吼道:“ 我爱屋及乌而已!我只爱父皇!父皇没了,我就不管他们了!”
“我……我不要你留东西给我。” 太子用手背捂着眼睛。
孩子不知道怎么解释出心里的愤慨,他不想让父亲离开,更痛恨听到‘留’这个字眼。
什么都留给你,留给你……如果这些所谓的尊贵要用父亲的离开作为交换,他宁可一辈子都不要。
楚枭不知道小孩也会有这样敏感的心思,忍受着儿子不断用小拳头死捶他的肩膀,等儿子发泄够了,他才把孩子往空中一抛,稳稳接住:“走,跟父皇出宫,你六叔病了。”
在前半句中展笑的脸在后半句中又萎靡了下去,“我才不去看他!不看不看。”
这样不好,他得让儿子慢慢改变对楚岳的态度,不过小孩精力有限,被他闹了一早上,估计也要去午睡了,楚枭不勉强儿子,只是再次强调道:“他是你六叔,是父皇最重要的兄弟,你不是说要爱屋及乌么?父皇的弟弟你都不去喜欢,你打算去喜欢谁?”
太子哼哼唧唧的撇开脸,显然是左耳进右耳出。
昨日的早朝楚岳没来,听说是病了。楚枭派了御医过去,老御医回来说是伤寒入体,得好好休养一阵。
楚岳的房间他是再熟悉不过的了,还是记忆中的简单朴素的摆设,在经过那面铜镜的时候,他甚至停了下来,左右打量起镜中的人。
顺眼非常,无懈可击。
好歹他也在这儿睡过不少天,一切都熟悉,便让跟着的丫鬟们都下去,楚岳躺在床上,烧得厉害,连有人来了都没有醒觉。
楚枭将椅子搬至床边,坐在上头守着,青年额头上全是细汗,唇色泛白,但双颊又透着红。
“阿岳?”
他叫了一声,得不到回应,便从椅子上挪到床边,手掌盖到青年额头上,灼热的温度让他叹了口气。
被汗水蒸过的脸依旧俊美,鼻梁高挺,披下来的黑发被凌乱压在身后,在睡梦中眉头都似乎是皱着的,楚枭看着这张脸,有些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也不是大病,掉胳膊掉腿的场景他都没少见了,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病痛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不光是揪疼……还有那股赶也赶不走的饥饿感,像旧疾一样,再次复发。
楚岳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无意识的喃道:“水……”
声音极小,幸好楚枭此刻是俯低了身子的,他摸了摸青年的脸颊,正准备起身,手腕蓦地一紧,被人死死拽住了。
楚枭还没来得及回头,眼前景物就翻天覆地的倒转过来,躺在床上的青年意识依旧不清,力气却大的出奇,喘着粗气的趴在床上,压着身下的人,昏昏沉沉的偏了偏头。
“阿岳?”楚枭见人醒了,心情略好起来,并没有因为自己被强压住而愤怒,笑意都挂眉梢上:“ 怎么,不认识朕了?”
青年睁大了眼,像是认不清眼前的人,两人一上一下的对视许久,楚枭被压的肩膀也隐隐发酸起来,他动弹了一下,发现青年力气大的吓人,迸发出从未有过的魄力。
青年脸颊的热气似乎也传进了眼里,在昏沉迷茫间逐渐延起一团火。
“三哥。”
楚枭以为对方清醒了,正要开口,青年猛地俯低身子,狠狠的就往他唇上咬了一口。
回魂,第二十九炮
楚枭以为对方清醒了,正要开口,青年猛地俯低身子,狠狠的就往他唇上咬了一口。
脑中顿有金光万丈的天兵降临,百万兵马齐齐震吼着踩踏过他的脑间,天地间就只剩下轰轰隆隆的巨响声,眼前景色全无,什么都失去了该有的颜色。
唯有唇间的暖热是真实的。
唇舌交缠,紧逼不放,空气都被不断挤压走了,楚枭眼睛瞪大,几乎忘记了正常呼吸的办法,脸颊涨红的不行,心跳如鼓,耳膜都因为强烈的震动而嗡嗡作响。
青年伏在他身上,牙齿划过他颈下的皮肤,兽类一样轻咬了下去。
楚枭没忍住,闷哼了出声,在短暂的失神后怒羞交加,简直有磨刀霍霍杀人的冲动了,他用手肘子想把青年顶开,楚岳半眯着眼,微微的喘着浑浊粗气,无论他力气用多大都不肯退让半分。
青年的手滑至楚枭腰间,楚枭脸色一变,脚趾都因为全身的颤动而痉挛着。
“混账——放开朕,朕他妈宰了你——”
他怒吼,终于挣脱出一只手,想也不想的朝着青年扇了过去,清脆霸道的力道使楚岳呆滞了半晌。
“皇兄……”
楚枭屏住呼吸,因为青年这句低喃而脑中空白,所有的愤怒羞耻和不知所措神奇的一下子被抽空了,只能感觉的到针扎一般地刺感清晰的侵蚀着意志。
这种以下犯上的事,必须重罚,而且怎么罚都不算过分——
刚刚心里的确是一直这样对天发誓的。
但与青年这样静静的一对视,所有思绪都被像潮水瞬间湮没,口舌打结,思绪模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下一刻应该做些什么了。
毫无疑问这是紧张的感觉,天知道他当年独闯敌营的时候都没有这种类似要被窒息的灭顶感。
“你,你放开朕!听到没有!”他色厉内荏的命道。
楚岳的双手一路摸索至他两颊,然后将脑袋支到了楚枭的肩膀上,手也落了下来,轻轻揪着楚枭被扯开的衣领,刚刚的事耗费掉了所有气力,于是一旦埋下了头,就再度陷入昏沉的睡眠中,动也不动了。
从上一刻的激烈战斗到现在的安静收场,当事人完全的不负责任,就这样一句都不解释的倒在他肩头上。
不可言喻的空虚感,如同被抛弃一样。
又是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就像当时他回魂到最后,都是一个不可以说出来的秘密。
“你……给朕起来!”
楚枭愤怒的从床上爬起,将青年拽翻了过来,可是对着这样昏睡的没有知觉的脸,再怎么样滔天的愤怒都无处可以发泄,楚枭眉头紧锁,紧咬着刚刚被对方弄破的嘴唇,不停的变换脸色。
他在房里来回踱步,实在是心烦意乱到没有办法了,踹倒了房里的梨花木圆桌,这么大的响声,但是床上的人却依旧没醒。
可恶,这罪该万死混账!
楚枭一边整理自己的衣物,一边提脚往青年臀部踢去,飞速推门离开,岳王府管家在外头听着乒乒乓乓的怪声,心中担忧至极,但又不敢贸然进去,在焦急等待之际,看到皇帝脸色铁青,怒气滔天的大步走了过来。
“今天事要是敢告诉你家主子,你们就等着去陪葬好了。”
皇帝面目狰狞,一副欲杀之而后快的骇人口吻。
管家一个脚软,磕头不停:“奴才明白,奴才决不告诉岳王殿下。”
“朕今天来这里的事,也不准说。”
楚枭心里头实在燥热,油锅一样翻来滚去的冒着泡,他想好好去喝一杯,宫里头自然不会有人陪他,于是他便召集旧部老友们,一伙人浩浩荡荡的去了其中一人的将军府上。
大家都是武人出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虽然也不比当年的亲密无间,但总比宫里头那些人好得多,楚枭端着酒碗,仰头一口就干了个干干净净,烈酒渗进嘴上的伤口里,一阵火辣。
他一碗又一碗的喝闷酒,身边的人大多五大三粗,但久久被皇帝身上的阴云笼罩,再粗枝大叶都察觉到不妥。
对于这帮人来说,皇帝会有这样的阴郁苦闷的表情,实在太过稀罕,他们有的追随皇帝十多年,皇帝暴怒见得多,因为皇帝是有权利可以对别人撒气的,相反这种闷闷不郁就显得蹊跷了。
“老大——您这是干什么啊,有什么事能让您憋着,来,兄弟陪您干一杯!”
楚枭与兄弟碰杯,郁气依旧得不到纾解,他慢慢扫了眼一群兄弟,一个个都是精神抖擞,红光满脸,似乎各方面都过得十分不错。
“老小子,府里头藏了不少女人啊,刚刚那一串的小姑娘都是你新纳的?”
对方讪笑数声,摸着脸颇为不好意思道:“家里还是热闹点好嘛……”
其他人嗤笑:“我看你家里头是热闹的鸡飞狗跳吧,听说你府里头的十五姨太和八姨太前日在街上还大打出手,丢人显眼的很。”
楚枭也笑了笑,觉得怪有意思的,这个兄弟平日杀敌英勇过人,万夫莫敌,但就是见到女人就很没辙:“治军与治家也没什么区别,你得狠点。”
“哎,没办法啦,手背手心都是肉,狠起来最后还是自己最疼。”
“没用的家伙。”楚枭摇摇头,“又想多纳点,又管不住,这些女人闲事朕就不爱管,你还不嫌烦心。”
另外的兄弟凑来嬉笑:“哎哎,陛下,你那后宫也太冷清了,咱家那几个妹妹您看长的成不?成就选个日子给您洗干净送过去。”
手指敲敲酒碗边沿,楚枭道:“送过去给朕防身辟邪么?对着你家妹妹与对着你有何区别?要不你把自己洗干净了送过来?”
众人端着酒碗大笑起来,直把那人笑得脖子都粗红了:“哎哎,你们笑啥,我只是看陛下后宫冷清而已啊。”
“是啊是啊你真是爱操劳的好臣子啊。”
“干嘛——后宫什么的当然是要越多越好啊。”
楚枭听着熟悉的斗嘴,不自觉间抬起手指就要碰触被咬破的地方,就在要碰上的一瞬又急忙改用手背一擦,状似抹去唇角水迹。
他的视线停在了身边那个老友身上,“阿阮,朕听说你是真的不愿意娶亲了?”
其他人停止了喧闹,齐齐看向那个高大的男人,阮劲是铁骑军的统领,为楚枭立过汗马功劳,为人沉默寡言,是个说一不二讲信用重承诺的好汉子。
对于阮劲的事他也有所耳闻,阮劲是与他的副将住在一起的,而且没有打算要分开的意思,行军在外,女人缺乏,有些事他可以理解,但既然现在生活安定了,似乎就真的没有再这样下去的必要了。
兄弟们似乎劝也劝过,逼也逼过,阮劲就是不为所动,自己的统领是怎么样的性子他最为了解,他只是好奇而已,说不上来是什么使他好奇心大盛,就是很想琢磨清楚身为一个男人会有这种选择,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为了报恩?
曾经有一次战役,阮劲率领的前锋军遇到埋伏,几乎全军覆没,是那个副将拼死拼活从死人堆里将阮劲挖了出来的。
是要抱着怎么样的执念,才可以相信对方在这样的全灭中依旧可以幸存下来?
“不娶,家里有人。”
楚枭又道:“那你的爵位呢?辛辛苦苦打下来的爵位也不要了?”
阮劲沉默了一瞬,嘴角翘了一翘:“他有儿子,过继过来给我,也一样。”
这种东西,能一样么?楚枭好是不解,一脸打破沙锅就要问到底的表情:“那你给朕说说,哪里一样?”
阮统领讷讷想了想:“没差吧,都是自己养的,能有什么不一样?”
那自己的儿子,对与楚岳来说,应该也是同样的重要吧?
像家人一样生活在一起,一辈子一世人,但大家都是男人,这样的关系能算什么。
“当初没参军前,陛下您也知道我家乡那时候有多穷,天灾人祸,我爹卖了闺女卖儿子,幸好当时您来征兵,不然我多半也是要饿死的,我那时候就想,等以后战争结束了,如果我还有一条命剩,一定要好好的有个家。”
楚枭抿了口酒,听着身边的男人絮絮说着。
“无论……我成了什么样子,都会一直跟我在一起的,只有蒋卫,所以陛下,你们别逼我娶亲了。”
“我们过得很好,真的。”
他的爱将眼有哀求,楚枭没有要拆散他们的意思,自己的兄弟能过得好,他是再开心也不过的了。
楚枭只是好奇而已,蠢蠢欲动的要知道别人口中的‘过得很好’究竟是什么样的好法。
或许了解清楚后,他就能为青年刚刚的行为做出解释还有判罚了。
“好吧,那咋们就去阿阮府里头瞧瞧究竟是怎么个好法,如果是真的好,那朕以后就再也不说这码事,走吧。”
于是一帮子人又浩浩荡荡移步去了阮府,打算换个环境继续喝,路上阮劲露出一些为难的神色,私下还对楚枭道:“陛下……待会您别说什么话难为他,他挺不容易的。”
楚枭皮笑肉不笑的:“你当朕是恶霸么,朕就去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而已,怎么你还不信朕?”
阮府里头布置的极其简朴实在,处处还透着一股类似当年兵营的肃杀正气,更没有什么多余的繁杂装饰。蒋卫当年是铁骑军的副将,如果不是当年受了重伤不得已退居二线,如今也不会只是个空有名头没有实权的闲将。
蒋卫左脸颊有条巨痕从额头滑至嘴边,面容沉静,不尊不卑的朝楚枭行礼:“陛下。”
“好,这里没外人不用多礼,朕今日就是来看看你们。”
一帮人坐定后,楚枭全数心思都落在阮劲和蒋卫两人的互动上,按照阮劲的说法,他们是要过一辈子的,如果说是夫妻的话,两人说话的态度又实在不对头,但要说兄弟,显然兄弟间说话也不是这种味道。
可无论怎么样,作为一个旁观者,他也能感觉到对方眼神间惬意温柔的神情。
似乎,他们的确是过的很好。
不自觉地就眯起了双眼,那夫妻,不行夫妻之事,自然是不行的。
他看着自己两位爱将,楚枭冷静地思考着一件极为关键的事,视野里头的两位论个头和样貌,都很难让人有可以联想的余地。
阴阳协调,夫妻搭配,明明才是天理啊。
楚枭见蒋卫离开拿酒去了,便招招手,把阮劲叫到跟前来,问道:“阿阮,那你们谁是夫,谁是妻?”
阮统领双眼睁大,啊了声,再假意咳了下:“这个……”
楚枭就算多年征战,也从没想过要去找男人发泄,在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又觉得无法理解。
“这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吧。”
阮统领咳嗽了好久,才慢吞吞说。
就算不理解究竟是什么意思,楚枭也不会把疑惑摆上脸来,也跟着慢吞吞嗯了声,面色平静的坐下。
依旧还是无法理解。
对彼此有欲望,才会想要亲吻或者进一步,如果楚岳并没有认错人的话……
他实在是想要楚岳一辈子陪着他,难道兄弟就不行了么。
兄弟也会有各自的圈子家庭,显然是不行的。
“其实要把蒋卫留下……还是有其他办法的。”
用手段,用计谋,总是可以把人留下来的。
“可我总不能让他受委屈。”
“朕……”也不能容忍他受委屈。
要将两个人紧紧牵绊在一起,难道就只有眼前这种方式了吗?要将两个人紧密锁在一起,得需要多强劲的力量?
楚枭觉得自己是有些醉了,在取舍之间,他失去了英明决断的能力,成了一个俗人,徘徊不定,无法做出选择。
“朕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回魂,第三十炮(完整鸟……)
“朕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结果好好想想的下场就是醉如一滩烂泥被侍卫扶回了宫。
意识尚且有一丝清明,楚枭却已如置身于暖洋洋的云彩之中,不断起伏飘忽,五脏六腑都被烈酒狠狠地洗刷过,脸红身热的趴在床褥间,斜斜看去床边跪着的宫人们正小心谨慎的为他脱着鞋袜。
以前他喂养的乳母曾经跟他说过,女孩是水,男孩是山,巍峨不可动,卓如千仞撑天立地,正直相扶无需依傍。
水依山,天之常理,山山相靠,那岂不是石裂山崩天地变色?
真是好困惑啊……
楚枭半个身子直起,脚在碰水的一刹那间,思绪也跟着明朗起来,他记得他这并不雄壮的后宫里头也并不是全是女人的,对了,以前那些千奇百怪的进贡里头,似乎也是有男性的存在。
他大为振奋,口齿不清的拉住心腹总管袖子,“阿乌,咱们宫里头,是不是有男人?”
阿乌风云变色,立刻信誓旦旦,挖心掏肺的保证:“陛下您得信奴才,宫里头除了侍卫外绝对不会混进不三不四的人的。”
“……”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的扯了半天,阿乌的汗是流一轮又一轮,总算是明白了皇帝口中的‘男人’是指什么。
这口味换的,也太快了吧。
阿乌心有戚戚的想,他们陛下这可是第一次尝男色,万事都开头艰涩,而且这种程度的醉酒,想要一鼓作气的做完力气活,也并不是一件易事啊。
总管劳心又劳力,忧心忡忡的让人去那个接近冷宫的地方,把人洗刷干净了弄过来,又派太监去了太医院,请了几个老太医带回从旁协助,哦不,这叫有备无患。
楚枭其实说完那话,自己也就忘得差不多了,酒嗝一打,身子一卷,就瘫在被褥间昏昏睡睡起来,阿乌心里也觉得皇帝多半是顺口胡说,他服侍皇帝那么多年,皇帝的喜好他还不清楚么,但金口玉言啊,就算是喷着酒气打着酒嗝,那也是皇命,不可违不可不尊。
于是阿乌叹了口粗气,厌恶的瞧了眼跪在地上衣衫单薄的青年,然后闭眼站着休息,耐心等待着皇帝睡醒。
楚枭的警觉性依旧是比常人要强上太多,一个时辰后他酒醒了一大半,就是全身软,嘴发干,懒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他察觉到不远处跪着什么人,就哼出一声,“那儿是什么人?”
阿乌回道:“回陛下,那是连玥阁的爵公子,随时可以……”
“可以什么?”楚枭皱着长眉呵斥:“朕的寝宫是随便能进的么,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找人跪在这扮鬼是不是?”
阿乌想,如若不是自己平时注重养生锻炼,刚刚一定会一口怨气顶在胸前然后喷出满地苦血,他将刚刚被陛下打断的话硬生生补齐,“可以侍寝。”
“侍寝?你找个带把子的给朕侍寝?”
皇帝的脸上充满了无辜者才有的愤怒,总管低眉顺眼的:“陛下,您刚刚才让奴才喧的。”
楚枭头疼欲裂,仔细回想一下,又似乎真的有这回事。
他看向跪着的人,那人还跪在地上,身上穿着一件白色薄单衣,一副孱弱可气欺可辱的柔顺模样。
“抬起头。”
楚枭心如止水,只觉厌恶,美虽是美,如果这种美丽柔弱安放在女人身上,他还可以多看几眼。
“你进宫几年了?”
青年声音柔若无骨:“回皇上,奴才进宫已有三年。”
“你会女红?”
阿乌嘴角抽搐,撇开眼。
青年干巴巴摇摇头:“奴才……并不会。”
“你读过《女诫》?”
“奴才……没读过。”
楚枭又问道:“那你可是身负异禀可生儿育女?”
青年几欲昏厥:“奴才是平凡的男儿身……”
“既然如此,你家主子把你送进宫有什么用?”
酒气依浓,皇帝眼皮一搭,再不看地上的人:“朕要睡了,把人弄走。”
显然,他并不能像军营里其他人一样,什么都能凑合,多看一眼都是委屈自己。
第二日酒醒后楚枭基本已将这件小小的插曲给忘到九霄云外了,如果不是正午的时候楚岳怒气冲天的进宫,他大概都记不清自己昨晚究竟是做了什么。
本来,他也没做什么,但就算他是做了什么,也轮不到这个混蛋冲过来质问。
质问别人前,好歹也要想想自己做过什么混账事才有立场吧。
楚岳伤寒未痊,脸白如纸,越发显得眼睛黑沉似井。
“皇兄,您昨晚宣了男子……侍寝?”
楚枭坐在御书房里,停下批改文书的手,假意要从鎏金卧龙笔格里换上另外一只趁手的,换笔期间状似毫不在意的往青年那里瞥去。
病没好,冲个什么劲。
楚枭没否认,模棱两可的道:“所以?”
在听到这个答案后,青年的脸上瞬间就腾跃起杀气,英俊的脸上几乎是在抽搐,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恼羞,苍白的脸也因为这样而泛起不正常的红色,狰狞的像头被人侵占领土的野狼,惯有的稳重与顺从全部化成渣滓与火气燃烧在一起。
“皇兄后宫美人无数,臣弟不知皇兄,有这种爱好。”
楚枭的手因为青年的锐利而轻颤了一下,这个混账竟然还有脸面过来质问他!
他今早对着铜镜整理仪容,嘴角边上的咬伤依旧明显,他却只能当做视而不见。
输人不输阵,楚枭于是冷笑一声:“是啊,换换口味偶尔也很不错,别有洞天啊。”
楚岳挺立在书房间,出奇的倔强,唇上血色稀少,没有一丝肌肉颤动,阴沉沉的脸上挑起一抹笑: “是么。”
这在楚枭眼里就毫无疑问的成了嘲讽,楚岳肤色苍白近透,绷得死紧的脸随时都有翻脸的可能,楚枭啪的一声重重摔下毛笔,掩不住的愤怒:“朕问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臣弟的意思是,皇兄是万民之表率,请您不要重蹈上次的覆辙。”
这是楚枭第一次见到楚岳的脾气,不像以前在交锋中所展露出的忍辱负重,尖锐不可挡,一股要撕破脸扯烂皮的气势。
可恶,这全都是那个岳王府管家的错,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留着一点用处也没有。
难道叫他们不说,他堂堂一国皇帝亲临岳王府的消息就一点都透不过去?
明明是自己吃亏,遭到轻薄,到头来楚岳还要以这样无所畏惧的面孔来指责他。
不是区区‘可恨’二字就能道出他此刻内心激怒的。
楚岳不知死活的站在那,眼睛吊得高高的,存心要找死的神态。
“朕宠幸自己的后宫,难道还怕天下说不成,可笑!”
楚岳傲然道:“上次皇兄召道士进宫炼丹的时候,您也是这样说的。”
皇帝徒然起身,俊脸冷的掉渣,暴戾又刻薄,操起案台上的砚台就往青年所站的那处地方狠狠砸去,力气之大让整一块龙砚碎成数块,楚岳眼都不眨,更不闪躲,就直直迎接着那块飞来的硬物。
楚枭几步走下,操起拳头就往青年脸上招呼而去,速度快极而干脆,青年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脸颊就已经着着实实的挨了一拳。
楚枭单手勒着青年的脖子,气红的眼中闪过犀利的光芒,皇帝眼里像是一个不见天日的地窖,铁壁森森正关着野兽,明明是在张牙舞爪的嘶吼,但面孔上的表情又是极为冷静,甚至显得冷酷,楚枭将青年逼压到了柱上,青年脖间挑动的脉动全数掌握在他右手里,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紧张吞咽的动作。
“六弟,你能在府里养男宠,怎么,皇兄就不行么?”
皇帝喉间滚出一声有趣似的轻笑,像烧开的一锅沸油,表面平静不动,内里滚得烫人。
楚岳艰难动了动脖子,并不示弱,更无所畏惧:“不行。”
楚枭的个头始终是比青年要矮上了一点,他抬高了眼,无声逼问。
楚岳干涩着嗓子,温热的气息扑打在皇帝的脸上。
“这样不好。”
楚枭寒着的脸笑了下:“行,那你跟朕说说,怎么样才算好?你做的那些又算什么?你给朕解释一下。”
青年眼里茫然,彻彻底底的不知道楚枭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比起楚岳的愤怒,楚枭果然更加接受不了青年的这样茫然。
青年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潮红,与病中惨白的脸交融在一起,十分狼狈。
“臣弟,不明白皇兄什么意思。”
楚枭再捏紧了点对方的脖子,满是凌厉的眼几乎要刺透眼前的青年,他不光愤怒,他还觉得甚是委屈。
因为没办法告诉对方,他在过去还有现在经历过的事,都要自己一臂承担,有的人倒是轻松,惹了风月,转眼就忘,是不是以为忘了就皆大欢喜,无过无罪了?
“朕昨日,去了你岳王府。”
楚岳的瞳孔骤然扩大,不可置信的看着楚枭,雾气泽泽的眼像被微风吹动了一下,终于露出些许亮色。
“就凭你做的事,朕就可以杀你一百次。”
楚枭磨牙霍霍,青年发怔半晌,失去血色的唇上下颤了一下:“嘴唇……怎么了?”
皇帝顿时闭紧了嘴,不留一丝缝隙,脸色差极,眼刀冷剐向青年。
只要再进一步,真相就可大白,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期待与等待是两个概念,楚枭习惯于等待胜利,因为他总是胸有成竹。
期待什么的,那可就是别人说的算了。
在两方沉默间,青年战战栗栗的抬起自己一直下垂的手,在碰触到皇帝唇上的一刻,书房连同整个世界,都安静的连呼吸都不存在了。
楚枭盯着青年,心跳如鼓,仓促的移开了眼。
“昨日……臣弟病的厉害。”楚岳的声音低沉盘旋起,幽幽蔓延:“我,我梦到您来了。”
楚枭心口的律动越发不规律起来,心悸的不可自控。
“我……问了管家,他们都说没人来过,我也想……您大概是不会过来的。”
“我做了一个梦。”
青年忐忑的耳根尽红,之前的尖锐愤怒软化成了一汪暖水,磕磕绊绊的动着唇:“所以这个,这个是我做的吗?”
皇帝想也没想的就一巴掌就扇了过去,脸也跟着迅速涨红,破口就骂:“混账东西,你敢做朕就宰了你,给朕滚远点!”
楚枭脑乱如麻,立刻松下自己的手,慌慌忙忙间就被青年拽住,甩也甩不开,楚岳脸现傻相,执拗的将皇帝强抱住,手抖动不止,整张脸像死过回生一般,无数种表情冲击在上头,恐怕此刻连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在做些什么。
“是——是我做的吗?”
回魂第三十一炮(补齐鸟更新完毕鸟)
“是——是我做的吗?”
千钧一发的时刻,双方皆是背水一战,后无退路,前途未知。一瞬间无数种埋伏好的回答由四面包抄而来,在楚枭脑子里不停穿梭弹动,冲撞的荡气回肠。
青年温热的手腹在楚枭唇上颤栗着,在气息不稳下语气一转,似是确凿的低喃:“那天,皇兄你来过。”
皇帝心如万鼓齐鸣,长年陪伴他的理智警告自己,如此一认,那便是壮士一去不复还。
前方风萧水寒,危机重重,所以只需要否认就好了,只要坚定好立场,控制住局面,那么自己心底不断滋生的怯意也会一同被斩杀销毁。
以这种方式应万变,根本是楚枭近乎本能的第一反应。
只需要否认就万事大吉了。
“朕——”
一向冷峻倨傲的声音此刻变得无力又暗哑,青年湿润的眼一直追随着他,期盼与惧意同根同源的交缠在一起,年轻的脸庞上再也不是病后的苍白,因为激昂亢奋而通红发烫的脸像行刑的铁烙一样,隔着空气都可以将皮肤烙得滋滋发响。
这是一张让他烂熟于心的脸,楚枭甚至闭上眼睛都可以勾勒出对方的弧度线条,就算时间推移,相隔无数年月,他可能也不会觉得这张脸会因此而变得模糊。
为什么明知道去无返途,却还要一意孤行?
大概是在太过汹涌的情感面前,理智一时间都会显得廉价起来了。
楚枭的背部抵在大柱前,恰好与刚刚的形势掉转过来,青年的身高像张密不透风的网,隔住了所有的光影,在沉暮下一丁点的光亮都无所遁形,青年的眼亮灼似平镜,楚枭口干舌燥,竟不晓得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五官丧失了灵敏,生满锈一样,钝钝的摇了下头。
额间一沉,是楚岳与他额头相抵,只是轻轻地力道,楚枭却觉压力倍增,竟想后退。
“我一直都在想……如果要一直陪着一个人,究竟要做些什么才行,我一直在想,一直都在想……”
青年紧紧的握着楚枭的手臂,哽噎的时候眼泪流下,男人这样落泪绝对称不上有美感,异常的狼狈,粗重的喘气和喉间的刺痛让青年甚至无法流利清楚地说完一句话。
“可是不得要领……再努力也不得要领,我根本没有办法。”
楚枭在对方浓重的鼻音中一遍遍的听着‘没有办法’这四个字,每多听一次心头就越发酸涨瑟,他反手抱住对方的肩膀。
“为什么别人可以,我却不行?” 楚岳的声音在不甘中发抖:“世间上有那么多人可以白头偕老,相爱至死,为什么偏偏我不行呢?”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这只是一个微小的梦想,别人有的,他们怎么可能没有。
楚枭勒着青年的脖子,嘶哑道:“你可以的……”
青年背脊一挺,额头离开楚枭的额间。
“敬仰你,其实是骗人的。”
楚岳反手一擦自己脸颊,看着楚枭的面容,道:“但愿意为你死而后已是真的。”
楚枭双眼微微发麻,呼吸都止住了。
“因为我喜欢你。”
青年在无措后反而微笑起来,露出轻松平静的神色,如同上刑场的死囚一样,挥霍到最后,已无所惧意。
“我喜欢三哥。”
“能让我满足的……就只有三哥。”
青年笨拙吻上来的时候,眼泪都沾到了楚枭的脸上了,唇被吻住的时候,他的心突突一跳,随即思绪全部冻结,下意识的紧闭上眼,呼吸彼此相互交错,对方像大型食肉的动物,重重的乱啃着,一点章法也没有,楚枭口舌麻木,忽然的就睁开眼。
闭着眼也太弱势了一点,他忍着意乱情迷,强撑瞪起眼。
好一阵子后,青年才抬起潮红的脸,不动也不敢动的看着楚枭,一时的冲动已经过去,谁知道等待的结果是什么,楚岳犹如直面审判的刑徒,手攥得死紧,知道自己犯了错,而且是大错,大概下一瞬就要被杀被剐,青年紧紧抿着唇,嗓子犹如被火烧过:“三哥……是怎么想的呢?”
楚枭屏息不作声,他终于看见了楚岳眼里毫不遮盖的温柔爱意溢满过来,而自己是怎么想的呢?他其实已经思考这个问题非常久了,十足的哲人的风范,日日思前想后,就揪着这一个问题想,越踩越深,最后不可自拔。
割舍青年,就是拿刀分他的肉。
“朕——”
朕同意,愿意,可以,容许,答应,许可,允许……虽然是同样一种意思,但无论挑哪个词,楚枭都没法说出口。
他踌躇了一下,脖子微仰,在青年侧颊上碰了一下。
热气迅速串上皇帝薄薄的脸颊,只能这个样子了,还想怎么样?这个程度已经是他能做出来的最大反映了。
楚岳睁着眼,尚且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楚枭又觉自己刚刚的动作轻柔得近似女气,太没气概,撕破脸的揪住青年的领口,扯低那张脸,在刚刚碰过的地方重新啃了过去。
楚岳呼吸有些紊乱,勉强的定住心神:“这就是——就是同意的意思吗?”
楚枭皱紧着眉,把头撇开,不阴不阳的嗯了声。
混账东西……楚枭此刻心里也是翻天巨浪,惊雷阵阵,心焦不已。但他道行深,还是能勉强克制住澎湃的情绪,脑子塞草的混账,如果这不算同意那什么才算同意?
“你要是对朕不好,朕就宰了你。”皇帝声音粗哑,威严不失:“你懂了吗?”
他也会患得患失,所以楚岳必须将他视作唯一值得珍爱等待的对象,只能是他,只能是他楚枭,不需要其他人,更不需要所谓的替身,他也想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在做什么,光是‘在一起’这个旖念就能将他诱得变节倒戈。
楚岳握住皇帝的手,闭上发热的双目,满心的激动堵塞住了喉舌,猛然间,楚枭被紧紧搂住,差点背过气来。
楚岳吻着他的颈侧,动作轻浅,像是倾注了过多的怜惜。
皇帝面红耳赤,咬牙不语。
他总不能让楚岳一直这样下去,太被动了。
可是他手生,对于像楚岳这样身型高度的青年,他找不到可以主动地突破口。
于是正打算回抱过去,一个声音突兀的插了进来,任皇帝再老道也不禁被吓得脸刷的就白了。
“父皇,你们在干嘛?”
回魂,第三十二炮(完整啦)
“父皇,你们在干嘛?”
本该一派天真烂漫的脸上此刻绷得紧皱皱的,太子站在不远处,门外跪着一帮拦不住人自知大罪的太监,阴影倒影在书房可见人影的地板上,太子的身子一半陷在阴影中,似乎把这个小小的身子又拉长了不少。
“朕跟你六叔——在……在……”
词穷了,这一辈子第一次词穷竟然是在自己儿子面前,楚枭脸面尽失,脸上的颜色刷刷变化,犹如变天,倒是楚岳脸色如常,镇定万分弯下腰,对太子弯眉一笑,宠爱万分的:“太子这么聪明,要不要猜一下?”
太子偏下头,长命锁因为这个动作而发出清脆叮咚声。
“猜什么?”
楚岳继续哄骗,试图挖渠将小孩的注意力分流到其他地方去:“就是猜刚刚你父皇和臣在做什么啊。”
楚枭跟着深深吸进一口气,又缓缓舒出,这还来不及平复下心跳,就见独子眼仰高了头,黑瞳闪亮得刺眼:“你想对父皇意图不轨吗?”
青年自己呛住,握拳在嘴边干咳了数声,耳根红尽,显出些许少年人一般的甜蜜腼腆,似乎也抵抗不太住太子直率得烫人的视线,曲指抠了下鬓角:“太子殿下,这个词乱用不好的。”
楚枭也蹲下,手贴在太子的脸颊上,太子皱起眉头尝试挣扎但依旧无果。
“罂儿。”楚枭正色道:“一家人是不能找个词的,懂不懂。”
楚罂眉间喂蹙,纤长的睫毛在思考间颤了一下,秀美眉目,乌瞳大眼,皮肤白皙透红,似是皇帝幼时一般,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优秀传承。
楚枭唯有硬着头皮上:“家人之间相亲相爱是再正常的不过的。”
太子半信半疑,“是么?”
皇帝下意识的看向楚岳,正巧视线撞合在一起,两人一怔立即狼狈撇开,青年清清嗓子,道:“皇兄一言九鼎,自然对太子说的是实话。”
太子毕竟是个小孩,被两人一来一往的忽悠灌了一阵迷魂汤之后,也就渐渐不再追问刚刚的事,只是对楚岳越发防备,每次都像个即将点燃的小炮竹,力图在皇帝与楚岳间轰炸出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孩童大多精力无穷,恒心缺缺,如今他独子这般特立独行,毅力足足,两边都抓,两边都不肯撒手,小小年纪就已成铁手,楚枭也只能感叹虎父无犬子,他都不知自己是改喜还是改愁。
好不容易表明了心迹,楚枭初以为万事大吉,这漫长的斗争就可画下圆满的句号。
谁知,他……上当了。
原来所谓的相亲相爱,是一场如此艰难的持久拉锯战,楚枭估计中了开头,但却没有预料准过程,以至于仓促迎战,时时丢盔弃甲,不知所措。
要相爱,就要忍得痒中痒,吃的苦中苦,宫中人多嘴多,两人又不是厚颜到可以当众眉目传情的地步,楚枭自知自己脾性不好,常常任意妄为,但他身为皇帝,那就是万民的表率,是天下苍生的楷模,不仅要步步小心,还得为世作则,他不能容忍自己落下什么把柄。
幸而楚岳也是个能克制,明是非的人,于是两人面对这样的严酷的环境,只能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打地道战,可以独处的时间少得比指甲缝里头的空隙还少,要屏退太监宫女不是不可以,但楚枭要追求一种,自然,偶然,舒适的视觉效果,否则,每次岳王一来皇帝就关门赶人,这样传出去,文武大臣们会心慌的。
好像他们真的是在密斟什么惊天大阴谋似的。
偶尔拖拖手,偶尔亲一亲,偶尔抱一抱,偶尔……
咳,总之世事艰难,一言难尽。
这几日楚岳连着几日没有进宫,那是因为南征大军出发在即,分派给楚岳的五万军队驻扎在京城西郊外,楚岳得随营驻扎,楚枭在批改完奏折后,默默数了一下日子,撑着脑袋看看毫无生气的御书房,立刻胸壑间刮起了穿堂风,迅速下定主意,抱着儿子又带上一大帮御林军,浩浩荡荡的往西去了。
在门口迎接他的是将军阮劲,本来以阮劲的资质,来这里是委屈了点,但毕竟是楚岳第一次单独领兵,楚枭安稳起见,还是派了自己的心腹过来以求心安。
楚枭坐在将军帐篷里,端着一杯热茶吹气,待茶水稍凉后送到太子嘴边:“慢点喝,别呛了。”
太子难得出来,咕噜几口喝完茶就扭着身子要出去玩,楚枭默许了,待太子跑出帐篷,才动动手指,侍卫立刻悄声跟上。
“皇上,待会正要举行弓弩和行列占阵的比赛,您可要去看看?”
“可是岳王所训?”
阮劲答道:“正是。”
楚枭状似犹豫了一下,手指在茶盖上慢悠悠敲了好几下,十分勉为其难:“好吧,既然来都来了,那朕姑且就先看一看。”
阮劲领路,带一行人去到操练场上方的高台,从这里低头俯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人马,楚枭不需费劲就找到了青年,楚岳一身玄黑盔甲的站在列队前头,腰佩宝剑,烈日照射在盔甲上,从远看去,就似沐浴在光环下的神将一般。
威风凛凛这个词若是到青年身上,就肯定显得浮夸,太过声势夺人了。真正的气魄就应该像楚岳这样,光华内敛,肃穆庄严,光是站在这儿,就能能安定人心,威慑敌人。
自己以前,怎么能忍心将这个人弃之不用呢?
从遗憾到悔恨,其实只要一眨眼的时间。
弓弩比赛上,各个营的将士们发挥的都还不错,楚枭觉得时机到了,便不清不淡的来了句:“还过得去,这些都是岳王手下的?”
阮将军点头:“没错,都是岳王手下的,他们训练很用心。”
“岳王呢?”他居高临下的往下看。
阮劲用手一指:“就在那儿,皇上瞧见没?站在前头的那位。”
皇帝倨傲的:“哪儿呢?”
阮将军以为皇帝是养尊处优太久了,视线不如从前敏锐:“喏,那里呢皇上。”
皇帝恍然大悟,哼哼两声:“哦,看到了,行,那把岳王给朕叫上来。”
回魂,第三十三炮(搞定了~!!)
阮将军以为皇帝是养尊处优太久了,视线不如从前敏锐:“喏,那里呢皇上。”
皇帝恍然大悟:“哦,看到了,行,那把岳王给朕叫上来。”
阮将军立刻吩咐小兵下去通报,站在列队前的青年身形晃动了一下,看样子是在诧异,然后仰高了头,视线就飞落到楚枭所站在的高地上。
楚枭口舌发干,还是端着架子,带着皇家人特有的矜持高傲,朝那儿点了点头。
自然事情到了这步上了,楚枭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阮劲使唤走,然后和楚岳两人大大方方,一前一后的走进帐篷里。
并不是他多心多疑,胆小怕事,只是他不得不为楚岳多做一点打算,他与楚岳什么情分,外人是不会明白的,他待楚岳好,外头人的人只会当岳王大概是暗地里最了什么事,不然怎会忽然间得皇恩得宠幸?
朝廷里多的是墙头草势利眼,自然而然的会巴结过去,就像一个漩涡一样,就算楚岳不想参与其中,也无法避免的被托拉下水。
他想让青年尽量活得自在些。
不然以他的脾气,怎会可能会容忍现在的偷偷摸摸,他喜欢谁,宠谁,就得让全天下知道,风风光光的让人艳羡膜拜。
进了帐篷,帐内无人,两人就你看我我看你的对视了好一会,还是楚岳先不好意思起来,明明是身着盔甲,一身肃杀,腼腆起来竟还像个少年似的神态。
青年先坐在了椅子里微笑的朝他伸出手,眉梢里都沾带了一层甜蜜,与全身的肃黑刚硬格格不入,楚枭心跳纷乱,明明只是几天不见,就觉得对方哪里都是新奇的,从眉眼,鼻尖,嘴唇,无一是熟悉的,每一个笑容和表情都像一部失传已久,却经由他发现的上古兵书。
每一页都要反复嚼读,每天都有不同的深意,每一句话每一段落都成了捆仙绳……绑得他无法动弹。
楚枭实在抵抗不住青年这样持久的邀请,只能把手放了上去,然后硬着头皮就往青年腿上坐了上去。
楚岳顺势扶住他的腰。
酥痒感从腰部立刻揭竿而起,造反声唰唰涌进脑子里,楚枭硬是打了个冷战。
“三哥,你今天怎么来了,是来看我?”
楚岳愉悦的眯起眼问,手还是摆在那儿,楚枭握拳假意咳了数声,掩饰身体里的僵硬,拉长了声音回道:“罂儿说要出来走走,朕便来这儿看看,顺便看看你训得怎么样了。”
听到这样的答复,青年也显得有些紧张:“这样啊,那三哥觉得我怎么样?”
当然是非常优秀了,不能用言语来形容的优秀。
“还可以。”
楚岳的肩膀垂了一下,道:“幸好三哥派了阮将军过来,我已经很多年没来过军营了,又是第一次自己带军,只盼别把三哥的精兵训差了。”
他坐在青年左腿上,即使上头覆着的盔甲坐起来实在不舒服,他看向楚岳:“朕信你,你别辜负朕的期待。”
虽然要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太难看,这么文绉绉的,他以前一直以为只有花心不靠谱的的男人在哄黄花大闺女时才会用这样的字句。
“你是最好的。”
话音初落,对方就气势汹汹的压了过来,触不及防的,连一丁点技巧都没用上,纯粹靠咬的下场是楚枭舌头都几近麻木,气短力虚,慌乱之下只能用手勾紧了青年的脖子。
待到两人终于分开之时,楚枭的手指都已僵至麻木——他还是紧张的,这种没有距离感的亲密让他整个人都在战栗,手紧抓着青年肩膀上的铠甲,等松开的时候手指尖都充血而变得潮红。
楚岳轻轻地搓揉着他的手指头,楚枭自小习武,这双手自然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蕴藏在皮肉下的力量让这双手看起来有十足的破坏力,楚枭没留意过自己身上这些细节,但此刻被人这样捧在手上细细抚摸,心里就难免多了些从前没有过的,多余的微妙情愫。
青年不厌其烦吻着他的手,虔诚专注,每一个动作都十分之温柔。
“你究竟弄够了没有。”
越是这样的温柔,越让皇帝无所适从,他依旧是不习惯于这样的亲昵,从小被人指责的冷酷暴虐在现在全跟着化成了一滩春水。
最近在楚岳面前,楚枭总感觉体力不支,非常狼狈,虽然这种狼狈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三哥,不赶着回去吗?”
话语里的小小期待自然落入楚枭眼底。
“可以……稍微晚点。”
本来这次就是酝酿已久的探望,虽然这样说很丢脸,但是只要青年不在他身边,他就心头难安,像是地基都被虫蚁慢慢刨空了一样。
不想独处,更不能分开,如果可以将这个人一直拴在自己身上就好了。
“三哥,你看这里。”指腹停在楚枭的掌心上,楚岳嘴角微扬着:“听人说这条线越长,就越是长寿。”
“哪里?”
楚岳的指甲轻轻地刮着楚枭掌心的那条线,楚枭忍着痒,低头一看,随即满意道:“朕是真命天子,自然是福寿无边,你从哪里学来的?是不是专门骗朕开心的?”
“哪有,这是平时练兵后大家闲聊时听别人说的。”
“哦?那你的给朕看看。”楚枭作势要去翻对方手心,青年快人一步的搂紧楚枭的背,将人按进了自己怀里,任楚枭怎么捶打都不肯松手。
“就是不给你看。”青年咬着他的耳垂,开心的笑起来,轻轻舔动的动作让皇帝顿时闭住了嘴巴。
以前楚枭总是惧怕老态,不愿意接受自己也会老去的事实,所以才会狂热的信任炼丹师,将这个虚无缥缈的梦和自己无法熄灭的野心寄托在那些小小的药丸上。
但是若没有楚岳在,一个人的长命百岁大概也会变成一种负担。
虽然依依不舍,但楚枭还是回宫了,还有场夜宴等着他去坐镇。这晚边塞诸国进贡来几位胡女,一个个金发碧眼,美貌非常,楚枭欣赏完歌舞,喂饱自己的眼睛后,就立刻让臣子们快快过来给他分忧解难,将祸水立马领走,但他总不能不做样子,不给属国脸面,扫了大家兴致,于是也只好勉为其难的收上一个摆回宫中。
楚枭虽然觉得男人三妻四妾并不过分,但是现在他心身皆有所属,是怎么都不可以做出让青年伤心难过的事,在他铁铸一般的意志面前,区区美色的确就只是过眼云烟。
胡姬此时在殿中独舞,步步生莲,舞姿曼妙。
楚枭坐姿极为放松,在宫廷乐师的配乐中思绪都不晓得放飞到哪里去了,他不禁仔细端详起自己的手——越看越觉得这真是真龙天子才能有的爪,福寿绵绵的,让人圆满不已。
总管阿乌悄悄抬眼,皇帝一会在那儿撑头自个唏嘘,一会眯眼微笑,欢欢愁愁的变化,十分无常。总管心里也纳闷,总结来总结去的,还是在这个胡姬身上记上一功。
能让陛下龙颜舒展,没有功劳也必有苦劳啊。
过些日子就是楚岳生辰了,以往这种事让礼部一手包办就好了,现在这就成了需要楚枭自己动脑动手的一个难题了。
俗物他是看不上的,他觉得金银古董这些玩意楚岳也是看不上的,总之能让他拿得出的东西,不仅要尊贵大气,又要情深意切,缺一不可,得要一看,就知道这是他楚枭的手笔。
可惜他从小不善诗词,光靠自己是绝对写不出以表心迹的华章的。
楚枭心里头隐隐升起一个宏大波澜的念头,这个念头让他脑子里一片雷鸣闪电,是的——他需要一个更雄威的宫殿,不光他需要,他的帝国也需要,庆国迫切的需要一个能显示身份的皇宫,而不是用前朝的宫殿。
他可以为自己和楚岳构建一个新的家。
在这种琐碎的烦恼中,楚枭忍不住微笑的深深叹了口气,烦恼外头沾裹层糖衣。
不识情者不知其甜啊。
楚枭就这样默默的精心计划着,待到楚岳练兵初见成效,楚枭便假公济私的让将领们好好休息几日,养精蓄锐,有妻室的就自己回家亲热,没家室的哪里开心哪里去,总之各就各位,别再惹他心烦就好。
明明是难得的相聚,但青年却不知道怎么的,似乎心情十分低落。
楚枭觉得青年是在跟他生气。
后来楚枭问又问不出一个原因来,楚岳虽还是一脸不甚在意的样子,嘴上说没事没事,然后大家该干嘛还干嘛,摸也摸了,亲也亲了,抱也抱过了,事情就该圆满落幕了。
楚枭便以为自己是多虑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青年从后头将他抱得死紧,这个力道让皇帝怀疑自己其实是朝廷钦犯。
“你……睡过去点,朕这样怎么睡啊。”
青年伸手揉搓了一会楚枭的耳朵,又亲了亲,贴在楚枭耳边,轻声道:“对不起,三哥。”
回魂,第三十四炮(补齐了)
青年伸手揉搓了一会楚枭的耳朵,又亲了亲,贴在楚枭耳边,轻声道:“对不起,三哥。”
楚枭虽被压得喘气困难,但又不忍青年露出这样的口吻,只能暗自忍耐了这个并不舒服的睡姿,青年磨蹭一会后,松开了手臂。
楚枭翻过身子:“你是不是生朕气。”
“没有。”
皇帝趴在青年身上:“你不要睁眼说瞎话。”
楚岳闭上眼,笑道:“那我闭上眼好了。”
龙床上幔帐垂下,床内隐有灯光,楚枭从这个角度看着假装闭眼的青年,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和强烈的心跳声——这些带给他的不仅仅只是愉悦。
像一个拼图,终于找到自己最后一块缺角,重获新生,才得完美。
“你不要跟朕生气,朕有朕的难处……”楚枭开始了第二次解释:“你是不是因为朕去了祥鸾宫所以心里不舒坦?”
想来想去,似乎就只有这里有疑点。
“这些事朕心里头有数,你要相信朕。”
在楚岳睁开眼的时候,楚枭竟有些忐忑,他怕看到对方的不信任。
“我没有生气。”楚岳收紧双臂,抱紧对方:“我生谁的气都不会生你的气。”
那楚枭想不明白,青年时而的忧色,时而的走神,究竟是为了什么。
以前他做人做事,只要掌握好对方的软处就好,人就是这样,有贪恋的东西,又有惧怕的事情,只要一手给出甜头,一手紧紧按住死穴,双管齐下,何愁驭人不成。
按理说青年这般在乎自己,那主动权绝对是在自己手上,可如今反过来心乱如麻的,忐忑不安的似乎又是自己。
“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青年收拢双臂,动作比刚刚轻缓许多:“三哥,下午要去练武场么。”
明明刚刚还在暗自抱怨青年力气太大箍得他太近,现在对方如他意松了,心里反而空飘飘起来。
但是要他说出口,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你是要陪朕练习?”
“可以啊。”楚岳微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笑纹:“我最近进步飞速。”
两人的头靠在一起,鼻尖都可以蹭在对方鼻尖上头,楚枭真的忍不住去蹭了一下,笑道:“你这是想向朕挑战么?”
“唔,臣弟还未写好战帖,皇兄要是不嫌弃,臣弟可先显摆两手,让皇兄先过目一下。”
皇帝被弄的很痒,脸埋在枕下,连连闷笑起来——他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般怕痒的:“够了……够了,好好好朕就先听着你的大话,明天要是再输你再自己看着办吧。”
身体再被拉近,其实已经是这么亲密的距离了,还是觉得非常不够一样,怎么会这样呢,想知道对方心里头所想的,想知道对方心里头现在是在怎么看待自己——别人的想法原本关他什么事?他有必要在意别人对自己怎么看?
楚枭觉得对方已经熟睡了,这才伸手贴紧了青年的手掌。
他很厌烦自己现在这种执拗的贪得无厌,不是不幸福,只是偶尔觉得自己和青年相处中太过小家子气,英雄气概烟消云散,甚至莫名卑微起来。
此次出征南蛮是楚枭亲自挂帅坐镇,势必要一举就拿下南方这一大块土地,南方不是什么富裕肥沃的地方,也不具有威胁性——从蛮王到百姓都十分老实乖顺,向来自动自觉的趴在那儿不敢动也不敢吠,但是这些楚枭都不管,反正那只是他心里头那张宏伟而辽阔大版图的一个小小角落,早晚要收拾的。
这几年国库充盈,军队换了装备大量购进塞外马匹,改进训练方式,楚枭有心将他的铁骑训练的更加锋利,这次拿南蛮练兵再合适不过了,再者南蛮炎热,以后若过西边的死亡沙漠也要经历暴晒,这次绝对是一场绝佳的提前预演。
军队就这样顺顺利利的出发了,楚枭原本心情很顺畅,策马扬鞭,如同脱缰野马非常自在,可没走几天他就身体发痒,似是很不舒服,身体发热,楚枭以为是有点着凉,勉强在车里头睡了一觉后才发现身上涨起了红疹,其痒难当,找来随行太医一瞧,说是陛下生水疱了。
楚枭精神不佳又乏力不堪,躺在车里直想找东西往身上蹭来止痒,楚岳满脸忧色的缠着太医问东问西,长吁短叹的按住楚枭的手脚:“三哥你别动了,太医都说了弄破了以后是要留疤的,你忍忍,我给你擦药。”
楚枭难过的几乎要暴躁起来了:“留疤就留疤,朕实在是忍不住了。”
青年又哄又劝,还亮出自己小时候生水疱留下的疤痕,一个在左眉上很浅很浅的圆形小疤,谆谆劝诱:“三哥听话,这个呢等过几天就会消掉了,只要不乱抓以后就一点事都没有,这几天还要忍忍嘴,戒戒口。”
楚枭浑身发热,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抓着楚岳手臂,粗神粗气的发着脾气:“你说!朕是不是得天花了?”
“不是,只是长水疱而已,太医有经验不会认错的。”楚岳连连否认,坚定的说:“我小时候不也得过吗,我认得的。”
楚枭昏昏沉沉的躺在青年怀里,好像只要睡着了身上就不那么痒了:“你……多少岁长的?”
“嗯……好像是七八岁的时候,具体时间我也忘记了,当时没人告诉我怎么办,我也抓破了好多,身上也留了不少疤呢,所以三哥一定要好好忍住。”
“朕……怎么不知道。”
楚岳不好意思的抿唇笑了,“三哥很忙啊。”
七八岁又不受宠的孩子——楚岳好像从生下来就一直在被所有兄弟排挤,就连自己的同母的哥哥都看不起他,好像只有自己当时是连排挤都懒得做得,他怎么会欺负这个孩子呢,他根本都看不上他。
楚枭心里就难过起来,为了自己当时的种种恶劣行径。
这么痒这么难捱的事,他现在这个年纪都觉得辛苦,一个没人照顾理会的小孩子,又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忍受下去的呢。
光是想到这个场景,他就觉得连喘气都压抑起来。
几日后情况更糟糕起来,不仅身体四肢,就连脸部,发下,指缝间都长起了绿豆大小水疱,奇痒无比,水疱壁薄易破,一抓就破。楚枭现在蛟龙遇浅滩,几乎是全日窝在马车中生闷气——那日他叫人拿来铜镜,简直都不敢置信这种惨淡面容像怪物一样的人会是自己。
虽然太医和楚岳都信誓旦旦的保证很快就会结疤变好,但是现在天气那么热,行军路上条件又有限,光是这几天就已让他度日如年,在这种瘙痒下楚枭的脾气越发的变坏了,见谁谁都不顺眼,日日狂躁,无比痛恨自己身上那些布满的水疱,恨不得用爪将这些惹人厌的玩意全数戳破。
他叫随行的侍女进来帮他抓痒,水疱旁边是圈红晕,既然里头不能戳,那外头总可以抓了吧,无奈楚岳在其他事情上都非常好说话,但在这件事上就出人意料的霸道,楚枭忍着难受好说歹说好几次,楚岳都义正言辞的表示非常不能够接受,这种事他来做就可以了,何必假以人手呢?
痒磨损了楚枭的耐性,他一脚踹倒了车里头的放茶水的小桌子,见青年闭目沉默,还是一派坚固不肯退步的样子,真是反了,反了——楚枭恶狠狠而又悲凉的想,以前他别说发脾气,就是冷哼一声楚岳都要跟着变色——
现在还没好上多久呢,就竟然敢这样公然的开始跟他唱对台戏,跟他摆起谱来了!
因为炎热的关系楚枭穿了件宽而大的黑绸袍子,半块胸膛露在外头,随着怒气起伏——这真的不是什么好风景,至少现在不是。
楚枭见青年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盛怒下又莫名的觉得心虚起来。
“你别老盯着朕。”
他这种样子连自己看了都倒胃口,更不想自己这种惨状被其他人看到,这些日子他隔帘议政,一个臣子都不见,像一条被人拔了胡须萎靡不振又羞于见人的龙。
他也不想在楚岳面前显得丑陋狼狈。
“朕再说一次。”他深呼一口气,一字一句正色道:“去找人来,别再挑战朕的耐性。”
楚岳垂着眼将翻到的桌子摆正,他知道外头的人是不敢进来的,皇帝此刻怒气直冲云霄九重天,没人敢这个时候来触霉头。
“三哥,你哪里痒我还帮你。”楚岳很为难的上前去,小心翼翼的环抱着皇帝:“可要找人来就真的不行。”
“为何不行?朕连使唤人来都要经你同意?你以为自己算老几!”
青年文质彬彬的轻声说:“被人看了不好吧。”
楚枭几欲胆裂吐血,他一个大老爷们,有什么不好的,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好!
“三哥,我来帮你就好了。”
“你以为自己是千手观音有千手千目是不是。”楚枭推开他冷笑:“朕现在全身都痒,你就是把手指头宰下来都不够朕用!”
青年太过漂亮的眉毛皱了起来,与楚枭面对面的坐着抱起了双臂,楚岳穿着简单,但无损迫人的英俊,长发梳理的的很整齐,眼下只有淡淡的黑影,似乎是很多天没好好休息过了。
等楚枭认识到这个问题后,两人目光恰好相接,楚枭顿有些无力回天之感,颓然的坐回床里。
青年趁胜追击的又蹭了上前,伸手撩起楚枭的前发:“对不起三哥,若是其他人来,我心里头会不舒服,你能体谅我吗?”
楚枭心里咒骂一声,也不晓得是生自己的气还是恼楚岳,自己才是患病的一方,凭什么要自己去忍耐,难道不是应该楚岳对他千依百顺吗?
经历过最为艰难的几日水深火热后,楚枭身上的水疱开始渐渐结疤,膏药擦上去后也起了作用,不再奇痒难耐,楚枭的狂躁跟着水疱一起萎缩了,心情也渐渐回复了过来,这日驻军扎营,楚岳说找到前方山里头有处冷泉,水质奇好,太医也说适合疗养,于是楚枭便下令在山边多停驻几日。
他们领了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上了山,让侍卫们守在了离泉不远的地方,楚枭这些日子被掏空了体力,食欲又不好,身体就虚了起来,他被楚岳牵着往上走,遇到有水的潮湿地方,楚岳便半蹲下身子,说要背他过去。
楚枭回头看看,林间枝叶茂密,应该是看不到这边的情景的,他忍住微笑的冲动,咳了好几声,这才做出一种不甘不愿的姿态——青年的肩宽而有力,他的头抵在青年肩膀上,每走一步青年肩上的衣料就会磨蹭到自己的脸颊上。
他脸侧微微发热,也不纯粹是因为摩擦的原因。
“等朕老了,你也要这样子。”
生病的时候……虽然知道自己难以伺候又讨人嫌,但是还是想见到自己喜爱的人,就连发气都只想对他一个人发。
知道这样想有些不可理喻,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其他人只是在伺候他,楚枭现在深刻意识到伺候和照顾其实是不同的。
林中有风穿过枝叶,楚枭怕对方听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拽紧了对方肩膀:“朕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青年微微回头,笑了起来:“等三哥老了,那我不也老了吗。”
楚枭脱口而出:“怎么会?”
青年笑意更浓,稳稳的背着楚枭向前走:“怎么不会呢?我只比三哥小几岁而已啊,等三哥老的时候,我也是个老头子了,到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力气抱得动三哥。”
他想象不到楚岳也会有老去的一天,这是一个很难以描绘的图景,楚枭不愿细想,只把手伸进青年的发间,胡乱的搓揉一番,楚岳腾不出手来制止他,只能含糊的抱怨了几句。
阳光透过婆娑的枝叶落在他们身上,点点光影,楚枭用手勒紧了青年的脖颈,隐隐前方有水声传来,他希望青年能走得再慢些,再慢些——
他想和他一直这样在一起。
回魂,第三十五炮
楚军一路攻城略地,只用了不到三个月就攻下南蛮一大半城池——对楚枭而言南蛮本来就是处小的可怜地方,夺下一大半土地也不算什么,他只是喜欢中间让人热血沸腾,似又重回过去的过程。
南蛮士兵身上所配装备陈旧,不堪一击,被庆军铁骑下从上到下蹂躏得七零八落,早早的便失去了抵抗的斗志。蛮王死撑不下去了,终于派来使臣向庆帝呈上降书。
楚军驻扎在会宁城里,这里是南蛮第二大重地,出会宁城在往南走百里就是南蛮国都南城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鹫岭。
只要翻过它,南蛮国都才真正入手。
会宁城里有处皇族别宫,楚枭就暂住在此,他会见使节的时候也是一身戎装,丝毫不惧热也不嫌重——他一旦兴奋起来就不会感觉炎热,楚枭沉醉于身上的重量,当然还有征服的快感。
南蛮人说话鼻音太重,语速慢,咬字呢,字字咬歪,来者说的虽是庆国语言,偏偏说什么楚枭还一个字没听懂。
楚枭命岳王上去,好好念一便使者手中降书,楚岳领命上前,和在场老一派的行事作风不同,青年在谈吐上总是显得文雅许多,他接过使者手中降书后,还微微欠身:“有劳了。”
在楚枭眼里南蛮人都长得一个样,黝黑,除了黑真是没有第二个印象了,岳王风姿俊爽,再与旁侧的蛮人一相对比,真像珠玉被放在了瓦石间。他靠着椅背,阖眼听楚岳朗声念完,略一沉吟,在坐直身子后又慢慢倾前去,笑道:“如果朕说不呢?”
那使臣已料到庆帝会有这种答复,天下谁人不晓庆皇嗜战如命,又岂是区区一张降书能打动的了的。
“庆皇乃真名天子,天下万物之主,自然是仁心仁德,请陛下赦免我们的罪过,放南蛮十万民众一条生路。”
皇帝不为所动,只是对自己的将军们笑了起来:“爱卿们,你们说这个高帽子,朕是戴还是不戴?”
厅中的大将们都是武夫出生,嗓门吼得似冲天炮一样,体形彪悍而威武,愣是将那个小而黑的使臣显得越发渺小卑微起来。
“你看,朕的爱将们都不同意,朕也不能倒行逆施啊。”
任谁都能看出楚枭是不会接受这道降书的,但使者不泄气,继续道:“庆皇,你们中原有句话,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您饶他们一命,他们会感恩于您,若是施暴行,即便是拥有了我国土地和人民,也不免让天下百姓心寒啊,这样得不偿失的事,请庆皇务必三思。”
南蛮人说的话,在场的人也只能含含糊糊听出个大概意思,无非是那套嘛——他们早就已经听惯了,寻常到麻木。
楚枭道:“你说的有理……”
使者脸顿有喜色。
接着楚枭缓缓道:“这位大人想必没有来过我大庆走走,不然怎会不知我大庆如今国泰民安,人民丰衣足食,刚刚那段话啊真是有失偏颇了,朕自知治天下难于平天下,以后南蛮的子民便是我庆国子民,朕自当一视同仁绝不有失公正。”
就这样打发走了前来送降书的使者,楚枭打算先入房小睡一会,他刚取下头盔,楚岳便推门进来,道:“三哥,我觉得答应了更好,早早班师回朝难道不好吗。”
楚枭见青年话语中有几分不赞同,便抬头往房门那儿看去:“将士们正在兴头上,就这样回去不免扫人兴致,怎么,你觉得不好?”
楚岳斟酌了一阵,道:“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必要。”
“不练练兵,以后怎么去北方打匈奴,过沙漠?”楚枭拧干手上的湿帕子,擦了一把脸,在军中他不需要人伺候。
听不到青年接下来赞成的话,楚枭也微微有了些恼意,把帕子重重扔到水盆里,水花就溅起沾到了盔甲上,怒道“怎么,你想说朕穷兵黩武是不是,那朕就告诉你,南城朕是入定的了!”
楚岳睁大了眼,是根本没想到楚枭会这样说,他皱起眉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楚岳走前来揽住他,语气纵容:“哎,没什么,你开心便好,我也只是建议而已,你别老生气啊。”
楚枭这才眯起眼冷嗤了一声,当做原谅。
两日后大军开始过鹫岭,南蛮炎热林间树木众多,盘结在一起的树根在泥土上筋骨尽露,多少耽误了一些速度,楚枭与楚岳骑马并行,此时山风呼啸,虽阳光猛热,也感到几丝凉意,楚枭看着途中各种树木,与身旁的青年闲聊:“这些树倒是特别,在中原朕还没见过。”
楚岳一手勒马,一手拍了下身旁的参天大树,笑:“书里头说这里连冬天都是绿荫成片,以后冬天来这里避寒倒不错。”
楚枭抿嘴不语,他还没把自己准备的大礼说出来,来这里避寒有什么好,路途又遥远,哪有他选的地方好,冬暖夏凉,无论景色还是风水都是一等一的好。
不过这件事他还没告诉楚岳,他要等着青年的生日那天再说。
南蛮宫中有的是他们的密探,隔一会就有人前来通报宫中情况,探子说如今皇宫中早已乱作一团,南蛮王最后一搏,在宫中摆起了奇异阵法,带着奇异面具的南蛮女巫正在摆阵施法,跳舞祈福,以这种方式向上天求救。
楚枭听后一愣,随即笑不可止,他知道南蛮这个地方呢,巫术很盛,光是南蛮女巫的离奇故事就可以编写好几本书册,其实他庆国也有国师,过年过节的时候也要去祭祀一番,只是没想到南蛮皇族会这样迂腐——他们甚至不着急逃走!
这是要迂腐愚蠢到什么地步,才会有这种可笑的行为。
楚枭大笑后心情舒畅,下令道:“好,继续探。”
过了一个多时辰,密探又来报信。
“启禀皇上!南蛮王试图咬舌自尽,现在生死不明!”
楚枭哼着不着调的曲子,慢悠悠甩了一下手中马鞭:“救活他,他要是死了,就把他们的皇子绑来。”
密探领命而去,大军继续前行,路途渐渐开始平坦起来不似刚刚崎岖,只是山风更猛,楚岳忽的勒住战马,扬手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楚枭讶道:“阿岳,这是怎么了?”
楚岳长眉紧拢,闭眼聆听一阵,这才张开眼,不是很确定的说道:“三哥,我似乎听到一些声响。”
军中其他人也停下了脚步,甚至有人趴在地上细听起来,山风呼啸似虎,楚枭阖眼,屏气凝神着,猛地睁开眼:“的确是有什么声音——”
话音刚落,地面竟毫无预警的震抖起来!
“糟糕!是地龙醒了!”
顿时山林间的鸟畜惊恐外逃,山泥倾泻,土石倒地,一片混乱,楚枭并不慌乱,大吼道:“让所有人下马,稳住!都给朕好好的稳住!”
地面越发抖动的厉害,地崩裂的速度极快,楚枭下地的时候几乎站不稳当,他心里头念及青年的安危,一眼看去只见楚岳跌倒在地,也没受伤,就在正要站起的时候,后头的战马受惊,嘶鸣声不断,狂乱的朝着青年奔跑起来,楚岳闪躲不及,眼看就要被马的前蹄所伤,楚枭面色大变,根本不用思考的纵身扑了过去,将青年安安稳稳的护在身下。
“三哥!”
楚岳大骇,面如死灰。
楚枭闷哼一声,更加有力的护住楚岳,有盔甲保护,他并不觉得非常疼痛,可能断骨——但这并不算什么。他听得到青年的声音,但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心脏像被无形的钩子可拷住,一点一点的脱离出他的身子,楚枭渐渐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响,如同绑了石头,没有丝毫抵抗力的往死湖底下沉去——
他的身子失去了所有力气,再也没有力气去保护青年,只是慢慢的往下倒去。
如同戏已落幕,一切全归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楚枭渐渐有了一丝丝的意识,他知道自己状况不佳,身处在无法走出的黑暗之中,但他深知不可放弃,只要一丝动摇则会万劫不复,亏他意志超群,硬是抓着这一点点的光亮,死皮赖脸的撑了下来。
等他感知到一丝痛觉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又活过来了。
楚枭想笑,但是全身巨疼,而这些疼是散布在全身的,并不来源于背部——他记得那个场景,自己大概是断了骨头,但又有什么所谓呢,只要楚岳没事,这就值得去做。
他是真的说不出什么许诺终身的甜言蜜语。
耳边有铁链声相互碰撞而产生的清脆声,楚枭一下子清醒了,他艰难的抬起头看向四周,但手脚却不能动弹——上头有铁链锁着,四条链子死死困住了他的手脚。
这里似乎是地牢,但他不确定,因为他没来过这,铁栏外是一条弯折的通道,壁上点着火把,不断明灭而显得阴森。
楚枭只是迷茫,他没有生气,或者暴怒——他快要连思考的力气都没了。
他试着开口,但说不出一句话,口中的疼难以言喻,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铁汉,什么疼痛苦楚没受过,如今看来,他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了。
通道那端有声音传来,是开门的声音,几个狱卒推开了门,门外的人一脚踏了进来,开口道:“把烛火都点开。”
一下子,整间阴寒的牢房里顿时亮堂起来。
来人一步步下了梯,玄黑王袍,龙纹锦绣,楚枭抬起脸看向牢外的人,铁链随着他的动作而猛烈摇晃了起来,但他依旧说不出什么话来。
青年站在牢外,英俊的脸上没有一丝其他情绪,除了冷酷之外。
“打开门。”
狱卒将牢门打开,楚岳进去后并不靠近他,似是看一个让他嫌恶的陌生人。
楚枭想笑,于是他把眼闭上。
能怎么办呢,已经到了这个境地了。
为什么不让他就此死去。
楚枭紧闭着眼,不让眼泪就此轻易落下,待到能控制住情绪后,这才再次抬起头。
狱卒搬来了椅子,青年缓缓坐下,隔着不远的距离看着他,声寒如冰,不带丝毫感情:“你终于醒了。”
青年顿了顿,冷眼向他:“南蛮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