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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小鱼,小鱼(二)


番外 小鱼,小鱼(二)

“长山,长山。”

小鱼爸不用抬头也知道喊他的是村头老柿树上搭窝的那只山雀,这小家伙脾气急得很,动不动就急三火四的,村里人都学会了慢半拍听它说话。

“怎么了?”小鱼爸低着头摆弄着院子里的干菜,随口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这几天太阳足,小鱼爸又把秋天时候存下来的干菜拿出来翻晒一遍。山里的冬天长,要到四月初才会渐渐暖和起来,除了白菜、土豆和萝卜这一类比较容易储存的菜之外,山里人要靠各种干菜和咸菜来支撑他们度过漫长的冬天。小鱼他们家也一样,入冬之前除了收拾地窖储粮储菜,小鱼妈还挺着大肚子在院子里晾晒了不少干菜。蘑菇、木耳、各种野菜,都是来自大山的慷慨赏赐。

山雀在房檐上蹦蹦跳跳,语气着急的不得了,“荣伯他们到底去哪里了,怎么还没回来?我有急事要找他!”

荣伯是村长,今天轮到他带着村里的另外一个小队去打猎,这会儿应该还在回来的路上。

小鱼爸安抚它说:“马上就回来了,别急。”

山雀急的走来走去,嘴里叽叽喳喳地说:“哎呀,你不知道,这回是真的出事了!从山里飞出来一群山鸦,我听它们说,这些天它们总是感觉头晕目眩的,睡觉也睡不安稳。只怕山里要出大事了!”

小鱼爸正翻弄干蘑菇的手不由得停顿了一下。这几天村子里样的鸡鸭也有些暴躁,还有几只看家护院的狗,也都烦躁得很。问它们又问不出什么来,只说莫名其妙的心慌。这种情形以前也曾经遇到过,但是小鱼爸真的不愿往那个方向去想。

但是身为山神一族的男人,他深知动物们的感官远比人类要敏锐许多。如果他们都感觉到了什么不妥的话,只怕真的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小鱼爸直起身擦了擦手,抬脚朝着窑洞走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小婴儿咯咯咯的笑声和小鱼妈逗弄孩子的温柔的声音。

小鱼爸抿了抿嘴角,推门走了进去。

小小的婴儿睡觉的时间远比清醒的时间长,有趣的是他每次醒来都好像高兴的不得了,喝几口奶也能把他乐的咯咯咯笑个不停。

小鱼妈刚给孩子喂过奶,正小心翼翼地把他竖起来拍后背。小婴儿稚嫩的小脸正对着小鱼爸的方向,粉嫩嫩的小嘴巴咧开着,一脸高兴的样子。小鱼爸明知道这么小的孩子离远一点儿就什么也看不见,还是觉得孩子在冲着他笑。

小鱼爸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啦?”小鱼妈转过身,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时微微流露出惊讶的表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小鱼爸摇摇头,“现在还不好说。”想了想又补充说:“收拾一下东西,万一真出什么事别临时慌了手脚。我去其他人家那里也叮嘱一声。”

小鱼妈蓦然有些心慌,“他爸……”

小鱼爸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山雀说山里有动静,恐怕真的会有地震。现在具体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咱们先做好准备。”

小鱼妈点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鱼。刚刚吃饱的小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吧嗒吧嗒小嘴,闭上了眼睛。

小鱼妈忍不住抱紧了孩子。

小鱼爸把娘俩揽进怀里,“别怕,咱们会没事的。”

小鱼妈点点头,眼圈微微泛红。

101、白日梦 ...


青树办好登记手续的时候,凌冬至还没赶过来,庄洲站在稍远一点儿的地方跟左鹤聊天,眼神不时地瞄着大门的方向。他们之前是说一起来送青树,不过凌冬至觉得庄洲从郊区赶回城里接他再一起去机场有点儿绕,就让他忙完了自己去机场,然后他们在机场碰头。结果搞到现在青树都快要进安检了,凌冬至的人影都还没看见。

左鹤看了看时间,很有经验地得出了结论,“肯定是堵车了。”

青树稍稍有些遗憾,不过还是安慰庄洲说,“没赶过来也没事,反正再过两个月我就回来了。”有了左鹤的帮忙,他争取到一个夏季特训的名额还是不成问题的。

庄洲在心里阴暗地吐槽,谁着急啊。真是的,老子巴不得冬至赶不过来呢。

自从见到这个不知是真是假的堂哥之后,庄洲觉得凌冬至在他身上投注了太多的注意力了,已经快要到达他忍受的极限了。尤其这个不着调的家伙还想着怂恿凌冬至弄出个孩子来,简直是叔可忍婶不可忍。

还好凌冬至最后没同意。

说起来自己还真是白糟心了一场。庄洲想到这里的时候,觉得心里更憋屈了。这种大舅哥急着把带颜色的帽子往自己脑袋上扣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可不相信青树说的话,一个熊孩子能满足他对于那个已经败落的部族的光复梦想吗?有了第一个,难道他不会怂恿他们弄出第二个、甚至第三个吗?

所以这件事越分析就越是不可原谅!

左鹤出去接电话,青树终于找到机会跟庄洲单独聊聊,于是拽着他走到一个相对清静的角落,主动开口道歉,“那天在电话里说的不清楚,今天我再补充两句。总之这件事我不该提。但是请你相信,我绝对没有勉强冬至去做什么的意思。”

这话不好回答。庄洲又不想说出“没关系”之类的违心的话,于是呆着一张脸看着他,心说你想勉强就勉强啦?我家冬至是那么好勉强的吗?

青树见他不吭声,略略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心里其实一直有点儿看庄洲不顺眼,好容易找到一个弟弟,还没捂热乎就发现居然是个弯的,这和他的预想差距太大,心里难免会有点儿落差。他又不能把火气撒在弟弟头上,所以对庄洲有点儿怨气实在太正常。但看不顺眼是一回事儿,他并没想着要把人家给搅和黄了。

气氛有点儿尴尬,青树不由得叹了口气,“那天冬至跟我说,就算以后有孩子,也不会让孩子背上负担长大。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或许他是对的,我们这一族的人都活的太累了,多少年一直东躲西藏的,对外面的世界既抱有憧憬,同时又充满戒备。如果没有了那种古怪的血脉,或许大家都能活的轻松一些。”

一个部族要想顺利地延续下去,到底需要多少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仅凭几个人、十几个人、几十个人是绝对不可能的。

从一开始,他的构想就是一场白日梦。

庄洲忍不住问他,“那你还接着找你们的族人吗?”

“找。”青树回答的斩钉截铁,“必须找,就算这个种族最终会消失,但在它消失之前,我还是希望所有活着的人都能活的好好的。”

庄洲理解不了这种“族人就是亲人”的感情,不过青树这种执着的劲头还是让人微微动容。在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一些人会主动地承担起除了自己之外的责任,会把自己的存在放在一个很小的位置上,去关注更多的人。这种胸怀或者与青树曾经的经历相关,或者是他的职业赋予他的使命感。庄洲自认不是这种人,他的冬至也不是。

对于这个曾经破坏他家庭和睦的家伙,庄洲头一次生出了一种钦佩的感觉。

庄洲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正经了起来,“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冬至的亲人,对我来说不是外人。”

青树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左鹤打完电话回来,拉着青树嘱咐工作上的事。庄洲有些顾虑他们的话题,觉得自己还是不听比较好,就借口打电话走开几步。

大概离得远了,庄洲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看清了一些什么东西。左鹤看着青树时的眼神,和记忆中他看凌冬至的眼神微妙地重合在一起。庄洲有些疑惑这人到底清楚不清楚自己面对的人是哪一个?

庄洲琢磨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有点儿吃饱了撑的胡思乱想。左鹤是个非常理智的人,不会因为对某个人有了好感就要死要活,感情这种东西在他心里的分量只怕还没有抓住一个罪犯来的实在。他的那点儿好感很有可能至始至终也只是好感。

凌冬至紧赶慢赶地赶到机场时,青树已经要进安检了。两个人只来得及匆匆忙忙相互嘱咐了几句就不得不挥手告别,还好再过两个月他还能回来,而且还能在滨海呆足半年。

凌冬至不放心地追问左鹤,“左队长,我哥真的能争取到过来培训的资格吗?”

“我不能说百分之百。” 左鹤想了想,“不过,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的话,应该是跑不了他一个名额的。邀请函由这边发,我们完全可以用之前曾经合作过的理由直接点名要人。”

凌冬至还是不太放心,“那你会跟那边提名让我哥过来么?”

左鹤失笑,“怎么你这么不放心我?”

凌冬至忙说:“哪能呢,我这不是关心则乱么。嗳,这会儿我哥也不在场,你直截了当的跟我说说我哥他工作表现到底怎么样吧。你尽管放心,我绝对不会暗地里传小话,再到我哥那里去说你什么的。”

左鹤富有穿透力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扫来扫去,像要分辨两个人五官上的细微不同,“你哥哥跟你一样富有观察力,办案的时候往往能够发现最细微的线索。头脑冷静、性格沉稳、身手也非常好。”

凌冬至高兴了,“是真心话吗?”

左鹤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绝对真心。”

旁边的庄洲皱了皱眉,单纯听他们俩人的对话好像完全没有问题,但是搭配上左鹤别有深意的目光怎么看着就那么别扭了呢?这货该不会对凌冬至还有什么想法吧?他家冬至有时候精明的很,有时候又傻头傻脑的,真让人不放心。

凌冬至不了解他们这个行当,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忍不住又问了一个不着调的问题,“你们系统内部人员调动……难办不?”

左鹤无言地看着他。

庄洲看不下去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确定青树他真的想来滨海?”

凌冬至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还真没问过青树的打算,想让他留在滨海也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青树到底愿意不愿意他还真不好说。而且青树似乎对于寻找山神一族的后裔抱有极大的热情,如果这种热情不熄灭的话,他估计是不会想搬到滨海来住的。

左鹤看出了凌冬至的沮丧,试图挑起一个话题来转移他的注意力,“哎,你们这段时间有没有关注涂家的动静?”

凌冬至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来,睁大了眼睛问他,“他家怎么了?”

左鹤的语调里带着几分遗憾的味道,“前段时间餐厅的事情虽然有涂家的人出面压下来了,但是闹得挺大。涂家的老爷子本来就对他有意见,这件事一闹出来,直接就把他撸下来,发配去了南方。涂家的根基在滨海,一旦离开这里,他只怕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凌冬至默默地想:他这算是报仇雪恨了么?

左鹤又说:“涂家除了本家之外还有许多旁系,光涂盛北这一辈表现出色的就有不少。涂盛北之前行事太高调,结了不少仇家,跟本家的那些人也相处的不好。”左鹤说到这里摇摇头,他还指望从涂盛北身上打开突破口呢,涂盛北被贬,他的计划也随之泡汤了。

凌冬至又想起了那个一直被涂盛北护在自己翅膀下面的涂小北,他哥哥离开滨海了,他会跟着去吗?如果不跟着去,他有没有足够的能力支撑自己的生活?

算了,这都是别人的事,原本也与他无关。凌冬至摇摇头,“涂盛北会听从家里的安排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谁知道呢。”左鹤也有些感慨,“要是普通人的话,在哪个城市打拼好像都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是像他们这种人家的孩子是很看重家族的支持的,对家族的力量也有些过分倚重。如果涂盛北执意留下来的话,差不多就是主动脱离涂家的意思了,以后他的事业就要完全靠他自己。他能干么?”

凌冬至想的是,涂小北已经开起了自己的酒吧,他都能做到的事儿,涂盛北没理由做不到。不过这种事情是不好说的,因为每个人对自己的定位都有所不同。也许涂小北开个小买卖就心满意足,但是对涂盛北来说却远远不够看。

不过这些都是别人的事。凌冬至心想,别人的生活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作者有话要说:青树哥哥暂时离开咯,左队长出来打个酱油~

102、猫为媒 ...


青树走了,凌冬至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课、下课、照顾猫狗、周末和家人一起吃饭,或者带凌宝宝回御景苑照顾他的自留地。凌宝宝种的西红柿已经挂了果,小家伙喜欢的不得了,用他妈妈的手机拍了好多照片拿去跟幼儿园的小朋友得瑟。

随着夏季的步步逼近,凌冬至也越来越忙。这一届的毕业生里准备报考美院的有六七个,他和美术教研组的陆行一人带了几个学生,除了辅导作品之外,还要指导孩子们参加统一考试之前的各级考试,晚回家成了家常便饭。

庄洲也忙了起来,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不得不麻烦他的小助理李贺过来喂猫喂狗。两个人连见面时间都变得很少了。不过这或许也是一件好事,因为自从庄洲忙起来之后,庄老爷子再没有针对凌冬至的存在闹过什么花样。

凌冬至虽然自认脸皮比较厚,但也没厚到失去理智的地步,不会想当然的认为才见了几次面老爷子就被他的魅力给征服了。从他跟庄爷爷相处的情形来看,十有八九人家是在顾虑爷孙俩正在缓慢修补的感情,暂时懒得对他动心思罢了。

因为大家都忙,凌冬至的日子居然变得空前的一团和气。

高考过后,虽然学校还没放假,但凌冬至和陆行还是立马就放鸭子了。一方面是前段时间带毕业生太累,另一方面普通班级这个时间都在备战期末考试,音美体这些科目都暂时停课了。他们几个就算来学校也是在自己画室里忙活,索性都给自己提前放暑假了。

凌冬至足足地睡了两天,开始大扫除。家里虽然有七伯定期带人过来做卫生,但是画室书房这样的地方还得靠他自己收拾。而且他还得去一趟菜市场给家里的猫猫狗狗们做点儿好吃的,前段时间太忙,什么都没顾上,这一闲下来才发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家里居然出了大事了!

凌冬至目瞪口呆地看着窗台上的西崽,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刚才说什么?!”

西崽扭捏了一下,“我是说……能让樱桃住在这里不?我会把自己的饭饭让给她的。真的,不会浪费多余的猫粮……”

“等等,”凌冬至有点儿头晕,现在讨论的重点不是猫粮好吧,“你说它叫樱桃,要生崽崽了。崽崽……是你的?”

西崽羞涩地点头。

凌冬至看看它,再看看院子里那只窝在海棠树下打盹的棕色毛团,仍觉得难以置信。他一直以为最早找着媳妇儿的会是小样儿,毕竟它看上去最有活力。没想到西崽都要当爹了,小样儿还是一个到处瞎晃悠的穷屌丝。

凌冬至心里蓦然生出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慨。他这是要升级当爷爷了么?!

凌冬至连忙跑去市场买鱼买排骨,他这段时间忙,都没空给家里的小东西们做好吃的。除了猫粮狗粮,就只有七伯来过几次给它们改善伙食。现在他没事儿了,正好可以用美食跟它们联络联络感情。

凌冬至在厨房里忙着炖排骨炸小鱼的时候,猫猫狗狗们就在厨房外面的台阶上晒太阳。那只名叫樱桃的猫媳妇儿对这个新环境还带着戒备心理,它不但时刻躲着黑糖,也不会离凌冬至太近。吃的东西也要西崽叼到它嘴边它才肯吃。不过在面对小灰和小样儿的时候,它的态度还是比较放松的。

凌冬至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提前给和清打个电话,免得樱桃要生的时候大家手忙脚乱的,再出什么差池。

和清问了一些樱桃的情况,又嘱咐他给樱桃补充营养。

凌冬至这边电话还没挂,就看见庄洲的车已经顺着林荫道开了过来。凌冬至连忙过去给他开门,隔着车前的挡风玻璃,看见副驾驶座上还坐着一个人。凌冬至起初只觉得眼熟,那人冲他笑了笑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左鹤左队长?!

车子在前院一角停了下来,左鹤捧着老大一个纸盒子下了车,对上凌冬至诧异的视线咧嘴一笑,“凌老师,好久不见啊,能蹭顿饭不?”

凌冬至能说自己有点儿风中凌乱么?

“……欢迎,”凌冬至看看他再看看面如沉水的庄洲,心说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怎么这俩人还凑一起去了?

左鹤看出他的疑惑,一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凌冬至一边解释说:“我跟庄先生是在小区门口碰上的。我正好过来给你家送东西。呐,都是你哥寄来的。”

凌冬至吓了一跳,“我哥怎么寄到你那里去了?”

左鹤笑着说:“他走之前答应给我寄点儿土特产。吃人家的嘴短么,所以我就心甘情愿跑腿给你们送东西来了。”说着伸手指了指他怀里的纸盒子,“我们系统内部正在搞特线专递的试运。又快又便宜,最重要的是保密级别高,特别安全。”

凌冬至挺鄙视地看着他,“寄个土特产,需要有多安全啊?这摆明了就是你们在占国家的便宜!”

左鹤大笑,“凌老师你也真是的,把话说那么明白干什么。咱们心里有数就行了。”

凌冬至,“……”

庄洲帮着他往里搬东西,“都进去吧,能开饭了么?”

凌冬至忙说:“我再加两个菜,很快的。”

冰箱里有很多七伯送来的半成品,打开加热一下就能吃,再加上他刚做的排骨、炸鱼和两样青菜,三个人也够了。收拾菜的时候,凌冬至翻了一下左鹤带过来的纸盒子,里面是干木耳和干蘑菇,还有几样凌冬至不认识的干菜。闻起来有种很清香的味道,应该都是土法晒干的野物。凌  冬至决定晚上打个电话,问问那几样野菜都怎么吃。

庄洲洗了手,走进厨房来帮忙端菜,又从冰箱里取了几罐啤酒。

“下午不去了?”凌冬至很少见他白天喝酒,略略有些惊讶。

“不去了。”庄洲这些天累得狠了,眼睛下面都淤着淡淡的青色,“明天也不用去,和宽先顶两天。”

凌冬至腾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明天我也不去学校,咱们可以一起睡个懒觉。”

庄洲凑过来他颈侧轻轻咬了一口,哑着嗓子说:“从此君王不早朝。”

凌冬至被他咬的浑身发麻,忍不住抬脚踹了过去,“禽兽,家里有客人呢。先把啤酒拿出去。”

庄洲笑着出去了。

左鹤正坐在沙发上看门外几只猫猫狗狗闹腾,见他们俩人一前一后出来,笑得意味深长,“我以前就只听说过《花为媒》,今天才算见识了什么叫做猫为媒。”说着伸手点了点那几个小毛团,“你们俩当初就是因为它们几个勾搭到一起去的吧?”

凌冬至冷不丁被他这么戳穿了,脸上有点儿挂不住。庄洲却大大方方地说:“可不就是,它们既然给我帮了这么大的忙,当然要好吃好喝地供起来了。”

左鹤倒真没多想,因为当时已经证实了这几个小东西是野猫。他以为这俩人是从那之后才收养的,挺感慨地说:“你们养着也挺好,免得这几个小家伙没人看管,一个个又胆大包天的,回头再干点儿什么坏事儿让人给人道毁灭喽。”

左鹤当初还真怀疑过凌冬至,不过一圈打听下来,发现凌冬至也就是比较心软,喜欢照顾学校周围的流浪猫狗,并没有过什么召集小动物的灵异举动,背景也非常清白,实在没有什么可怀疑的。最重要的一点,这件事顶多算是个奇闻异事,跟犯罪什么的挂不上边,原告一方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再加上他对凌冬至这人还有那么一点点儿额外的小心思,这几分怀疑慢慢的就压了下去。

凌冬至瞥了左鹤一眼,见他确实没联想到其他方面,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当初的表现破绽不少,还好这人的思维方式挺正统,没有联想到什么奇怪的方向上去。

凌冬至的厨艺极其一般,在有选择的情况下,猫猫狗狗都不愿吃他做的东西。不过庄洲觉得他这样一个人能够安安心心地给他洗手作羹汤,这就已经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了。因此无论他做了什么,从来也不挑。至于左鹤,常年出各种任务,有时候连方便面都吃不上,因此更加不挑嘴。再加上大夏天的,本来胃口也不壮,有冰啤和几个下酒的小菜,对男人来说已经很惬意了。

几个人吃吃喝喝,冰箱里的冰啤下去一半的时候,左鹤终于拐弯抹角的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凌老师,你跟青树真是堂兄弟?”

“当然是真的啊。”凌冬至看着他,没搞明白他怎么冒出这么一句话,“你看我们俩的长相,像假冒的吗?”

左鹤把手里的啤酒罐转来转去,眉眼之间的神色有些犹疑不定,“如果我没弄错的话,青树和他妹妹根本就是孤儿,是被人收养的。他跟凌老先生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缘关系。”

凌冬至心里咯噔一响。他只顾着想左鹤是青树的朋友,还真把左鹤的身份给忘了。他这样的人,只怕眼皮底下发生的任何事儿都要拨拉拨拉,查个清清楚楚吧。他跟青树的关系要真拎出来说,实在是破绽太多了。

庄洲也不乐意了,“你怎么管这么多?堂兄弟怎么了?堂兄弟犯法啊?”

左鹤挠挠头,流露出几分抱歉的神色,“你们别误会。我真没有要刨根问底的意思,但是青树来滨海市之前资料就已经先发过来了,凌老师这边的情况我之前就知道,这两边合不上啊,所以就有些疑惑了。”

凌冬至知道今天要是没个说法的话,这人还不知道会疑心到什么方向上去。他是警察,有了疑心保不准会有什么行动,万一他要拐弯抹角的打听到凌家人那里去,惊动了凌爸,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凌冬至伸手拉住了庄洲,对左鹤说:“跟你说说也没什么不行,但是这种事情关系到身世的秘密,你能保证不告诉第二个人吗?”

左鹤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了事情的严重性,下意识地坐直了腰身,“你说。我这人别的不敢说,保守秘密那是一等一的好手。”

凌冬至忽然有些纠结。一般来说,能这么说的人都不怎么靠谱,就像喝醉了酒的人都叫唤自己没喝多一个性质。

左鹤也知道自己的话有点儿说满了,连忙解释,“我跟你这么说吧,做我这一行的,一天到晚接触的全是别人的秘密。干这个工作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嘴要紧。我真要是个大喇叭,早就被人灭口了,还能坐在这里跟你们侃大山?”

凌冬至琢磨琢磨,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左鹤又说:“你们俩这个事儿不大不小,关键是正好在我眼皮底下,不说清楚我总惦记着,这不是要人命么。”

凌冬至想了想,“我跟青树确实是堂兄弟。我也是收养的。家里当时遭了难,孩子都被送出去了。”

左鹤呆了一下,“不可能啊……”凌冬至的情况他查过,完全没有收养的痕迹,要不他怎么会怀疑青树的话呢。

凌冬至无奈地点头,“是真的,不过我妈和我哥都不知道。当时我妈难产,昏迷不醒,孩子生下来就没气了。我是我爸抱回来的。”

左鹤愣了半天才缓过神来,“难怪……”

凌冬至叮嘱他,“关键是我妈和我哥都不知道!”

左鹤连忙点头,“我明白,我明白。这事儿我听过就过了,绝对不会再拿出来再跟谁掰扯。再说还看着青树的面子呢。放心吧。”

左鹤的生活圈子基本上跟凌家人的生活圈子是不搭边的。这一点凌冬至其实是挺放心的。今天他真要死瞒着不说,估计左鹤也不会怎么样。但是日后他会怎么查,查到凌家那里又会闹什么事儿可来就不好说了。

有句话不是说两害相权取其轻么。

别人家的孩子是不是亲生的,对自己人来说是个顶天的大事,但对外人来说也就是则轶闻。又不干己事,谁会真把这种闲事儿放在心上呢。不过,看到左鹤对跟青树沾边的事儿这么上心,凌冬至的猜测不由自主的又拐回到了先前的那个方向上去了:这位左大队长该不是真的对青树有那方面的意思吧?

凌冬至设想了一下如果这是真的……

好吧,就算是真的他也不觉得怎么样,凌冬至本来就没有什么明确的性别观念,男人女人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区别。所以,他也不觉得青树找个男人有什么不对劲。问题是,他哥好像是个直的。

这就有点儿看头了。

凌冬至瞟一眼餐桌对面的左鹤,坏丝丝的笑了。


103、猫媳妇儿 ...


跟程安妮沟通过之后,他们在山神基金中单独分出了一笔款项。除了用于寻人之外,也预备着为那些需要资金援助的族人们提供一些这方面的帮助。青树没说太多这方面的事,但是凌冬至想着,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急匆匆送出去的孩子们肯定都是选的附近的人家,大雁山附近的几个村子生活条件都不怎么样,没听说有谁家的条件是特别富裕的。农村的人家,没有孩子的还是少数,很多人家都偷着养二胎三胎。在那种情况下,如果再加上一个捡来的孩子,生活的艰辛可想而知。凌冬至做不到像青树那样把寻找族人当成是生活中一件最重要的大事,也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来表示一下对青树的支持,毕竟他还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凌冬至在画布上刷底色的时候还在想,那两个在山沟里当兽医的小伙子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族人,要真是的话,估计青树要乐坏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他听熟了的声音,而是属于另一个小动物的脚步声,略微带着几分蹒跚的感觉。凌冬至用眼角的余光扫了过去,果然看见一个圆乎乎的棕色的身影躲在画室门口探头探脑的朝里看。

是西崽带回来的猫媳妇儿。

凌冬至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注意到,继续忙乎手里的事儿。这只名叫樱桃的小家伙胆子小的很,生性又十分谨慎。凌冬至从它进门就想着要给它洗个澡,但是一直没能如愿。樱桃一直缩在院子角落的海棠树下,他和庄洲一出现它就小心翼翼的躲起来。最近这几天凌冬至天天端着猫食盆亲自喂它小鱼吃,樱桃这才对他放松了一些戒备。昨天中午凌冬至把水盆挪到了院子里,一边让西崽陪着,一边跟它宣传讲卫生的道理,好说歹说才算给它洗了个澡。虽然过程有些惨烈,但洗完之后,它对凌冬至的态度却有了很明显的改变。再看见他的时候,那双漂亮的绿眼睛里不再有那么明显的戒备了。虽然还不能像另外三个小家伙似的那么轻松自如,但也不像以前那么害怕他了。

樱桃在画室门口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冲着画室里轻轻叫了一声,“喵。”

凌冬至放下画笔,转过身做出刚刚发现它的样子说:“呀,是樱桃啊。你还没来过我的画室吧,进来看看。”

樱桃犹豫了一下下,迈着矜持的小步子溜达进来了。碧绿色的猫眼左右看看,冲着墙角的一幅画咕咚咽了一口口水,“大鱼……真不错。”

凌冬至哭笑不得地扫一眼墙角的那副静物,心说这品味跟西崽倒真是两口子。

“想吃鱼啦?”凌冬至想起和清说的孕妇要补充营养的话,连忙起身说:“冰箱里还有炸小鱼,我去给你热两条当点心。”

樱桃眼睛一亮,“好,好。”

原来是讨食来了。凌冬至心里有种被小孩子缠着要零食吃的愉悦感和几分蛋蛋的烦恼。一方面觉得小孩子真是事事离不开大人呀,另一方面又有些犹豫这么没节制的吃吃喝喝真的没有问题吗?

樱桃比刚来的时候已经胖了一圈,眼睛明亮,毛皮油滑。吃起东西来狼吞虎咽的,有种谁也别跟老娘抢的劲头,一看就是在外面吃过不少苦头的。凌冬至觉得心酸,但还是很配合的没有凑到跟前去。野猫和家猫不同,它们对于亲疏远近的距离更加敏感。

樱桃吃完了点心,心满意足地舔舔嘴唇,冲着凌冬至喵的叫了一声。

凌冬至试探着伸手摸了摸它的后背,樱桃瑟缩了一下,不过并没有躲开。凌冬至顿时心软的像要化开一样。

“一次不要吃太多,会对肠胃不好。”凌冬至轻轻抚摸着它的后背,柔声细气地安慰它,“两小时之后我再给你弄点儿吃的。”

樱桃被他摸了两把,全身上下的小皮肉没有那么僵硬了,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凌冬至,流露出几分柔软的味道。

“饿着不好,但是也不能一次吃太多,每天还得保持运动。”凌冬至一边替它捋毛一边絮絮叨叨的嘱咐它,“不然到生宝宝的时候会很难过。”

“喵。”樱桃舔舔他的手指头。

凌冬至咧着嘴笑了起来,“你是在哪里认识西崽的呀?”

樱桃轻声细气地说:“在大喷泉旁边的那个广场上。我和我的同伴住在广场旁边的假山洞里,出来晒太阳的时候有个人放狗要咬我们,是西崽把它们引开的。”

原来英雄救美的戏码还具有超越种族的意义。

凌冬至感慨了一下,随即又觉得它说的话似乎听起来有种颇为耳熟的感觉,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是之前小灰受伤那一次。当时好像几只猫在饭店后面翻垃圾袋,然后有人就牵着狗出来了,凌冬至暗中磨了磨牙,心说他家的猫不会这么点儿背,来来回回遇上的是同一个渣吧?

可是这样的想法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一时间还真有点儿压不下去,凌冬至忍不住问了一句,“放狗那人什么样?你之前见过他吗?”

樱桃点点头,“见过。他家就住在海边那个好多树的小区,我去过。他家养了好几只狗。他喜欢带着大狗出门,他姐姐喜欢带着小狗出门。他还喜欢跟他姐姐吵架!”

凌冬至又问。“西崽有没有说见过这个人?”

樱桃迟疑了一下,“它说它记得那条狗的味道。”

“……”凌冬至心里忽然就有些愤怒,紧接着又有几分茫然的感觉。就算找着了放狗咬猫的混蛋,又能怎么样呢?让猫咬回去?这都好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再说他手里什么证据也没有啊。

凌冬至忿忿骂了一句。

樱桃自顾自地说:“他总是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曹明珠!你是猪吗?!管好你的死狗,再敢过界,老子宰了它!”它模仿男人声嘶力竭的喊叫,喊完了还抬起爪子拨拉拨拉自己的脖子,咳嗽了两声,“这个家伙每次都这么喊。”

凌冬至莞尔,“别学!又不是什么好人。”随即又有些纳闷,曹明珠这名字他到底在哪儿听过呢?怎么这么耳熟?

这个小小的疑问在两天之后的聚会上出人意表的被揭开了。

“你说曹明珠?”和宽一边帮着几个人开啤酒一边问和清,“她不就是珠宝曹家的长女吗?你什么时候跟他们家挂上关系了?”

和清慢条斯理的冲着庄洲举了举杯子,“我才懒得管这些事儿,这不是跟庄二有关系么。”

几个人一起看着庄洲。庄洲回视着几个人,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什么跟什么啊?我哪儿知道曹明珠是谁啊,我根本不认识好吧?”

说起来并不是什么大日子,和宽和庄洲的生意暂时告一段落,几个人忙里偷闲在一起聚一聚。天热,几个人也没什么胃口,懒得费心思琢磨聚会的地点,就直接选在了御景苑附近的一家铁板烧。

“你当我诓你呐?”和清笑着说:“这人真跟你们家有关。你没听说夏末最近跟曹家的人走动的特别近吗?”

庄洲愣了一下,“夏末做的是电子产品,跟珠宝什么的没关系啊。”

和清用一种“你OUT了”的眼神看着他,“夏末收购了元翠楼,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珠宝曹家联姻是最正确的选择。”曹家不仅仅在滨海市的珠宝圈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在东南亚一带的原矿买卖中也占有相当大的份额。

庄洲心里却茫然了一下。他没想到夏末有朝一日会这样安排自己的终身大事。他原以为在看过了自己父母的经历之后,他在面对自己的感情问题时会选择另外的一种方式,随心随意的,更自由也更加温情的方式。他完全没想到的是,夏末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将婚姻这种东西看成了纯粹的利益交换。他忽然有些拿不准,如今的夏末到底把庄家看做什么?想要报复的目标?还是潜在的盟友?这世界上人与人之间所有的感情纽带,在他的眼睛里是不是都已经物化为实实在在的利益了?那他眼里的亲情又变成了什么呢?可以选择利用或放弃的潜在资源?

凌冬至本来对夏末也没有什么好感,自然不会想那么多。相反他对和清的信息来源相当好奇,“你从哪儿打听来的?”

和宽也很好奇他这个一向不爱理会旁人闲事的弟弟是怎么打听到这些八卦消息的,“咱们家跟曹家一向没什么来往啊。”

和清一脸卖关子的得瑟表情,“你们绝对猜不到。”

凌冬至一脸鄙夷地看着他,“对啊,你说对了。我们要是猜到了还问你干嘛啊?”

和清也不在意他的态度,笑嘻嘻地说:“咱们家是跟这些事儿没关系,但架不住我职业特殊啊。”

凌冬至心头一动。和清什么职业,宠物医师。宠物医师是干什么的呀,当然是照顾猫猫狗狗。樱桃也说曹家养了好几只狗。

和宽还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你那个小诊所?又不是茶馆饭店,能打听到什么消息?”

和清笑着说:“哪里还用打听。曹明珠自己把消息送上门来的。”

庄洲自从听到夏末要跟曹家联姻,整个人感觉都不好了。失望、担忧、甚至还有一种隐约的愤怒,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搅得脑仁都疼。见和清还想卖关子,不管不顾地打断了他的话,“曹明珠跟你说的?”

和清看看庄洲的脸色,知道这人现在已经炸了毛,绝对不适合再逗下去,于是略有些遗憾地说:“我也不认识她,她哪能跟我说呢。她不是养着好几只吉娃娃么,前几天带着狗到我那里去打针,跟朋友打电话的时候就站在我旁边,我就听见了呗。”

庄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原话是什么?”

和清想了想,又起了作怪的心思,捏着嗓子学女人的腔调说:“哎呀,讨厌啦,明知道还问人家……可不就是他吗,其实他原来不叫夏末,叫庄默。后来他爸妈离婚,他跟了他妈妈才改的姓……你说婆婆?婆婆还没见过,听说脾气不好,不怎么好相处……哎呀,问题不大,以后结婚又不住一起,她也管不着我……过年过节坐下来一起吃个饭罢了……放心吧,订婚喜帖少不了你的……”说完还摊开手,做了一个十分无奈的表情。

凌冬至憋笑憋得几乎内伤,但是眼角余光看到庄洲阴沉的脸色又不敢明目张胆地大笑。瞎子也看出庄洲现在的表情有点儿不对。

和宽也没注意到庄洲的一脸阴沉,自顾自地点头,“要说起来,庄家、夏家跟曹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话音未落,庄洲扔下筷子起身走了。

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和宽看看被庄洲扔在桌子上的筷子,再看看庄洲离开的背影,十分不解地问凌冬至,“我说什么啦?”

“不关你的事。”凌冬至叹了口气,“是他自己想不开。”

作者有话要说:庄二被刺激了一下下~

不过他很快就会想通了。夏末的事儿也用不着他管啊~

104、家族遗传病 ...


凌冬至在店里打包了一份牛肉饭,回到家的时候果然看见楼上楼下都黑着灯。凌冬至进了门,把手里的饭盒放到厨房,趴在储藏室的窗口朝后园扫了两眼,果然看见庄洲一声不吭地坐在后院的葡萄架下,也不知是在生别人的气,还是在生自己的气。黑糖懒洋洋的趴在他身边,百无聊赖的晃着尾巴。几只猫都在丝瓜架下窜来窜去,也不知在玩什么游戏。

太阳已经落山,头顶的天空变成了微带冷意的青灰色。远处的灯光穿过攀爬在小院四周栏杆上的茂密绿藤,影影绰绰的落在了葡萄架下的青砖地面上。草丛里虫声呢喃,夏天的夜晚一派静谧。

凌冬至把打包回来的牛肉饭加加热,又洗了几样水果切好装盘,拿个大托盘装着端去了后园,一声不吭的放在了庄洲身边的矮桌上。

庄洲还没动,趴着装睡的黑糖耸了耸鼻子,嗖的站了起来。它个头大,站起来的时候狗头刚好搭到矮桌的桌面上,再往前探一探就直接探进盘子里了。凌冬至伸手在它脑门上拍了一巴掌,“边儿去,你晚上不是吃肉了吗?”

黑糖压着嗓子呜呜叫唤,“是吃肉了,可是我正长身体呢,消化的快。”

凌冬至又好气又好笑,“你还长身体?蒙谁呢,你明明都已经成型了好吧?”

“话不能这么说,”黑糖瞟着矮桌上的牛肉饭馋的直舔舌头,“体型虽然不变了,但我还得长肉呢。昨天出去还有个善良的老奶奶说我长得太瘦。”

“说你瘦就善良?说你需要减肥就不善良啦?”凌冬至一脸鄙视的看着它,“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标准体重?”

黑糖不干了,“标准什么的,还不是你们人类搞出来的?我们才不稀罕标准不标准呢,我们只讲究健康!健壮!吃得饱!”

凌冬至也不干了,“谁没让你吃饱了?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什么时候饿着你啦?哪天你是饿着肚子的?!”

黑糖,“……反正我饿了。”

凌冬至被它的无赖劲头给气乐了,正要反驳,坐在一边的庄洲淡淡问道:“它又跟你要吃的呢?”

“可不是,”凌冬至挺无奈的在黑陶脑袋上摸了两把,“黑糖,你的和叔叔说了,你要是再这么没节制地吃下去,很快就会变成秃顶凸肚的中年猥琐大叔,就再也不帅了。你自己考虑考虑吧。”

黑糖犹豫了一下,“和叔叔说的?”在它心目中和清的地位还是蛮高的,那可是专门给它们治病的医生,对它们的身体状况最有发言权了。

凌冬至肯定地点头。

黑糖挣扎了一会儿,伤心的掉头跑了。

庄洲哭笑不得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没蒙它吧?”

凌冬至不屑的哼了一声,“要么蒙它,要么让你饿肚子。换了是你的话,你怎么选?”

庄洲,“……”

凌冬至总算逗的他开口说话了,拿起筷子放到他手里,“快吃吧,等下凉了就不好吃了。你说你也是,夏末娶媳妇儿,你着急上火的干什么呢?你这反应让我怎么想?你是偷偷爱着夏末啊,还是偷偷爱着曹明珠?”

“瞎说什么呢。”庄洲皱眉。

凌冬至耸耸肩,“你纯属吃饱了撑的瞎操心。夏末这人虽然没什么情商,但是那个人脑子厉害着呢,要玩心眼玩算计,只怕两个你加起来都不是人家对手。你还担心他被人坑了?我看还是担心他别把人坑死了比较实际一点。”

庄洲叹了口气,“当初他离开庄家,我虽然也生气,但是我知道他那么做是为了护着我母亲。可是现在他怎么变成这样了呢?你听听那个曹明珠说的话,一点儿也没把我母亲放在眼里。夏末当初可以为了我母亲连庄家都不要,为什么现在却可以允许自己还没过门的老婆这么轻慢她……”

凌冬至淡淡接了一句,“因为这个没过门的老婆可以给他带来利益啊。”

庄洲沉默了。

没错,就是利益。这才是最让庄洲感到难堪的地方。之前夏末刁难凌冬至的举动他还可以理解为是对自己的关心,但现在就很难再自欺欺人说他是在真心实意的为自己的幸福考虑了。只怕夏末考虑最多的就是凌冬至进门能不能给庄洲、整个庄家甚至包括夏末在内的这些旁观者带来巨大的利益吧。

庄洲真心不想承认与他血缘相亲的大哥已经变成了一个除了铜臭味之外,什么味道都闻不到的怪物了。

“或许是家里逼他?”庄洲试图找出另外一个合理的解释,“夏家那边的长辈,或者是我爷爷他们施加了压力?”

“或许吧。”凌冬至懒洋洋的拿着水果叉在果盘里挑芒果吃,不怎么在意地提醒他,“这个很好证实,你现在打个电话给你爷爷不就得了?”

庄洲犹豫了一下,拿出电话拨通了老宅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七伯,听说有事要找庄老爷子,很快就接了过去。

孙子主动打电话过来,庄老爷子还是很高兴的,声音里都透着一股子兴冲冲的味道,“怎么这个时候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庄洲也没心思跟他绕圈子,直截了当地问他,“爷爷,你跟曹家的人有交情吗?”

“曹家?”庄老爷子反问他,“做珠宝生意的那个曹家?”

“是,就是他家。”

“认识,”庄老爷子想了想说:“他们家老太爷活着的时候还有些交情,现在基本上没什么来往了。怎么问起这个?”

庄洲心里有点儿难受,“我听说他们家跟夏末走的挺近。”

“哦?”庄老爷子立刻就捕捉到了他的话外之意,“你说的不会是曹家那个闺女吧?”

庄洲闷声闷气地说:“我听说夏末要跟曹明珠订婚了,想问问你知不知道。”

庄老爷子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庄洲的这个语气明显不是来打听情况的,于是有点儿不高兴了,“你怀疑是我安排的?”

庄洲没吭声。

“混账小子!”庄老爷子骂道:“老子连你们俩的破事儿都放手不管了,还能跑去管夏家的事儿?就算我想管,夏家的人能让我管吗?你的脑袋是不是被门夹了?!”被冤枉的庄老爷子十分愤怒,经过了庄城言夏雪莹和庄洲凌冬至的连番刺激,他现在已经不怎么敢伸手去给人瞎牵红线了。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现在很茫然,心里压根没有一个幸福的标准,不知道牵了红线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真是猪脑子!”庄老爷子忿忿挂了电话。

庄洲,“……”

庄洲挺无辜的看着被挂掉的电话,再看看一脸看戏的表情的凌冬至,“我被骂了。”

凌冬至笑了起来,“你活该。跟老人家说话也不知道客气客气。”

庄洲烦恼的把电话扔一边。这件事既然不是庄老爷子出面张罗的,那很有可能就是夏家的人牵的线了,夏家的事哪里轮得到他来发表意见呢?

“你母亲那边……要不要问一问?”

庄洲摇摇头。他跟母亲多少年没有心平气和的说过话了,如果现在直截了当的问起夏末的婚事,那边还不知会怎么揣摩他的用意呢。这样一想,庄洲又觉得心灰意冷。

“我他妈的在操什么心啊……”

凌冬至嘴角一弯,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电话铃又响了起来,是老宅那边打过来的。庄洲以为还是庄老爷子的电话,没想到接起来却是七伯的声音,“二少,老爷子让我通知你们一声,周末的时候回来吃饭。大少和曹小姐也会一起过来。”

庄洲愣了一下,转头问凌冬至,“去吗?”

凌冬至兴致勃勃地点头,“当然去!”这可是一个活生生的豪门世家联姻的例子,不近距离的观察一下怎么对得起这个机会呢。

庄洲冲着电话说:“麻烦你告诉爷爷一声,我们一定准时去。”

七伯又说:“老爷子让我提醒二少一句,既然是回家吃饭,脾气都要收一收,别当着老爷子的面儿闹什么不痛快。”

庄洲叹了口气,“我懂。”

挂了电话之后,庄洲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我怎么预感这会是很憋屈的一次聚会呢?”

凌冬至煞有介事地点头,“少年,我很不愿意给你做出这样的预言,不过我不得不说,你的预感十有八九会噩梦成真的。”

庄洲,“……”

距离周末还有两天的时间,庄洲留意了一下夏末近些日子的动静,其中果然就有他收购了元翠楼的新闻。

元翠楼是本市一家颇有盛名的珠宝公司,两年前元翠楼的老板过世,公司交给了老板的儿子经营。这位新老板对珠宝生意一窍不通,生意越做越挫,渐渐有些周转不开了。之前还有人猜测元翠楼会落到曹家手里,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过江龙,半道截胡了曹家的买卖。

庄洲猜不出当时曹家是不是十分恼怒夏末的动作,但是随后他对与曹家联姻表现出的积极态度无疑是很让曹家欣慰的。毕竟夏末身后有庄、夏两个世家大族撑腰,本人又能力出众,相貌风度在一干世家子弟当中也是拔尖的。

庄洲查来查去,还查到了一条小道消息:夏家的长房长媳,也就是夏雪莹的嫂子,夏末的大舅妈林婷与曹家大当家的夫人黄海莫是同窗好友,两人在英国着名女校Cheltenham Ladies’ College就读时私交非常好。

最后一条线也串起来了。

庄洲觉得这桩婚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这让他很有种挫败感。

“你说我要不要找夏末谈谈?”庄洲举棋不定的向凌冬至讨主意,“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已经很富有了,金钱地位什么的,在他心里真有那么重要吗?”

“咸吃萝卜淡操心。”凌冬至一脸鄙夷地挖苦他,“好管闲事不会是你们庄家男人的家族遗传病吧?”

庄洲,“……”

他知道夏末比他年长,比他冷静,当然也比他更能狠得下心肠。但他还是想找他谈谈,问问他的想法——或许在听他亲口回答之后,他就能死心了。

105、试探与反试探 ...


凌冬至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跟着庄洲去庄家老宅吃饭的。

他们到的早,进门的时候庄老爷子刚带着庄临去后山溜达,庄城言人在公司,至少还要半小时才能回来。于是,程安妮把庄洲甩给七伯,自己见缝插针的拽着凌冬至去了书房。凌冬至虽然是个甩手掌柜,但是有关基金的一些问题还是要跟他通通气的。

等两个人忙完了手里的事儿从程安妮的书房出来,庄老爷子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的等着喝茶。庄临坐在他旁边,小心翼翼的摆弄着茶具帮他泡茶。看见他妈妈和凌冬至一起出来,连忙站起来问好。

程安妮微微蹙了一下眉头。说实话,她有点儿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变成一副小绵羊的样子。她也知道老爷子一向看不上他们娘俩,所以但凡老爷子在家,他们娘俩总是有多远躲多远。最近这段时间也不知老爷子受了什么刺激,抽风似的没事儿就提溜着庄小三跟他一起出门。散个步啦、逛个花市啦、或者去他的老战友家做做客。庄临的性格本来是很跳脱的,这段时间总被老爷子拘在身边,看上去居然……稳重了许多。

程安妮叹了口气。她还是觉得以前那个蹦蹦跳跳的儿子看着更可爱一些。

“妈,凌老师,喝茶。”庄小三乖巧的给两个大人斟茶。

凌冬至瞟一眼老神在在的庄老爷子,老老实实的在沙发对面坐了下来,“呃,怎么客人还没来?”

程安妮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疑惑地反问他,“什么客人?家里还有客人?”

凌冬至无语地看着她,心说这到底是闹哪一出?

庄洲也愣了一下,然后便有些不满地看着庄老爷子说:“爷爷,既然家里要请客,你怎么能不告诉安妮阿姨一声?”

程安妮略有些不安,她知道前段时间庄老爷子跟庄洲闹得很不愉快,直到他跑去御景苑蹭了两顿饭之后才稍稍有所缓和。既然是庄老爷子要请客,不告诉她似乎也没什么不正常。他一直不都这样么?

程安妮正想着说点儿什么圆一圆客厅里的气氛,就听庄老爷子咳嗽了两声,不那么自然地对她说:“我让夏末带他的女朋友回来吃饭。那女孩儿是曹家的姑娘。”

程安妮微怔,随即点头,“我去厨房看看,跟七伯商量一下午饭的菜单。”起身的时候心里却难免有些纠结,客人马上要上门了,这时候研究菜单真的来得及吗?还是说老爷子根本没把这位曹小姐放在眼里?

庄城言安排了公司的事,也带着艾米丽一起回来了。艾米丽跟老爷子感情挺好,家里小辈都在场的情况下,老爷子也愿意让她过来热闹热闹。再说前段时间因为他乱牵红线的缘故,搞的庄洲跟艾米丽都生分了,如果能借着这次的机会好好谈谈,庄老爷子还是很乐意看到家里的年轻人都和和睦睦的。

艾米丽在凌冬至那里吃过亏,看见他在场,根本就不往前凑。木着脸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就一溜烟跑去厨房给程安妮打下手去了。

凌冬至冲着庄洲别有用意的做了个鬼脸。

庄洲,“……”

庄洲决定不理会这个糟心的孩子,转身问他老爸,“夏末跟你联系过吗?”他其实一直想喊庄默的,后来又觉得人家自己都不认这个名字了,自欺欺人什么的实在没啥意思。

庄城言摇摇头。他不知道其他人都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是自己的儿子离开这个家二十多年了,这还是头一次上门,他的心情颇有些喜忧参半。

七伯进来通知大家,“大少和曹小姐到了。”

庄城言轻轻咳嗽了两声,似乎想借着这个小动作掩饰一下自己的紧张。庄洲察觉了这一点,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他其实也有点儿紧张的。

不过等到夏末带着曹明珠走进庄家老宅的客厅时,庄洲又觉得自己的紧张有点儿没必要。因为夏末看起来实在太自然了,就好像这二十多年他一直就生活在这里似的。他笑眯眯的跟庄老爷子问好,跟庄城言打招呼,甚至还对程安妮露出微笑,喊了她一声“庄夫人”,于是包括庄临在内的所有人都有些受宠若惊。

庄洲的心却一路飘摇,沉到了谷底。

当夏末戴着一副友好的面具出现在庄家老宅的时候,之前那些对他的揣测,在这一刻统统得到了证实。

曹明珠和庄家的人是初次见面,处处都端着千金小姐的款儿,矜持的不得了。后来见到庄家的人对夏末的态度,也稍稍放开了一点儿。大概是顾虑着夏末的感受,她说话的时候有意避开了程安妮,对其余几个客人,尤其是除她之外的唯一一个同龄的女客艾米丽的身份则倍感好奇。

艾米丽不管性格如何,长相还是很拿得出手的。高挑漂亮,言谈举止大方得体。相比之下,曹明珠的长相就很一般了,眼睛小,嘴唇厚,又喜欢端着点儿架子,不太好接近的样子。艾米丽跟她聊了几句,见她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也就不再开口。

招待女客本来应该是女主人的责任,但是今天请客的人不是庄城言,是庄老爷子。程安妮是个相当有自知之明的人,她在庄家既不受庄老爷子待见,又不受夏末待见,曹明珠对自己又是一副看不上的架势,她也没那个心气去逢迎这样的人。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程安妮安安静静坐在庄城言身边,偶尔动手给老公盛碗汤,给庄临和凌冬至布布菜,多余的反应一概没有。

凌冬至本来就是看热闹来的,坐在庄家富丽堂皇的餐厅里东张西望一番,凑到程安妮身边悄悄说:“安妮阿姨,这些人里头还是你最好看。”实话实说,夏末领回来的媳妇儿真不够看的,凌冬至觉得她也就比七伯稍稍好看那么一点儿,连庄老爷子都比不上。当然每个人都会说相貌不是最重要的,但是凌冬至一想起她那个恶形恶状的弟弟,就打心眼里对这一家的人喜欢不起来。

程安妮莞尔,嘴里却嗔道:“顽皮。”

长桌对面的曹明珠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问夏末,“这位是?”

这位漂亮的青年跟庄家的人好像都很熟,庄老爷子管他叫臭小子,庄家三少又叫他凌老师,庄二少又一直很殷勤的帮他夹菜,好像十分回护的样子。

夏末正要开口,就听程安妮淡淡说道:“冬至是我正在做的慈善基金的创办人,算是我的上司吧。”

曹明珠听她这样说,越发拿不准凌冬至的身份。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夏末,却见夏末眼里沁着一抹冷淡的流光,似乎对凌冬至的的存在十分的不以为然。曹明珠心里好奇心发作,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夏末的腿。夏末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要想知道凌冬至是什么人,你直接问二少。”

餐厅里顿时一静。

凌冬至冷笑着扫了一眼别有用意的夏末,不就是想让他下不来台么,至于说的这么隐蔽?他拉住了正要出声的庄洲,笑微微地看着夏末说:“不管我是庄二少什么人,我这会儿能说一句:庄洲哪怕穷的只剩身上一条裤衩,我也乐意跟着他,有粥吃粥,有饭吃饭,不离不弃过一辈子。你呢,夏少爷,你能不能跟你身边这位小姐表白这么一句?”

气氛微妙的凝住了。

夏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却幽幽转冷。

曹明珠看看他,再看看直冒冷气的夏末,有些闹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儿。

凌冬至笑得更欢畅了,“你看,仅此一点,我就比你爷儿们。你有什么可看不上我的?你那点儿拿钱堆出来的优越感在我看来什么都不是。我知道你连庄洲也看不上,这我就更不明白了,在我看来,他至少活的光明正大,俯仰无愧。就这一条,比起那些口是心非、道貌岸然的王八蛋就强出几条街去了。”

庄洲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凌冬至的手,心里的感觉又酸又甜,还有种热辣辣的灼烧感,复杂的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庄城言咳嗽了一声。有心想说点儿什么,又觉得庄老爷子还在上座坐着呢,他都没发话,哪里轮得到自己说?再说他这个当父亲的也委实有些尴尬,夏末不会听他的,凌冬至呢,又不是自己亲儿子,平时指点两句还行,真要数落人家就不好了。扭头看看自己老婆,却见她唇边噙着一丝笑,眼中的神色颇有兴味。

庄城言抬头看上座,庄老爷子面沉如水,这表情可不像是要看热闹的,但也没有要制止的意思。庄城言拿不准他老爹的心思,难不成是在探夏末的底?他也觉得夏末这段时间的举动有些太招眼?

庄城言顺着夏末想到了他身后的夏家,又开始无意识的来回比较夏雪莹的那几个兄弟。越想越觉得夏末的举动不简单。夏家原来做的就是电器生意,夏末一来就建起了分厂,接下来又收购元翠楼,跟曹家结盟……

夏末一开始代表的就不是他自己,而是整个夏家。

想来庄老爷子也已经猜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选这个时机把夏末叫到自己家里来,向他表明庄家绝对不会为难他的态度。

庄城言心里沉了沉,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夏家这是在拿他的儿子当枪使吗?

庄城言轻轻咳嗽了一声,“夏末。”

夏末下意识地转头看了过来。这张脸早已不是记忆中虎头虎脑的少年,而是一张属于成年男人的棱角分明的脸,神情坚定,目光冷淡,看人的时候会显得咄咄逼人。

庄城言叹了口气,“你是庄家的长子,无论你做什么,庄家都会支持你。但是这种支持是有条件的。”

夏末眼中流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点点头,唇边弯起一个稍显讥诮的浅浅弧度,“您说。我听着呢。”

庄城言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条件就是:你正在做的事情是你自己真正想做的。不是其他什么人强加给你的意愿,也不是各方利益权衡之后得出的结果。”

夏末呆了一下,眼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庄城言摊开手,神色坦然,“就这一个条件。庄默,记住你是庄家的长子,这个身份永远都不会变。我相信你懂我的意思。”说着他放下手里的餐巾,彬彬有礼地对上座的庄老爷子说:“父亲,我下午还有个会。”

庄老爷子点点头。

庄城言转过身嘱咐庄洲等人,“我先走一步,你们有时间在家里多陪陪爷爷。”

程安妮连忙起身送丈夫出去。

庄老爷子的目光在儿子儿媳身上扫了一圈,又收了回来,淡淡扫过座中的年轻人,最后停在了凌冬至的脸上,口中轻声斥道:“臭小子,以后不许没上没下的跟你大哥瞎嚷嚷,要不我让警卫员抽你!听到没有!”

凌冬至一把拉住正想反驳的庄洲,抬起头笑着说:“爷爷你误会我了,我其实可乖了。从来不主动欺负人。”

庄老爷子被他气得笑起来,“你还乖?就数你脸皮最厚了。”

凌冬至像没听清他说什么似的,自顾自地拍马屁,“这都是爷爷教导有方。”

庄老爷子,“……”

座中诸人都有点儿绷不住要笑。庄老爷子懒得再理他,转过头对夏末说:“孩子大了,当老人的想管也管不了了。不过我也有一句话要嘱咐你,就算你没在这个家里长大,这里也是你的家。你别想左了。”

这句话乍一听有些没头没脑,然而夏末的脸色却微微变了。

106、蔫坏 ...


青树在离开滨海市一个月之后给他的堂弟凌冬至打来了一通报告好消息的电话。

“冬至,冬至,我真是太高兴啦,他们俩确实是咱们族的人。千真万确,是一对双胞胎兄弟,哥哥不爱说话,弟弟性格痞的很,挺可爱的,像你。不过长得比你还好。哎呀,咱们这一族的基因实在是太强大了……”

凌冬至听着青树陷入自恋的感慨,简直一脑门黑线。

“不过这兄弟俩没有你运气好,”青树感慨地说,“他们俩应该是被族人送到山下那个村子的,结果不知怎么,又被扔到平安集去了。还好没有被分开……”

凌冬至听的一头雾水,“他们俩是在同一个家庭养大的?”

“你听说过慕容世家吗?”

凌冬至脑子里顿时生出几分荒谬的感觉,他前些天还跟庄洲唠叨说青树活像小说里的慕容复,今天就青树就告诉他一个慕容世家……

“是干嘛的?武林世家?”

青树愣了一下,哈哈笑了起来,“冬至你太能胡思乱想了,哪里有什么武林世家啊。慕容家是古玩圈子里最富盛名的世家大族。”

凌冬至心说除了参观博物馆老子都没见过什么古董,哪里能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呢。

“慕容家是很显赫的大家族,不过这俩兄弟不是人家慕容家的子嗣,”青树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挺遗憾,“又是旁支抱养的孩子,是没有资格学人家的手艺的。在那样的大家族里长大,啧,想想都觉得不容易。”

凌冬至对于这种手艺传家的古老家族多少有所耳闻,知道在这样的大家族中等级十分森严。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要想在这样的大家族里活下来确实是十分不易。

“你上次不是造谣说他们开医馆?”

“也不算造谣。”青树解释说:“慕容家虽然不会把独门的手艺传给他们俩,但也不会白养着他们俩呀。小六,哦,也就是哥哥,跟着家里的老管家学着照料牲口,后来跟着村子里的老兽医学手艺。医馆就是他师父的。小七能说会道,人又机灵,一直跟着慕容家的老当家跑腿打杂。”

凌冬至心中恻然。小六小七,这一听就不是什么用心取的名字。他们在人家家里的地位大概也就跟养了只猫猫狗狗差不多。

“我找过去的时候,小七也在小六的医馆里帮忙,这本来是不允许的。可是呢,” 青树犹豫了一下,“慕容家的老爷子去世了,慕容家的几房正在闹分家。小七以前是跟着老当家的人,所以最先被打发出来了,等新的当家人选出来或者顺利分家之后,小七也不会被接回去的。你明白吗?”

凌冬至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即意识到电话另一端的青树看不见这个动作,忙说:“我明白了。要不让他们来滨海吧。”

凌冬至只是顺口一说,但是说出口之后却觉得这个想法对兄弟两人来说最好不过。他们原本就不是平安集的人,跟慕容家也没有什么血缘羁绊,与其留在那里挣扎度日,还不如换个新的环境从头开始。

青树也沉默了。似乎在考虑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他们兄弟两个,老大可以去我朋友的宠物医院工作,”凌冬至想了想,觉得把老大送去和清那里应该问题不大,“老小……”

凌冬至犹豫了一下,这个老小不知道有些什么技能,只会跑腿的话,还真不好安排工作。要不跟庄洲商量商量,看看他那里用不用人。凌冬至又想到他那笔基金,觉得替小七申请一笔培训资金,自己学点儿什么也不是不可以。滨海市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的,他们兄弟俩在这里安家落户应该比山窝里要过得好。

青树没什么把握地说:“我去跟他们谈谈。”

“好。”凌冬至说:“我这边也联系一下,争取他们来了不会出现生活没有着落的情况。不管怎么说,咱们可是这世界上最亲的人了。”

挂了电话,凌冬至立刻关了炉灶的火,汤罐里的鱼汤已经熬成了浓稠的奶白色,配上翠绿的香菜末,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凌冬至尝了尝味道,幸福地眯起眼睛自言自语,“味道真不错……庄二你可真有福气。”

刚走进厨房的庄洲,“……”

“汤端出去,开饭!”凌冬至赶紧给人派活儿,自己拿了汤碗率先走出厨房。

庄洲端着汤罐走进餐厅,随口问道:“刚才跟青树通电话?”

“是啊,”凌冬至想起刚才电话里说起的事情,连忙问庄洲,“你那里用人不?能不能给安排个工作?”

庄洲诧异,“什么样的工作?”

“呃,”凌冬至也不知道那对兄弟的详细情况,“男性,大概跟我同岁。特长什么的,我现在还不知道。”

庄洲想了想,“乔芸休产假了,我身边现在就只有一个李贺,你说的那个人要是手脚麻利的话,可以先过来让李贺带一带。”

“待人接物方面应该没问题。”凌冬至想了想,青树不是说小七一直跟在慕容家老当家身边跑腿吗?

庄洲也没当回事儿,“行,人什么时候过来都行。”

庄洲这边安排好了,和清那边还需要特意关照一声。凌冬至想了想,干脆把人约出来吃个饭,好好谈谈。上次聚会的时候庄洲摔筷子就走了,虽然是很要好的朋友,能够互相体谅,但也不能无节制的瞎发脾气。

凌冬至选了几个地方都不太满意,最后直接定在了和宽的私房菜馆。

庄洲那天发了一通脾气,醒过神来之后也有点儿后悔。夏末娶媳妇的事儿跟人家和家兄弟根本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当时也不知是怎么了,居然没控制住。为了表达自己的歉意,庄洲特意带了一瓶自己的珍藏佳酿。

和家兄弟本来也没生他的气,有酒有美食,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了。庄洲趁着气氛正好主动道歉,“我那天确实是受刺激了,被夏末要订婚那个消息给刺激了。哥儿们别跟我计较。”

和宽跟他碰了碰杯,大大咧咧的数落他,“你真是吃饱了撑的。你在这儿瞎操心,人家领情吗?”

庄洲不语。

凌冬至极其不想让他们的话题又绕到夏末那个渣渣的身上,连忙见缝插针地问和清,“你的诊所招人都要什么条件?”

“条件?”和清想了想,“没什么条件。”

凌冬至,“……我是认真在问你。”

和清的表情变得正经一些了,“怎么了?有人想上我这儿来工作?”

“也不是。”凌冬至犹豫了一下,“老家有两个兄弟要来滨海这边。那个哥哥以前是开兽医馆的,所以我想先替他打听打听,看你那里要不要人?”

听完他的话,和清还没开口,和宽先笑了,“你这话说的特别赶巧。我前天还听他嘀咕,说想在城南这片开个分店呢,就是琢磨来琢磨去凑不出人手。”

凌冬至顿时惊喜了,“真的假的?”

和清笑着说:“是真的。就像我哥说的那样,有想法,地方也看好了,就是人手不够。你那个哥哥以前干过,也算熟手,过来帮忙正好。”

凌冬至为难地看着他,“你先别答应的这么痛快。我得跟你说说情况,我那个哥哥就是在乡下给家畜什么的看过病,猪、牛、羊、鸡鸭什么的。你们宠物医院上岗得有个证书吧,那个东西我估计他没有。”

“问题不大。”和清琢磨了一会儿,“开宠物医院除了要有执证上岗的大夫,还得招几个助理。你哥哥有这方面的经验,过来了先从助理干起。接手快的话,咱们可以从这边考证。他有实际经验,考这个不难。”

凌冬至心花怒放,“不管这事儿成不成,我先谢谢你。”

和清也笑了,“怎么还客气上了?是你特别亲的亲戚吧?”

“是啊,特别亲的亲戚。”哥俩的事儿都有着落了,凌冬至心里特别高兴。不管他们俩以后干不干这个,至少初来乍到的时候能有个养活自己的营生,这就比什么都强。

和清笑着跟他碰杯,“别说的这么客气,要说帮忙咱们算是互相帮忙。来,干。”

几只酒杯碰在一起,清脆的声音带着某种充满希望的、喜悦味道。凌冬至一边傻笑一边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小六小七哥俩过来之后的情况,自己买的那套学校的房子可以借给他们住。房子虽然不大,但也是两室一厅的结构,正好哥俩一人一间卧室。和清的新诊所要开在南区,正好小六上班也不用担心路远。那一片挺安静,但出行并不麻烦,地铁公交都在附近。学校生活区外面就有菜市场和超市,生活也方便……

山神一族的长辈们要是知道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同族,应该会感到很欣慰吧。

凌冬至想着想着,居然鼻子开始发酸了。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一下,和宽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古怪了起来,嘀嘀咕咕说了一句,“草,不是冤家不聚头啊。老二,你那个哥哥又来了,带着他那个绯闻女友刚进了东边的听雨阁。我说,他这事儿算是定了?”

庄洲竭力想挤出不在意的表情,不过脸色还是有点儿不好看,“谁知道呢。”

和清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真想搅和黄了也不是没办法。曹明珠不是还有个弟弟么,让那小子闹他去。我就不信他能受得了有那样一个小舅子。”

庄洲期盼地看着他,“怎么个闹法?”

和清一脸坏笑地看看在座的几个人,压低了声音说:“这事儿简单,只消有人到曹明河跟前说一句:你那个准姐夫多能耐啊,能帮着摆平你身上那些麻烦,还不会惊动你家长辈。你说,就曹明河那个浑人,还不哭着喊着去抱夏末的大腿?”

“行么?”庄洲和和宽面面相觑。

凌冬至无语地看着几个男人密谋破坏别人的婚事,心说要不要这么无聊啊?这是打算挑着他们窝里斗?从内部瓦解夏末的耐心?没想到和宽这个一看就满脸和气的家伙居然这么的蔫坏蔫坏。

庄洲一脸不放心的问和宽,“真能行?”

和宽反问庄洲,“这就看夏末对曹小姐到底有多深的感情了。”

庄洲撇嘴,“他们有屁的感情。”

“那不就结了?”和宽摊手,笑得一团和气,“到曹明河跟前递话的事儿都不用咱们自己人出马。你们就等着瞧热闹吧。”

107、双胞胎 ...


对凌冬至来说,八月份注定是个不得消停的月份。

先是庄洲跟和家兄弟暗地里算计夏末的婚事,搞的这兄弟仨人隔三差五就凑在一起,吃饭喝酒交换情报,商量怎么让人继续挑唆曹明河闹事儿,闹完事儿还不能忘了找夏末这个冤大头……哦,是准姐夫给他善后。

凌冬至没事的时候偶尔也翻翻本地的报纸,夏末露面的机会不多,偶尔经济新闻介绍在滨海科技园落户的外来企业时会提提他的名字。曹明珠却依然高调的很,顶着个名媛的称号今天参加时装周,明天出席慈善酒会。不过最近曝光的照片上,陪她出席活动的男伴并不是夏末。这让凌冬至有些疑心难道庄洲他们的花样当真凑效了,

其实那天在庄家老宅吃饭的时候,庄城言和庄老爷子说的话凌冬至并没太听懂。估摸着是劝夏末顾念骨肉亲情的意思。或许夏末从中受到启发,决定放弃愚蠢的联姻主张,转而一心一意去抱庄家的大腿?

凌冬至想不明白也就懒得再费脑筋,因为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更加重要的事情吸引了过去:青树打电话告诉他小六小七要过来了。

凌冬至赶紧找人把自己的房子收拾出来,私人物品统统搬到御景苑。原来的一间卧室一间画室重新装修,改成了两间卧室。重新添置了一部分家具,窗帘、床具也都重新买过,又请人过来搞卫生。

这一切杂七杂八的事情都忙乎完的时候,也快到八月底了,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不得不说,想象和现实之间的误差还是很大的。凌冬至脑补的小六小七都长着一张憨厚淳朴的脸,衣着打扮比较土气,咳。

当他站在人潮涌动的火车站等着接站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电影《秋菊打官司》里面的某些画面,厚重的头巾什么的。所以当两个身高腿长,相貌出众的青年一起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凌冬至都有点儿傻眼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双胞胎兄弟,哥哥斯文俊秀,弟弟神采飞扬。

与凌冬至的温和精致不同,这对兄弟的好看有一种锋芒毕露的感觉,英俊迫人。最重要的一点,他们的身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韵。凌冬至远远看着,心里竟莫名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旧时代的读书人。这种气韵风度很可能是成长的过程中在慕容家族近乎封闭的环境影响之下潜移默化形成的。

那是一种画中人的感觉,仿佛周遭事物都与他们格格不入。

哥哥文质彬彬的与他握手,“我是慕容陆,我弟弟慕容轻。给你添麻烦了。”

陆?轻?这两个字其实还是从小六小七两个小名上顺过来的吧?凌冬至想起两个人成长的环境,蓦的一阵心酸。

“我是凌冬至。添麻烦什么的就别说了,咱们本来就是最亲近的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凌冬至与他们依次握手,最初的陌生感退去之后,一种更为浓烈的血脉相连的感情慢慢袭上心头。三个大男人互相打量,眼底都不自觉的有些泛红。

凌冬至伸手替他们拎起那两个一看就没什么分量的旅行包,“走吧,先回家,洗洗澡休息一下,然后给你们接风洗尘。”

兄弟俩相视一笑,默契十足地跟了上去。

结果到了停车场,一看见凌冬至那辆旧车,慕容轻就哎呀一声叫了出来,“这个车是你的呀,我在镇子上见过一次。”

凌冬至吓一跳,“镇子?青石镇?不会这么巧吧……你过目不忘?”

慕容轻摇摇头,别有深意的瞥了凌冬至一眼,“你看你这个车牌号,最后两个数字一个是六,一个是九,放在一起怎么看都挺不正经的。我当时还想呢,这车也不知是啥人开的……真没想到,嘿嘿嘿。”

凌冬至,“……”

慕容陆满头黑线,伸手在弟弟脑袋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嘴里呵斥,“最不正经的那个人其实是你吧。”

慕容轻摸着脑袋嘿嘿嘿。

凌冬至抹了一把脸,他能假装自己没听懂么?

这熊孩子!

凌冬至上了车,问这哥俩,“你俩都会开车不?我把这个车给你们留下,以后……”

慕容陆还没说话,慕容轻笑着说:“我俩都会开,就是没有本。车你还是开走吧,回头我们开出去再被警察扣下,就更麻烦了。”

凌冬至想想兄弟俩长大的那个环境,好像山里人确实不在意有本没本,主要是没人上那里去查。只得点头,“那行,等你们安顿下来了再想法子考本吧。小区附近有公交站点,也有地铁,我买了地图,回头你们俩好好看看。”

慕容陆连忙道谢,稳稳当当地坐在座位上。

从细节上就能看出这对兄弟性格上的不同。哥哥更沉得住气,弟弟则有些无所顾忌。凌冬至对这一点稍稍有些疑惑,他记得弟弟是跟在老当家身边做事的,这样跳脱的性格真的没问题吗?

慕容轻趴在后车窗边东张西望,一点儿也不掩饰眼里的好奇,“哎,哥,那个是啥?”

慕容陆,“……”

凌冬至笑着说:“那是水上游乐场,后面那个白色园顶的建筑是游泳馆,正式比赛用的,平时不对外开放。这边的大厦是酒店……”

凌冬至客串一把导游,兄弟俩听的津津有味。

等他们回到家,兄弟俩又吃了一惊。虽然之前青树也说过住宿的地方凌冬至会安排,但是他们俩谁也没想到会安排的这么好,墙壁地板看得出是新装修过的,很多东西都是新添置的,厨房里没拆包的锅碗瓢盆,卫生间里全新的洗护用品以及卧室衣柜里的新衣……

直到这时,远道而来的兄弟俩那颗始终有些忐忑的心才算稍稍安定下来。

凌冬至从厨房里翻出水壶,又找出一盒茶叶,泡了茶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只有慕容轻一个人。听见脚步声,慕容轻转过身冲着他微微一笑,“我哥去洗澡了。”

凌冬至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随口说道:“你们哥俩有什么生活习惯我也不知道,这都是我想着弄的,要是不合意,你们就自己改吧。”

慕容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眼神落在凌冬至的脸上,微微透出几分感慨的神气,“已经很好了。慕容家一散,我和我哥真没地方可去。你和青树大哥帮了我们这么大忙,我们哥俩一辈子都记着。”

凌冬至摆摆手,“别说那个。咱们族什么情况你们也知道。就咱们这么几个人了,还能不互相帮衬吗?对了,你哥哥那边我已经帮他联系了一家宠物医院,医院规模挺大,也挺正规。最重要的是开店是熟人,不会坑了你哥。你这边我帮你……”

慕容轻抿嘴一笑,腮边一个浅浅的梨涡一闪又收了回去,“我这边你们就别费心了。我有自己的营生。”

凌冬至微微怔了一下,“什么营生?”

慕容轻沉吟片刻,抬眼看着凌冬至,清滟滟的眼波中漾着一抹试探的神色,“我不想编瞎话,但是现在还真不好说。过些日子我再告诉你行么?”

凌冬至脸上的表情缓和下来,笑着点头,“你自己的事,不想说就不说。不过别把我当外人,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只管开口。”

慕容轻看了他很久,眼里的表情慢慢变暖,然后他点点头,“谢谢了,哥。”

凌冬至正要说话,就见慕容轻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不对,不能叫哥。我记得青树哥说过,你比我俩小吧?”

凌冬至大乐,“他说的?”

“我俩被送走的时候都快满月了,你才刚生几天啊。”慕容轻端起面前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眼里微微带点儿嫌弃的神色,“茶不行。”

凌冬至再一次感受到了慕容轻身上那种真正的世家大族才能培养出来的风度,不急不躁,端着茶杯的姿势拍下来直接可以拿去做广告。慕容轻的手长得非常漂亮,手指修长,半圆的指甲泛着柔润的光泽,尤其手指微微弯曲起来的样子,更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微妙而诱惑的味道。

凌冬至傻乎乎地看了一会儿,心里酸溜溜的想:老子活了二十来年,头一回知道自己是个恋手癖。

慕容轻又问:“我哥那事儿……你说是熟人?”

他的表情很认真,茶褐色的眼瞳有种莹透的感觉,看人的时候会让人想起潋滟生波的桃花江水,清冷的波光里又泛着几分绕不开的迷魅。凌冬至忽然觉得这似乎也是他们一族的生理特征,眼瞳的颜色都浅,阳光一照琉璃似的光彩夺目。

“是熟人。叫和清,他家也算有点儿背景的人家,有别的买卖。他干这个纯粹是爱好。”这一点凌冬至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不过就工作水平来说和清还是很不错的,据说很多有钱人家的宠物专门交给他照顾。

慕容轻又问:“你们关系很好?”

凌冬至从他话里听出了几分不放心的意思,知道这是担心他自己的哥哥。凌冬至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掀开底牌给他看,想想又觉得相处的时间还长,慕容兄弟迟早也会知道自己的情况,也就没再隐瞒,“和清还有个堂哥,他们俩跟我家男人是发小,特别铁的关系。”

慕容轻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

凌冬至咳嗽了一声,解释说:“我男朋友的发小。”

慕容轻恍然,脸上倒没什么接受不了的神色,点了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凌冬至心里忽然浮起一丝好笑的感觉,原来这对兄弟俩还是弟弟管事,主动保护着老实巴交的哥哥。

这样也好,有话直接跟他说了,也省得在心里反复比较跟谁说话会比较有效果。凌冬至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卡递给他,“这是我新办的卡,你们俩先拿着用。你要是有什么想法,要干点儿小买卖什么的,可以跟基金提出申请。这个青树跟你说过吧?”

慕容轻看了看那张卡,抬眸凝视着凌冬至,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极绚烂的笑容,“钱真不用。我不是跟你客气。如果有困难我会跟你开口的。”

凌冬至被他的笑容晃花了眼,晕晕乎乎收起了那张卡,心里对慕容轻更加好奇了。青树说这人性子跳脱,但见了面,凌冬至却觉得慕容小七给他一种深藏不露的感觉。



108、出生 ...


凌冬至带着两个人吃了饭,趁着时间还早又带着两人去营业厅重新办了新手机号,这才载着他们在小区附近转了转,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凌冬至那房子东西齐全,买点儿米面调料什么的,哥俩就直接能开伙了。

距离开学还有几天时间,凌冬至决定趁这段时间带他们在滨海各处转着玩玩,等歇两天了再约和清出来吃个饭,把小六工作的事儿敲定下来。小七看样子是个心里有主意的人,他就不跟着瞎操心了,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儿了再说。

海洋馆、珍珠山、野生动物园,凌冬至拿出带凌宝宝的劲头挖空心思的琢磨滨海市拿得出手的旅游景点。又上网搜滨海市的旅游攻略,看看外地人来了都干什么,这一搜还真搜到了好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小吃。

跟旅游似的玩了几天,慕容小七自己提出想去古玩街看看。这地方凌冬至没怎么来过,跟着慕容小七着实开了一回眼界。原来那些卖真假古董玉器的店铺里头还有那么多的花样,原来柜台上那些泛着土腥味儿的东西都是哄弄外行人的,慕容小七跟人家交换几句他听不懂的话,人家店里的人就把他们迎到里边的院子里去了。招待的人换了一批,说的依然是凌冬至听不太懂的话,有时候还会拿出一些瓶瓶罐罐的东西出来,其中有个白胡子老头还拍着慕容小七的肩膀,笑得十分慈祥。凌冬至虽然没看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儿,但也知道慕容小七是有些水平的,这是被赏识了。

凌冬至于是放心了许多,觉得自己没看错,慕容小七果然是有内容的人。就是不知道他所说的营生是不是也跟这个有关。

与慕容小七相比,慕容小六的事情要顺利得多。和清见了他一面,对他印象特别好,觉得这人说话特别实在,是个靠得住的人。转天就把他安排到原来的老店里去适应新工作了。因为老店距离南区比较远,这几天干脆就让他住到了老店里。和清的店里有寄养的宠物,照例是每晚都要留人值班的。

凌冬至又特意问了问慕容轻,听他说自己已经有了安排,这才安心回家去了。其实这些天家里也有事情,上次和清来家里给樱桃做了个检查,估算了一下樱桃的产期。虽然距离和清说的日期还有十来天,但是凌冬至每次看着樱桃大腹便便的样子,总觉得它马上就要生了,心里一直有点儿紧张。

这段时间西崽的表现让凌冬至感到很惊喜。这个以前只知道傻玩的小家伙,自从把樱桃带回家之后就变得稳重了起来,像一个承担起了家庭重担的已婚男人似的,对怀孕的樱桃体贴入微。以前多少好吃的都吃不够,现在居然知道省下自己的点心给老婆吃,连庄洲都被它感动了,直说这娃简直就是个模范丈夫,嗯,简直快要赶上庄洲自己了。

一家人大的小的都围着樱桃转,这让黑糖有点儿吃醋。每次看它爹地一脸慈爱的看着那只肥猫,它都忍不住拨拉拨拉它爹地的裤脚,刷新一下自己的存在感。有时候还嘀咕几句“老子比它好看”之类的话。

凌冬至比较理解它的小心思,但樱桃是家里的小孕妇,小心照料是必须的。凌冬至觉得黑糖这种小孩子抢糖吃的心里有可能会误伤樱桃,因此有必要给黑糖进行一些……咳,必要的生理学常识。

“呐,你看,电脑上说了,樱桃这个阶段是很容易受伤的,”凌冬至装模作样地点了点电脑屏幕,给黑糖讲道理,“适当运动是需要的,但要是过度运动,或者从高处跳下,或者被大力碰撞,”凌冬至在最后一句话上加重了语气,“那就有可能造成流产。咳,流产就是小猫宝宝还没生下来就死掉了。”

黑糖流露出一个受了惊吓的表情,“死……死掉?”

凌冬至重重点头,“这段时间给樱桃准备了很多新鲜的食物,小鱼啊、肉啊之类的。这是因为如果咱们照顾的不好,或者给樱桃吃了不新鲜又没营养的食物,它很有可能会闹肚子。怀孕的猫猫闹肚子也是很危险的,也有可能会造成流产。”

黑糖的眼神明显不安了。它今天上午还抱怨凌冬至光给樱桃做鱼肉丸子,也不给它炖排骨吃,虽然当时确实很嫉妒没错,但是现在听凌冬至这么一说,黑糖忽然觉得自己当时的反应不太……嗯,不太爷儿们。

黑糖略有些不自在地在地上动了动爪子,“听起来还挺危险。”

“是啊,”凌冬至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是很危险啊,樱桃要当妈妈了,它现在吃的多也是为了肚子里小猫宝宝的健康。你想以后家里会多出几个毛茸茸的小团子,多好玩啊。”

黑糖臆想了一下那样的画面,觉得似乎也挺不错。

科普完了,凌冬至开始给它灌迷汤,“你看,家里现在加上樱桃一共有五个孩子,这些孩子里面呢,只有你是最受你爹地宠爱的,对不对?”

黑糖骄傲的挺起胸膛。

凌冬至笑着说:“你是这个家的主人,从小有爹地照顾。但是猫猫们在来这里之前却是没有主人的。没人照顾,也没人带着它们散步、没人给它们买好吃的零食。所以它们心里其实是有点儿羡慕你的。”

黑糖反问他,“真的?”

“当然啊。”凌冬至继续揉它的小脑袋,“小样儿还说,自从来到这个家,你这个小主人把它们照顾的很好,像家长似的,让它们觉得好温暖。”凌冬至才不会告诉它小样儿的原话是:这傻狗也就是比老子会投胎,每天出来进去神气活现,搞的自己真像个家长似的。

黑糖果然不好意思了,“其实也没……”

“家里以后会更热闹,”凌冬至说:“大人们不在的时候,也有小伙伴陪着你玩了。”

黑糖的小耳朵顿时竖了起来,原来,小猫们的存在都是为了陪伴它啊。原来它在家里的地位这么高……它爹地这么爱它呀……

黑糖顿时感动了。

凌冬至忽悠完黑糖开始忽悠樱桃,科普么,对于没进过学校的猫猫狗狗们是何等重要的大事啊。

凌冬至捧着笔记本盘腿坐在樱桃的猫窝旁边,让它的小脑袋正对着电脑屏幕,“来,樱桃,咱们了解一点儿健康常识。”

西崽从猫窝后面窜了出来,“什么常识?”

凌冬至问它们俩,“你们有没有想过要几个孩子?”

“嗯?”西崽眨眨眼,看看他再看看自己的猫媳妇儿,眼神有些迷茫。

樱桃似乎也有点儿发懵,它的年纪还很小,第一次发情,对于以后是不是还想要孩子的问题它根本就没想过。

凌冬至点着电脑屏幕上的文字念给它们俩听,“猫女孩儿们随着年龄增长,不断发情可能会遭遇子宫卵巢病变、乳腺肿瘤……等等,都是很麻烦的感染问题,严重的甚至会危及生命。”

樱桃和西崽对视一眼,两个小家伙都有点儿惴惴不安。

“和叔叔上次来给你做检查,他说你这一胎可能会生三到四个孩子。我们人类一般来说会要一到两个孩子。孩子太多的话做家长的精力有限,会照顾不过来。对孩子来说,这是十分不公平的。你们也一样,如果只有三四个孩子,你们俩可以轮流照顾,如果再多的话,万一没看住,跑到外面去了怎么找?找不回来又会变成流浪猫……”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西崽和樱桃都是流浪猫,怎么会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呢。风餐露宿、生活没有保障、还会被心怀恶意的人伤害……

两只猫心有戚戚。

“和叔叔作为一名优秀的宠物医师,他建议樱桃生完宝宝之后做绝育手术。”凌冬至轻轻摸了摸樱桃的后背,“对你的身体有好处,而且还可以延长你的寿命。”

樱桃从来没听过这些话,眼神惴惴不安,“真的吗?”

凌冬至开始搜索猫咪因为过度生育造成的生理损伤的病例。樱桃一开始还犹犹豫豫,半信半疑,后来架不住宣传资料上披露的种种隐患听起来实在太凶残,胆战心惊地靠在西崽身上,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

凌冬至揉揉它毛茸茸的耳朵,“放心吧,这是很简单的手术,技术都已经很成熟了,不会有危险的。”

“以后你们会很健康,活很多年,一起照顾你们的宝宝。快快乐乐,生活到老。”

樱桃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顺利的生下了三只小猫。

和清被凌冬至强行扣留在御景苑已经住了两天了,樱桃总算生了,他也松了一口气。鱼汤都是事先炖好的,凌冬至端出来哄着樱桃喝两口养养力气。它那个蔫蔫的样子他们看了都有点儿心疼。

凌冬至把自己爪子洗了又洗,生怕自己身上沾着什么病菌过渡到人家猫宝宝身上去,最后还不放心的跟和清要了一双手术手套戴上,这才小心翼翼的把三只小猫挨个摸了两下。小小的身子,覆盖着薄薄的一层绒毛。眼睛睁不开,细弱的叫声奶声奶气,让人从心底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和清一边把毯子搭在猫窝上方,给樱桃营造出一个光线比较昏暗的休息环境,一边轻声告诉凌冬至,“两只小公猫,一只小母猫。”

猫宝宝们的名字是西崽和樱桃一早就取好的:红豆、绿豆、糖豆。最后一个名字是凌冬至取的。一开始西崽说叫黑豆,樱桃说叫黄豆。凌冬至觉得红豆绿豆还凑合,黑豆和黄豆实在是又囧又难听,干脆就叫糖豆。甜甜香香的,多好。

109、就看一眼 ...


黑糖冲着西崽伸出自己的一只毛爪子,眼神恳切,“一眼。就看一眼。”

“不行,”西崽护在猫窝前面,凶神恶煞似的盯着蠢蠢欲动的黑糖和黑糖背后的小灰小样儿,“它们母子需要休息,”

黑糖忍了忍,继续放低身段,“我们悄悄凑过去,绝对不让樱桃发现。”

“那也不行,”西崽听到身后的猫窝里传来一声细弱的叫声,软软糯糯的小嗓音,勾的人心里痒痒的。它自己也想看,又要分神拦着这几只,不由得开始暴躁,“哪儿凉快躲哪儿去,人家媳妇儿生孩子你们这么着急干嘛?!”

黑糖怒了,“就看一眼,又不会掉块肉!老子白给你肉干吃了!”

西崽在猫窝前面踱了两步,侧过头飞快地瞟了一眼猫窝里的情形,又装过头对三个等着看热闹的闲人神气活现地摆摆爪子,“散了,散了,明天再说!”

黑糖气咻咻的要冲过去,被小样儿拦住了。小样儿嬉皮笑脸的跟它商量,“你就在旁边监督着,我们看一眼就散。”

小灰也在旁边帮腔,“哎呀,西崽,就让我们看看小宝宝呗。我们悄悄看,不会惊动它们的。真的。”

西崽蹲在猫窝前面寸步不让。

黑糖的爪子恶狠狠的在地上磨了两把,“你在这里住着老子的房,吃着老子的粮,睡着老子的床。老子想看看你家崽崽都不让!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你把吃了老子的都给老子吐出来……”

凌冬至啼笑皆非。他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实在看不下去了,赶紧过来充当和事佬。先在炸毛的黑糖脑袋上摸了两把,然后跟西崽商量,“我捏着它的脖子,让它们悄悄看一眼就躲开,行不?”

西崽犹豫了一下,很勉强地点了点头。

黑糖顿时兴奋了,爪子往地上一按就要窜过去,被凌冬至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黑糖没办法,只能按捺着性子悄悄凑过去看了两眼。猫窝支在储藏室里,本来光线就昏暗,和清又在猫窝上面搭了一张毯子,就更昏暗了。黑糖瞪大了眼睛也只看到一团小东西在那儿蠕动,是头是脚都没看出来就被凌冬至拽了回来。他们一空出地方来,小灰和小样儿立刻就填补上去,两个猫头凑到一起小心翼翼的向里张望。

黑糖不满,“它们看的时间比我长!”

凌冬至揉揉它的耳朵,“樱桃这会儿很难受的,你们一直挤在那里它就没法子好好休息了。休息不好没有奶水,小崽崽们就会饿肚子了。”

“这样啊……”黑糖歪着脑袋想了想,如果是这样的话,西崽死命拦住它们似乎也不是不可原谅的了。

凌冬至把小灰和小样儿也叫了回来,随手把储藏室的门掩上。和清说过,樱桃在偏僻的、光线昏暗的角落里才会有安全感。它需要好好休息。

满足了好奇心的几个大毛团子心满意足的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凌冬至拿着手机把慕容小七发来的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有点儿琢磨不定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冬至,今晚一起吃个饭吧。六点半,我在星海酒店三楼901厅等你。”

凌冬至心里不知怎么有些不是滋味。他觉得自己跟慕容兄弟应该不算是外人了,如果慕容小七真的有事,为什么不能电话里直接说,反而要搞出一副……一副对付外人的架势来呢?在凌冬至的印象里,只有有事要求着不太熟的人的时候,才会摆酒请客,然后趁着酒过三巡气氛正好,提出要求来。

凌冬至不愿意想象慕容小七把自己当外人。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慕容小七将要求他的事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或者说对他来说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重要到慕容小七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凌冬至犹豫了一下,回了一条短信:好的,晚上见。

凌冬至到酒店的时候,慕容小七已经先到了一步。正坐在包厢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电视,挺拔的眉峰微微皱着,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听见门响,下意识地转过头,微微有些涣散的视线在对上凌冬至之后瞬间变得清明。

“冬至,你来了。”

凌冬至视线一转,“小六呢?”

“他在店里值班。”慕容轻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上桌。玻璃台面的大圆桌上已经摆了几样精致的凉菜,一旁立着一个三四寸高的酒瓶子,上面没贴标签,看不出是什么酒。

“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酒,”慕容轻笑着说:“你一定没尝过。”

凌冬至现在有些相信青树说的话了,慕容轻在待人接物方面确实有种让他看不透的圆熟自如。这是凌冬至始终学不会的东西,或许是因为他成长环境太宽容,所以他不需要面面俱到。而慕容小七不同……

他确实与自己不同。

凌冬至忽然就有些心软,对于慕容小七的那一点点芥蒂也烟消云散了。如果换位思考的话,或许只有按照小七熟悉的方式来办事,他才会有踏实稳妥的感觉,才会觉得一切发展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凌冬至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坐下来拿起菜单。看慕容轻这个架势,一定是等着他在点菜。果然一看见他拿起菜单,慕容小七的眉头便不自觉的舒展了一下。凌冬至点了几个菜,又请服务员开了酒,这才装出不在意的样子问他,“这些天都忙些什么呢?”

慕容轻是一个相当聪明的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他已经明白了自己今天这个做派用的不是地方。慕容轻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拿过酒瓶给两个人都斟上。

“冬至,你别在意。”他把酒杯推到凌冬至的面前,微带歉意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不把我们兄弟当外人。但我今天请你出来,并不是想要烟酒开路,而是这件事很难办,我需要一个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跟你好好谈谈,向你讨个主意。”

凌冬至眉眼间的神色缓和下来,“你说。”

慕容轻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凌冬至叹了口气,“你直说吧。能帮上的忙,我一定会帮的。”

慕容轻挑了挑嘴角,脸颊上的梨涡露了出来,紧接着又消失了。凌冬至有种被晃花了眼的错觉,板起脸说:“不许笑!不许试图色诱!”

慕容轻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两个人之间那一点微妙的别扭气氛也因为这个小小的插曲而变得融洽了起来。慕容轻坐直了身体,直视着凌冬至很恳切地说:“冬至,我打算在古玩街开一家店。”

“古玩街?”凌冬至愣了一下,果然小七学的是慕容家的本事吗?

慕容轻点点头,“买卖古玩。”

凌冬至琢磨了一会儿,“如果按照助业贷款的额度来申请……”

“不是钱的问题。”慕容轻连忙打断了他的话,“资金我已经准备好了。但是我缺少一个拿得出手的背景。你也知道我的底细,如果这个时候我在外面大手笔的开店,慕容家的人是不会放过我的。我不想惹麻烦——慕容家在这边也是有产业的,消息很灵通。”

凌冬至顿时明白了,“你想把自己的店挂在别人名下?”

慕容轻点点头。

这件事说起来是十分有风险的。钱掏出去了,店面的所有证明文件上却是别人的名字。真要闹出什么事儿来,他根本就没有讲理的地方。但是拿他自己的身份来开店就更危险了,外地来的年轻人,这么大手笔,难免不被有心人盯上。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凌冬至也觉得这个事儿挺棘手,“但是我不行。我父母那边一查就能查到底。而且我前段时间刚把自己手里的资金拿出来成立基金,好多人都知道。要是这个节骨眼上我再拿出钱来开店,傻子也知道这里面有问题啊。”

慕容轻听他这么说,也知道不是故意推诿,一时间也有些为难,“那可怎么办呢?”

凌冬至在脑子里把自己信得过的人挨个过了一遍。庄洲是第一人选,他的家世在那儿摆着呢,本人又是庄氏集团的高管,手里还有一些海外投资的生意。要说拿出一笔钱来做古玩生意,也是说得过去的。但唯一的问题就是庄洲身边的人都知道他对古董不感兴趣,也从来不去拍卖会。冷不丁的转了性子要开古玩店,熟悉的人难免会觉得有些怪异。

凌冬至心目中的第二人选是程安妮。基金从一开始就是她在打理,凌冬至对她非常信任。她是庄氏总裁的夫人,身份地位不容小觑,而且女人好像天生对珠宝玉器一类的东西十分迷恋,如果说她喜欢古董,倒也说得过去。唯一的问题就是她跟慕容轻的关系实在太远,完全就是陌生人,人家犯不着为一个不认识的人担风险。

凌冬至想来想去,脑子里把认识的有钱有势的熟人挨个过了一遍,觉得很多人都合适,但是细细想来,又觉得每一个人都有这样那样的隐患。慕容轻自己也说他防着慕容世家的人,到时候万一这个大家族的人来找麻烦,只怕一般人还真解决不了。

凌冬至思来想去,一时间颇有些举棋不定。

慕容轻也不催他,只是拿着公筷帮他夹菜。

凌冬至看着他把一筷子海参夹到自己碟子里,脑子里突然叮的一响,跳出来一个既爱吃海参,又十分合适帮这个忙的人选。

凌冬至抓住慕容轻的手腕捏了捏,兴冲冲地说:“我想到一个合适的人了。不过人家肯不肯帮忙我现在说不好。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去探探口风。”

慕容轻也高兴起来了,“是什么样的人?”

“有家世有背景,”凌冬至笑着说:“不怕麻烦,而且还不会贪图你这点儿家业的人。”

慕容轻越发好奇,“什么人?”

“我先保密吧。”凌冬至挺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希望我能说动他,真的给你帮上这个忙。”

慕容轻莞尔,“好,那我先谢谢你了。”


110、借虎威 ...


凌冬至答应是答应了,但也知道这个事儿麻烦。自己认识的人有限,也都是跟自己差不多经济条件的,冷不丁拎出来说开了个古董店,也没人相信。何况这事儿也不能随便找人,到时候要是反过来把慕容小七给坑了,他也受不了。

凌冬至回到家先蹑手蹑脚地看了看樱桃和它家的豆豆们,然后到厨房泡了一壶茶,切了一盘水果端着去了庄洲的书房。庄洲正对着电脑看白天的会议记录,眼角的余光瞥见凌冬至进来,头也不抬地说,“给我十分钟的时间。马上好。”

凌冬至答应了一声,端着东西坐到角落的沙发上等他。他一般不主动进庄洲的书房,生意人么,总有一些不便给外人看的文件或者账目一类的东西。他们关系虽然亲近,但是瓜田李下的,有些小细节还是要注意的。他在画室里忙的时候,庄洲也不会主动进来打断他的工作,这似乎已经成了两个人之间的默契。

庄洲抓紧时间弄完了手里的东西,一抬头看见凌冬至正皱着眉头心不在焉地拨拉手里的果盘,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怎么了?”庄洲关掉电脑,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凌冬至把慕容小七的事情跟他说了,又说:“一开始我想着拿你的名字做人情。后来又觉得不合适,你是我男朋友,我信你是没错,但是在别人看来,咱们俩也就是个同居的关系。人家能信你吗?换了是我,我肯定的想想,万一有一天你俩人黄了,我这买卖怎么办?要是翻脸不认帐,那不就糟糕了么?”

庄洲莞尔,“有道理。”

“我又想着能不能找安妮阿姨帮忙。但是小七跟阿姨毕竟是陌生人,两边都不太合适。”凌冬至叹了口气,“又没有什么办法让小七自己开起店来,又不会引人怀疑呢?”

庄洲想了想,反问他,“这个城市几乎每天都有外地人带着自己的财产来创业,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又这么多的顾虑?”

“因为慕容家长房的嫡子就在滨海市。你也知道,像他们那样的家族,小七这种捡来的孩子是没有资格学他们家的手艺的。小七不但学了,而且还好像很有水平,我估计他的钱也都是这么偷偷赚来的。要是引起慕容家的注意,小七会很麻烦。”

庄洲突然问道:“他说的慕容家的嫡子,是不是慕容锦?”

“慕容锦?”凌冬至琢磨了一下这个名字,摇摇头说:“不知道,小七没说。”

庄洲皱了皱眉,“如果真是慕容锦的话,事情还不好办呢。慕容锦的母亲是珠宝曹家的孩子,算起来她还是曹明珠曹明河姐弟俩的姨妈。跟珠宝曹家对上,真有事儿的话,一般人还真压不住。”

凌冬至听到珠宝曹家,不由得担心了起来,“那怎么办?”

庄洲沉思片刻,“这样,你跟他联系一下,问清楚是不是慕容锦。我这边呢找找老爷子,让他给想想办法。”

凌冬至一听他提起老爷子,心里立刻就内疚了。在跟慕容轻吃饭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自己认识的有钱人在脑子里边过了一遍,其中最理想的人选就是庄老爷子了。有权有势、有心胸有阅历,而且正好赋闲在家,一天到晚没事儿干。

他是这么想的,但是拿不准庄洲怎么看这个问题,于是想着拐弯抹角的先跟庄洲这儿敲敲边鼓,摸摸老爷子的底。没想到庄洲自己提出了找老爷子帮忙,这样一副全心全意替他着想的姿态,顿时让凌冬至愧疚得不行。

“要不算了,”凌冬至拉住了他的胳膊,“我跟小七再谈谈,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庄洲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对老人来说,小孩子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求上门去,他们才高兴呢。以小七跟你之间关系,跟庄家怎么算都会有所牵扯。像曹家那样的人家,真要有什么问题的话,我老爸出马都不一定能管事儿。及早告诉我爷爷一声,没有坏处的。”

老话叫做富不与官斗。庄老爷子如今虽然退下来了,但是虎老余威在,在军部的人脉更是不容小觑。有这么一尊大佛镇着,真有什么该动不该动的小心思,只怕都得好好寻思寻思。狐假虎威不是什么好词,但要真能借上虎威,那也是运气。

凌冬至想了想,“那我还是抽空问问小七吧,免得到时候老爷子问起他跟慕容家的情况我什么都不知道。”

“用不着。”庄洲有点儿好笑的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就算你说了老爷子也不一定相信,他要是想了解,自己会找人查。”

凌冬至心头惴惴。他这边什么忙都没给慕容小七帮上,反而闹得庄老爷子调查他。如果慕容小七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庄洲安慰他,“你别想那么多了,这事儿老爷子会怎么说,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还不好说,能不能帮上忙也在两可之间。”

凌冬至没吭声,心里却稍稍有些别扭。他觉得这又是占了庄家的便宜了。

庄洲对他这种别扭的小心思不以为然,“都说了让你别多想,咱们是一家人,小七那边跟你的关系又那么近,就算是普通亲戚,能帮忙的帮一把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爷爷要是觉得这事儿会给庄家添麻烦的话,他会直接拒绝的。”

凌冬至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庄老爷子是出了名的老狐狸,又是一家之长,自然不会做出违背家族利益的决定。再说就算是普通的投资不也得互相了解一下情况么?这样想的话,庄洲说的有可能会调查小七的情况也就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了。

“这样,我跟爷爷打个电话,咱们明天过去一趟,跟他谈谈这个事儿。”庄洲说:“就算爷爷最后不乐意帮忙,但是听听他的意见也不错。毕竟人家年纪阅历都在那儿摆着呢。”

凌冬至想想觉得有道理,“好。”

改天的情况果然如庄洲所料,庄老爷子听了这个事儿之后只是淡淡点头,说了句“我考虑考虑”,就再没说什么。凌冬至拿不准他这是什么态度,庄洲却觉得老爷子没有一口否决,那就表示事情还有希望。凌冬至这会儿的感觉反而复杂了起来,他自己都说不好到底是希望这事儿能办成还是不能办成了。但是说出口的话没有收回的余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吃完饭又跟程安妮处理了一些基金方面的事,两个人打道回府的时候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本来庄洲还想着蹭一顿晚饭的,凌冬至实在不放心家里那一窝大毛团小毛团,还是决定回家去解决晚饭。

两个人抄近路走到御景苑后街的时候,被一辆车给拦住了。

黑色的越野,看着就比凌冬至的二手车高端大气。凌冬至看见三四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还在想,他们今天要是开着庄洲的高级车出来,不知道这帮小混混还会不会这么没有眼力价的过来拦车?

这几个人手里都拎着棒子,一下车就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凌冬至那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停车,飞快地倒车,试图从后街退出去。没想到车子刚一退,后面街口又冲过来一辆车,正正好好把他的退路挡死。

凌冬至的心猛然一沉,“冲咱们来的?”

庄洲拿出手机飞快地拨打报警电话。电话拨通,庄洲刚刚报上他们的地点,就听砰地一声巨响,挡风玻璃上瞬间裂开一片密集的蛛网,紧接着哗啦一声砸了他们一头一脸。一根棒球棍砸在空荡荡的窗框上,紧接着扬了起来,冲着方向盘后面的凌冬至砸了过来。

庄洲手边什么武器都没有,情急之下将手里的手机扔了过去。趁着那男人一晃神的功夫,飞快地解开安全带,探身过去一把抓住了那根棒球棍,用力一扯,将那男人扯的扑倒在了车前盖上。庄洲空着的那只手一拳捣了过去,顺势将棒球棍抢到了手中。

那男人惨叫一声,鼻血乱飙。

砰地一声响,驾驶座这一侧的玻璃也被敲碎了,碎玻璃乱飞,一只大手探进来就要揪凌冬至的领口。凌冬至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打开车门猛力向外一推,将那个男人撞得倒退了出去。同时一探手从短靴的靴筒里抽出了自己的压箱底匕首。

凌冬至觉得他的生存刀要是有智慧,这会儿一定激动的要飙泪了。尼玛,被塞在靴筒里闻了好几年的臭脚丫子味儿,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凌冬至虽然没正式练过,但他好歹也是一米八的大小伙子,手里又握着刀,看起来还是挺能唬人的。两个小混混对视一眼,一时间倒真不敢往上扑。庄洲也趁着这个功夫从副驾驶座上跳了下来,一棍子掀翻了一个黄毛,跟另一个混混打了起来。

除了被庄洲一拳砸昏了的那个混混,加上从后面车上下来的两个人,正好五个人,除了一边两个均匀分配给了凌冬至和庄洲,还有一个手里抄着家伙打算从侧翼把凌冬至给放倒。凌冬至察觉了这个人的小动作,警觉地瞥了一眼两边拦路的车,车厢里影影绰绰的似乎还有人没下来。凌冬至不由暗暗叫苦。

拿着棍子的小混混虽然顾忌凌冬至手里有刀,但是短短一把野外生存刀,近身搏斗还有优势可言,跟人家的棍子一比也就不够看的了。对峙了几秒钟之后,两个人抡着棍子一左一右扑了过来。凌冬至本来就没有什么实战经验,闪身躲过一边的棍子,刚刚挥着刀把人迫退了几步,一股大力从另一侧撞了过来,左肩顿时一阵剧痛,整条胳膊连抬都抬不起来了。身体不由得向后一歪,顺着车身滑下来,跌坐在地上。

偷袭得逞的混混一脸狞笑地走了过来,刚刚抡起手里的棍子,一条黑影从他身旁闪过。庄洲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将他踹的几乎飞了出去。庄洲追过去一棒子敲在他的大腿上,犹觉不解气,在他胸口死命地踹了两脚,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不远处的车啐了一口,“下三滥的王八,自己下来还是等着老子拖你下来?!”说着头也不抬地一棍子敲在脚边一个混混的身上,砸的那个刚爬起来的混混惨叫一声又缩了回去。

挡着街口的越野车车门打开,两个一脸痞气的男人一左一右下了车,车门还没阖上,两个人的动作却下意识的僵了一下,随即对视一眼,又飞快地窜回了车上。

远处隐隐传来了警车的鸣笛。

越野车调转车头一溜烟跑了。庄洲气得不行,使出吃奶的力气将手里的棍子冲着那车砸了过去。车子猛然一拐,堪堪避过了那根棒球棍,随即驶出街口,飞一般的消失不见了。庄洲忿忿回头,挡在他们身后的那辆车也逃了。

“一群王八!”庄洲怒道:“永远慢一步。他妈的。”

凌冬至一边扶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一边得意洋洋的冲着他扬了扬手里的手机,“不怕,两辆车的车牌号我都拍下来了!警察叔叔要是不给咱们做主,老子就把照片发到网上去!”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颊上还磕紫了一大片,模样狼狈不堪,但是笑起来的时候双眼明亮如昔,还夹杂着一丝小小的崇拜,“老二,你刚才好帅啊!”

庄洲看着他这副傻样,又是心疼又有些好笑,“想老子年轻时候,也是街头巷尾实战练出来的!”

凌冬至踹了他一脚,“说你胖你立刻就喘上了了!”

庄洲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脸颊上的青紫,一把揽过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咬牙切齿地说:“等老子查出是哪个龟孙,非弄死他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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