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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至的秘密》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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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小鱼,小鱼(一)小鱼出生的那天,族长老武叔正好带着人从村后的水潭里捕到了好大的一网鱼。
天气冷了,鱼儿们都聚在最温暖的水潭里过冬。潭水很深,色泽幽绿,鱼儿们鬼精鬼精的,都躲在潭水深处的岩石附近,站在岸边的人连一条鱼尾巴也看不见。山神族里的人讲究过山不涉水,因此没有几个人懂水性,自然也就没有舢板小船一类的东西。所以这样的季节,能在靠近岸边的地方网到这么一大群鱼,简直就是山神的赏赐。
村里人都很高兴,每一家都分到了好几条鱼。小鱼爸就抱着新出生的儿子说:“干脆就叫小鱼吧。”山外那些村子里的人都说小孩子要有个不值钱的名字,这样才能养得活。小鱼爸跟这些山外人打过交道,对这样的说法略有耳闻。小鱼妈却很喜欢这个名字。因为他们家分到的几尾鱼都很肥壮,养在水缸里扑腾扑腾的,特别有活力。
小鱼妈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小鱼一出生就像他们家养在水缸里的那几条鱼一样壮实,小鱼妈奶水又足,才出生两三天的功夫,他身上那些皱皱巴巴的褶子都舒展开来,皮肤也越来越白嫩。村里人都说这是村子里最漂亮的男孩子。
小鱼妈靠在枕头上,拿着小鱼爸磨的小石球逗儿子玩,看小鱼张着肉嘟嘟的小手掌,抓了抓去也抓不到,忍不住就笑出了声。
“小鱼也喜欢爸爸磨的小石球吗,”小鱼妈亲亲儿子的小胖脸,“以后长大让爸爸教你。我的小鱼一定比爸爸还手巧。”
小鱼爸坐在一边看着儿子,眉目之间带着一抹沉思的神色,“等他长大一些,我想送他去山外人的学校里读书识字。”
小鱼妈大吃一惊,“去山外?”
小鱼爸点点头,眼中流露出挣扎的神色,“我不想让他一辈子困在山里。”
小鱼妈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曾经想要出山,结果被爹娘给拦住了。她能理解想做一件事却做不成的烦恼,但是去山外的想法,却让她感到惶恐,“他爸,去山外的话,小孩子会不会……”
小鱼爸怜爱地看着襁褓中的孩子,语气却显得十分坚定,“风险肯定是有的,咱们好好嘱咐孩子,应该能瞒得住。”
小鱼妈还是不放心,“万一……”
小鱼爸叹了口气,安慰惶惑不安的妻子,“别担心,就算要去也得六七岁呢。到时候再看看。再说,要出去也得老武叔同意才行。”
小鱼妈挣扎良久,握住了他的手,“让我再想想。”
小鱼爸点点头。他知道这件事是急不来的,还有好几年的时间呢。山里人的观念总会一点一点转变过来的。山神一族就这么些人,要是一直困在这个山沟里,迟早会把自己困死。他一直有个想法,想要走出大山看一看,这世上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山神族的子民。如果有的话,他们又是怎样生活的?
小鱼爸不希望他的儿子像他一样,从出生到老死,就只看见头顶上的一片天。
81、挡路 ...
凌冬至一直觉得客厅里好像缺了点儿什么,但是他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庄城言和程安妮跟他的谈话上,无暇旁顾。等到庄城言夫妇带着庄临离开,凌冬至在客厅里里里外外转悠了两圈,忽然想起来到底哪里不对劲了。
“小样儿它们上哪儿去了?!”
黑糖甩给他一个“你终于想起来了”的眼神,带着他一溜小跑地奔着厨房旁边的储藏间去了。储藏室的门半开着,小灰趴在一个旧的沙发垫子上睡着了,小样儿和西崽正在它旁边百无聊赖地咬尾巴玩儿,看见凌冬至过来,西崽惊喜地窜了过来,拨拉着他的袖子不太放心地问他,“冬至,黑糖它爹地的家人对你好不好?”
凌冬至蹲下来把它抱进怀里摸了摸,“怎么躲到这里来了?”
小样儿顺着他的膝盖窜了上来,跟西崽挤在一起,“到底怎么样嘛,我们躲在这里,客厅里的说话声听的不清楚,又不敢过去看,急都急死了。”
“为什么不过去?”凌冬至觉得奇怪,“我还在厨房里给你们留了鱼肉。”
西崽蹭蹭他的掌心,喵喵地说:“你第一次见他家的长辈,我们出去不太好。”
凌冬至摇摇头笑了,“你们还想的挺多。”
“不是想的多,”小样儿反驳他,“人家是长辈么,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讨厌家里有猫猫狗狗的。万一因为嫌弃我们……再不喜欢你怎么办?”
凌冬至愣了一下。
旧垫子上的小灰抻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哎呀,冬至,你就不要多想了。我们只是觉得外面人太多了,所以在这里躲躲清静。”
凌冬至的感觉稍稍有些复杂,他把猫猫们挨个揉了揉,“起来吧,我给你们拌鱼肉米饭饭吃,好不好?”
小样儿喵的一声叫了起来,“好!”
“太好啦,”西崽也兴高采烈地从他怀里跳了出来,“我早就饿了。我今天能吃两大碗!”
凌冬至把小灰抱了起来,轻轻蹭了蹭它的额头,“你们以后别这样,我心里会难过的。”
小灰顶了顶他,“冬至,我们其实帮不了你什么忙。这你也知道的。不过,虽然没起什么作用,我们还是希望你能够幸福哦。”
凌冬至点点头,“会的,我们都会幸福的。”
小灰舔舔他的指头,懒洋洋地趴在他的怀里不动了。它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冬天的时候出了一趟远门,到现在还没有休息过来。哪怕凌冬至天天换着花样给它补充营养,它还是流露出了一丝疲态,总是恹恹的。
凌冬至暗自祈祷,希望它可以活得久一些。
新学期开学不久,凌冬至就接到了师范大学的校友打来的电话,说他们学校的领导有邀请凌冬至过去讲课。凌冬至想了想,觉得跟师范大学挂上钩的话,虽然以后会忙一些,但是对于南山中学那些有意要报考师范大学的学生来说还是比较有利的。于是当师范大学美术系的主任打电话约他一起吃饭的时候,凌冬至很爽快就答应了。
系主任姓董,早年一直在西北某高校任职,后来才跟随家里人搬回了滨海市。他对于凌冬至作品中表露出的质朴风格十分欣赏,从不久前刚获奖的《过年》到凌冬至的其他作品,董老都谈的头头是道。凌冬至本来是存着给自己学生谋福利的动机来见董老的,结果见了面才发现他对自己作品的了解远远超出了预料,这让凌冬至生出了一种知遇之感。
两个人吃饭的地方是董老选的,是在师范大学附近一家新开的粤菜馆。不是特别高级的地方,但是环境不错,味道也地道,要不是董老提前订座,只怕两个人来了还要排号。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就谈妥了凌冬至上课的问题:凌冬至的工作时间还是以南山中学为主,每周抽时间过来上两节课。时间允许的话再考虑带学生的问题。当然,凌冬至也可以带自己的学生过来旁听,这对南山中学的孩子们也是很好的学习机会。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凌冬至自己也觉得今天的见面特别顺利,于是在他去了趟洗手间之后,终于深刻领会了古人说福祸相倚是什么意思:他在靠窗的那张桌边看见了一张熟人的脸。这是一张他恨不得一辈子都看不见的脸。前两天庄爸爸刚刚给他们打了预防针,说夏末要来滨海这边建分厂,他今天就见到这个人。
这是他运气太差的缘故吗?
凌冬至嫌弃地扭过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夏末当然也看见了凌冬至。他心里同样不爽,但不可否认的是,凌冬至确实是个十分醒目的人,无论出现在什么样的场合,总会让人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存在。
一个持才傲物的艺术家。
他弟弟选中的人,同时也是他和庄洲之间矛盾的导火索。
或许是夏末看他的时间太长,让他的生意伙伴产生了某种误会,于是他别有深意地笑着给他做介绍,“那边正在打电话的是师范大学的董老,跟他一起吃饭的是咱们滨海市有名的画家凌冬至。”
夏末按捺着心里的反感问他,“这人很出名?”
生意伙伴想了想,笑着说:“这个该怎么说呢。他只是私立中学的美术老师,并没有什么背景。不过这人牛就牛在几乎每年都会在国家级的比赛上得奖。要说咱们滨海市的文化名人,绝对是数得着的人物。”
夏末微微怔了一下。他只知道他是南山中学的美术老师,倒没想过原来这人这么风光。
“画协那边我也有几个朋友,”生活伙伴笑着说:“他们对凌冬至这人倒是服气得很,说他博采众长,又有自己独特的风格。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画家,能被前辈们这么赞叹,很了不起了。”
夏末瞟一眼侃侃而谈的凌冬至,沉默不语。他应该能想到的,能被庄洲当成宝贝一样捧在掌心里的人,不会是庸庸无能之辈。
“董老会请他吃饭,难道是想挖墙脚?”生意伙伴略有些疑惑,“董老这人有些本事,一向眼高于顶。不过凌冬至这两年风头太盛,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夏末再瞟一眼凌冬至,心里还是不大爽。这样一个人,性格不够和软,跟庄洲在一起的话,岂不是处处都会压着他一头?哪里是找老婆,简直是给自己找了个直系领导。尤其为了这个人,庄洲竟然还说要跟自己断绝关系……夏末忍不住问道:“这人风评如何?”
“这人不怎么爱出席公众活动,比较低调吧。”生意伙伴想了想,“听说学校方面对他还是很满意的,毕竟年年给他们拿奖。”
这一点还勉强合格。夏末想,要是找来个爱出风头的孔雀男,那就要了命了。
“也不知董老这墙角挖得动不,这人脾气好像不太好。”生意伙伴笑着说:“年轻人么,有才华,性格难免傲气一些。”
夏末敷衍地哼哼两声,“你知道的还不少。”
“专门打听过。”生意伙伴挺感慨地叹了口气,“去年我伯父拜托我打听这方面的事儿,他们家的老幺想考美院,到处打听辅导老师。后来画协那边有个熟人就推荐了这位凌老师。不过等我们托人找到凌老师的时候人家没答应。他说自己已经带着几个毕业生了,收得多了怕顾不过来,反而耽误了孩子。当时我伯父还挺遗憾,直说打听的晚了。后来那孩子考了外省的美院,成绩虽然一般,但好歹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夏末不怎么真诚地附和一句,“挺有性格。”
“艺术家么。”生意伙伴也察觉了话题跑偏,连忙把话题拉了回来,“今天咱们看的这两块地皮,你觉得哪一块比较合意?”
凌冬至送走了董老,低着头朝自己的车子走过去的时候,离老远就看见夏末正靠在他的车门上出神。
凌冬至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掉头就走,回头再过来取车。随即又觉得这样做了的话,难免会有种示弱的感觉。
凭什么要躲着他呀?!路又不是他修的。凌冬至赌气似的走了过去,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他,“这位先生你挡着我的路了。”
“是吗?”夏末靠在车上,神色淡淡,“我怎么觉得是你挡了我的路呢?”
凌冬至斜着眼看他,“是你自己走到别人的路上了吧?这位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嗜好,不管别人的闲事你就活不了?”
夏末脸色转冷,“看来你已经忘了我的警告了。”
“警告?”凌冬至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你的意思是说,我也可以利用你在意的人来对付你了?你别以为你有钱有势,我不能拿你怎么样。大人物有大人物的办法,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办法,你家人身边总要有陪护吧,总有搞卫生的勤杂工吧,总有厨师保姆吧,也不可能永远关在家里不出门吧……你真的确定要试一试?”
夏末的脸色变了,“你敢?!”
凌冬至嗤的一声笑了起来,“我为什么不敢?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小老百姓被你这种有钱有势的王八欺负了就只能躲起来哭?听没听说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连家人都护不住了,还要命干嘛?”
夏末冷笑,“你不是艺术家?怎么像疯子一样?”
凌冬至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要真诚许多,“你这人真是孤陋寡闻。其实呢,艺术家跟疯子是同类。如果你不敢惹疯子,那最好也别惹艺术家。”
夏末摇摇头,对自己的想法忽然有些不确定。他心里其实很清楚,他还要在滨海立足,就算看在庄洲的面子上他也不会现在动这个人。但是看见这个人他就忍不住生气,还有这张嘴,怎么就这么讨人厌呢。
“你现在拿捏着庄洲,我自然不会拿你怎么样。”夏末伸出手指朝他点了点,“你最好祈祷他能多护着你几天吧。”
凌冬至反唇相讥,“那你可要有点儿耐性才行。”
82、善良的孩子 ...
凌冬至本来就是个执拗的性子,用凌妈的话说“要顺毛捋”。如果没有碰见夏末,或者夏末态度不是这么张狂,或许凌冬至就顺着目前的生活方式过下去了。但就是因为有了夏末这个变数的存在,凌冬至的逆鳞再一次被触碰,于是他心里的小恶魔再一次狂化了,刺激的他非得做出点儿什么事儿,好让夏末之类的人不痛快才行。
凌冬至离开饭店就直接找了搬家公司,把自己常用的东西打包之后统统搬去了庄洲家。自己的小窝只留下家具和一些不便移动的东西,都拿防尘罩细细罩好。这里是完全属于他的第一个小窝,也是他留给自己的退路。万一将来出现什么变故,总不至于让自己无处可去。
凌冬至的车跟在搬家公司的大货车后面开出小区的时候,楼后的鹩哥扯着嗓子喊,“冬至,冬至,上课去呀?”随即便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又开始叽里咕噜地说鸟语,“怎么这么大的车啊,你这是要搬到哪里去住啊?”
凌冬至看着它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心里微微有点儿发软。虽然自己从没给它好脸色,但这小家伙每次看见他都是那么的热情洋溢,从来没有抱怨过他的冷淡。这让他觉得十分的不好意思,于是摇下车窗悄悄说:“我搬到别处去住,御景苑二十二号楼。小样儿它们也都在那里,有空来玩啊。”
鹩哥很不给面子的往下吐了一口口水,“老子疯了才去找猫玩!”
凌冬至,“……”
好吧,在亲眼看过了小灰和蛋蛋和睦相处之后,他确实忘了猫猫们跟这些小东西是天生的对头。
“那有空来找我玩吧。”
鹩哥呼扇呼扇翅膀,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等老子自由了再说吧。”
凌冬至忽然觉得停车听它废话纯属吃饱了撑的,一踩油门,飞快地窜了出去。鹩哥发现好容易跟它搭话的人就这么跑了,在笼子里跳着脚喊,“有空回来……看看啊……”
凌冬至手一抖,开的更快了。
庄洲回家的时候,凌冬至正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摆弄手里的几个存折。家里的猫猫狗狗都窝在他身边,沙发旁边还堆着几个大纸箱,一楼那间给凌冬至当画室的房间门开着,里面也堆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庄洲有点儿摸不着头脑,“怎么了这是?”
凌冬至冲着他勾了勾手指头,“大爷决定搬你这里住了。”
庄洲顿时有种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脑袋的感觉,“已经……搬来了?”
凌冬至点头,“常用的东西都搬来了。”
庄洲愣了一会儿,咧开嘴乐了,“怎么也不事先说一声,我帮你搬啊。”他把狗儿子拨拉到一边,自己在凌冬至身边坐了下来。黑糖在一边哼哼两声,偎着它爹地的腿躺倒了接着睡。庄洲敷衍了事地在它脑袋上揉了两把,接过凌冬至手里的存折看了看,“你这是干嘛?没事儿干了数钱玩?不少啊,一、二、三……七位数呐?我家冬至真厉害。”
“你赞美的好假。”凌冬至不怎么高兴地斜了他一眼,“我每年都有作品卖出去,除了旅游又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开销,攒点儿钱不是很正常吗?”
庄洲连连点头,“对,对,你这会儿是要干什么?”
“数钱。”凌冬至理直气壮地弹了弹手里的存折,“本来想给爸妈换房子的,不过我爸妈不乐意搬,说他们小区也不错,邻居也都处的很熟了。我呢,给他们买了几份保险,剩下的钱我想给老家那帮孩子建个助学基金。”
庄洲没想到他能想到这些事,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些敬佩起来,“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想法的?”
“在山上的时候。”凌冬至琢磨着自己折子上的钱,有点儿心不在焉。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但是一想到基金建起来之后的运作,他又觉得十分头疼。他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去处理琐碎事务的人。
庄洲猜到了他的想法,安慰他说:“我知道有一些专业的基金管理公司,具体情况我帮你打听一下吧。”
凌冬至果然高兴起来了,“好!”
庄洲摸摸他的脑袋,“我的冬至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凌冬至瞥了他一眼,有点儿不好意思,“其实也不全是想做善事。我呢,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寻找一下族人的消息。我觉得我的那些族人应该都没有走远,很有可能还在大雁山附近。有了这个基金,他们当中的小孩子就能顺顺利利地上学。而且他们要是听说了山神基金的名字,就一定能猜到我的身份。”
庄洲心说这名字的乡土味儿可真够足的。他看看凌冬至的表情,觉得他在说这么富有煽动性的话题时,神情并不怎么愉快,于是试探地问:“还有……什么事儿?”
凌冬至瞥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庄洲把他搂在怀里亲了亲,“很明显你看起来不高兴啊。”
凌冬至沉默了一霎,忽然就有些破罐子破摔起来。他为什么不能告状?为什么要自己受委屈?他叫凌冬至,又不叫白莲花凌,凭什么在外面挨了欺负还要忍气吞声?
“我今天跟师范大学的董老一起吃午饭。”
庄洲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在饭店遇到你家夏末了。我很不爽。”
庄洲了然地看着他,“他又欺负你了?”
凌冬至忿忿点头,“简直像疯狗一样。”
庄洲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不禁莞尔,“你没骂回去?”
“当然骂了!但我还是不爽。”
庄洲安慰地亲亲他,“你没告诉他,以后看见你了都绕道走,有事儿让他找我谈?”
凌冬至脑补了一下自己冲着夏末做财大气粗状,摆摆手说“去跟庄洲谈”的画面,顿时有些沮丧,“我气忘了。”
庄洲大笑,“以后不要怕他。你想啊,他要在滨海建分厂,正是要依靠庄家的时候,怎么会因为忍不下一口气就得罪我?就算我不在庄氏任职,人脉也在那儿摆着呢,随便给他穿穿小鞋就够他喝一壶的。他是聪明人,不会做这种窝里斗,然后让别人看笑话的事情。顶破天也就是跟你打打嘴仗。”
“原来是个纸老虎啊。”凌冬至顿时爽了,“你不早说。”
庄洲觉得他这副样子实在可爱,捏捏他的下巴,“除了夏末,还遇到别的糟心事儿吗?”
凌冬至想了想,“被一只傻鹩哥调戏算不算?”
庄洲开始卷袖子,“哪只傻鹩哥?我去给你捉了来拔毛炖了!”
凌冬至想起哪只鹩哥跳着脚喊他名字的样子,忽然就想笑,“算了,它也是闲的,一天到晚主人不在家,只能趴在阳台上拿过路的人逗闷子。”
庄洲摇摇头,表示不理解鸟儿的世界,“真是恶趣味。”
凌冬至跟他笑了一会儿,觉得心里也没有那么憋屈了。
庄周又问他,“我爸他们想跟你们家长辈见面的事,你跟他们商量了没?”
凌冬至本想这两天抽空回趟家,亲口跟爸妈谈谈的。他没想到庄洲还挺紧张这件事,一直追着问,干脆摸出手机直接打了过去。这个时间凌爸和凌妈刚刚午睡起来,凌妈接到儿子电话还有点儿纳闷,“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你今天没有课吗?”
“今天我跟学校请假了,要跟师范学院那边的系主任谈谈代课的事儿。”凌冬至老老实实地跟凌妈汇报,“我这会儿在庄洲这儿呢。”
凌妈干巴巴地应了声,“哦。”
凌冬至小心翼翼地问她,“妈,我前天见庄洲爸妈了,他们说想跟你和爸见个面。让我问问方便不方便?”
凌妈沉默了一霎,“你和庄洲现在到底怎么样?我听你哥哥说你们前一阵儿闹吵架,庄洲还追到西安去了?”
“这个……”凌冬至支吾了一下,“现在没事儿了。”
凌妈不放心,“你把电话给庄洲,我问他。”
“妈,”凌冬至讨饶了,“真没事儿。”
“谁让你总跟妈妈玩花样的,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信誉了。”凌妈想了想,“要不你带他回来,我亲自问他。”
凌冬至,“……啊?”
“啊什么啊,”凌妈不满他的态度,“我不问清楚,你们俩什么情况我都不知道,怎么能答应见他爸妈?”
凌冬至觉得凌妈说的也有道理,“那……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凌妈说:“你今天不是没事?小庄什么时候下班,你带他过来吃个饭,让你爸爸先见见他。我是见过人了,你爸爸还没见过呢。我们总要先审核通过了庄洲,才好去见他家的家长呀。”
离得近,庄洲把他们的通话听得清清楚楚,他轻轻压了压凌冬至的手背,冲着他点点头。
凌冬至说:“好吧,我们等下过去。家里还有菜吗?我们买点儿什么带回去?”
“什么都不用买,”凌妈说:“人过来就行。”
听到她这么说,庄洲反而紧张了起来,挂了电话之后一个劲地问凌冬至,“咱爸咱妈都喜欢什么?”
凌冬至哭笑不得,“你没听见我妈在电话里说什么都不用买?你就别跟她假客气了,回头再惹她不高兴。”
“怎么假客气呢,”庄洲紧张地看着他,“我是头一次上门,哪能空手去?”
凌冬至无奈,“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买两斤苹果吧。”
83、初次上门 ...
凌妈让庄洲过来的最初目的是想亲口问问他家里人的情况,尤其是庄爸庄妈对待凌冬至的态度问题。但是等两个孩子答应了晚上过来吃饭之后,她又反应过来庄洲这可是第一次上凌家的门。就算他不是自己特别满意的儿媳妇,那也是儿子自己挑中的人,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太简慢了也是不行的。
于是凌妈开始翻冰箱,琢磨晚饭的菜谱。
庄洲和凌冬至还没有回来,上幼儿园的凌宝宝先被凌爸接回来了。他一听有个姓庄的叔叔要来家里吃饭,立刻缠着凌妈问是不是家里有大狗的那一个,又吵吵要和大狗玩。凌妈被他闹腾的不行,只能给凌冬至打电话,问庄洲家里是不是有大狗。于是,黑糖也成了凌家的客人,跟它爹地一起施施然赴宴来了。
凌宝宝简直要乐疯了,抱着黑糖的脖子就不舍得撒手。凌爸和凌妈刚看见这么大的狗的时候还有点儿担心,怕一人一狗疯起来伤着凌宝宝,后来发现凌宝宝纯属剃头挑子一头热,黑糖原来是一只特别斯文特别有气质的狗狗,一直慢条斯理地跟在庄洲身边踱着优雅的小方步,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凌妈自然不知道进门之前凌冬至揪着黑糖的耳朵嘱咐过它,“不许在家里乱蹦乱跳!不许跟凌宝宝发疯!不许在屋里大声叫唤!不许拨拉我爸放在阳台上的花盆!不许……”
黑糖很是淡定地舔了舔他的下巴,“你就放心吧,我好歹也是出身名门,高富帅该有的风度礼仪我是一样都不缺的。等下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奇幻贵公子。”
凌冬至,“……”
眨巴眨巴满眼的蚊香圈,凌冬至一脸郁卒地问狗爹,“奇幻贵公子是啥?”
庄洲看看自己的囧货儿子,再看看明显被刺激了凌冬至,很无奈地摊开手说:“我也不知道。”
凌冬至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被时代给淘汰了。连一条狗都能随口道来的东东,他居然从来没听说过。还好庄洲也不知道,十有八九是黑糖不知从哪里看来的乱七八糟的电视剧。他刚舒了口气,就听庄洲慢条斯理地说:“不过这没什么,孩子们知道的东西总是跟我们有差异的。这个不是就叫做代沟么?”
凌冬至,“……”
好吧,他说错了,他不是被时代淘汰了。他是被这两只囧货给打败了。
他们的脑电波根本就不是一个频率的。
庄洲自然不是空手过来的,除了一条专门来卖萌的狗,他还带来了两盆盆景。他听凌冬至说起过凌爸喜欢种花养草,所以投其所好。至于凌妈,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讨好了,就买了一盒无糖的点心。虽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凌妈虽然至始至终都面带微笑,但是不知怎么回事儿,庄洲每次想起这位……呃,丈母娘?婆婆?心里都会有种发虚的感觉。
凌爸看到庄洲带来的盆景果然很高兴,立刻就将一盆蝴蝶兰放在客厅的窗台上,另一盆红豆杉搬去了书房。庄洲是多么会察言观色的人,立刻向他虚心求教各种种花种草的问题。凌爸一听,这孩子自己把院子翻了一遍,还打算自己种树种花,这爱好简直跟他太一致了,简直揍是知音啊。哪像家里两个小崽子,每次陪他给花盆换个土都敷衍了事的。
凌冬至在一边听的直翻白眼,觉得这人太能顺杆爬,三言两语就把他老爹给拿下了。他认识庄洲这么久,总算见识到了他强大的社交手腕,果然是术业有专攻么。
凌宝宝正拿着他妈妈的檀木梳子给黑糖梳毛,听见爷爷说种地,也跟着凑热闹,“我也种地!我帮爷爷种地!”
凌冬至想起南山中学后山的试验田,对凌宝宝说:“庄叔叔家的院子很大,让他给你留一小块地,你自己照顾,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好不好?”
凌宝宝欢叫一声跑去厨房告诉奶奶,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纠结着小脸问凌爸,“爷爷,你说我种什么呀?”
凌爸对这个小孙子可是特别有耐心,听见他问就柔声细气地说:“宝宝喜欢什么呀?喇叭花?灯笼花?小西红柿,都可以呀。”
凌宝宝斗争了一下,冲着凌爸伸出两根胖胖的手指头,“那我能种两种吗?”
凌爸笑着说:“当然可以呀。”
凌宝宝高兴了,“我要种小西红柿和灯笼花!”
庄洲对凌宝宝说:“叔叔家的地下室里正好有一套小铲子,特别好看,等你来种地的时候叔叔给你取出来。”说着他伸手比划了一下长度,“这么长,正好适合你用。”这套东西还是他爸妈刚离婚的那年夏末给他寄来的新年礼物。他那时候满心都是被家人抛弃的愤懑委屈,自然不会领夏末的情,更不会动这套东西。后来庄临长大一些的时候,他的心境又发生了微妙的改变,不舍得拿出来让人用了。前两天要翻地找工具的时候看见了,忽然觉得那些曾经沉甸甸的心事,现在已经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一屋子人正说笑的时候韩敏和凌立冬回来了。凌宝宝立刻扑了过去,兴高采烈地跟他们俩显摆,“庄叔叔要种地,还要给我留一块地,让我随便种什么都行,我跟爷爷商量要种灯笼花和小西红柿呢。”
凌立冬看着儿子兴奋的发红的小脸儿,神色稍稍有些复杂地瞟了庄洲一眼,“怎么想起种地了?新爱好?”
庄洲解释说:“这次跟着冬至去大雁山的时候,跟两个表舅学了不少农活儿。回来看自己的院子都荒着,就有点儿手痒。这两天刚把地翻完,上了肥,等清明的时候就下种。”
凌立冬点点头。他看得出庄洲已经俘获了一家老小的欢心,也就不再说什么扫兴的话。
凌宝宝在旁边拽拽庄洲的衣角,“庄叔叔,种地的时候你一定不能忘了我哦。”
“不会忘。”庄洲笑着说:“到时候咱们选个周末,大家都来。就当是家庭活动呗。”
韩敏听了也挺高兴,“那我先谢谢你了。前两天我们几个同事还说呢,现在城里的小孩儿都没有接触大自然的机会,怪可怜的。我还想着过几天买几个花盆,给宝宝种点儿什么东西看看呢。能让他自己去地里种花种草就更好了。”
“回头让你爸爸妈妈帮你再种几棵树,”庄洲摸摸凌宝宝的脑袋,“就种年龄跟你一样大的。咱们看看是你长得高还是小树苗长得高。”
凌宝宝更兴奋了。
韩敏跟着乐呵了半天才发现她儿子拿来给狗狗梳毛的是她的梳子,顿时哭笑不得。正好凌妈喊吃饭,赶紧哄着凌宝宝去洗手。黑糖也跟着慢条斯理地进了卫生间,于是凌宝宝也捎带着给它洗了洗爪子,吃饭的时候还特意让它坐在自己旁边。凌妈一开始看着这么大个的狗狗有点儿犯憱,后来见它一直乖乖的,又觉得喜欢的不行。吃饭的时候一个劲儿的给它的食盆里夹排骨。庄洲觉得凌妈做的排骨调料放得不重,偶尔吃一顿也没什么大问题,也就没反对。黑糖尝到了装十三的好处,越发的文质彬彬起来。
凌家饭桌上没有“食不言”的规矩。白天一家人各忙各的,也只有到了晚饭桌上才有机会碰面,所以对凌家人来说,这是一家人沟通的最好时机。凌妈问了庄洲家里的情况,庄洲也都如实说了。凌妈听他说八岁多的时候亲妈就带着他哥走了,顿时觉得这是个苦孩子,眉眼之间就带出了温和怜悯的神色。庄洲自然看出来了,不过却聪明的没有解释。只说自己的继母也是非常好的人。凌妈觉得继母再好,那也不是亲妈。不过这层意思她是不能当着晚辈的面儿表露出来的。
“这样吧,”凌妈想了想对庄洲说:“你们负责给我们联系见面的时间地点,见面的时候你们就别去了,我们当长辈们凑在一起聊聊天。”
凌冬至刚想说什么,就被庄洲在桌子下面踢了一下。
庄洲笑着说:“好。”
凌冬至想了想,也干脆地闭嘴了。过了一会儿,没忍住,偷偷摸出手机给庄洲发了条短信:定好地点了提前去装个摄像头吧。
庄洲嘴角抽了抽,回了条短信:我不敢。
凌冬至无奈。转念想想又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既然两家长辈都不反对他们在一起,那他们凑一块儿也就不可能有什么调解不开的矛盾。
他还是别跟着瞎操心了。
两家家长见面的情况凌冬至到底也没打听出来,不过从那之后凌冬至却发现凌妈的生活变得丰富了起来。她报了个专为中老年人开办的书画班,每天一早凌宝宝上幼儿园之后,她就背着画夹去上课。她年轻时候也喜欢涂涂画画,但是家里单位两头忙,从来没机会静下心来好好学学。如今终于有了机会,每天都过得喜气洋洋的。周末凌冬至带着庄洲回家吃饭的时候,她还拿出自己画的花鸟图给他看。笔法功力虽然还不成气候,但是在凌冬至看来已经是非常难得的进步了。凌冬至把她大大地赞美了一番,还主动讨要了一副牡丹图,准备拿回去装裱了挂在自己的画室里。
短短几天的功夫,画案上已经堆起了厚厚一叠练习稿。其中有一张水墨山水,旁边的署名是程安妮。凌冬至于是明白了凌妈这一番变化所为何来,原来是跟程安妮当同班同学去了。
引导凌妈重新捡起年轻时爱好的人,竟然不是自己,这让他心里十分愧疚。但是有时候这世间的事就是这样,做儿女的往往只能看到作为“母亲”的那个凌妈,只有与她平辈相交的朋友,才能引导她发现更为本质的那个自己。
凌冬至挺感慨的对庄洲说:“我很少真心佩服什么人。但是庄洲,我是真心觉得你继母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特别会生活,不但会经营自己的生活,而且她身上还有一种感染力,能让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很舒服,很幸福。”
庄洲捏捏他的下巴,“我早说过,她是很好的人。”
“是很好。”凌冬至笑着叹了口气,“可是只有接触了,才能知道她到底有多好。庄洲,能成为你的家人,我真是很幸运。”
“我也是。” 庄洲笑着吻了吻他的鼻尖,“对了,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基金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84、沉睡的老猫 ...
基金的事情终于步入正轨是在两个月之后。名字是凌冬至一早就起好的,就叫山神助学基金。凌冬至迫切想要通过这个名字寻找分散在外的族人,如果山神一族只剩下他一个人,那未免也太孤单了。
凌冬至不希望自己是最后的山神族人。
即使他真能像其他男人一样娶妻生子,也不可能诞下属于山神一族的孩子。他们的人数太少,骨子里那种神秘的血脉会被一代一代稀释,或许只有这样的发展才符合人类的进化要求,但事实就是这个神秘的族群最终将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三月份的时候,凌冬至出版了自己的第二本画册。画册的封面是凌冬至的一副获奖作品,这是出版方定的。封底则是凌冬至自己选的,是一副名叫《家乡》的风景画,画的是一片废墟。是山神族人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小村庄,坡下两株合抱的栗树,一片荒弃的茶园。断瓦残桓之间还能看出曾经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这副画让出版社的编辑纠结了很久。出于商业目的的考量,他自然希望凌冬至能拿出一些更迎合大众审美的作品。但是这幅画又充斥着一种神秘主义的写实风格,有一种让他移不开视线的魔力。仿佛他能通过画面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作为画者的凌冬至心头激荡的悲伤与怀恋。那么浓烈的感情,看得久了,甚至会让人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凌冬至不知道这本画册能被多少人看到,更无法估计会不会被山神族的人看到。如果他们还像以前那样生活在远离人烟的地方,那么这一点希望将是非常渺茫的。
就目前的条件而言,凌冬至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凌冬至给大表舅打电话的时候很详细的说了这个事,村里人也都特别的高兴。这可是积功德的大好事,虽然基金是凌冬至张罗办起来的,但是作为他的亲戚,姨姥一家也在村子里得到了更多的尊敬。
凌冬至最后还是把基金的管理委托给了程安妮。他不懂金融管理方面的东西,但是这么一大笔钱,又不能随意委托给不信任的人。程安妮在美国的时候曾经接手过相关工作,也有一些从事基金管理工作的朋友,很高兴的接受了这个委托。为了确定申请救助的具体情况,她还特意带着几个工作人员飞了一趟西北。
凌冬至在她出门之前特意给她看了看自己挂在胸前的那个小石球,拜托她多多留意找找看有没有一样的东西。
程安妮自然满口答应。
凌冬至没想到的是,这一去,还真让她找到了一点儿东西。
程安妮离开一周之后,打来电话要求跟他们视频,还特意让庄洲告诉凌冬至,她有惊喜给他。
凌冬至正在一楼的画室里,听见庄洲的话连忙放下手里的画笔,跟着他一起去了书房。电脑屏幕上,程安妮盘腿坐在酒店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根三寸长的……袖珍擀面杖冲着电脑屏幕笑得一脸灿烂,“是不是一样的?”
凌冬至胸口砰砰乱跳,“别晃,别晃,安妮阿姨,麻烦你再那近一些。”
程安妮低头按了几个键,很利落地发过来一张照片。看得出是手机拍的照片,背景是酒店米色的餐巾,那个东西静静躺在上面,大概三寸长短,两头略粗,用十分利落的线条雕刻成了石榴花花蕾的形状,中间略细,十分适合抓手。石材整体呈墨绿色,被阳光穿透的部分透出深邃而迷人的绿。
凌冬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程安妮在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有点儿遗憾地说:“古玩店的老板说这是别人放在他那里寄卖的,他也说不好到底是什么材质。应该还有一支。他已经设法联系卖家了。如果是真的,我给你凑一对。嗯,有关卖家的情况店家也会打听的。”
凌冬至的声音不由在的有些沙哑起来,“谢谢安妮阿姨。”
“不客气。”程安妮小心地把东西放进盒子里,又举起几分文件给他们看,“我们已经和大雁山附近的几所小学联系过了,工作已经慢慢展开,有什么进展会随时告诉你们。”
简单聊了几句,凌冬至心情复杂地挂了电话。在经历了青石镇狼牙老人的事之后,他不太敢让自己抱有太多的希望。毕竟东西是死的,谁拿到就是谁的,而凌冬至真正要寻找的,并不是这些死物。
庄洲安慰他,“这些事要慢慢来,急不得的。”
凌冬至揉揉脸,眼中流露出一丝倦意,“我知道。是我太心急了。”
庄洲能理解凌冬至的感受,但毕竟不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他无法体会凌冬至那种焦虑的心情。但是他觉得凌冬至的状态不是很对劲儿,他现在就像一个参加寻宝比赛的孩子,急迫的想要赶在其他选手的前面找到那个决定成败的宝箱。
庄洲很像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施加给他这么大的压力。
他知道从西北回来之后,凌冬至就在准备一组新作品。庄洲看过他的底稿,那副被选作画册封底的《家乡》就是其中之一。这一组作品到目前为止只完工了这一幅。凌冬至现在正在画的是《山神庙》。底色已经涂了上去,庄洲能模模糊糊地辨认出画面上的视角是从庙后的山坡上俯瞰山神庙,庙后荒弃了的菜园和菜园旁边搭建的小窝棚都很清楚,远处则是连绵不绝的骊山支脉。和《家乡》一样,《山神庙》的画面也萦绕着悲伤的情愫,仿佛作画的人正在通过这副破败的画面回忆昔时繁盛的烟火。
庄洲知道凌冬至并不是想要追溯一段已经逝去的时光,他所做的更多的是在为这个族群的未来着想,这一点从助学基金的事情上就能看得出来。但是他情绪中不自觉就流露出来的压抑而伤感的东西,却让他有些不安。
“等学校放暑假了,我和你一起回大雁山去。”庄洲觉得再一次回到那个地方,或许凌冬至心里躁动的情绪才能够真正平静下来。
凌冬至却只是摇了摇头,“到时候再说吧。”
他其实没有信心再一次面对那一片废墟,狼牙讲述的故事太过惨烈,让他不愿意去臆想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冬至的夜晚发生在他身边的那一场灾难。
“要是能找到我的族人……”凌冬至叹了口气。
要是真的能找到就好了。
庄洲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会好的。相信我,会好的。”
和清回来的那天正好是植树节,白天的时候凌冬至跟着学校里的学生们在后山挖了一整天的树坑,回到家的时候满身是土,骨头都是酸痛的。
凌冬至洗了澡,换了衣服,抱着小灰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不想动。庄洲白天出去办点儿事,回来的有点儿晚了,直接在外面酒店打包了饭菜。一进门看见凌冬至窝在沙发上一副饿得奄奄一息等投喂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顾不上跟狗儿子亲热,先拎着东西进厨房,打算加热一下赶紧吃晚饭。
和清就是这个时候很没有眼力价的跑来按门铃的。去开门的自然还是庄洲。
凌冬至听见院子里的说话声,不过他实在太累,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动,也就没想着起身。小灰懒洋洋地趴在他肚皮上,脑袋还搭在他的胸口上,睡得比凌冬至还沉。那块石头就被它压在脖子下面,它居然也不嫌硌得慌。
“呀,你倒是舒服啊,”和清的声音从客厅门口传来,带着揶揄的笑音,“这是被欺负的狠了?庄二你个不懂体贴的货!”
凌冬至望着他翻个白眼。
庄洲满手提着东西,在背后踹了他一脚,“胡说什么呢。冬至白天带着学生挖树坑来着。”
和清大笑,“哦,哦,植树节么,我懂的。当老师真是太有趣啦。”
凌冬至懒得理他,觉得两个月不见,这人变得更猥琐了。
和清在他身边坐下,抬手拨拉了一下睡得人事不知的小灰,“怎么睡这么香?身边来人了都不知道。”另外两只正在地毯上玩的小猫看见他进来都跑到厨房后面去了。
说起这个,凌冬至也觉得有些纳闷,“它这段时间好像特别能睡觉。你给看看。”
和清捏了捏小灰的小肉爪子,拨拉拨拉眼皮,再全身上下捏一捏,笑着说:“这会儿没法子做检查,不过我看着好像比原来壮实一点儿。”
凌冬至看着胸前睡死过去的小灰,很无语地反问他,“这叫壮实?”
和清的表情变得稍稍正经了一些,“猫老了之后毛皮会比年轻时候干涩,你看看这个小家伙,上次送到我诊所来的时候,毛皮也有些松弛了,我看它至少有八九岁。这会儿捏捏它身上的皮肉,觉得比之前紧实不少,毛也油滑了。让我现在说,最多有六七岁吧。”
凌冬至呆了一下,随即心头狂喜,“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和清很不屑地看着他,“我犯得着跟你胡说八道么。对了,你这段时间都怎么照顾它的?”
凌冬至想了想,“它跟着我们去了一趟西北,在大山里疯了几天。回来才半个月,光睡觉了,而且特别爱粘人,就喜欢趴在我怀里睡。”
和清笑着说:“那一定是你身上的能量过渡到它身上去了。”
凌冬至跟着笑了两声,笑声猛然顿住。
和清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凌冬至的脸色变幻不定,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一时间又有些不能肯定似的,“明天我抽时间带它去你诊所,你给它做一个全面检查行不行?不光是它,还有其他两只猫也一起给检查检查。”
和清苦着脸抱怨,“帅哥,我长途跋涉的刚回来,你就不能让我休息两天?”
“这又不用很长时间,”凌冬至翻他一眼,“我白天还有课,晚上过去怎么样?不妨碍你白天睡懒觉。”
和清看看他,再看看他胸口沉睡的老猫,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那……好吧。”
85、石头的猜想 ...
和清摘掉一次性手套,慢条斯理地打开水龙头洗手,眼睛却一直盯着不锈钢检查台上几只扭成一团儿玩耍的小猫,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带着不解,“这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不是错觉,它们是真的变得更健康了。两个小的还不太明显,但这只灰猫的各项指数……”
凌冬至心里着急,连忙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别说数据,我又不懂。你就直说它的身体到底什么情况吧。”
“比之前好。”和清肯定地点头,然后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下,给了他一个很生动的解释,“你也知道,它的年纪相当于咱们人类当中的中老年人了。身体机能已经开始退化,脏器也开始慢慢衰竭。这种变化从常识上来说是不可逆的。可是它的情况……我这么说吧,就好像它身体里的健康细胞开始增加,把那些病弱的细胞陆陆续续代谢掉了似的。它这么嗜睡,或许也是因为身体承受不了这么剧烈的……呃,能量代谢?”
他看着凌冬至,像要从他脸上看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凌冬至微微蹙眉,不知道该怎么提问才能从他这里得到更科学的解释,“我放寒假的时候去了一趟西安,在那边的老家住了半个多月。庄洲带着它们几个也跟着来了。会是因为吃了农家人自己种的粮食么?没上过化肥农药的那种纯天然的蔬菜粮食?”
和清琢磨了一会儿,摇摇头,“只是纯天然的食物的话,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威力。它接触什么放射性的物体了吗?”
凌冬至顿时紧张了,“它身上有辐射的痕迹吗?”
和清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这个纯属我自己瞎猜的。”
凌冬至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和清解释说:“它身上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我只是想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你不觉得这个猜想是很有可能的吗?当然我这里说的辐射并不是电视剧里那种照一下就让人得了白血病的玩意儿,而是……类似于陨石、或者某种特殊的矿石一类的东西,它们散发出的射线能对动物的代谢机能产生一定的刺激作用,但是并不会产生恶性的病变。”
凌冬至彻底呆住。这个颜色古怪的石球,会是深山里的一种矿质,还是像和清猜测的这样是来自天外的神秘陨石?那有没有可能山神一族能与动物沟通的神秘能力也是因为受到了这种射线的影响呢?
凌冬至魂游天外,琢磨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儿太离奇了。
和清目光炯炯地盯着凌冬至,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们这一路上有没有去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接触什么奇怪的东西?”
凌冬至隔着衣服摸了摸垂在胸前的那块石头,“没。没什么特别的。”
和清轻轻摇了摇头,挺感慨地叹了口气,“大自然真是处处都充满了神秘的力量啊。哦,对了,你要是想起了什么一定要告诉我哦。”
凌冬至满腹心事,胡乱答应了就抱着几只猫回了家。
他到家的时候庄洲还没回来。这些天庄洲天天早出晚归的,忙得不见人影,问他他还不说。凌冬至猜他是在张罗自己办公司的事情。只有黑糖自己在家,百无聊赖地趴在地毯上看电视。它知道凌冬至带着猫猫们去和清的诊所了,但是不了解具体情况,心里一直挺担心的。这会儿听说它们的身体都挺好,黑糖觉得特别高兴。
凌冬至把冰箱里的炸小鱼取出来热了热给三只猫当晚饭,自己煮了一碗面。至于黑糖,庄洲都是晚上散步回来了才给它吃晚饭,凌冬至也就暂时不管它。反正这位阔少爷白天的时候还会自己找零食吃,饿不着。
吃饭的时候凌冬至留神观察几只猫猫的动静。果然小灰的胃口要比过年前的那段时间好。那时候无论吃什么东西,小灰总是有点儿恹恹的,没精神,像没力气似的。现在却是劲头十足地跟小样儿和西崽抢食吃。
凌冬至觉得对于和清想要知道的那个答案,他心中隐隐的有一个猜想,但是没有其他证据,他无法全然肯定。
这种半真半假的疑惑当真是百爪挠心。
小灰吃饱了,踱着小方步溜达到了沙发旁边,冲着窝在沙发上出神的凌冬至喵的叫了一声。凌冬至回过神来,拎着它的两条前腿将它抱了起来,不太放心地轻轻揉了揉它的小肚子,“不觉得肚子胀?我看你今天吃的比西崽多呢。”
小灰舔舔嘴巴,“好像这两天特别容易饿。”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小灰摇摇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在凌冬至的怀里卧了下来。
凌冬至哭笑不得,“刚吃饱就睡觉?”
“困了。”小灰闭着眼在他胸前蹭了蹭,“睡在你怀里特别舒服。”
小灰蹭的就是他坠着石球的地方。凌冬至待它睡着后摘下胸前的石球放到了腿上。小灰无意识地在他怀里扭了两扭,脑袋朝着石球的方向转了过去。凌冬至又把石球拿起来放到了身旁的沙发上。小灰在熟睡中蠕动了几下,骨碌骨碌地滚到了沙发上,手脚并用的将石球抱进怀里,喉咙中还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凌冬至心头激跳,拽着绳子将石球从小灰的四只毛爪子中间抽出来,拿在手心里细细看。
难道这个谁也叫不出名字的石头就像故事里的魔药一样,可以补充流失的生命力?或者生命力本身也是一种神秘的能量,而这种石头当中正好蕴藏着这种能量?可是他戴了它这么久,浑身上下没有丝毫异常的感觉,也没有像小灰一样觉得特别爱睡觉,或者这种能量的补充仅限于动物?
凌冬至的思维不由得飘远,由小灰的嗜睡联想到了人类自身的情况。众所周知,在人类患感冒的时候,大夫给出的最好的建议就是多喝开水、服用维生素和卧床休息。抛开前面两条,多睡觉据说是为了在睡眠中获取对病菌的抵抗力——同样都是在睡眠之中恢复健康,这与小灰的情况几乎是完全一致的。
或者说,动物们喜欢山神一族的人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可以听得懂动物们的谈话,可以与它们沟通,更重要的是他们能让生病动物们变得更加健康。所以它们对山神族的人除了友爱之外,更抱有一种敬畏的感情,就好像他们是它们的——神。
凌冬至越想越兴奋。
那只送还山神族遗物的老耗子米团,会不会正是因为这二十多年与石球朝夕相处,所以身体才会那么健康,才会一年一年健康地活下来?
那是不是说小灰也有可能活的和米团一样久呢?
各种各样的想法在凌冬至的脑海里转来转去,最后又回到了所有问题的原点:他想要找到他的族人。
他必须找到他的族人。
只有找到了他们,才能够解开那些压他心头的所有的疑惑。
植树节之后的周末被庄洲和凌冬至定为第一个两家一起参与的家庭活动日。程安妮人还在西北,庄城言带着庄临、凌爸凌妈带着凌立冬一家三口都来了。因为人多的缘故,庄洲头一天特意让管家七伯跑了一趟腿,从老宅那边送了一堆工具过来。
庄洲和凌冬至负责种树,凌立冬夫妇俩负责给他们的宝贝儿子凌宝宝打下手,照顾他的那块自留地。长辈们负责在规划好的地里播种、浇水。为了厨房后门到底是种菜还是种花的问题,凌爸和凌妈还吵了一架,后来还是凌妈获胜了,菜地被规划在了厨房后门正对着的那片空地上——从厨房推门出来就是菜园子,这多方便呐。
男人们就是不会料理家务事。
凌宝宝发现他的自留地要比想象中的样子大了很多,于是改变主意又增加了一包绣球花和一包鸡冠花的种子。凌宝宝刚在幼儿园里学了一首有关鸡冠花的儿歌,觉得它是一种十分有趣的植物。
沿着院墙种好了西府海棠和绿萝,花园菜园也都一片一片整理出来之后,小院的面貌顿时焕然一新,让所有的人都油然生出了一种成就感。
唯一不高兴的大概就是黑糖了。
这个院子本来所有的地盘都是它的,它想怎么跑就怎么跑,想在哪里埋骨头就在哪里埋骨头。现在倒好,所有那些它记得不记得的骨头统统都被刨出来了不说,它还被大家伙儿好一通取笑。
院子里被划分出了许多块单独的小区域,每一块小园子的外面还围上了的白色栅栏。虽然栅栏的高度还不到它爹地的小腿,以它的高度抬脚就能迈过去。但是它爹地就像是猜到了它的想法一样,很严肃地警告它不许跑进栅栏围起来的地方去乱踩,还不许对着栅栏和树坑撒尿!
这简直太过分了!
黑糖觉得作为一名高富帅的尊严遭遇了严重的挑战。
它要抗议!
黑糖决定先去厨房里摸点儿牛肉干垫垫肚子,今晚不吃饭了!绝食!
86、琐碎事 ...
程安妮回来的时候除了那个视频聊天的时候给他们展示过的小棒槌,还带回来两只水杯,其中一只的底部还刻着一朵半开的石榴花。
凌冬至拿着这几样东西爱不释手,程安妮曾经向珠宝界的朋友求教,但遗憾的是没有人认出它的材质。其中有一位从事翡翠买卖的商人猜测这可能是某个偏远地区出产的特殊石材,由于产量稀少的缘故并没有得到公众的认可,没能在市面上流通起来,因此也不具备收藏或者升值的价值。
“总而言之,就是很便宜。”程安妮摆摆手,示意凌冬至不用翻钱包,“从店里买回来也没花几个钱。那地方出蓝田玉,蓝田玉本身就不贵,这个比蓝田玉便宜。就当是旅游回来带给你们的礼物好了,条件是等你家葡萄熟了分给我几斤让我酿酒。”
凌冬至和庄洲相视一笑,庄洲作无奈状,“那就等着吧。花卉批发市场的那个老爷子告诉我说这几株都是五六年的葡萄树,今年肯定能结果。”
“那太好了。” 程安妮眉开眼笑,“我本来还打算亲手种下一颗葡萄树呢,就像那首歌里唱的那样,”程安妮哼唱了一段新疆民歌,笑着说:“结果你们搞的家庭活动我居然没赶上,真是太遗憾了。老三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的口沫横飞的,还说他亲手种了一棵苹果树。”
庄洲反问凌冬至,“咱们买苹果树苗了吗?”
凌冬至回忆了一下,神色稍稍有些为难,“我也不认识啊,那些树苗看外表好像都差不多,或者是不小心混在里面的?”说到这里忽然有些好奇,“嗳,苹果树到底长什么样?”
庄洲,“……”
程安妮,“……好吧,当我什么都没说。”
凌冬至有点儿讪讪的,“我以前画过苹果树,不过离得老远呢,画村子远处的苹果园。离近了真没看过……”
“行了,不用解释了。”程安妮觉得好笑,“还有个事儿我跟你提一下,不一定是要紧事儿,但是因为跟你有关系,所以我还是说一下的好。我买的这个杯子和那个小棒子,都是同一个卖家出手的,当时那个店家跟我说,卖主就托他问一句话:以前见过这东西没有?”
凌冬至心头一跳。
程安妮说:“我跟他说,家里人有一个挂件就是这个材质的。别的,人家就没问了。”她看看凌冬至略显紧张的脸色,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没关系吧?”
“没有,没有。”凌冬至忙说:“我其实也想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你刚才那样说,我还以为卖家知道呢。”说完跟庄洲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都是统一的想法:如果单纯的只是寄卖东西,应该不会问这么暧昧不清的问题。这个卖家说不定真的跟山神一族有什么瓜葛。
凌冬至眼巴巴地看着程安妮,“那个店……你留电话了吗?”
“我把我的电话留给他了。”程安妮说:“那个老板说了,如果以后再碰上一样的东西就跟我联系。”
“太好了。”凌冬至忍不住跳了起来,冲过去拥抱了一下程安妮,“谢谢阿姨。”
程安妮笑着说:“行了,我知道你们有自己的秘密,你们不说我也懒得打听。”说着拎起皮包往外走,“我等下还有一节书画课呢,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凌冬至听她说起书画课,忙说:“多亏了阿姨,要不我妈还不知道有这样的班呢。我也疏忽了,从来没往这方面想……”
程安妮笑着拍了拍他的脸,“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冬至,不要自责。你想啊,如果凌大姐前几年就知道有这样的班,可是那个时候她要照顾小孙子又去不了,她心里不是很煎熬吗?现在刚好知道,刚好她也有时间去上课,这不是水到渠成的一件事吗?”
“任何事情都需要一个好的时机才能够实现。”程安妮笑着说:“冬至,你母亲不需要你的内疚。”
凌冬至点点头,“谢谢阿姨。”
下了一场小雨之后,滨海市的天气慢慢暖和了起来。到了三月末的时候,凌冬至和他的同事们接到了副校长霍晴的喜帖。这个情路颇为坎坷的姑娘终于要订婚了。
凌冬至捏着喜帖问同一个教研组的陆行,“准新郎官是谁啊?”
陆行指了指喜帖右下角,“叫程辉。呐,这儿写着呢。”
凌冬至哭笑不得,“我谢谢你了,陆大爷。我小学真的毕业了,认识字的。我是想问这位准新郎官到底什么人啊?”
陆行想了想,“我也没见过,听说是霍老以前教过的学生,刚从国外回来没多久,就落入了霍副校长的魔爪。嗳,明晚你去么?”
“当然去啊。”凌冬至扬了扬手里的喜帖,“小霍终于嫁出去了,同事一场,怎么也得过去敬一杯酒,说一声百年好合啊。”
陆行眨眨眼,“哥儿们,那是结婚时说的喜庆话吧?”
“有区别么?”
“大概没有吧。”陆行放弃了对语言文字的追究,凑近凌冬至笑着打趣他,“听说她有主儿了,你是不是松了口气?老实交代。”
霍晴当初放下身段倒追凌冬至的事儿很多人都知道,陆行跟凌冬至关系很近,平时没少拿这个跟他开玩笑。
凌冬至斜了他一眼,有样学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爱人结婚了,新郎不是我……陆公子,节哀啊。”
陆行气得要踢他,凌冬至笑着躲过。
打归打,转天晚上两个人还是结伴去了鑫海大酒店。霍家程家定了三楼的百合厅,两个人一出电梯就看见霍晴穿着一袭白色晚装,挽着准新郎的手臂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客。准新郎官是个身材瘦高的青年,带着一副黑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见到霍晴的同事自然笑脸相迎。两人送上礼封,说了几句吉利话便进了宴会厅。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客人先到了,陆行和凌冬至两人跟自己同事坐在一起,抬头四下打量时,很意外的竟然在主桌上看到了许久不见的涂盛北涂大少。涂盛北看上去气色很好,跟同桌的贵客侃侃而谈,脸上仍是一副意气风发的张狂模样。
凌冬至回想起刚回滨海市涂小北对他说的那番话,心里十分疑惑。他不清楚涂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是涂小北那天的神情明显不是做戏——再说也没有跟他做戏的必要。难道说涂小北没事儿瞎操心?涂盛北已经翻过身来了?
凌冬至突然又想起了一个细节。涂小北那天跟他提了自己哥哥的事,但是对郑辞却只字未提。这两人纠缠了这么多年,也不知到底能得个什么样的结果。
或者真是自己想太多了。不论旁人过的如何,都是他们自己选的路,与其他人本来也没有一分钱的关系。
凌冬至虽说不愿理会旁人的事,但心里存着疑惑,等散席回家,忍不住找庄洲打听,“涂家到底怎么回事儿?不是说他家老爷子要收权?我怎么看涂盛北还是那副鼻孔长在脑门子上的做派呢?”
庄洲听他问起这个,心中了然,“涂氏的代表去的人是涂盛北?”他自然知道南山中学跟滨海市的几个大企业都有关系,这些商业上的人情也是需要维护的。他女儿的订婚宴自然是一个互相联络感情的好机会。
凌冬至点头,“还坐在主桌上呢。”
庄洲把切好的苹果插上水果叉推到凌冬至的面前,“涂家老爷子年轻时也是个人物,老了老了就有点儿糊涂,成了个老小孩儿的性子,就喜欢别人都顺着他。涂盛北的脾气太倔,老爷子不怎么看得上他,反而喜欢涂小北的小孩子心性。我听说前段时间涂小北买了件古董送给他家老爷子,应该是替他哥哥说情去了。既然涂盛北没倒,说不定是涂小北的法子见效了呢。”
凌冬至随口问道:“古董可不便宜,涂小北有那么多钱吗?”
“或者是涂盛北买的,托了他弟弟出面呢。”庄洲说道这里又笑了起来,“不过涂小北这段时间倒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他把自己名下的房子、车、珠宝什么的都折现了,打算自己开一家酒吧。”
凌冬至愣了一下,“他自己的店?”
“他自己的,与涂家无关。”庄洲笑着说:“我看这一次他倒像是开窍了。”
凌冬至沉默了一霎,缓缓摇头,“但愿如此吧。”
转天上午凌冬至直接去了师范大学上课,两节课再加上去画室上了一节辅导课,回南山中学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儿。凌冬至便在校门口找了家快餐店随便吃了点儿东西。吃完饭还有一个小时上课,正好可以回画室里去休息一会儿。
凌冬至端着一杯热奶茶推开画室的门,钥匙还没收进口袋里就看见了盘旋在画室上空的两只胖鸟。他的视线顺着这两只无法无天的胖鸟扫向留了一条缝隙的窗口,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窗台上灰白色的一小坨不明物上。
凌冬至抓狂了,“小八!小九!老子这次非把你们俩炖了不可!”
小九惊慌失措地从窗户缝里挤了出去,小八也想挤出去的时候被凌冬至一巴掌拍在爪子上,吓了一大跳,歪歪扭扭地飞上了窗帘杆,嘴里叽叽呱呱的替自己辩解,“真的不是我!哎呀,冬至,你想咱们都这么熟了,我怎么可能骗你呢?!”
凌冬至不依不饶地瞪着它。
小八招架不住他的眼神攻势,灰溜溜地在窗帘杆上踱了几步,缩了缩肩膀说:“对不起啊冬至。我……我不是故意的,以后不会了。”
凌冬至瞪着它,愤怒地指责,“你还说瞎话骗我,打算蒙混过关!”
“我是怕你生气么,”小八飞起来,绕着他的脑袋转了一圈,轻巧地落在了他面前半人多高的画架上,“其实呢,我这么着急是有原因的。我是来给你报信的。”
87、情不为因果 ...
凌冬至一边找纸巾抹布收拾他的窗台,一边不怎么相信的随口问了它一句,“什么信,鸡毛信,”
小八傻乎乎的歪着脑袋看他,“什么是鸡毛信,为什么是鸡毛,有别的毛吗,喜鹊毛,或者鸽子毛……”
“打住,打住,”凌冬至又要抓狂了,“说正事,”
“哦,好,正事。”小八说着挺了挺脖子,像是要让自己显得正经一些似的,“你还没回来的时候有人问我认不认识你,我就说当然认识啦,我的窝就搭在他窗户外面,每天都能看到他啊……”
“你等等,”凌冬至看着它,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你说有个人跟你打听我的情况?”
“是呀。”小八眨巴这它圆豆似的眼睛,一脸求表扬的得瑟样儿,“我可什么都没瞎说。像你躲在画室里吃西瓜啊、夏天的时候光着脚丫子啊……”小八看看他的脸色,识趣地闭上嘴,随即又讨好的一笑,“我都没告诉他!”
“什么样的人?”凌冬至觉得脑子里嗡嗡直响,像刚挨了一棒子似的,“他是直接问你?还是说他当时在问门卫或者其他什么人,然后你刚好在旁边……”
小八生气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刚才带着小九到学校外面的公园里去串门,呃,你知道的,我们俩的姑妈就住在公园湖边的那个木头亭子里。她去年孵了两个蛋……”
凌冬至抓狂,“说重点!”
“好吧,好吧,”小八被他吼得一缩脖子,老老实实说道:“我和小九刚从公园出来,就看见一个人,哦,是个男人,个子高高的。他冲着我们俩吹了一声口哨。因为你有时候也吹口哨喊我们俩,所以我就在人群中多看了他一眼。”
凌冬至,“……”
这厮是王天后的脑残粉吧,一定是的。
“然后他就跟我说:嗨,小胖子,问你们点儿事儿,这个学校里有个教美术的老师姓凌,叫凌冬至,你们俩认识不?”小八看看凌冬至有点儿呆滞的眼神,心里顿时有了几分扳回一局的得意感,“然后我就说认识啊,我的窝就搭在他窗户外面,每天都能看到……”
凌冬至木着脸提醒它,“这一段你已经说过了。”
小八叹了口气,嘀嘀咕咕地抱怨一句,又说:“然后我就告诉他,你现在去别的学校上课去了,要过了午饭的时间才会回来呢。他就说那可真不巧啊。我说我可以帮他传话呀。他说传话就不用了,他反正还会再来的。”
“就这些?”
“就这些。”小八对他的反应很是不满,他看起来一点儿也没有要谢谢它的意思。
凌冬至木着脸与它对视片刻,“他真的是……跟你说的?”
小八顿时怒了,“你以为旁边有没有别人我看不见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八气势汹汹地反问他,“那你是什么意思?!”
凌冬至揉了揉脸,“你没反应过来他是在跟你说话吗?”
“那又怎么啦?你不是也经常跟我……”小八突然间反应了过来,顿时吓得自己跳了起来,“天啊,天啊,他是在跟我说话啊……啊……”
凌冬至,“……”
小八兴奋的腔调都变了,张着翅膀在画室里来回扑腾,“他真的跟我说话了!天啊,他也会跟我们说话!冬至,冬至,他跟你一样啊!你发现没?!发现没?!”
凌冬至,“……”
这反射弧跟它的身高可真不成比例。
凌冬至正想再问的细些,手机响了起来,拿起来一看是大门口的传达室过来的,凌冬至顿时心跳如捣,“喂?”
“是美术教研组的凌老师吗?这里有位先生找你。”
“好,”凌冬至的声音都拐调了,“我马上过去。”
小八在他身后跳着脚喊,“一定是他!肯定是!”
在校门前低着头来回踱步的男人是郑辞。
凌冬至与他四目相对,心头不由得恍惚了一下。他身后被细雨润湿了的街道,头顶泛着新绿的枝叶,甚至枝叶间丝丝缕缕漏下的阳光都仿佛重叠了记忆中某个久远的画面,令他一霎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然而曾经的时光终究是在不知不觉中走远了,只留下些许褪色的回忆。
“郑辞。”凌冬至轻轻叹了口气,“好久不见。”
郑辞冲着他微微一笑,微微沉郁的眉眼舒展开来,宛然便是昔时那个风姿翩然的英俊青年,“冬至,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凌冬至心头微微一痛。
眼前这人留给他的记忆中,最为深刻疼痛的一幕,便是他的道别。他要离开他了,要和一个他自称不喜欢,然而却对他的事业极有助力的人一起远赴异国,为将来的前程铺路,积累资本。
凌冬至蓦然醒过神来,“你要去哪里?郑家不要了吗?”
郑辞看着他,目光温润,像极了数年前站在银杏树下那个冲着他微笑的青年。然而凌冬至心中清楚,当年那个拉着他的手,在雨天的画布后面亲吻他的青年,终究是不见了。
“走走吧,”郑辞轻轻叹了口气,“以后只怕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凌冬至跟上他的脚步,忍不住问道:“你打算去哪里?”
郑辞像没听见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冬至,我记得你以前很爱吃学校东门外那家甜品店的水果刨冰。”
凌冬至微怔,随即摇摇头,“很久不吃了。”
郑辞好奇地问:“为什么?”
凌冬至淡淡说道:“不为什么,忽然就不喜欢了。”郑辞离开的那天晚上,他自己在校外溜达,买了一碗刨冰坐在马路牙子上吃。回来之后不知怎么上吐下泻的,夜里就发起烧来了,一直折腾了一个礼拜才慢慢好起来。从那之后他再也没吃过冰。
郑辞想不到这些,只是有些感概时光流逝,物是人非。
这会儿是上班时间,校门口的这条马路前后有没有商铺,因此路上没什么人。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许久,才听郑辞说了句,“冬至你有信仰吗?佛?道?基督或者天主?”
凌冬至想了想,神色反而迷惑了起来,“我觉得我是有的。但是往细了说,我又好像没有信仰。我相信这世界上有高于人心的东西,但这东西却并不是佛祖或者某个具体的神明。我大概是相信这大自然本身吧,在我看来,这就是我们的神。”
郑辞笑了笑,“我其实没想问那么深奥。年前我母亲的一个朋友带她一起去了峨眉山,回来之后不知怎么就开始信佛。果然宗教的力量是很强大的,她现在吃斋,很多事情上都比以前看得开,我觉得这也是好事。”
凌冬至不知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郑辞又说:“她会跟我一起去英国。我在那边和几个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小公司,以后大概不会回来了。”
凌冬至惊讶地看着他。
郑辞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冬至,你说为什么年轻时犯的错总要等时间过去了才会觉得后悔呢?”
他的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流露出悲伤的神色。凌冬至不敢与他对视,心里却也慢慢浮起一丝沧然。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郑辞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慢慢地晃着走,好像他们还是两个大学生,下了课正一起去操场、去图书馆、去所有他们觉得有趣的地方,“我母亲跟我说过执成魔,她让我想开一些。还让我看佛经。你看过佛经吗?”
凌冬至摇摇头,心中难过,眼睛却觉得干涩的厉害。
“佛经里说: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佛家讲缘,缘起则聚,缘灭则散,不论什么都逃不出这样的规则,生死亦如之。就算有再深的情,可是没有缘分也是聚不到一起的。”郑辞看着他,嘴边噙着一丝微嘲的笑,“冬至,我不相信我们是没有缘分的。只是……是我不好,再好的缘分也被我弄没了。”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呢。”凌冬至推开他。
“我不知道。你看你就站在这里,还是以前的样子,眉毛、眼睛、什么都和以前一样,可是我们之间却偏偏变得什么都不一样了。”郑辞停顿了一下,困难地说:“你能理解这种感觉吗?”
凌冬至摇摇头,“这是你自己选的,郑辞。”
“是的,所以我谁都不能怨。再深的悔恨也只能自己背着。”
“郑家呢?不要了?”
“得到了才知道那不过是个泥潭,呆的久了,只会越陷越深,最终淹死在里头。我这一年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夜的觉,很累,很糟心。就算是这样,仍有人不满意。”郑辞停顿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我母亲也说想开了,不会再逼着我做我不想做的事。她说只想陪着我,清清静静的过几年舒心日子。”
凌冬至知道郑辞在郑家并没有什么根基,否则当初也不会想着要巴结涂氏兄弟了。就算如此,坐上家主之位也不会太舒心,必然会有人不服。听说郑家这一辈好几个优秀的孙辈,老辈的人只怕都在观望,家主之位并不是非郑辞不可的。
郑辞笑了笑,“别想那么多,我现在什么都好,就是……”
他没说下去,凌冬至也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已经决定了?”
“机票已经订好了。”他迟疑地看着凌冬至,“冬至,我能……我能抱抱你吗?”
凌冬至看着他,点了点头。
郑辞眼前倏地一亮,随即上前一步,像捧着什么珍稀物件一样轻轻将他揽进怀里。
时间的脚步一分一秒地从他们耳边走过,流沙一般,从初恋时懵懂的喜悦,到分手时的黯然神伤,再到重逢时的无奈心酸,直至再一次的分离。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那终究不是随着人心境的流转便能改变的事。
郑辞将手中一个小小的布袋悄悄放进了凌冬至风衣的口袋里,又抱了抱他,退开一步,笑着冲他摆摆手,走了。
凌冬至摸出口袋里那个灰绿色的布袋,轻轻一倒,一个冰凉的东西滑落在了他的掌心里。一块小小的玉牌,上面刻着一朵迎风摇曳的花。
彼岸花。
凌冬至抬起头,郑辞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街道转弯的地方。阳光从头顶的枝叶间丝丝缕缕落下来,满地清寂。
春日的午后温暖而安静,却让他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88、你的名字 ...
郑辞走后,凌冬至莫名的有些消沉。
他的伤感无关爱情,只是单纯的被离别二字勾起了满腹心事。
缘起则聚,缘灭则散,时光的脚步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而聚散流转中的世俗人,仍要一天一天继续过他们柴米油盐的小日子。
凌冬至把那块刻着彼岸花的玉牌和西安带回来的玉器一起放在了画室斗柜的抽屉里。每隔几天,他会把那件像支棒槌似的东西取出来放进猫窝里,让它陪着猫猫们睡觉。每逢这样的夜晚,小家伙们总是睡得特别沉。
然而这样的做法却让凌冬至心存不安。他只知道小灰由于经常挨着它睡觉的缘故身体变得强壮了起来,但是将这东西用于某个动物的时候应该掌握怎样的量,凌冬至却一无所知。他也不知道这二十多年来米团都是怎样使用它的。如果早知道这奇怪的石头具有这么神奇的功效,他真应该问一声的。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总不能跟姨姥说,请她喊村里那只老耗子过来接电话吧。
凌冬至叹了口气。
至于小八告诉他的那件事,他白白激动了几天之后什么事也没发生。既没人到学校找他,也没人来家里找他,更没有陌生人打来的询问电话,让他十分的泄气。他昨天中午趁着大家在食堂吃饭的功夫拐弯抹角的问同事这几天有没有陌生人打听他,还被陆行按着取笑了一通,问他是不是又招惹了什么烂桃花。
凌冬至坐在沙发上慢慢想的出了神,三只猫在他身边窜来窜去地躲猫猫玩,一只狗趴在沙发前面的地毯上打盹儿,也不知做了什么梦,睡得一条后腿都抽搐了起来。
今天师范大学有课,他在南山中学吃了午饭之后就开车过去上课了,下了课之后懒得往回跑,再加上心情又不好,就直接回家来了。庄洲还没回来,他陪着家里的猫猫狗狗疯玩了一阵,又觉得无聊了。
“要不我做饭吧?”凌冬至自言自语,“他在外面跑工作,回来一看,哎呀,饭也做好了,还煲了营养汤。还有超级可爱的动物朋友们一起等着他,于是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
宠物们自顾自地玩着,没人搭理他。
凌冬至想了想,站起身来开始挽袖子,“说做就做,今晚就让你们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黑糖懒洋洋的在地毯上打了个滚,闭着眼睛嘟囔,“拌个水果沙拉都能把沙拉酱跟千岛酱搞混了,你说你有什么好厉害的?就会炸个鱼,还炸的外焦里生的,幸好这几只傻猫不嫌弃你,我爹地不舍得嫌弃你,我是……”
“你今晚没饭吃!”凌冬至气得磨牙,“继续绝食好了!”
还记得种树那天晚上,这货很高调地宣布绝食。凌冬至坏心眼的怂恿凌妈做了烧排骨和炖牛肉,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这个囧货一边馋的直舔嘴唇,一边在旁边假装自己意志坚定。后来狗爹实在看不下去了,拿好吃的肉肉拌了饭端到儿子面前,还生怕它死鸭子嘴硬不肯下台阶,于是板着脸做出生气的样子命令它非吃不可,这才算解了它的围。
“你这就叫恼羞成怒。”黑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得意洋洋地斜了他一眼,“我懂的。”
凌冬至冲着他比划了一下开枪的姿势,“你懂的太多了,少年!”
黑糖嗷呜一声,倒回地毯上四肢抽搐,“……我躺着中枪了。啊,亲爱的同志们,永别了。一定要把革命事业坚持下去……”
三只猫喵喵喵的笑成一团。
凌冬至哭笑不得,在它屁股上轻轻踢了一脚,转身朝厨房走去。
庄洲到家的时候,凌冬至正带着家里的猫猫狗狗在院子里跑圈。
跑圈是黑糖新琢磨出来的游戏,因为种花种树占去了那么多的地方,它们在院子里不能像以前那样撒开了疯跑,黑糖就把房屋周围的那一圈通道充分的利用了起来,围着房前屋后来回跑,跑着跑着还允许藏起来,看起来有点儿像藏猫猫。具体规则凌冬至还没闹明白,不过看它们几个玩的开心也就够了。
凌冬至跑累了,在客厅外面的台阶上铺了一块毯子,坐在上面懒洋洋地一边晒太阳一边在速写本上画几只玩游戏玩的不亦乐乎的小家伙。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地里的小苗苗们都已经探出了头,绿茸茸的一片。西府海棠褐色的枝干上已经看得出花蕾的形状了。日已西斜,光线里都带着一抹暖融融的颜色。庄洲坐在车里远远看着这一幕,觉得虽然和脑子里曾经臆想过的坐在葡萄架下画画的画面有那么一点儿出入,但看着已经是十二分的赏心悦目了。他正想按一下喇叭示意自己回来了,凌冬至就像有所感应似的抬起头,冲着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庄洲忽然就觉得全身上下哪里都不累了。
进了门,停好车,推门出来先把人抱进怀里。身边有只大狗左扑右扑的跟它后妈争宠,三只猫跳来跳去的凑热闹。
庄洲闭着眼在凌冬至肩膀上蹭了蹭,嘀嘀咕咕地说:“我闻到香味了。你在炖鸡?”
凌冬至嗯了一声,“你狗儿子说想吃鸡汤泡饭。”
庄洲伸手揉了揉黑糖的脑袋,它正煞费苦心的想从庄洲和凌冬至的胳膊之间钻进去。冷不防被它爹地摸了一把,吓了一跳。
庄洲笑着说:“原来是沾了儿子的光。”
黑糖终于把凌冬至挤到一边去了,自己霸占了它爹地,两只爪子简直不知道往哪里搭才好,在庄洲身上来回换地方。看上去像要把它爹地从头到脚都拍打一遍才能放心似的。凌冬至被它气得笑了,在它屁股上又踢了一脚,“你们俩黏糊吧,黏糊完了进去洗洗手,咱们要开饭了。”
黑糖嗷呜嗷呜的告状,“他虐待我!还趁你不在家踢我屁股!”
庄洲看它委屈的小眼神就猜到它在说什么,连忙安慰它,“等下给你肉吃!最大份的!”
黑糖放心了。原来它爹地还是那么滴爱它,一点儿也没有像童话故事里讲的那样被邪恶的后妈所蒙蔽。生活真是太美好了。
等庄洲他们闹够了,凌冬至已经把饭菜都端上了桌。猫猫狗狗们跑去找自己的食盆,庄洲也舒舒服服地洗了手坐到了餐桌边上,喝了两口汤对凌冬至说:“周末咱们去泡温泉吧。” 凌冬至点点头,“我周末没事,你安排吧。”
庄洲帮他盛了一碗汤,眼中流露出几分歉意,“我这段时间太忙,没顾上你。对不住了。”
听他说的这么正式,凌冬至不由得笑了起来,“还客气上了?”
庄洲笑着说:“这些天光带着李贺到处跑了,把那小孩儿累得眼圈都是黑的。”说着停顿了一下,试探地问:“冬至,我们几个在莲花山看中了一块地,想在那里起一个楼盘。你觉得怎么样?”
凌冬至有点儿意外,没想到他会有意转行做地产,“我不太懂这个,但是别人都说地产利润最厚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庄洲笑着说:“滨海市最好的房子都在莲花山上,山下就是东湖公园,有山有水,从多少年前开始,滨海市的人就知道莲花山风水最好,想住到那里去的人总还是有的。莲花山又不是在郊区,从山上到市区也不会超过半小时车程。不存在生活不方便的问题。”最大的问题只是怎么拿到那里的地皮。
凌冬至笑着摇摇头,“我不懂商业上的事。庄伯伯怎么看?”
“还没跟他说。现在只是考察阶段,等有眉目了再跟他商量。”
凌冬至也就不再问了。
庄洲又说:“对了,以后出门的时候小心点儿,听说最近治安不太好。我刚才回来的时候还看见两个保安正拦着一个人不让进小区呢。”
凌冬至心中微微一动,“什么样的人?”
庄洲想了想,“年龄不大,只看见个侧脸。不像是这个小区的人。”
凌冬至琢磨了一会儿,又觉得都是小八的那一席话说得自己疑神疑鬼,也就不再问了。没想到晚饭刚吃完,门卫那边就打了电话过来,说有人要找一位姓凌名叫凌冬至的先生,他们听着这人的描述,觉得很像是住在这里的凌先生,所以冒昧打个电话问一问。
凌冬至当下就跳了起来,“是什么人?”
门卫说:“他说他从西安来的。”
凌冬至忙说:“我马上出来!”
庄洲多少猜到一些,在旁边悄声提醒他,“直接让人进来就行,不用跑一趟腿。”
凌冬至摇摇头,“我等不及了。”
凌冬至走到小区门口,站在大门外路灯下的男人恰恰回过头来,四目交投,两个人一起愣住了。
这人的面目与凌冬至竟有三五分的相似。
片刻后,陌生的男人垂下眼眸低声笑了起来,“凌冬至?你现在叫做凌冬至?”
陌生的男人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这男人年龄要比他略大一些,眉梢眼角已经染了淡淡尘霜,然而笑起来的时候神情中却有种落拓不羁的风流意味,十分迷人。
凌冬至着了魔似的望着眼前这双与自己十分相似的茶褐色眼睛,只觉得眼眶微微发热,想也不想地问道:“我应该叫做什么?”
男人的大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凌冬至闻到了一种清幽的味道,像远处雪地上吹来的一缕沁凉的微风,像大山深处的溪流,像记忆深处曾经闻到过而醒来时却偏偏无法想起的、烙印在灵魂里的熟悉的味道。
“小鱼。”
“你的名字叫小鱼。”
89、红痣 ...
凌冬至被带进了一个宽厚的怀抱里。
这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感觉,他是陌生人,然而他又是与他血脉相连的最亲近的人。那种血缘上相互呼应的悸动,甚至不需要用什么证据来证明。凌冬至傻傻地由他抱着,突如其来的惊喜中夹杂着沉重的悲恸,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席卷而来,轻而易举地便拍碎了他所有的理智。
多日来压抑在心头的焦虑与期待,在这个瞬间终于爆发了出来,甚至还夹杂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委屈。
凌冬至把脸埋在他的肩上,不可自抑地哭出了声。
庄洲很有些无奈地看着一见面就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替凌冬至高兴的同时又有种轻微的沮丧。他知道,有些东西注定是他无法给予的。
但他心里仍有些不是滋味。
他从长裤的口袋里摸出烟盒给几个看热闹的保安一人敬了一支烟,含糊地解释说,“失散好久的亲戚。”
保安们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庄洲看他们哭的差不多了,走过去拍了拍凌冬至的肩膀,“有话回家说。”
凌冬至放开了那个男人,不好意思地抽抽鼻子,“我该怎么称呼你?”
男人很温和地看着他,“我叫青树。按年龄算的话……你出生的时候我刚满七岁。”
凌冬至呆呆看着他,七岁的孩子已经能记住很多事了。他会记得自己的父母家庭,并且对自己的生活环境、曾经发生过的事都会留有记忆。甚至他还会记得凌冬至出生时的情形和他的父母家人……凌冬至心中的急切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然而紧接着,他心中又生出了一丝心疼。他懵然无知地度过了二十多年的岁月,而眼前的青年则是带着一份沉甸甸的记忆长大成人。灭族之恨,骨肉离散之痛,一日一日都压在他的肩上。
“青树……”
青树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像一个温和的兄长。
庄洲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硬忍着把凌冬至从他身边拽开的冲动说:“回家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青树刚才就注意到了他,见他站在凌冬至的身边摆着一副主人的姿态,神色稍稍有些疑惑,“这位是……”
凌冬至不想站在马路边上跟自己乍然相逢的族人介绍说“这是我男人”,便拉着青树往里走,“回去再说。你来多久了?吃了晚饭没有?”
青树莞尔,“吃过了。”
庄洲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了,“有话回家说!”
当着他的面明目张胆地亲亲热热,还扑进别的男人怀里哭,还拉他的手,还让他摸自己的脑袋……真当他是个死人么?!
庄洲在心里阴暗地想,要是家里有泻药就好了,下点儿药在他的茶水里……家里的猫猫狗狗没想到会来客人,一起蹲在客厅门口好奇地张望。
黑糖伸着鼻子闻了闻青树的腿脚,悄悄对三只猫说:“这个人去过菜市场,我在他身上闻到菜市场的味道了。”
三只猫还没顾上接话,就听这个陌生的客人笑着说:“是啊,我确实去过菜市场。因为我要买菜做饭啊。你们有没有闻出我买了什么菜?”
黑糖又嗅了嗅,不太肯定地嘀咕,“青椒?还有西红柿吧?嗯,菜还不是都一个味儿……”
青树笑了起来,转头问凌冬至,“都是你养的?”
凌冬至摇摇头,“这个是黑糖,是他养的。三只猫眼前是流浪猫,我搬过来的时候它们就跟着过来了。”
凌冬至看出了青树眼里的疑问,迟疑了一下,解释说:“他是我的……爱人。”
青树怔住。他一开始就觉得凌冬至和这男人之间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原来竟是这样的关系。青树微微皱了皱眉,这件事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他在见面之前猜到凌冬至有可能已经成家了,但是没想到他竟然跟个男人在一起。
与他相反的是,庄洲听到爱人两个字心里总算是舒坦一些了。他冲着青树伸出一只手,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我叫庄洲。”
“青树,”青树与他握手,眼里带着审视的神色,“如果我们都没有搞错彼此的身份,我应该算是他的堂哥。”
凌冬至眨眨眼,觉得好容易擦干的眼泪又有要泛滥的趋势。如果他真是自己的堂哥,那么青树应该是目前为止在这个世界上与他血缘最近的亲人了。
庄洲也觉得动容,表情顿时变得正经了起来,“很高兴你们能见面。”
“我也很高兴。”青树抿了抿嘴角,“而且我觉得庄先生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人。”如果凌冬至在村里长大的话,以他们一族那少的可怜的人口来考虑,小鱼的父母和族人是绝对不会同意让两个大男人生活在一起的。
庄洲自然猜不出他的想法,然而这并不妨碍他迅速领会了青树话里那一丝微妙的不甘心。他觉得这或许是因为他们这一族里还没有出现过凌冬至这样的先例,而作为平辈来说,青树是没有资格对凌冬至的生活指手画脚的。
“我一向这么觉得。”庄洲松开他的手,“都坐吧,我给你们泡茶。”
凌冬至心急的拉着他坐下,“我们族里的人,是不是真的都不在了?”
青树的脸色微微有点儿发僵,沉默了一霎,缓缓说道:“冬至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凌冬至点点头,“我听狼牙讲过。”
庄洲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给他们泡茶。他其实很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凌冬至的情绪起伏太剧烈,这不是他乐见的情况。
青树淡淡说道:“事实上,他给你们讲的应该是不完全版的,你想听听完整版的么?”
凌冬至和庄洲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惊讶。当初听狼牙讲故事的时候,他们俩都觉得这老头有什么事情还瞒着没说,没想到他居然只讲了个删节版的故事。
“他跟你们说过他跟偷猎的人一起上山?”
凌冬至点点头,“两次。”
青树笑了笑,眼神中略略带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其实不止。他和两三个漏网的小喽啰逃出来之后,又自己偷偷摸上去了。你们猜猜他是做什么去了?”
庄洲莞尔,却不作声。
凌冬至想了想,忿忿说道:“捡漏去了吧?”
说的青树也笑了,“这个大概是原因之一吧。主要是他心里不安,想回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定定心的。本质上讲,这人就是个混日子的地痞,但是心眼并不坏。”
“那时候余震已经过去了,他一路摸进村子也没有再遇见什么人。多一半的村子都被埋在山石下面了,连他那帮子匪徒也没看见几个。狼牙在村外挖了坑,把他找见的尸身一个一个都埋了。他觉得这样做是积功德的。然后他开始挖那些埋起来的房子,找了些东西,后来都卷着带下山了。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两天,这期间他又挖出来几个被压死的村民,也都分开埋了。第二天晚上的时候,他挖到了我家,把我和村里的一个叫青豆的女孩子挖了出来,那时候距离地震已经过去快二十个小时了。”
凌冬至倒吸一口凉气。
“狼牙把我们带下山,请了大夫给我们看病,后来他卖了村子里带出来的一些东西,在青石镇上摆了个小摊子。”青树接过庄洲递来的茶杯,润了润口又继续说道:“我和青豆上中学的时候,那附近的山里有人开矿,镇子上出入的人很多,他就和一个认识的人做起了旅馆的生意。我和青豆上大学的钱就是这么挣出来的。你也知道,咱们村子里带出来的那些水草石是不值钱的,根本卖不上价钱。”
凌冬至喃喃念道:“水草石?”
青树微微一笑,“是从村外的水潭里摸出来的,村子里的人都这么叫它。”
凌冬至很想问一问水草石的功效什么的,但是现在显然还有更重要的问题要问,“青树,村子里,还有别的人活下来吗?”
青树沉默了一下,“我只知道刚刚乱起来的时候,村长就带着人把比较小的孩子送出去了。但是送去了哪里,是不是都平安送出去了,我已经没印象了。那天晚上的情形……实在太混乱了。就连你,我也是听狼牙说起之后,才慢慢想起来的。狼牙说你跟我长得很像,在我的记忆里,符合这些条件的就只有你一个。我记得我娘还跟我说过,阿慧婶婶家的小鱼跟我长得像亲兄弟。”
凌冬至眼眶骤然一热,“我妈妈叫……阿慧?”
青树稍稍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长辈的名字,我是叫不上来的。我只记得当时的小孩子都叫他们阿慧婶婶和长山叔叔。小鱼,你左脚的小脚趾上是不是有一粒小红痣?”
凌冬至的脚趾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他把脚抬起来,拽掉袜子,左脚的脚趾上果然有米粒大小的一粒红痣。
青树很留神地看着,似乎在通过眼前所见的画面回忆记忆中曾经看到过的东西。良久之后,他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个小红痣。那时候你躺在炕上腿脚乱蹬,还踢了我一脚。我在这里,”他伸手轻轻点了点头凌冬至脚丫上的小红痣,“我还在这里咬过一口。”
凌冬至想笑,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庄洲坐在一旁,看着那只轻薄的手指,犹如百爪挠心一般。他真的很想把那只爪子挥到一边去。可是他真那样做了的话,凌冬至一定会生气的。
庄洲悲摧地叹气,伸手在狗儿子的脑袋上死命地揉了两把。
“我毕业之后开始在大雁山附近寻找咱们族里的孩子,”青树说:“后来狼牙提醒我可以试一试水草石。如果是咱们村里出去的人,就算村里的事情都不记得了,身边也应该带着这个东西。所以我就拿了两样东西在狼牙朋友的店里寄卖。”
凌冬至恍然大悟,“安妮阿姨买的那两个杯子还有那个……”他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名字,伸手比划了一下形状。
青树点点头,“药杵。都是我放在那里的。”
“你跟着安妮阿姨来滨海的?”
青树摇摇头,神色稍稍有些不好意思,“不。我只是根据她留下的名片打听到了你们的那个基金。基金的名字让我心里十分疑惑。我很想找这位女士详细问问,又有点儿举棋不定,因为她看起来不像是山神一族的人。”
凌冬至点点头,“她确实不是。”
“后来我查了一下基金的情况,找到了你的名字。网上有一些关于你的作品的介绍,你知道吗,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副《家乡》画的就是我们的村子……”青树轻轻吁了口气,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我就是根据这些信息顺藤摸瓜找到南山中学的。正好单位有点儿公事要到滨海出差,我就顺路过来看看你。”
90、青树 ...
“你这两天一直跟着我,”
青树点点头,一点儿也没觉得这样一声不吭地跟踪别人有什么不对,“我想在见面之前从侧面了解了解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凌冬至好奇地问,“那你了解了多少,”
青树想了想,眼中微微流露出狡黠的神色,“你不是每天都去中学上班,还有另外一个上课的地方,每周要去两到三次。中午如果没赶回学校吃饭的话,就会去学校侧门对面的快餐店吃饭,饭后会带着一杯奶茶离开。还有,你非常喜欢穿短靴子,我盯着你的这几天你每天都换衣服,但是脚下只换过两双鞋,一双黄褐色、一双灰绿色,都是短靴。”
凌冬至从没被别人这样细致地观察过,不由得稍稍有些尴尬,“这些说明什么?”
“说明你是一个适应城市生活、但是有很喜欢出门的人。”青树觉得自己的话有一种讲冷笑话的感觉,耸了耸肩笑着说:“事实上我没看出什么来,所以觉得直接来找你比较好。但是这里我从来没跟进来过,不知道你到底住哪一栋……”
凌冬至点点头,表示明白了,“青树,你能多讲讲你自己的情况吗?你知道我很多事,可是我对你还一无所知。还有那个跟你一起被带走的孩子,叫青豆的。”
青树反问他,“哪方面?”
“全部。”凌冬至说:“我想了解你们。”
青树想了想,“我和青豆被狼牙带到青石镇的时候,是第一次离开大雁山。青豆吓坏了,一直哭一直哭,很长时间都不开口说话。后来狼牙带我们回山里一趟,他跟我们俩说:地震了,村子都被埋在山里了。说死去的人已经死去,但是活着的人还要背负着死者的期望,努力地活下去。”
“青豆大哭了一场,下山的时候趴在狼牙背上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就开始跟我们说话了。狼牙带着我们去小学报名,说我们是他捡来的孩子,是他的孩子。小镇上的学校,本来也没那么多规矩,有孩子来报名,家长又是镇上的人,就都收了。不过那时候狼牙也很穷,我们过了一段很苦的日子。当然,后来就慢慢好起来了。”
“我小的时候一直想当兽医,”青树微微一笑,“利用水草石的能量解除动物们的病痛,延长他们的寿命。但是经过了这一番变故,我的想法改变了。我觉得这世上的人是比病痛更加可怕的存在,抓捕一个偷猎者,就等于救了十几、几十甚至几百条动物的性命。所以后来我去读警校。”
凌冬至大吃一惊,“你是……警察吗?!”
青树被他的反应逗笑了,“不像吗?”
凌冬至觉得又被刺激了,“那你来滨海的主要原因是?”
“有一个跨省的案子,过来了解点儿情况。”
看得出青树并不想细谈自己的工作,凌冬至也没打算细问,但是听到警察两个字,脑子里灵光一闪,下意识地就追问了一句,“那你认识左队长吗?”
青树反问他,“你是说左鹤?”
凌冬至点点头,伸手指了指庄洲,“我们俩都认识他。不过不熟。”
青树眼里流露出赞赏的神色,“他是个很有能力的人,精明能干,经验丰富。”
凌冬至想起上次见左鹤的时候,他说他在查涂氏,也不知到底查的怎么样了。不过这种作为外人来说是不方便追问的。
凌冬至又换了个话题,“那青豆呢?”
青树抿嘴一笑,“她在甘城。离这里不太远,前一段时间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工作,现在好像自己折腾要开店。具体情况我还不知道。不过她要是知道我们找到了同族的人,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凌冬至也觉得高兴,“有时间让她来滨海,我带她到处玩一玩。”
青树想了想,“最近一段时间大概不行,狼牙的胃不好,她打算回去带他做个检查。看看下个月吧。或者等你放暑假的时候,那时候滨海这边有个培训,正好我也可以申请一下,有将近半年的时间呢。”
凌冬至大喜过望,“能申请到吗?”
青树抿嘴一笑,茶褐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笃定的味道,“问题不大。”
“那太好了。”
凌冬至简直要跳起来了,不等他再说什么,手机的声音就从画室里传了出来。庄洲忙说:“你去接电话,我陪着客人。”
凌冬至兴冲冲地跑去接电话。
他的人影刚刚消失在画室的门里,庄洲嘴边弯起的弧度就耷拉下来一点,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青树,眼神若有所思,“青树,我能看看你的证件么?”
青树眨眨眼,笑了,“你能忍到这时候,真不容易。你一开始就不相信我吧?”说着从夹克的口袋里摸出警官证递了过来。
庄洲接过他的证件,皮笑肉不笑地哼哼两声,“彼此彼此。”
青树弯了弯嘴角,没出声。
庄洲仔仔细细看这本证件,照片上的人确实是青树,更年轻一些,眉目英挺,满眼正气。从正面的角度看,庄洲觉得他和凌冬至又不怎么相像了。凌冬至的五官线条要柔和一些,看人的时候带着淡漠的神气,而他的五官显得更有棱角,眼神都比凌冬至多了几分锐利的味道。
“真是你?”庄洲还是不怎么愿意相信。
“如假包换。”
庄洲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很是遗憾地递了回去。
青树觉得他的表情很有趣,“我看上去就那么不可靠吗?”
“不是你不可靠,”庄洲摇摇头,“而是你看上去太可靠了。冬至这孩子长了个艺术家的脑子,有时候做事特别冲动。”
“怕他受骗?”青树莞尔,“我们一族的男人不会轻易受骗的。人才会骗人,动物不会。”
庄洲对这人的话不以为然,“动物也有恶趣味的。”比如他家黑糖,当初就把凌冬至耍得一愣一愣的。
青树摇摇头,“别把他当小孩子。”
庄洲不客气地说:“我们怎么相处的问题就不劳你操心了。”
青树对于凌冬至找了个男人的事多少有些看法,但是又不想当着凌冬至的面儿表现出来。这会儿凌冬至不在场,他也就懒得再摆出和气的面孔,“听说你离开家族企业了?能说说原因吗?”
庄洲反问他,“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青树笑着说:“这样的事情打听起来还是很容易的。”
庄洲并不是忘了,而是真心没想拿他当警察,“既然很容易打听到,你还问我干吗?涮人玩儿吗?!”
青树想笑又忍住了,他忽然想起接下来要办的事情还要得到这个人的同意才行,现在还是别把人惹毛了吧。
“我只是想知道你跟一个男人过日子的决心到底有多大。”
庄洲对这一句类似于解释的话很是不屑,“跟一个人过日子是不需要决心这种东西的,小伙儿,我猜你一定还是个单身。”
青树又笑了,“我是。怎么猜到的?”
“根本不用猜。”庄洲心想,根本都在脸上写着呢。这么一个龟毛的、还爱装十三的男人,不单身都没天理。
青树飞快地瞟了一眼虚掩着的画室,压低了声音说:“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没关系,你尽可以去查我的底细。不过庄先生,容我提醒一句,担心小鱼的那个人应该是我才对。或许你父亲和继母对你的感情生活采取了比较支持的态度,但是也你别忘了你家还有其他人,他们对小鱼的存在抱有一种什么态度?小鱼不知道,不代表你也可以假装不知道。”
“你说的是谁?”庄洲顿时警觉,他注意到眼前的男人说的是“他们”,而不是“他”。
青树淡淡一笑,眼神显得意味深长,“你应该清楚的。”
庄洲不吭声了。
青树又说:“你自己家的事情自己处理好,不要牵累无辜。”
庄洲正要反驳他,不远处画室的门被拉开,凌冬至面带微笑地走了出来,“青树,你在滨海会呆多久?现在住在哪里?”
青树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似乎从看见凌冬至开始,他的眼神就变得温和了起来,“我住单位安排的招待所,大概还有三四天的时间吧。”
凌冬至很诧异地看着他,“住招待所还要自己做饭吗?”
“不,不,”青树又笑了,“我是逗那个黑胖子玩的,其实是去菜市场了解一些情况。”
无辜躺枪的黑糖表情呆滞了一下,转过头可怜地看着它爹地,“他管我叫黑胖子?!”
凌冬至忍住笑安慰它,“他随口说的。黑糖,你其实身材很标准,真的。就像你自己说的……呃,高富帅什么的。”
被打击的黑糖可怜巴巴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不知道现在该相信谁的话才好了。
凌冬至向他保证,“真的,相信我,你真的很帅。”
庄洲似乎反应过来了,一双利眼顿时望向青树,“你说我儿子坏话了?”
青树摇头,“我随口说的。我没想到它的神经这么纤细。”
庄洲想起刚才凌冬至说身材什么的,大概猜到了黑糖在沮丧什么,连忙把黑糖搂进怀里揉了揉,小孩子的自尊心最娇贵了,可不能随便打击,会留下可怕的心理阴影的,“我儿子最帅了!天下第一帅!”
黑糖舔舔它爹地的手背,自豪地说:“我爹地也最帅了!天下第……第二帅!”
凌冬至,“……”
青树,“……”
凌冬至受不了这对狗父子肉麻的相互吹捧,果断地转移话题,“对了,青树,水草石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村后水潭里养出来的一种矿石,别处大概是没有。至于它的具体成分……”青树想了想,“说实话,就算我有条件也不敢拿出去请人化验。”
凌冬至表示理解。如果它的成分跟山神一族的秘密挂钩的话,那样做确实不妥。
“对人的影响应该是很小的,但是对动物来说,可以加速伤口的愈合,并且帮助它们保持旺盛的精力。我记得小时候看到过村长把石球绑在受伤的鹿角上。”
这个解释和凌冬至的猜测相差不远。凌冬至从衣领里拽出那个小石球,“这样的东西到底要怎么用才合适?小灰有一段时间总是喜欢卧在我怀里睡觉,大夫说它的身体素质比以前要好。”
青树看了看他手指的那只灰猫,正跟另外两只小猫滚在地毯上嬉戏,看起来确实很精神。
“我知道的不多,”青树想了想,“我只记得村里人会把这个东西挂在动物身上治疗外伤,如果只是想慢慢改变它的体质,不用离它太近。在一定的范围之内,动物们都是有所感应的。所以那时候咱们村子附近总是有很多动物出没。”
青树轻轻叹了口气,“或者,这也是招来偷猎者的原因之一吧。”
91、庄洲的麻烦 ...
庄洲睡了一觉醒来,旁边的床铺还是空的。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夜里两点钟了。
庄洲拽了件睡衣披在身上,下楼去看凌冬至还在干什么。
从这个名叫青树的家伙出现开始,凌冬至就变得不对劲了。他的冬至应该一直都是淡漠随性的,偶尔会有点儿小淘气,每一天的日子都过得优哉游哉。可是这个讨厌家伙出现之后,他的冬至就变了个样儿,不但心事重重的,而且还表现的那么情绪化。专家早都说过了,情绪起伏太大对健康是很不利的。
楼梯转角处的壁灯亮着,昏黄的一团,模模糊糊可以看见黑糖正蜷缩在楼梯口睡觉。大概睡得不熟,肉呼呼的身体蜷在一起,鼻子压在尾巴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它的狗窝被挪到了画室的门口,三只猫在狗窝附近窜来窜去,猫眼在昏暗的光线里闪闪发亮。
画室的门虚掩着,灯光泻出来,像在门外画下了一道极明亮的界线。界线之内,是独属于他自己的、任何人也无法进入的世界。
庄洲悄悄地顺着门缝往里看,凌冬至身上穿着一件连身的围裙,正拿着画笔往画布上涂涂抹抹。比他人还高的画布上画着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太阳照着林梢和大片的草坡。深深浅浅的绿色让整幅画面充满了勃勃生机。
庄洲不懂画,但是他敏锐的察觉到凌冬至的心境发生了明显的改变。他之前画的都是废墟、破败的山神庙、以及被山坡上滑下的石块泥土掩埋的房屋,画面充满了沉重的思念与悲伤的气息。而这些阴郁伤感的东西,在他现在的笔下似乎统统都不见了。
庄洲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迟疑了一下又悄悄缩了回来,然后踮着脚尖悄悄回楼上去了。
他知道,他的冬至已经迈过了心里的那道坎。
庄洲起床的时候凌冬至才刚睡下,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蓬乱的头发挡住了眉毛,只露出两弯浓密的睫毛。他睡着的样子像个小孩子,呼吸之间带着静谧的、甜蜜的意味,仿佛看着他的睡颜,就能知道他正在做一个美梦。
庄洲轻轻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小心翼翼地起床穿衣,洗漱的时候水龙头都不敢开大,生怕发出的动静会惊动了他。
楼下的几只早已醒来,正在院子里不厌其烦地玩着跑圈的游戏。庄洲晚上会把客厅的门虚掩着,如果黑糖想去院子里玩儿,只消拿鼻子一顶就能顶开。反正院子的大门是锁着的,它也不可能跑到外面去。
庄洲熬了粥,把七伯送来的包子蒸一蒸当早饭。最近凌冬至太忙,炸小鱼的工作都被庄洲委托给了老宅的厨娘。猫猫们表示,虽然它们一如既往的爱着冬至,但是作为专业人士,陈阿姨做的炸小鱼更好吃一些。黑糖不怎么爱吃炸鱼,它的早饭一向都是狗粮,零食之类的东西等凌冬至起床之后会给它们拿。
庄洲把凌冬至的早饭盖好,又嘱咐了猫猫狗狗不要太闹腾,自己开着车去了工地。
和宽已经到了,正带着几个人围着他们商量的那块地转悠,庄洲看见他身边的那个穿着浅蓝色套装的年轻女人,眉头不易觉察地皱了皱。这女人叫艾米丽,中文名字叫什么他不记得了,是庄氏在英国那边的区域经理。大概是老爷子听说了庄洲的事情,非把这么个人调过来给他添乱,好像生怕他离开庄氏之后日子会过舒服似的。
和宽已经看见他了,远远地冲他招招手。庄洲看得出和宽也对这个女人很不耐烦,但他习惯了对谁都笑得假模假式的,所以艾米丽还没发现自己已经很不招人待见了。其实若单说这女人自身的条件,也算是个漂亮精干的女人,可惜看见她的时候,和宽看见的是一只要跟他抢钱的手,庄洲想的是他家那个头发胡子都白了也死抓着不肯放权的老爷子,于是都没了欣赏美女的心气。
艾米丽笑着跟他打招呼,“庄少,今天来的有点儿晚啊。”
庄洲对上一旁和宽揶揄的表情,皮笑肉不笑地跟他们点点头,“不好意思,早上起的有点儿晚,又给老婆做早饭耽误了一会儿工夫。让你们久等了。”
艾米丽的表情不易觉察的僵了一下,随即又笑,“庄少真喜欢开玩笑。”谁不知道庄家二少的婚事可是要老爷子点头才算数的。老爷子没点头,不管是哪一路神通广大的狐狸精也别想进庄家的大门。
庄洲也不理他,朝着和宽走了两步,想起了什么似的对艾米丽说:“你今天不用再跟着我们了,接下来我们要讨论的事不方便有外人在场。”
艾米丽没想到庄洲说话会这么不留情面,而且这还是当着一堆人的面儿说的,脸色顿时变得有点儿难看,“庄少,是老爷子让我……”
庄洲不在意地说:“你回去跟他说,这是我和和宽两个人的买卖,不是和家和庄家的买卖。不够的资金我们会自己想办法。”
艾米丽觉得找到了切入的契机,连忙说:“资金的问题……”
“我说了,资金的问题我们会自己想办法。”庄洲看着她,神情淡漠,“你跟他说,如果这一单生意他再给我搅黄,那我就彻底放弃在这里创业的计划,带着老婆出国定居,这辈子再也不回来了。你替我问问他,是不是真要把我逼到这个地步他才会死心?”
艾米丽忙说:“庄少你误会老爷子了。”
庄洲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我们庄家的私事不需要外人解释。你只需要替我把话传过去就可以了。还有一句话请你别忘了说:我已经退出了庄氏,他不再是我的上司。至于我的私生活,抱歉,我是一个成年人,无论是父亲,还是父亲的父亲,都没有权利过问。”
艾米丽想要说话的意图再一次被庄洲的手势给制止了,庄洲的神色带着很明显的警告意味,“原话转告。不要自作聪明的篡改我的措辞。”
艾米丽不死心地劝道:“老爷子也是为庄少考虑……”
庄洲看着她,忽然笑了笑,“这一带的山里有一种很肥的老鼠,据说吃了这种老鼠的肉不但可以美容养颜,还能丰胸。等下我一定让人弄几只给你尝尝。”
艾米丽的脸色刷的变白了,“老……老鼠?!”
“我想你是一定不会拒绝的,因为我这也是为你考虑。”庄洲在最后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脸上的笑容却越发和煦了起来,“我听你话里的意思,你是一个特别愿意领会别人好意的人。真是……通情达理啊。”
和宽不怎么忍心看美女被他作弄,拉着他往前走,一边低声抱怨,“你有那个时间找老爷子抱怨去了,为难个小丫头有什么意思。”
“阎王好见小鬼难搪,”庄洲忿忿,“这帮子爪牙可比他们头头难缠。你说我家老爷子也是,我爸他们找他谈的时候他做出大度的样子,表示对我不闻不问;转过头又在暗地里搞鬼,还弄这么个女人天天打扮的花里胡哨的过来,你说他图什么啊。真是的,越老越烦人。”
和宽笑着说:“大概是老人家闲得无聊了吧。老了么,儿孙都忙自己的事,老人家自己再不找点儿乐子,日子怎么过?嗳,你说,他不会去找你家那位的麻烦吧?”
“应该不会的。”庄洲想了想,“他不怎么看得上那种手段。他总觉得只要把自己家孩子按住,外面的人就蹦跶不起风浪来。”
“也对。”和宽点点头,挺忧虑地看着他,“告诉你家那位不?”
庄洲心有戚戚,“告诉他的话,他又要把我给踹了!”
和宽顿时笑喷。
庄洲搭着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咱俩要是这次再搭不起伙来,我就干脆盘个店开饭馆子算了。”
和宽笑着安慰他,“正好跟我一起干。”说着他不露痕迹的向后瞟了一眼,艾米利正靠在车边打电话,眉毛皱着,脸上带着几分委屈的神色。
和宽摇摇头,心说怎么有的人就这么看不开呢?人家都表明态度了,她这边还觉得只要自己出马,哪怕是变形金刚也能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这自信,真不知道让人夸她什么好了。庄老爷子能找来这么个人跟他孙子打擂台,也算是煞费苦心。
果然庄洲和宽俩转悠一圈回来,艾米丽还在停车场等着他们呢,看见他们过来,老远就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庄洲悄悄问和宽,“我是不是表达的不够清楚?”
“不。”和宽同情地说:“她根本就已经屏蔽了你发送的一切拒绝的信号。相信我,你说的任何她不想听的话,都已经被她自己过滤掉了。而且你越是打击她,她越是会斗志昂扬。我说,你家老爷子到底从哪儿找出这么个难缠的主儿?”
庄洲苦笑,“她爹当年当过老爷子的助理,有段时间经常出入我们家。后来出国,就在英国分部工作,上个月才被老爷子召回来的。”
“老爷子觉得这个类型的能把你给勾搭上?”
“大概吧。”庄洲觉得头疼,“我一开始觉得老爷子想掺和咱俩的买卖,现在看起来又不太像。你说他这么折腾,不会就是为了把我跟冬至俩搅和黄了吧?!”
“我看像。”和宽猛点头,“他一直想把庄氏交给你,还能看上咱们俩小打小闹的买卖?肯定有别的原因啊。”
“那怎么办?”庄洲发愁了,他真没遇到过这种牛皮糖。以前遇到的女孩子,他一瞪眼睛,她们就捂着脸哭着跑开了。从来没像眼前这一个似的百折不挠。
和宽捏着下巴想了想,“要不干脆把你家凌老师叫出来让她看看,这女人说不定就能彻底死心了。”
庄洲很无语地看着他,“我已经跟你说了,老子不敢。”
和宽安慰他,“现在不是跟以前不一样了么?你想啊,你们两边也都算见过父母了,差不多就是固定下来的关系了,这女的是在撬他的墙角,他能无动于衷?再者说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让他从别人那里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你就更不好解释了。”
庄洲被他说的有些心动。
和宽再接再厉,“而且我跟你说,你家老爷子不会去对付冬至,这种女人搞不好会去。女人的手段防不胜防,到时候她胡说八道一通,比如说她怀孕了啊啥的,你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那才是真惨了!”
庄洲脑补了一下那种场面,顿时毛骨悚然,摸出手机调出冬至的号码打了过去。不等那边开口就急匆匆的求救,“老婆,救命啊……”
92、讲讲道理 ...
庄洲心里清楚,无论他们怎样推搪,艾米丽都会设法跟上来,索性也不再找借口了,她要跟就跟着吧。至于凌冬至见了她到底会有怎样的反应,他自己也忐忑的很。但有一点是很明显的,他若是存心隐瞒,万一露了馅的话,只怕后果会更严重。
午饭的地点是和宽选的,他本来的计划是早点儿甩掉这个麻烦的女人回自己店里去的。听说凌冬至等下要过来,哪里还舍得错过这场热闹,要不是怕庄洲恼羞成怒跟他翻脸,他简直想打个电话把和清也叫过来一起乐呵一下。
几个人点完菜,庄洲又把服务员叫过来加了一个土鸡汤,要了雪梨银耳羹当饭后的甜点。
和宽看他点了这两样东西,心里十分好奇,“你什么时候爱吃汤汤水水的东西了?”
庄洲面不改色地说:“冬至这几天熬夜,得补一补。”
艾米丽轻轻撇了一下嘴角。她回国之前就知道自己的任务了,在后来的接触中她也不屑于掩饰这一点。她印象中的庄洲向来都是一个很会审时度势的人,她也不相信庄氏这么大一块蛋糕他说舍弃就真的能随手舍弃掉。不过就是跟家里闹别扭罢了,她的作用就是充当一下庄洲和老爷子之间的桥梁,接受了她,顺理成章的就会得到老爷子的谅解。怎样的选择对庄洲最有利他应该是很清楚的。所以在艾米丽看来,庄洲对她的种种刁难无非是一种不那么愿意低头的姿态,或者说一种跟老爷子争取利益最大化的筹码。而她所期待的那个结果是必然会出现的。
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她这样想着,直到几秒钟过后才反应庄洲话里的意思,他要给他老婆补一补?那是不是说他要……餐厅里忽然静了一下。
艾米丽下意识的随着旁边客人的视线望向餐厅的门口,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青年正站在门口朝大堂里张望。这人肩宽腿长,只是站在那里就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引的人看了第一眼不自觉的就想看第二眼。
艾米丽觉得这人有点儿眼熟,好像在那里看到过,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这青年长着一张英气勃勃的漂亮的面孔,眉眼如画,顾盼之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好像他人在这里,心思却飘在很远的地方。
下一秒,艾米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看见庄洲站了起来,朝着那漂亮的青年走了过去。那青年脸上流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两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那青年随着庄洲一起走了回来。
和宽笑着打招呼,“凌老师,好久不见。”
艾米丽的脸色顿时变了。她忽然想起为什么看着他会觉得眼熟了,在老爷子那里的时候她看过偷拍回来的照片!不过照片上的青年离得很远,又是一个侧脸,所以她没能在第一眼的时候认出他来。她怎么也没想到,照片上那个模糊的青年竟然长着这样一副让人移不开视线的外表。
艾米丽忽然觉得她被老爷子误导了。老爷子跟她说不用理会乱七八糟的人,注意力放在庄洲身上,只要把他拿下就一切OK。这些天以来,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当这个男人用一种如此直接的方式出人意表地出现在她面前,艾米丽才恍然间意识到,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对手,有他挡在她的面前,要想如老爷子所言的去争取庄洲的注意力,真的很难。
艾米丽很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正在琢磨自我介绍的措辞,就见那漂亮的青年朝她转过脸,琉璃似的一双眼睛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语气淡漠地问道:“你就是庄家派来跟我抢男人的那个先头兵?!”
和宽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又连忙忍住,心里的小人却死命捶地。早知道凌冬至这么好玩,他刚才真应该打电话让和清过来一起看热闹。
艾米丽一口气卡在嗓子里,猛然咳嗽了起来,脸色也瞬间涨得通红。从小到大,她还没被人这么不留情面地抢白过,心里的恼怒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你是凌先生吧?恕我直言,你的教养和你的外表相比,简直太让人感到遗憾了。”艾米丽沉着脸看着他。现在她觉得这张脸一点儿都不漂亮了,岂止不漂亮,简直太邪恶了。哪有人对女士这么没礼貌的?
凌冬至在庄洲身边坐了下来,不怎么在意地笑了笑,“你是来撬我墙角的,我还跟你客气什么?我脑子又没毛病。难道还要跟你握个手,拥抱一下,再客客气气地借你两把铁锹请你不要大意地随便撬吗?”
艾米丽,“……我不认为我跟凌先生是情敌的关系。”
“当然不是,”凌冬至接过庄洲递过来的汤盅,浅浅尝了一口,脸上流露出满意的表情,“还要。”
庄洲连忙给他盛鸡汤。他觉得看见凌冬至,艾米丽应该就会死心了。不过凌冬至心里肯定会有些不爽的。庄洲暗中决定不论等下凌冬至要怎么发作都由着他发作个够,总不至于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就让凌冬至硬忍着心里的不快。
至于别人痛快不痛快,那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凌冬至看了看艾米丽,笑着说:“你算哪根葱啊,就想跟我当情敌。”
艾米丽胸膛起伏。她也终于发现了,当一个男人压根不在意你的淑女风度的时候,风度这种东西就成了她最大的绊脚石。她决定调整自己的作战方式,“凌先生想必也知道,庄老爷子对于儿孙的生活已经有了很好的规划。在他的规划里,孙辈的继承人是不可能选择一个同性伴侣的。他会失去继承人的资格。”
“什么继承人的资格,很稀罕么?”凌冬至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那玩意儿庄洲不是已经扔掉了吗?”他转头去看庄洲,庄洲连忙点头表示肯定,凌冬至摊开手说:“你看,我们不稀罕的。没那个继承人的资格,意味着我们有更少的麻烦和更多相处的时间,我觉得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艾米丽的脸色青了白,白了青,语气也变得更冲了,“你不觉得你这种想法非常自私吗,你怎么知道庄少不希望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有孩子……”
凌冬至不客气地打断了她,“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完整的家庭?至于孩子,我们已经有四个了,还不用喂奶粉、不用买纸尿裤、不用请保姆,不但不会哭闹还能帮我们看家护院,每天回家的时候还知道给我们叼拖鞋。”
艾米丽在餐桌下面捏着餐巾,死命的克制着不把它扔到这青年的脸上去。
坐在她对面的和宽已经笑得快断气了。他看看庄洲,庄洲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满是宠溺的神色,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凌冬至冲着别人喷毒汁。和宽开始同情这位美女,他刚才应该提醒她一句的:没事儿千万别想着跟精神病抢东西。
尤其是抢男人。
凌冬至喝了两碗汤,心里的感觉总算是舒坦一些了。再看艾米丽的时候神色也和蔼了许多,“咱们也别置气了,来,我跟你讲讲道理。”
艾米丽气愤地瞪着他,这是置气吗?谁会跟这种不积口德的货置气?!
凌冬至拿出教育不开窍的学生的那套架势,和颜悦色地给她讲道理,“你看你还在国外念过书,那脑子一定是挺聪明的,所以我讲的你一定能听懂。”
艾米丽,“……”
和宽把脸埋在桌子上,笑得肩膀直抖,简直不敢抬头。庄洲觉得他这个样子很猥琐,在桌子下面狠狠踹了他两脚,也没能把他踹起来,干脆也不理他了。
凌冬至说:“第一,你想钓凯子这种想法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你不能破坏别人家庭啊,对吧,这是最基本的道德底线。我们两边的父母都相互见过了,关系也固定了,就差抽时间出国领证了。我想你也不愿意走在大街上的时候被我拦住车,然后拖出来按在地上扒衣服吧,这种新闻前段时间貌似挺多……别怀疑!这种事情我干得出来!”
刚喘过一口气的和宽再一次笑趴了。
面色铁青的艾米丽还没开口反驳,又被凌冬至给堵了回去。没法子,他是当老师的,除非自己不乐意开口,否则比话痨的话谁能比的过他?!
“第二,当小三也是要有点儿感情基础的。你跟庄洲有什么私情吗?没有吧。我就知道不可能有。你看看咱们俩人虽然一个男一个女,但是站在一起的话看我的比看你的人多。至少从外表上讲,你并不比我占优势。对了,你年薪多少?”
艾米丽眼神中微有得色,冷着脸报了个数。
凌冬至点点头,“不少。跟我卖一幅画的价钱差不多。”
艾米丽,“……”
好吧,她似乎听谁说过,庄洲找的男人是个画家。但她真没想过这年头画家都这么土豪。
凌冬至语重心长地开导她,“光有庄洲的长辈支持,小三是当不成的。真的,毕竟是新中国了,婚姻法你看过没有?两个人过日子还是得有感情基础比较好。”
艾米丽用一种说不出的厌恶的眼神看着他,“任何时代,婚姻总是要讲门当户对的。”
凌冬至眼里流露出同情的神色,“那就更没你什么事儿了。真要讲究门当户对的话,他得去跟大财团联姻。你跟他站在一起也一样是门不当户不对。嗯,你还不如我,至少我挣钱比你多,也比你有名气。”
艾米丽脑子里嘎巴一声响,良好的风度彻底阵亡,“凌冬至,我真没想过你一个男人能这么放得下脸皮。”
庄洲脸色一变,“艾米丽,注意你的措辞。”
凌冬至却浑不在意,“在学生面前,我是德才双磬的老师;在同事朋友面前我是讲义气重感情的伙伴;在长辈面前我是孝顺懂事的好孩子;在立志勾引有夫之夫的准小三面前,我就是一个扞卫家庭完整的苦逼原配,我有什么放不下脸皮的?”
艾米丽抓起面前的水杯就要泼过去,被庄洲眼疾手快地按住。
凌冬至的脸色也微微沉了下来,“庄洲今天非把我叫过来,一方面是不希望我对他有什么误解,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一向受的教育让他对女人说不出太重的话。你不能把他这个优点看做是可以利用的楔入点。小姐,恕我直言,你说的那种放得下脸皮的人是你自己吧。那位老爷子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钱?地位?还是许诺让庄洲娶你?庄家少奶奶的招牌对你而言真有那么重要?”
艾米丽胸膛起伏,眼里流露出深刻的恨意,“你懂什么,我认识庄洲的时候你还不知道躲在哪里吃奶呢。”
“原来还有这样的渊源在里面,”凌冬至了然地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可惜的是,感情这回事儿,从来都与时间无关啊。”
艾米丽把脸扭到一边,眼圈微微红了。
饭桌上的气氛陡然沉默了下来,和宽也不笑了,只是神情还有点儿迷糊,搞不明白突然间几个人的神态都不对了。
庄洲握住了凌冬至的手。事情的发展有点儿超出了他的计划。他原本是打算把凌冬至介绍给艾米丽,然后告诉她自己已经有了爱人。没想到凌冬至一出场就气场全开,句句带刺。虽然他看起来不爽到了极点,但他这样的反应对庄洲而言实在是个巨大的惊喜。
“艾米丽,”庄洲犹豫了一下,解释说:“无论是我还是冬至都没有要羞辱你的意思。我只是想把我的爱人介绍给你认识,我想通过你去告诉我爷爷,我们感情非常好,无论我还是他,都不是会轻易变心的人。至于你,你很聪明,也有能力,别被我爷爷给坑了,傻乎乎的被他当枪使。真的,你值得更好的人。”
艾米丽抹了一把眼泪,一言不发地拿起皮包转身走了。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想了想又折了回来,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凌冬至说:“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没风度的男人,你一直都是这么讨人厌么?”
凌冬至笑了起来,“我从来没想过要让我讨厌的人喜欢我。敌人的好感对我来说一点儿也不值钱。再说你是为了伤害我才出现的,我讨厌你不是很正常吗?”
艾米丽真心说不过他,她觉得自己疯了才会折回来跟他吵架。可是有些话她不说的话实在是太不甘心了。
“我真想看看你能嚣张到什么时候,凌冬至。”
凌冬至盯着她,茶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阳光,璀璨夺目,让人无法直视,“如果真心实意的活着在你看来是一种嚣张的话,那么请你务必相信,我会一直一直嚣张下去的。”
93、冬至的条件 ...
庄洲捏了捏凌冬至的手,“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吃一点儿,”
凌冬至一脸不爽地看着他,“我气都气饱了。”
和宽在一边悄悄揉了揉鼻子,心说明明是他把别人气饱了好不好。不过他不敢说出声,明显的凌冬至现在正憋着劲儿要折腾庄洲,他可不想把自己送到枪口上去。
庄洲做伏低做小状,“你看这个事儿吧,用和宽的话来说,就是老爷子没事儿干了,拿孙子消遣。而且你看看我,认错态度多么积极,都没等你旁敲侧击我就主动招认了,一点儿都没敢藏私。”
凌冬至冷飕飕地瞪着他,“你把我叫来是想让我看看你有多受欢迎吧?”
“那绝对不是。”庄洲捏着他的手,一脸正色地解释,“你看我都有家有室的人了,只要受你欢迎就足够了,别人欢迎不欢迎对我来说有啥重要的。”
凌冬至气鼓鼓地坐了一会儿又问:“这女人认识你好久了吧?”
庄洲觉得有点儿头疼,因为这个问题他真回避不了,“艾米丽的父亲原本是我爷爷身边的工作人员,所以两家人认识是很正常的。但是我对她没有别的心思啊,就算我对着女的能硬的起来那也不会是她呀,你想我是会吃窝边草的人吗?”
凌冬至琢磨了一会儿,神情疑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在暗示你还有离窝比较远的草?”
庄洲哭笑不得,“绝对没有!”
“真没有,我可以作证!”和宽也看不下去了。难怪人家都说恋爱中的人智商为负,像眼前这两只似的,翻来覆去说着毫无意义的话,这难道就是恋爱综合症的典型症状吗?!
凌冬至看看庄洲,再看看一本正经的和宽,点点头,“好吧,这个问题我不追究了。不过我心里还是很不爽。”
这一次,庄洲很聪明的抓住了重点,“那么,亲爱滴,怎么样才能让你爽起来捏?你尽管提好了。”
和宽也竖起了耳朵,暗暗揣测难道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凌老师耍起脾气来也需要用上鲜花、巧克力、珠宝、金卡……这一类的降火神器才能哄的他回心转意咩?
凌冬至想了想,开始提条件了,“我今天晚上要吃城南刘老头家的卤鸡爪。”
庄洲温柔地点头,“好。”
和宽,“……”
凌冬至又说:“既然你一出门就招蜂引蝶,周末还是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好了,正好这个周末要搭丝瓜架子……自己搭!”
庄洲连忙点头,“没问题!我一个人足够了!”
和宽,“……”
凌冬至继续开条件,“吃完晚饭背着黑糖去小区门口买苹果。注意:背着去!”
庄洲,“……”
和宽,“……”
“一周之内,每天晚上睡觉前做两百个伏地挺身,黑糖和小样儿它们还得轮流坐你背上!”
庄洲的表情裂了,“……”
和宽,“……”
凌冬至还要接着提,被庄洲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亲爱滴,给我留点儿面子行不?虽然和宽这厮不是外人,但是……”
凌冬至看了看和宽,勉为其难地点点头,“那就先这些吧。你要是做不到我再继续提!”
和宽默默地擦一把额头的冷汗。原来凌老师发起飙来这么吓人,还伏地挺身,猫猫狗狗还得坐在他背上……这还挺的起来么?!和宽很是同情地瞥一眼他的发小。不过,在看到他脸上那种被鄙视了还发自内心地流露出来的愉悦神情之后,和宽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儿明白为什么庄洲会选择这样的一个男人了。
庄洲继续献殷勤,“下午有课吗?我送你回学校吧。”
“不用了,”凌冬至看看时间,“我下午去师大。离得不远,我自己过去就行了,你们哥俩忙去吧。”
和宽松了口气,“凌老师慢走。”
等庄洲把人送走了之后,和宽拉着庄洲的袖子悄悄吐槽,“你家凌老师发起飙来还真是挺厉害的,人不可貌相啊。”
庄洲不乐意了,“我家凌老师哪里厉害了?”
和宽,“……当我什么都没说。”
凌冬至下午的课是一节色彩构成,教室里照例挤进来一堆旁听的学生,课后还有一帮叽叽喳喳的男孩女孩围着他问东问西。这个年龄的孩子都这样,带一点儿小顽皮,带一点儿小花痴,稍稍有点儿闹腾人,但总的来说还是很可爱的。凌冬至并不反感这些半大孩子,有时候他甚至觉得他看待他们的心情和看待黑糖小灰它们是一样的。
教室里的孩子们中间又一次爆发出新的喧闹,凌冬至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后门旁边,静静地看着讲台。看见凌冬至抬头看过来,他的脸上绽开一个极耀眼的笑容。
旁边一个女孩子兴奋地叫了起来,“凌老师,那个人是你哥哥吗?长得跟你很像呢。”
凌冬至笑着说:“是啊,是我哥哥,帅吧?”
女孩子们猛点头,“好帅!”
凌冬至给他们下迷药,“我布置的作业谁做的最好我就把他的电话号码给谁。”
女孩子们尖声笑起来。
凌冬至收好自己的东西跟学生们道别,冲着青树跑了过去。
青树远远看着他朝自己跑过来,忍不住伸手过去把人揽进自己怀里,随即又有些不放心,“我这样没问题?你的学生们还看着你呢。”
“没事,”凌冬至笑着说:“他们都知道我年轻。”
青树也笑了起来,“真没想到我的小鱼这么厉害。”
凌立冬笑了笑,伸出手很小心地揽住他。
凌冬至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他在面对青树的时候,潜意识里总会带一点儿小心翼翼的感觉,好像生怕他的出现会是自己臆想的产物,再眨眨眼这个人就会凭空消失一样。青树可以清楚的感觉到他心里的惶惑,但他不知道该如何打消他心里的不安,只能搂着他的肩膀,试图用这样的肢体语言来安慰他。
凌冬至可以说是从小被家里人宠大的,凌爸凌妈就不用说了,凌立冬也当他是心尖子似的照顾,但和青树在一起的感觉相比又有所不同。他在凌立冬面前的时候,总像个无所顾忌的小霸王似的,因为他知道无论他捅了多大的娄子,凌立冬都会帮他的忙。但是跟青树在一起,他会下意识的觉得自己是一个小孩子,会有一种由心而发的依恋与信赖。
这是一种十分奇怪的心态。然而两个人都无意去改变。
“怎么今天有时间过来?”凌冬至看看时间,“外面逛逛还是回我家去?”
青树注意到他把和那个男人同居的地方称作“家”,表情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流露出一个稍稍有些苦笑的表情,“去外面逛逛吧,有些话,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凌冬至点点头,带着他去了海边。
快到五月了,天气已经暖和了起来,海边的风却仍然带着凉意,两个人沿着栈桥静静走了一段,凌冬至忽然问道:“哥,咱们一族的人为什么能听懂动物们说话?”
青树眺望着远处的海面,微微眯起眼,“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故事,都说我们是山神的后代。我想,这说不定是真的。”
凌冬至迟疑地看着他。
青树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古代的那些志怪故事,有可能并不是瞎编的。山神、山鬼,或者其他什么称呼,名字不同,但境况却十分相似,都是生活在山林深处,远离人烟的族群。你不觉得那样的故事很有可能讲述的就是我们这一族么?”
凌冬至沉吟不语。
“与动物交流,与植物交流,或许先古时代真的有这样的人。比如说神农氏,你不觉得仅仅凭着一条舌头就能尝出千百种草药的不同功效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情吗?”
凌冬至瞳孔微微一缩,“你是说……”
“是的,我一直在想,或者他也是一个身怀特殊能力的人,可以和植物沟通。科学家不是也说植物能散发出脑电波一类的东西么?”
凌冬至觉得青树的话太过异想天开。然而细想想,他们能听懂动物的语言,这种神秘的能力何尝不是异想天开呢?
青树微微蹙起眉头,深邃的眼里流露出沉思的神色,“这种能力也许在当初并不稀奇,但是随着生活范围的不断扩大,具有神秘能力的部族在不断的与外族的通婚中,这种神秘的血缘被稀释,于是这种能力也一代代减弱,最终消失了。”青树摊开手,做了一个十分遗憾的手势,“就这样,当初的纪实故事慢慢演化成了志怪传奇。”
“我们一族的能力之所以会一代一代传承下来,是因为我们避世,始终居住在深山老林里,并且……很少与外族通婚?”凌冬至迟疑地看着他,“这样一来,种族不是会退化么?”
“是这样,”青树的眼里微微流露出一抹沉痛的意味,“我现在回想起小时候的情形,村子里的人其实那个时候就已经不多了。哪怕没有天灾人祸的打击,大概也挺不了很久。或者再过几十、几百年就会彻底灭绝。”
凌冬至的眼神显得有些迷茫,“一切早已在冥冥中注定了么……”
青树耸耸肩。
凌冬至有些难过地靠着他的肩头,“青树,这世上……只剩下我们了吗?”
“我不知道。”青树的眼神也有些茫然起来,“我和青豆一直在找,从来没有放弃过。可是有的时候我也会觉得迷惘,就算找到了又能怎样?两个人、三个人、五个人还是十个人,其实又有多大的区别呢?物竞天择,小鱼,我们斗不过天啊。”
凌冬至沉默了很久,缓缓说道:“哥,人该找咱们还是得找,找到了之后互相帮忙,家里有孩子的,咱们有基金,争取让孩子们都受良好的教育,长大成人之后有好的生活。”
青树眨眨眼,眼底泛起一抹薄薄的水光。
“不是说尽人事而后听天命么。”凌冬至没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自顾自地给两个人打气,“咱们还没有尽到最大的努力,就没有资格说认命。”
94、出口恶气 ...
晚饭的地点选了一家新开张的烤肉馆,这里距离青树他们招待所只有一条街,吃完饭正好散散步就回去了。
两个人落座之后,青树问他,“不喊庄洲过来吗,”
凌冬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小爷不爽,今天不想看见他。”
青树摇摇头笑了,他从凌冬至的一些小习惯上就能看得出来,这个孩子是在一个很受宠爱的环境之中长大成人的。这个发现让他既欣慰又心酸。他觉得他的小鱼就应该这样被人宠着无忧无虑的长大,然而这宠爱并不是来自他的亲人,又让他觉得异常难过。
青树的嗓音不由自主的变得温柔起来,好像他面前的人还是一个需要他哄着才会高兴起来的小孩子,“怎么了,他惹你了?”
凌冬至摇摇头。他不太擅长跟人诉苦,再者一个大男人,被一个来撬墙角的女人膈应着了的话,他也有点儿说不出口。从理智上讲,凌冬至很清楚那个名叫艾米丽的女人是在庄老爷子的授意之下主动缠上庄洲的,庄洲本身并没有什么过错,而且很主动就来跟他坦白了,一点儿也没想着要瞒着他。从这一点来说,今天应该给他表扬的。但是一想到有个从没见过面的老头子正躲在暗处煞费苦心的跟他对着干,而且他还不能怂恿庄洲打回去,他就觉得满心不爽。
不就是倚老卖老么?
老了有什么了不起?老了就能不讲理,就能随便摆布别人的私事,就能肆无忌惮的惹人烦啦?凌冬至磨着后槽牙多点了一份五花肉,决定把自己对这老头儿的愤怒统统化为食欲,一口一口吃下去!
青树大致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儿,但是小鱼都是大人了,不想说的话他当然不便追问。正想找个什么借口把话题引开,长期的职业习惯养出来的那根警觉神经就被一道暗中窥伺的视线触动,青树反应极敏锐,转头看过去的时候,那人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正好跟他碰了个正着。
是个年轻的男人,相貌倒还过得去,就是眉梢眼角带着一股张狂的味道,好像谁见了他都要让路走似的。
青树微微蹙了蹙眉,轻声问凌冬至,“你背后,角落里那一桌,有个男人一直看这边,是你认识的人吗?”
凌冬至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立刻爆了一句粗话。
与他们隔着一张桌子的角落里是一张可供十余人就餐的大桌,一桌子红男绿女正围着烤架吃吃喝喝。看起来像是一个私人性质的聚会,会选中这样不起眼的餐厅,应该是不想引人注意的缘故。不过主座上那个嚣张的家伙大概从来不知道低调是什么东西吧?
凌冬至想不出涂盛北怎么会选这么个地方吃饭,这种普通的餐厅跟他的一身土豪气质简直太不搭了。他忿忿收回视线,“老子的运气怎么差成这个样子?他奶奶滴,一个两个看见的都是这种糟心的货?!”
青树疑惑,“认识?”
凌冬至把自己跟涂家兄弟之间的渊源挑挑拣拣讲了一遍,又说起他那个同样糟心的弟弟,“那小孩儿只是被惯坏了,有点儿脑残,他这个哥哥却是个十足的恶霸,仗着自己有钱有势,觉得自己就是天王老子了。娘滴,真想找个机会套上麻袋死命揍他丫的一顿。”
青树的目光微微闪了闪,无意识地向后瞟了一眼。坐在他们和涂盛北之间的那一桌是几位年轻的女白领,其中一个大概是要结婚了,正在给几个小姐妹炫耀自己新买的钻戒,漂亮的粉色钻石,大小堪比一粒黄豆,在灯光下显得光彩夺目。
在她们身后,一道人影站了起来。青树抬头便看见了正朝着他们这一桌走过来的涂盛北。离近了细看,这人相貌还算英俊,就是脸上的神气实在惹人厌。青树皱了皱眉头,视线收回来,落在了正在开酒瓶的凌冬至身上,“你别知法犯法,等下不是还要开车?”
凌冬至心情不好,憋闷的感觉当然需要用酒精来排解,“等下可以打车回家,没事。”
青树还没来得及说话,眼角的余光就瞥见那个不受欢迎的客人已经走到了距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看来这人确实是奔着他们这一桌过来的。凌冬至也看见了过来的人,但他并没有什么表示。这人不但不是他的朋友,甚至连熟人也算不上,顶多就是个认识的人,而且还是那种巴不得一辈子看不见的人。他有什么必要分给他注意力呢。
涂盛北显然不是这样想的,他停在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笑吟吟地看着凌冬至,“凌老师,好久不见。”
凌冬至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原来是涂少,你怎么屈尊来这种小老百姓出入的地方吃饭呢?真是太奇怪了。”
涂盛北已经带了几分酒意,看着凌冬至的脸笑得越发开心,“最近耳朵边痒痒,总听人说起凌老师,没想到今天就看见了真人,咱们可真是有缘分呐。”
青树皱眉。
凌冬至用一种批评学生的口吻说:“别瞎用词,涂少,缘分这词可不是这么用的。你的语文课不会是在非洲念的吧?”
涂盛北又笑,“你是老师,要不找个机会你单独教教我?”
凌冬至诧异地看看他,这人说话的语气带着一股子轻佻的味道,跟前几次见面时的样子有点儿不一样。凌冬至猜不出他又在耍什么花样,“你到底有什么事儿啊?没事的话,我就不留你了,你看我们点的肉都上桌了。”
涂盛北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后知后觉的发现旁边还有一位客人,他扭过头看了看青树的脸,呆了一下,扭回去看凌冬至,然后又扭回去看青树,再然后……他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
凌冬至,“……”
青树也有些啼笑皆非,“这货喝了多少?”
“谁知道啊,”凌冬至无奈地冲着他们那桌招了招手,示意他们把人带走。一男一女赶紧过来扶人。谁知涂盛北还倔上了,把人往两边一推,凑过来把自己的胳膊搭在了凌冬至的肩膀上,“凌老师,有句话我憋了很久想问你。”
凌冬至甩了一下没甩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别以为我真不敢打你。”
涂盛北贴着他的耳朵低声笑了起来,“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你追上那谁谁了吗?”
这句话一下子就踩中了凌冬至的雷点,他立刻暴躁了,“管你屁事!”
涂盛北又笑了,调情似的冲着他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要是没追上,干脆……来追我好了,其实我也不比那谁谁差。”
凌冬至,“……”
这货今天是脑袋被门夹了吗?
青树不悦地站起身,将他从凌冬至的肩膀上撕下来,“公共场合,这位先生请你注意一点儿分寸!”
涂盛北站起身,东倒西歪地冲着凌冬至飞了个吻,就被两个朋友拽着走了。
凌冬至也彻底没了胃口。他觉得今天出门真应该看看黄历的,今天这个倒霉的日子绝对是不宜出行啊。
“咱们换个地方吃饭吧。”
青树从涂盛北那几个人身上收回视线,笑着说:“干嘛换地方,等着,还有热闹看呢。”说着掏出手机按了几个号码,对那头的人说:“给派几个人吧,有点儿麻烦。”
凌冬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正要发问,就见青树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凌冬至的好奇心被挑了起来,“你打给谁的?”
“左鹤。”青树笑着说:“我们这次来滨海就是跟他们配合的。我跟他还算投机,请他帮个小忙还是没问题的。”
“什么小忙?”
青树瞥了一眼涂盛北的方向,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咱们这种小老百姓或许拿他没办法,但是小小地整他一下还是可以的。”
凌冬至满头问号,还想发问的时候就觉得脚下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跑了过去,低头一看,两只灰毛老鼠正顺着墙角跑过来,一前一后停在了青树的脚边。青树翻了翻烤架上的肉片,夹了几片在碟子里,悄悄的把碟子放在了桌子下面,还压着声音跟老鼠们嘀嘀咕咕的不知说了什么。
凌冬至,“……”
青树坐正,笑着对他说:“请人帮忙总要表示一下感谢的。”
凌冬至隐隐猜到他是要整涂盛北,但是具体他做了什么却一点儿也摸不透,心里正急的不行,就听身后那一桌的女孩子们尖叫了起来。
“刚才还在这里……我摘下来就放在这里了……”一个卷头发的女孩子跳了起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简直要哭出来了,“我想着擦一擦再还给娜娜姐……”
旁边几个女孩子也露出慌乱的神色,那个被称为娜娜的就是一开始给姐妹们秀钻戒的那个女孩子,大概是年龄也略大一些的缘故,她看起来要比旁边几个小姐妹沉得住气,一边拍着那个尖叫的女孩子的后背,一边安慰大家说:“没事,咱们人都在这里,东西肯定不会无缘无故不见的,餐盘下面、餐巾纸下面都看看,不会丢的,别哭……”
坐在娜娜身边的女孩子拿起手机要报警,娜娜大概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是旁边的几个女孩子都说这么贵重的东西,不见了当然要报警,也顺便洗刷一下彼此的嫌疑。万一被坏人拿走,她们以后还怎么跟娜娜相处云云。
凌冬至傻乎乎地看着这混乱的一幕,一转脸看见青树满脸笑容,连忙拿脚踢了他一下,“不会是你干的吧,哥。”
青树嘘了一声,示意他接着看热闹。
警察很快过来了,几个女孩子大概也没想到警察出现的这么及时,连忙围上去叽叽喳喳地汇报情况,警察们也连忙帮着找东西。其中一个年龄略大的警察问那个急哭了的卷发女孩,“就你们几个坐在这里?有没有什么人从你们旁边经过?或者碰过你们的桌子?”
卷发的女孩子就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立刻跳起来指着角落的一桌,因为激动的缘故声音都有些变调了,“警察同志,刚才这个人从我们桌子边上经过,还靠在我们桌子上了,差点儿把我的酒杯碰倒!”
她指的就是涂盛北。
涂盛北那一桌都不是什么善茬,听见这个女孩子富有暗示性的话都骂骂咧咧起来。警察也看出这伙人不好惹,但是报案人提供线索了,不管怎么样他总要过去问一下。
“这位先生刚才是不是如这位女士所说的那样,碰过他们的桌子?”
涂盛北大大咧咧地冲着他乐,“你想问什么?想说我有没有拿她们那个破戒指吧?”
警察同志也被他这语气刺激的有些不乐意了,“这位先生请配合我们的调查,这里已经发生了一起盗窃案,任何相关的线索我们都要过问的。”
涂盛北一脸不屑的神色,“什么破烂货啊,你以为我们是要饭的吗?”
警察同志也怒了,“我们只是在走正常的工作流程,还请这位先生配合警方的工作。”
涂盛北对几个叽叽喳喳的女人很是不耐烦,“你不就是想说我有没有拿了她们那个破戒指吗?你看我身上才有几个口袋?拿了放哪儿?这儿?这儿?还是这儿?”一边说着,他一边开始掏自己的口袋。
警察同志的脸都被气白了。他当警察的时间不长,也没接触过太多的特权人士,但是涂盛北这架势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别来烦爷,爷不是你这种小杂碎能招惹的起的。
但凡年轻人都是有几分火气的,就算明知这人可能他真的招惹不起,但是被人在公共场合话赶话的激到这个份儿上,他的脾气也上来了,态度陡然间强硬了起来,“我再问一遍,你有没有碰过那张桌子?!”
涂盛北的双手从衬衣口袋里掏出来又伸进长裤的口袋里,一脸嘲弄的看着他,“你不就是想问问爷有没有偷东西么?爷亲自搜给你看。我看你现在火气挺大的,你一定不知道你在踩地雷吧,蠢货。有你求我的时候……”他的身体猛然间僵住。
餐厅里的人随着他这个诡异的反应一起静了一下。
凌冬至已经猜到结果了,然而心里的惊讶却一点儿也不见少。他忍不住凑到青树耳边悄声问道:“怎么办到的……哦,是老鼠?”
青树揉揉他的脑袋,眼中蕴着笑意,“给你出口气。”
凌冬至扭头望向涂盛北的方向,他还僵在那里,脸上嚣张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一脸的不可置信。那个卷头发的女孩子忍不住了,三步两步冲过去,一把就将他的手拽了出来,一个小小的闪亮的东西随着她的这个动作从涂盛北的口袋里掉了出来,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撞击出一下清脆的声响。
整个餐厅就像被这一下声响触动了开关,顿时就开了锅,各种声音都冒了出来。几个警察也有点儿傻眼,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出现这样的转机,一桩案子眨眼的功夫就破了。
卷头发的女孩子捡起地上的戒指交给娜娜,委屈地哭了起来,被小姐妹们搂着到一边去安慰。那个娜娜拿着自己失而复得的戒指,想也没想冲上去给了涂盛北一个大耳光,“人渣!流氓!不要脸的小偷!”
凌冬至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脸,光是听声音都觉得好疼啊。
青树失笑。
餐厅的另一边,涂盛北旁边的男人连忙过去要伸手挡开施暴的女士,娜娜身边的一个女伴扬起手里的小皮包就砸了过去,这人一开始就没把这帮子闹事的女人放在眼里,压根没料到一个女人能使出多大的劲,结果被人一皮包拍到了脸上,惨叫一声倒在了身后的桌子上。桌子上的杯盘碗碟被他一撞,稀里哗啦的掉了满地。
餐厅里顿时乱成一团。
95、倔老头 ...
庄洲的车还没停稳,管家七伯就迎了上来,“二少。”
庄洲扫一眼停在旁边车位上的那辆红色跑车,皱了皱眉,“她什么时候来的,”
七伯说,“艾米丽小姐来了一个多小时了,正在书房里跟老太爷聊天。”说着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我看老太爷不太高兴呢。”
庄洲哼了一声,心说要高兴才怪了。
“我有事要跟他谈,”庄洲说,“麻烦您帮我们泡壶茶送过来。”
七伯颌首,“好的,少爷。”
庄洲沿着种满玉兰树的小径快步朝后院走去。庄老爷子自从年后从疗养院搬回了老宅,就一直住在后院里。这个小院子原本是留着待客的,地方并不大,不知怎么就被他看中了,非说住在主宅里闷得慌。
庄洲暗自猜测他是不想每天出来进去都看见程安妮。
庄城言当初和夏雪莹的婚事就是老爷子给安排的,却没料到两个人不但闹得不可开交,还差点连累庄、夏两家也反目成仇。尤其是他们庄家的长房长孙庄默自作主张跟着夏雪莹回了夏家,而且还改了姓。这件事让老爷子十分不痛快。所以,即便他明知程安妮与庄城言离婚的事没有一分钱的关系,对这位后来的儿媳妇还是左看右看怎么看都不顺眼。就算她又给庄家添了一位男丁,也没能改变老爷子对她的看法。当然,程安妮的性格本来就豁达,跟庄城言感情又好,一个古板的老头子是不是喜欢她,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就是了。
庄洲很纳闷庄老爷子怎么不知道吸取教训。他一手安排了庄夏两家的联姻变成那样一种后果,怎么到了他这一辈,他还想着瞎掺合呢?
庄洲在书房门上敲了两下,不等里面的人开口就自作主张地推开了门,果然艾米丽正坐在老爷子旁边的沙发上垂泪,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
庄洲皱了皱眉,很不客气地说道:“艾米丽,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你应该不是我们庄家的私生女。想找人哭述的话,你是不是找错目标了?!”
艾米丽脸上还挂着眼泪,脸色却陡然变了。正如凌冬至所言,庄洲的绅士风度对她来说确实可以当做一个攻陷他的楔入点。她一直都知道无论别人做了什么,庄洲不会特别直白地表达出反感来,含蓄的提醒才是他惯用的方式。她是真的没想到庄洲会这样跟她说话,整个人都呆了一下。
老爷子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敲,“当着我的面就这么说话。老二,你是不是太不把我这个当爷爷的放在眼里了?”
庄洲反问他,“那你当我是你亲孙子了吗?天天算计我,刁难我,我那点儿买卖到现在也开不起来都是谁干的?有你这么当爷爷的吗?”
老爷子被他噎了一下,脸一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是我让她去的。”
“我知道。”庄洲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满心烦躁,“要不一个好好女孩子能变得这么没皮没脸的么。”
艾米丽被这话气得又哭了起来。
老爷子怒道:“你这么骂她就是在扫我的面子!”
庄洲反问他,“艾米丽跟你跟我都没有血缘关系,为了她一个外人,我要是由着她欺负到我爱人头上去那我才是疯了。你们到底把我想的有多窝囊?!”
“混账小子!”老爷子被他的话彻底刺激到了,举起手里的拐杖就打了过来,庄洲也不躲,由着他在自己身上敲了两下子。
庄洲知道人老了都喜欢儿孙辈事事顺着自己,但有些事情能顺,有些却是不能的。他要是在老头儿面前露出一丝犹豫的神色,这件事以后就没完没了了。
“我是不会向艾米丽道歉的。”庄洲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会。不论她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来破坏我的家庭,这种行为都是不可原谅的。艾米丽你听好了,从今以后,我和你再没有一点儿关系,什么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你以后提都不要再提了。我只当不认识你这个人。”
艾米丽大惊失色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楚楚可怜。
庄洲却没有那份怜香惜玉的心思。他已经从凌冬至那里受到启发了,什么狗屁绅士风度,那玩意儿对有些人来说根本就是没用的,“你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是听了谁的命令来跟我作对,再有一次这样的事情,我会让你在滨海市再无立足之地。或许爷爷会帮着你,但是你别忘了,要对付一个单身女人,我只要买通几个流氓就足够了。你最好别逼着我动这一步棋。”
艾米丽脸色变得煞白,惊慌地看向庄老爷子。
老爷子又要拿拐杖敲他,被庄洲给拽住了。爷孙俩正僵持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七伯捧着茶具走了进来,像没看见书房里的剑拔弩张一样,一声不吭的将泡好的绿茶给几个人斟上,又头也不抬地退了出去。庄洲放开老爷子的拐杖,看着他发怒的眼睛,长长叹了口气,“爷爷,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就不能像别人家的爷爷似的种种花养养鸟遛遛弯,你就非得成天算计着怎么跟儿孙作对,怎么逼着儿孙跟你当仇人?”
老爷子怒道:“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庄洲苦笑,“你当初也是为了我爸好,所以要死要活的逼着他跟夏家联姻。可是你看他跟我妈过的真好吗?真的好吗?”
老爷子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还不是他们自己不懂事?!”
“他们俩就没有感情基础,非逼着他们在一起生活,能好得了吗?不但他们自己痛苦,还连累到了子女。爷爷你应该知道,我从小就不被自己亲娘待见,不就是因为我长得像庄城言吗?所以她看见我就烦。我明明父母双全,却没人管没人理的,像个野种似的长大,你觉得这样真好吗?!”说到最后一句话,庄洲的眼圈已经红了。
老爷子沉默了。
“有一段时间,我成天琢磨到哪里去弄炸药。我想把这座宅子都给炸飞了,我想让这宅子里的人都他妈见鬼去,这你知道吗?!”
老爷子大吃一惊。
庄洲冷笑,“你不知道。你也不想知道,你就知道让别人围着你转,只要听你的话你就高兴。你别说你是为儿孙好,你就是为了你自己!否则看见我爸妈把日子过成那样,你能没有一点儿触动?!”
老爷子气得拿拐杖打他。庄洲由着他打。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太长时间了,他一直觉得他已经长大了,过去的事情已经不在意了,但是现在说出来他却觉得有些伤疤无论什么时候翻出来都是伤疤,都会疼。
并不是所有的伤害都能被时间治愈。
“你打吧,”庄洲抹了一把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只要你高兴,随便打。与其受你摆布,照着我爸妈的老路再活一遍,我还不如让你今天就打死算了。叫把你警卫员进来打吧,我知道你打不动。”
拐杖抽在庄洲的肩膀上,老爷子气得手都抖了,“你今天就是来气我的,是不是?”
“不是。”庄洲很认真地摇头,“我只是想告诉爷爷,我现在的生活非常、非常幸福。”
老爷子怔住,眼中流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混账东西,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当然知道。”庄洲很认真看着他,“和他在一起之后我才发现,那种来自于家庭生活的满足感是我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渴望的。我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所以,爷爷,我不允许有任何人来破坏它。”
“任何人,都不行。”
把这帮子闹腾人的晚辈都轰走之后,庄老爷子溜溜达达走到了屋后,在廊檐下的摇椅上坐了下来。
七伯把晚饭送过来的时候(这位老先生实在讨厌跟儿子和媳妇坐在一张餐桌上吃饭,因此一日三餐都在自己的小院里吃),发现庄老爷子还躺在廊檐下的摇椅上摇来晃去,手里捏着那根刚揍了孙子的拐杖,一脸沉思的表情。
七伯轻声咳嗽,提醒老爷子自己已经走过来了,“老爷,晚饭送过来了。”
庄老爷子没吭声。
七伯不知道老爷子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过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架势,七伯也不敢站在那里继续催了。
半小时之后,七伯站在走廊一头悄悄探头看,老爷子还坐在那里愣神。
七伯有点儿坐不住了。老爷子已经是快七十的人了,大夫特别嘱咐过要有规律地安排生活,饥一顿饱一顿可是不行的。
七伯又咳嗽了一声,正想提醒他晚饭时间已经到了。就听老爷子在夜色中长长地叹了口气,“老七,你见过老二找的那个孩子没有?”
七伯老老实实地点头,“见过。”当初听到三少爷跟他妈妈打电话说起这事儿的时候,他也吓了一跳,后来每次去御景苑见两个人都笑嘻嘻的样子,又觉得两个男人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二少爷比任何时候笑容都多。他可不觉得那位鼻孔长在脑门上的艾米丽小姐能让他们二少的日子每一天都过的这么开心。
老爷子好奇地转头看着他,“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七伯很认真地想了想说:“凌老师很厉害的,我听三少说他有好多作品得过奖,报纸上都夸他是最有才华的青年画家呢。”
老爷子挑挑眉,没有吭声。
七伯又说:“人也很和气,对三少很照顾。三少跟别的同学发生矛盾,他担心家里责怪三少,还特意送他回家。”
七伯停顿了一下,见老爷子没有开口的意思,就继续往外爆料。他知道的这些事情基本上都是三少在家里唠叨过的,他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居然也知道了不少事情,“凌老师把自己的积蓄,哦,就是他卖画攒下来的钱都拿出来设立了一个基金,帮助贫困地区的孩子读书。这个基金现在是夫人在帮忙打理。夫人还说这孩子钱虽然不多,但是心眼很好,所以她也往里投了一部分钱。”
老爷子意味不明的轻轻哼了一声。
七伯又说:“我听说两边的家长也都见过面了。还搞过一次家庭活动,在二少那边的院子里种了不少花花草草。前段时间我过去给二少送东西,看见一院子的西府海棠都开花了,真是非常漂亮啊。”
老爷子沉默片刻,对七伯说:“我想见见那个孩子。”
96、后人 ...
庄洲回到家,还没从车子里下来,就敏锐地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对。客厅的门窗都紧闭着不说,还从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猫猫狗狗的惨叫声……
不用猜了,一定是凌冬至在给家里的小崽子们洗澡。
庄洲颇有些哭笑不得。他搞不明白为什么凌冬至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来发泄。但不可否认的是,每次这样发泄完之后,他的情绪都会明显的好转起来。他到底是现在进去呢,还是等他们闹腾完了再进去呢,
庄洲还在门外阴暗的做着心理斗争,就见一个黑影从里面窜了出来,砰地一声撞到了客厅的玻璃门上,震得玻璃门连连晃动。庄洲被它吓了一跳,这个体型,这个个头,除了他的狗儿子就没别人了,它这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想要撞墙自杀么?!
庄洲连忙拉开客厅的玻璃门,一低头自己先乐了。黑糖全身的毛都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本来圆嘟嘟的一只胖狗,这会儿看上去居然瘦了一大圈。黑糖冲着它爹地晃着尾巴,想凑上来求抱抱又顾虑自己一身的湿毛,模样可怜极了。
凌冬至人还在客房的卫生间里给猫洗澡,听见客厅的门响还以为黑糖自己在挠门,扯着嗓子喊它,“你说你到底怕什么啊,吹风机只会把你的毛吹干,又不会咬你……”
黑糖呜呜叫唤着冲他爹地撒娇,“那个东西呜呜叫,吓死人啦!”
凌冬至恨铁不成钢,“你胆子怎么那么小?其实你不是狗,你是一只大耗子吧?”
“你才是大耗子!”黑糖更委屈了,凌冬至一回来就逼着它洗澡,然后又逼着它吹毛。其实现在天气这么暖和,它完全可以自己去园子里吹着凉风抖抖干,感冒什么的才不会呢!
凌冬至冷哼,“我才不是耗子,你是耗子,胆子只有米粒大的笨耗子,你爹地也是一只耗子精。又奸又猾又可恶……”
庄洲忍不住了,“好好的,干嘛又骂我?”
客房的卫生间里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随即响起了凌冬至恼羞成怒的声音,“偷偷摸摸就溜进来,你真是耗子精吗?!”
庄洲换了鞋,带着浑身皱巴巴的黑糖进了卫生间。凌冬至身上只穿了T恤短裤,正按着三只小猫在浴缸里洗澡。浴缸里只蓄了浅浅一层水,三只小猫倒是不怕,老老实实地窝在里面,小样儿还不时地拿爪子拍打飞起来的泡泡玩。
凌冬至看见他进来,哼了一声就不再理他。
庄洲把黑糖领到一边,先拿大毛巾吸干身上的水,再把吹风机的温度调低,一点一点的给狗儿子吹毛。
浴室里水汽并不重,充满了沐浴露淡淡的茶香味,两个人虽然没有说话,但弥漫在浴室里气氛却自有一种安抚人心的温情。庄洲一整天过的都想打仗一样,直到此刻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才算松弛下来,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疲色。
凌冬至瞥了他一眼,“干什么去了,累成这样?”
庄洲摇摇头没有出声,凌冬至疑惑地扫了他两眼也没再追问。他看得出庄洲有心事,这心事十有八九跟他那个吃饱了撑的爱管闲事的爷爷有关系,虽然他一直说那是庄家的事庄洲自己解决,但是看到庄洲这个样子,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
给猫猫狗狗们吹干了毛,看着它们如蒙大赦一般跑去院子里玩耍,凌冬至这才靠着盥洗台的边缘懒洋洋地问道:“什么心事?不能说?”
庄洲低着头将凌冬至的手捏在掌心里揉了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开口说道:“冬至,咱们移民吧。”
凌冬至愣住。
一旦开了口,后面的话说出来就比较顺畅了,“去英国或者加拿大,或者随便什么地方,只要是你喜欢的,我们带着它们几个,找个安安静静的地方住下来,你可以专心搞创作,我们不用再费心应付那些莫名其妙的试探和干扰,有时间还可以四处走走看看。”
凌冬至面无表情的听着,眼中的神色却不由自主变得柔和起来,“被你爷爷给刺激了?”
庄洲僵了一下,无奈地点点头,“我只能对他表明我的态度,但是不能把手段耍在他身上。毕竟是老人了,儿孙不听话不说,反过来对付他的话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所以你就想远远躲开?”
庄洲点点头,眼中浮起愧色,“我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远远躲开,到他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去,各不相干。”
凌冬至笑了笑,“你这种躲避的态度,其实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不孝顺啊。”
庄洲捏了捏他的手指,轻声叹气,“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谁说的,”凌冬至抽回自己的手在他脸上不客气地拍了拍,“耐心等待听起来虽然窝囊了点儿,但是也算是个没办法的办法。真要一走了之的话太过决绝,以后就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庄洲,你们毕竟是血缘至亲,我想你也不会想闹到这一步的。”
庄洲把脑袋压在他的肩膀上,发狠似的嘟囔一句,“谁也别想着逼我听话。”
凌冬至笑着蹭了蹭他脑袋,“我呢?”
庄洲在他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你说呢?”
凌冬至按住他开始变得不老实的手,“我跟青树在外面吃饭了,你晚饭在哪里混的?”
庄洲闷闷地答道:“跟我爸他们吃的。他们说的话跟你差不多,都让我别跟老头儿对着干。我爸还说他会去跟老头谈谈。”
凌冬至没吭声。庄洲爷爷是行伍出身,意志之坚定只怕远非普通人可比,这样的人越是到老就越是固执,儿女在他们眼中跟自己带的兵也差不多,服从命令那是必须的。要让他们改变大半辈子的思维习惯去换位思考,琢磨儿女的想法,想想就觉得不可能。
凌冬至知道庄洲说的办法是目前来说最安稳的一条出路,但是他真心不想就这么抛下自己所熟悉的一切一走了之。他的父母年纪也越来越大了,他所熟悉的工作也不想就这么丢掉,然后再去一个陌生的世界里一切从头开始。再说青树还在寻找他们的族人,他也想留下来帮他一点儿忙。
“等等吧,”凌冬至安慰他,“两边家长那里都过了明路了,就差你家一个老爷子了,其实咱们已经算得上成功一大半了。”
庄洲抱住他的腰,心里愧疚到不行,“让你受委屈了。”
凌冬至不擅长安慰人,轻言细语的安抚他半天已经快没有耐心了,见他还没完没了的给他灌米汤,顿时烦了,“知道老子委屈以后就对老子好一点儿,听话一点儿,别总跟老子唧唧歪歪的。”
庄洲闷声笑了起来。他就知道他家冬至最是不经逗了,逗两下就像炸毛的猫咪似的亮出了小尖爪子。
“你和青树上哪儿去了?”
“吃饭,”凌冬至想起餐厅里的一幕,顿时眉飞色舞起来,“捎带脚的还摆了涂大北一道。”
“你说涂盛北?”庄洲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凌冬至给他讲了餐厅里的事,又笑着说:“戒指被发现的时候,他的脸色简直精彩极了,要不是怕他以后报复我,我真想录下来留作纪念。”说到这里,想起自己回家之前还想着要上网搜一搜有没有人把这段视频发到网上。虽说涂家有自己的公关队伍,但是涂家首先会做的是把涂盛北弄出来,这里面应该会有一个时间差。
凌冬至说干就干,推开庄洲就急匆匆地跑去书房。庄洲无可奈何,只能跟着一起过去看看。这会儿距离出事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凌冬至在本地的几个有名的论坛里搜来搜去,也只搜到了两三张照片,视频一类的东西没找到,也不知是不是涂家的人已经有动作了。
照片拍的不太清楚,但是能看清涂盛北的一脸衰样儿就足够凌冬至乐呵的了。
庄洲摸摸他的脑袋,觉得这傻孩子也太容易满足了。在他看来,染上这种麻烦对涂盛北来说根本无关痛痒。警局里不会备案,舆论方面更不会有什么流言泄露出来,顶多涂盛北被家里长辈呵斥一句“不小心”。但是想到凌冬至在他手里吃的哑巴亏,庄洲又觉得能理解他这种傻乐呵的心态了。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不够强。如果他真的够强,谁又敢给他的爱人这种亏吃。
庄洲的嘴角紧紧抿了起来,觉得自己之前轻易递上辞职信的举动有些冲动了。不过庄城言对外的说法是让他休假,倒也不失为以退为进的一步棋。
庄洲回过神来的时候,凌冬至正怒冲冲地瞪着他,手指还在桌面上扣扣扣地敲个不停,“我刚才说的话你到底听见没有?”
庄洲连忙主动承认错误,“我刚才想到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所以走神了。你说什么?能不能重新说一遍?”
凌冬至怒了,“面对面说话你都能走神?”
“真是重要的事。”庄洲把他从电脑椅上拽起来,自己坐了上去,又拉着他坐到自己腿上,“现在我认真听着,你重新说一遍吧。”
凌冬至气咻咻地说:“老子要跟青豆生个孩子。”
庄洲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生孩子!”凌冬至揪着他的耳朵大声说:“老子要跟青豆生一个纯山神血统的孩子!”
“想都别想!” 庄洲勃然大怒,“有种你就踩着老子的尸体去跟别的女人生孩子吧!”
他过了极其憋屈的一个白天,好容易回到家轻松了几分钟,凌冬至又给了他当头一棒子,庄洲立刻就狂化了,扔下这句话掉头就走,出门的时候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还恶狠狠地摔了一下门。
因为用力过大的缘故,木门撞在门框上又被弹开,当的一声撞在了墙壁上。
凌冬至傻乎乎地看着晃来晃去的木门,良久之后扁了扁嘴,眼圈微微红了。
“老子的话还没说完呢……”
时间倒回几个小时之前,吃饱喝足的凌冬至用牙签在果盘里挑挑拣拣地找哈密瓜吃,青树则捧着茶杯心事重重地看着他。凌冬至被他看的实在受不了了,把手里的果叉递了过去,“哥,吃水果。”
青树犹豫了一下,接过水果叉。
“多吃点,”凌冬至心说,可别再看我了。
青树像下定了决心一般放下手里的东西,神色凝重地看着他说:“冬至,你有没有想过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凌冬至被嘴里的水果汁呛了一下,咳咳咳地咳嗽了起来。
青树的眼睛固执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听清楚了。”
凌冬至咳嗽着反问他,“咳……咳咳,你怎么会想到孩子的问题?”
青树叹了口气,“青豆已经快三十了。山神一族的女人,过了三十岁之后,生育能力便大打折扣,很不容易受孕。”
凌冬至的下巴当的掉了下来,“青……青豆?!”
他根本还没见过这个人好不好?!
凌冬至觉得青树一定是疯了,他说的一定不是自己猜想的那个意思,“她的生育能力跟我有半毛钱的关系,我都没见过她……”
青树按住他的手臂拍了拍,“我所知道的山神族人就这么几个,如果能够留下后人,我觉得……”
凌冬至奇怪地看着他,“你和青豆认识那么久,为什么自己不上?”
青树苦笑,“我们俩差不多算是亲兄妹一样……”
凌冬至明白了。
青树满怀希望地看着他,“或者人工受精……”
凌冬至缓缓地摇了摇头,“不行的,哥。我做不到。”
青树眼神微微一黯,“做不到吗……”
“也许将来的某天,我会想要一个孩子。但是我没想过要把这个孩子当做一个……一个延续什么玩意儿的工具。”
这是青树已经预料到的结果,但他仍然感到十分失望。
“而且就算我和青豆生下一个有着山神一族血脉的孩子又怎么样,等他长大成人之后呢?我要到哪里去给他找一个同族的伴侣?”
凌冬至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青树,缓缓说道:“最重要的一点,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背负这么沉重的包袱。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来到这个世界,我希望他能拥有属于他自己的人生。”
97、你被休掉了? ...
庄洲生气了。
凌冬至沮丧的发现庄洲这一次是真的跟他生气了。就算上一次自己跟夏末说要踹了他,他也没跟自己生气,而是带着猫猫狗狗们长途跋涉的去找他。见了面也没有说过一句责怪他的话。但是这一次,他居然不理他了,
吵架的当天晚上他就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凌冬至特意把卧室的门半掩着他也没进来。早上跑完步回来直接去了客房的卫生间冲凉,还趁着凌冬至洗漱的时候进卧室来换衣服,等他从卫生间出来,庄洲已经下楼了。等凌冬至装出一脸不在意的样子追到楼下,这厮已经发动车子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凌冬至目送车子驶出大门,一脸郁卒地跟他的狗儿子大眼瞪小眼。
黑糖同情地晃了晃尾巴,“你被休掉了,”
凌冬至磨了磨后槽牙,“还没。”
“哦,”黑糖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自己坐在那里琢磨了一会儿又问他,“你真的会被我爹地休掉吗?”
凌冬至满心暴躁,“反正我也要被休掉了,干脆先把你拐卖了算了。就卖进你上次骗我的时候说起的那家狗肉铺——既然你那么期待那种情节的发生,我就让你美梦成真好了。我再让他给我剁下一条狗腿带回来做火锅吃!”
黑糖背上的毛毛都炸了起来,惊恐的与他对视片刻,哆嗦着后退两步,夹着尾巴逃了。它爹地现在可不在家,童话故事里的那些邪恶的后妈都是趁着这种时机把可怜的主角给害死了,它一点儿也不想让自己变成故事里的可怜主角。
黑糖跑了两步,回过头冲着凌冬至比划了一下自己的爪子。
凌冬至,“……”
好吧,其实它的毛爪子只有小小一团,几根指头也分不开叉,凌冬至无法揣测它是不是真的在冲他竖中指。但是这个猥琐的动作配上它忿忿的表情,凌冬至怎么看都觉得自己的直觉没有出错。
“你活腻味了吧?!”凌冬至拿出捉鸡的架势冲着它扑了过去,“老子非把你卖了不可!”
作为一只动物,黑糖虽然不理解比划中指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但电视剧看多了,它也知道被比划的那一方通常都会十分十分的生气,于是它无师自通地领会了这是一个很打击人的动作。果然,看到它这么比划,凌冬至立刻就狂化了。
黑糖抱头鼠窜,逃出厨房侧门的时候还不忘了嘀咕一句,“你虐待我!我爹地一定会休掉你的,一定会的!”
凌冬至顿时有种想要仰天咆哮的冲动。他的处境要不要这么悲摧,外有强敌环饲不说,内里还跟自己的盟友失和,旁边还有猪一样的队友巴望着他被扫地出门……这货貌似一直都对自己会不会被休掉非常感兴趣,谁来告诉他这到底是为什么?!
三只猫猫看出屋里气氛不对,早就跑到院子里去了。凌冬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悠了一圈,生了一会儿闷气,决定出去溜达一圈散散心,顺便把自己的早饭问题解决了。
唉,每天早上的营养早餐没人给做了……
难怪黑糖都觉得自己要被休掉了。
凌冬至溜达到小区外面找了一家早点铺填饱了肚子,然后溜溜达达往回走。他今天没有课,心情又不好,索性也不去学校了。昨晚庄洲跟他生气,自然也就没有履行自己的承诺背着黑糖去买苹果,只能自己去买。
御景苑后面,靠近湖边的地方有家水果店,凌冬至和庄洲晚上没事了经常溜达过去买水果,以前买了东西都是庄洲拎着回家,现在却要他自己可怜巴巴地提着往家走。凌冬至又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悲剧了。明明被人欺负的是他,怎么搞到最后他反而变得这么被动呢?
不远处传来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随即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冬至,上课去呀?”
凌冬至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以前楼后的那只鹩哥正晃晃悠悠地站着路边的白蜡树上冲着他傻乐。
“你怎么跑出来了?”
鹩哥收拢翅膀,锁着脖子长叹一声,“时运多舛,一言难尽。”
凌冬至嘴角抽了抽,“你慢慢感慨,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鹩哥忙说:“哎,哎,你等等啊。好不容易看见一个熟人,怎么这么不理解我激动的心情捏?”
凌冬至无可奈何,“那你说说吧,你是怎么跑这里来的?”
鹩哥歪了歪脑袋,“你想听个长一点的故事,还是想听个简洁版的?”
凌冬至转头就走。
“哎,哎,别走啊,”鹩哥呼扇着翅膀追了上来,“我不是逗你玩。我只是看见熟人太高兴了,一时有点儿忘形罢了。”
凌冬至斜了它一眼,忽然觉得它也挺可怜,就像他似的。
鹩哥不客气地停在他肩膀上,尖细的小爪子隔着衬衣抓着他的肩膀,痒的他连忙一躲,鹩哥晃了两晃,差点从他肩膀上掉下去,“哎呀,你站好啊,差点儿摔着我。你还想不想听我讲故事了?”
凌冬至,“……好像谁稀罕听似的。”
鹩哥见他要伸手拨拉自己,也不闹腾了,老老实实地说:“我原来的主人搬家了,走之前把我送给他的老师,他的老师家里有个老太太嫌弃我吵,又把我送给了她的朋友,她的朋友去一个老头子家里做客,老头子说我毛毛长得亮,她就顺手把我送给老头子了……”
凌冬至眼睛里已经冒出了蚊香圈,“你现在的主人到底是谁?”
“一个老头子。”鹩哥说:“脾气不怎么好,儿孙们也不喜欢他。不过他对我还行。要不也不会出来散个步也带着我了。”
凌冬至纳闷了,“你主人呢?”
鹩哥东张西望一番,翅膀在他脖子后面拍了拍,“那里!”
凌冬至往前走了几步,看见湖边的木椅上坐着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头子,正望着平静的湖面想心事。两道浓密微微皱着,看上去居然有种挺威风的感觉。凌冬至心想难怪他会跟家里人关系不好了,总这么凶巴巴的,抖M才会喜欢他。
鹩哥见了主人,丢下凌冬至呼扇着翅膀飞了过去,带着一脸谄媚的神色停在了老人的腿边。老人像是被它惊动,抬起头看了看凌冬至。
凌冬至被个陌生的老人这样看着,总不好一言不发,便冲着他微微笑了笑,“大爷,这是你养的宠物吧,刚才飞到那边去了。”
老爷子很认真地看了看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袋子上,一扫又闪开了。
这么不友好的老人家真是不可爱。凌冬至耸耸肩,转身要走的时候听到这老人家说了句,“这位小朋友,你口袋里的水果能不能分我一点儿?”
凌冬至有些惊悚地看着他,这该不会是变相的乞讨吧,这老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出来要饭的人呐。他心里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的把手里的袋子提了过去,这意思就是让老爷子自己挑,看看他想要什么。反正几个水果而已,又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
老爷子倒也不客气,翻来翻去的从里面挑出两枚枇杷,剥开了皮递给旁边的鹩哥。
凌冬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跟自己要水果是为了喂鸟?!这鹩哥否极泰来,摊上了一个土豪,或者说伪土豪主人吗?!
鹩哥得意洋洋地吃掉了枇杷,啄啄爪子上溅上的汁水,嘀嘀咕咕地抱怨,“什么破枇杷,一点儿也不甜,还是香蕉比较好吃。”说完还满怀希望地看了看凌冬至。
凌冬至见老爷子又剥开一枚枇杷,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我觉得它比较爱吃香蕉。”
老爷子斜了他一眼,不动声色的把手里的枇杷剥开,递到了鹩哥的嘴边。
鹩哥,“……”
凌冬至,“……”
鹩哥很哀怨的往后蹦了两步。它都把自己的意思借着凌冬至的嘴表达出来了,怎么老头还给自己喂枇杷?
老头子又瞥了凌冬至一眼,这一次眼神中明显的有些迟疑。
凌冬至很有眼力价地掰下一根香蕉递给老爷子,鹩哥的愿望得以满足,兴高采烈地蹦了过来,不等香蕉片剥开,就一嘴扎了过去。
老爷子嘴角边浮起一丝笑纹,头也不抬地问凌冬至,“你怎么知道它想吃香蕉?”
凌冬至拎着水果袋子走了半天也累了,有人跟他说话顺势就在旁边坐了下来,笑着对老爷子说:“是我猜的。一直觉得我有种神奇的天赋能够理解小动物们。”
老爷子摇摇头,“年轻人还挺爱说大话。”
“不是大话。”凌冬至伸手在鹩哥背上轻轻摸了摸,“动物的心思都非常单纯,所以我能从它们眼睛里看出它们想要表达的意思。”
鹩哥在旁边很不给面子地拆台,“瞎扯的都没边了!”
凌冬至,“……”
老爷子又说:“那你说说看,它现在在想什么?”
凌冬至在鹩哥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它跟您一样,也觉得我在说大话。”
老爷子笑了起来,侧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凌冬至歇了一会儿,正要起身离开,就听老爷子又问他,“你住在这里?”
凌冬至知道他说的是御景苑,点点头,“我爱人住这里,我搬来跟他同住。”
老爷子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住在爱人的房子里,不觉得有压力吗?你也是个男人。”
凌冬至大大咧咧地看着他,“如果我在经济上依靠他的话,大概会觉得有压力吧。但我不是啊,我既不是没地方住,也不是要贪图他什么,怎么会不自在?”
老爷子被问住,愣了一下,眼神微微变了,“那你父母知道吗?他们赞成吗?”
“知道。”凌冬至点点头,“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亲近的人,无论什么样的事情我都不会瞒着他们啊。至于赞成不赞成,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们会给我足够的尊重,不会轻易干涉我的决定。”
老爷子喃喃自语,“……尊重?”
“当然是尊重啦,”凌冬至知道这个年龄的老人有时候想法是很固执的,试图给他解释一二,“如果他们当我是没有能力安排自己生活的小孩儿,他们就会指手画脚的替我做决定。如果他们当我是大人,就会给我充分的信任,让我自己去给自己做决定。”
老爷子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眼神略略有点儿复杂。
凌冬至觉得自己也有点儿无聊,居然跟个不认识的老人坐在湖边闲磕牙。但是天气很好,阳光晒得人暖暖的,一坐下去他就有点儿不想起来。再说庄洲也不在家,他也不想这么快回去,多坐一会儿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老爷子,您也住这儿?”凌冬至觉得每次都让别人开口问他也不好,于是试着主动挑起一个话题。
老爷子摇摇头,“我住疗养院。”
凌冬至想起鹩哥说的这老头儿跟家里人关系不好,难怪会自己一个人去住疗养院,不由得心里有点儿同情。等凌爸凌妈老了,他才不会让他们去疗养院呢,跟一群陌生人住在一起能有什么乐趣?
老人大概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这层意思,微微挑了挑嘴角,“你现在不觉得,是因为你的父母还不算老。人老了可是很麻烦的。”
凌冬至对这个说法不以为然,“我爸妈老了也不会很麻烦,他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老辈和小辈都互相体谅的话,日子怎么也不会麻烦起来的。”
老人看着他的眼神显得意味深长,“互相体谅?可是现在的孩子们都不会体谅老人的好意,我儿子就是,非得跟我看不上的姑娘在一起,唉。”
按理说别人家的事跟凌冬至是没关系的,可是老人这番话却让他联想到了庄洲家里的那一滩子烂事儿,忍不住皱了皱眉,“冒昧问一句,您儿子成年了吗?”
老人失笑,“我都这把年纪了,你说我儿子成年了吗?”
凌冬至又问,“他智力怎么样?脑子……正常吗?”
老人不悦,“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凌冬至反问他,“他都已经成年了,脑子又没问题,为什么不能自己挑选生活伴侣?”
老人不吭声了。
凌冬至对这样的老人可没有好感,语气里也流露出了淡淡的疏离之意,“老爷子你有什么忌口的东西吗?”
老人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说:“我不吃芹菜。”
“如果别人觉得芹菜好吃,营养丰富,还降压降脂,好处多多,非要逼着你吃呢?”
老人失笑,“不爱吃就是不爱吃,逼着吃也吃不下去啊。”
“不爱吃就吃不下去,这种心理是无法克服的,只能说每个人的需求和喜好都不同。”凌冬至淡淡地看着他,“那自己选择喜欢什么样的人,同样也是一件别人无法逼迫的事情。”
老人沉默片刻,“你这孩子嘴皮子倒是很厉害。”
“除了晓之以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拿什么办法去对付那些逼迫我的人。” 凌冬至看着老人,眼中神色显得意味深长,“其实我真的很希望他们能明白一个浅显的道理:人心都是肉长的,逼迫和压力永远换不来别人真心的尊敬。”
作者有话要说:老人家:你这孩子嘴皮子倒是很厉害
凌冬至:我已经给你打了折了……
98、自相矛盾 ...
凌冬至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会那么热衷于搅和别人的私事,掌控欲,亦或是一种变态的自我膨胀,觉得天下人都是傻子,只有他才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那换个角度来说,如果受他摆布的那个人连支配自己的小生活的能力都没有,又怎么能指望他承担更大的责任呢,凌冬至心里其实很怀疑庄家老爷子脑回路到底是怎么形成的,一方面要求儿孙们像弱智似的无条件服从自己,连婚事都由他安排,一方面又指望他们意志坚定头脑聪明,能担得起整个庄家的担子。
这不是耍人玩么,,
凌冬至都快走到小区后门了,越想越不忿,转过身拎着水果袋子又回去了。
老人还坐在湖边晒太阳,那只傻鹩哥蹲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给自己梳毛,看见远处过来的人影,扯着嗓子又嚎了起来,“冬至,上课去呀?”
凌冬至,“……”
上你妹的课,老子是来跟这老家伙理论的!
迎着老人家诧异的眼神,凌冬至气咻咻的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刚才有句话没说完。”
老人示意他讲。
“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听过吧?”
老人点点头,“听过,怎么?”
凌冬至拿出教育顽劣学生的劲头苦口婆心地开始讲课,“你看哈,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一个人的能力可以表现在他生活中的各个方面。如果他真有才能,那么必然会把自己的小生活处理的井井有条。”
老人表示自己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凌冬至没理他,自顾自地说:“所以你不能要求一个人既有做大事的果断和聪明,同时又没有处理自己私事的能力。您自己没发现您的这个要求本身是自相矛盾的么,既要求他聪明,又要求他弱智?”
老人,“……”
凌冬至用一种“你的智商很让人捉急”的眼神看着他,“如果庄洲连挑男朋友的眼光都没有,你真放心让他管理你们家的产业?”
老人失笑,“你什么时候猜出是我的?”
“其实我是诈你的。”凌冬至暗中撇嘴,心说很难猜么?他就住在这里,每天出来进去的,住在附近的人他就算没能都认识,也都混了个脸熟。冷不丁出现一张生面孔,说话又是那么奇怪的腔调,想猜不到都不行啊。
“你这孩子挺有意思,”老人细细端详他。凌冬至长得好,又是家里的老幺,从小就被人宠着长大,尤其跟年长的人在一起时,眉眼之间不自觉的就会流露出一丝微妙的亲近来。这种亲近里还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耍无赖的尽头,因为无论是凌爸凌妈还是凌立冬,一直都是这么无条件地纵容着他的。
对庄爷爷来说,这种微妙的感觉也是十分新奇的。他一共三个孙子,夏末就不用说了,从生下来就跟牛犊子一样横冲直撞,跟谁对上都像仇人。庄洲从小就别扭,跟谁都不亲近,就算他想拉下脸来抱抱他,庄洲也不会答应。剩下的庄临就更不用说了,因为知道他不喜欢程安妮,也自动自发地躲着他这个爷爷,每次见了他都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这也是为什么艾米丽这样一个属下家里的孩子会跟他那么亲近的缘故。那孩子不但不怕他,还把他当成是一个普通的老人、长辈,会找时间陪他说说话,有事儿了也拿出小辈该有的样子来求他帮忙。
通常情况下,一个老人家可以拎起棍子毫不留情地打儿子,但是小孙子爬到膝头来揪他的胡子他不但会乐呵呵的抱着他,还生怕这小东西会揪的不高兴。人老了,心里都会有些寂寞,所以会喜欢活泼有趣的孩子,跟他耍赖撒娇他才喜欢,一本正经的他反而喜欢不起来。说白了,艾米丽满足了他作为一个爷爷所有的心理需求。所以他才会顺水推舟的同意让她去见庄洲,如果她真能让庄洲接受她,庄爷爷也是十分乐见的。
他只是没想到庄洲会有那么激烈的反应。想到昨天离开时他那张黑沉沉的脸,老人略略有些不放心,“老二呢?”
凌冬至叹了口气,“被我气跑了。”
庄爷爷的心情稍稍有些复杂。其实两人感情不好才是他乐见的事情吧?不过看着现在气氛这么好的份儿上,他还是勉为其难地问了一句,“为啥?”
“我说我要跟别的女人生孩子去。”
庄爷爷,“……”
如果这话是真心的,他是该高兴呢,还是该替自己孙子担心呢?
凌冬至叹了口气,“我其实也不是有意要气他,主要是心烦。你不知道他们家有几位极品亲戚……”凌冬至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正在大倒苦水的目标似乎就是极品亲戚当中的大BOSS。
庄爷爷还不太明白,“什么叫极品亲戚?”
凌冬至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破罐子破摔了,“就是特别刁蛮、用正常世界的道理跟他们讲根本就听不懂的、还特别自以为是觉得地球都围着他转的那种类型。”
庄爷爷嘴角抽抽了一下,“你在说谁?”
凌冬至耸耸肩,“对号入座不是个好习惯,老爷爷。”
老爷子不忿了,“不喜欢你的都是极品啥啥?”
“对啊,”凌冬至一脸无赖相,理直气壮地看着他,“存心刁难我的不喜欢我的,对我来说当然就不是好人。难道别人欺负我,我还笑着跟他们哥俩好吗?”
庄爷爷,“……“
好像哪里不太对。他老了,脑子不好用了,想不明白,算了不想了。
“就像你们家那个夏末,指着我鼻子让我滚蛋,否则就拿我爸妈开刀。这种阴险卑鄙的渣我会对他友好那一定是我的脑袋被驴踢了。”
庄老爷子皱了皱眉,夏末还干过这种事?不过阴险卑鄙什么的……
老爷子板起脸,“你这孩子一向这么不积口德?”
凌冬至冷笑,“跟不积口德相比,您老人家不觉得仗势欺人,威胁人家爸妈这种小人行径,用阴险卑鄙来形容简直是太宽大太仁慈了吗?”
庄老爷子久居高位,生平最不爱听的四个字就是“仗势欺人”,但是想想凌冬至和夏末的背景,又实在无法反驳这样一种指控,于是憋屈地沉默了。
凌冬至心里稍稍爽了一点儿。他其实也在钻空子,知道老人不可能放下身段跟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小辈计较。
“还好他姓夏,丢的不是你们庄家的脸。”
庄老爷子,“……”
这真的是在安慰他吗?!
庄老爷子开始觉得眼前这个孩子不能小瞧,鬼心眼太多了!他危襟正坐,用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嗯?”凌冬至没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我和庄洲?不怎么办,他要是能挺住就过。挺不住就各奔东西。还能怎么办?”
庄老爷子,“……”
“我总不能为了他,真把我爹妈都搭上吧?”凌冬至用一种“你的智商还是让人很捉急”的眼神看着他,“谁不知道有权有势的人不能惹?你们家的人随便出来一个,我这等小屁民都只有绕道走的份儿。”
庄老爷子哼了一声,不高兴了,“我们庄家是那样仗势欺人的人家吗?”
“难道你以为你们不是?!”凌冬至用一种很无辜很震惊的眼神看着他,“明明你家夏末都威胁我爸妈的人身安全了,您都打发手底下的女特务开始撬我的墙角了,明明您都等着看我被你们家的人扫地出门了……这都不算的话,还有什么叫仗势欺人啊?”
庄老爷子,“……”
还是有哪里不对。不过这孩子嘴皮子实在太伶俐,他根本绕不过他,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啊。老爷子仰天长叹,终于明白为什么艾米丽会哭着回来了。
“与其问我想怎么样,不如问您想怎么样。”凌冬至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一切听从首长的意见。如果你大人大量放我等一马,我就和庄洲老老实实过我们俩的小日子去。如果您老人家死活看不上眼,非得把我这个勾搭你家孙子走歪路的眼中钉灭掉才爽的话,我也不劳您亲自动手了,这就回家去收拾东西,带着我的行李,带着我的猫,开着我的破车回我的老家去。保证这辈子都不在滨海市露面了。我现在就等您发话了。”
庄老爷子很蛋疼地看着他。这坏孩子非得给他扣上一个仗势欺人的大帽子是闹哪样啊?他前辈子一定是个红卫兵小头目吧,上纲上线这一套搞的这么熟练……他老人家明明是个清清白白的老党员,居然都没人相信了吗?!
凌冬至与他大眼瞪小眼地互瞪了一会儿,做恍然大悟状,“我明白了。”说着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说:“您看我,小老百姓一个,考虑问题一点儿也不周到。您老人家的身份在哪儿摆着呢,那些话哪能摆到明面上说,我懂的,我懂的。”
庄老爷子更蛋疼了。
“我这就回家等着您派人来传达您老的旨意。放心,放心,我绝对不敢泄露出去的,当然了,您什么身份地位,您也不怕我泄露出去对不对?我这就回去打包行李,等您老的旨意一到,我立马出城。”凌冬至点头哈腰地站起来。这半天的功夫,他歇够了也玩够了,还是赶紧回家喂猫去吧。
庄老爷子风中凌乱地目送他离开。
良久之后,庄老爷子摇摇头笑了,“这臭小子。”
作者有话要说:
庄爷爷:这回打折了么?
凌冬至:您是长辈,必须打折!
庄爷爷:……还是很蛋疼……
99、老灯泡 ...
庄老爷子在门卫室填了张表格,保安们跟房主庄洲联系了一下,确认了访客身份就放行了。老爷子肩膀上架着一只黑乎乎的鹩哥,溜溜达达进了小区。至于庄洲听说他上门了会有什么反应他才懒得管,反正他不在家,就算着急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来。
庄老爷子在小区里溜达了一会儿就找到了庄洲那幢房子的方位。之前七伯跟他说庄洲这座宅子的院子都收拾出来了他还有点儿将信将疑,这会儿离得老远看见一片花团锦簇,他心里还是有点儿怀疑,他真的没有走错路吗,
西府海棠已经快要谢了,枝头的残花中间冒出一丛丛嫩生生的小叶子。院子里辟出了一片一片的园圃,种花种菜都分布的清楚明了。后园种了几株葡萄,枝条攀上高大的木架,层层展开的绿叶在廊檐下投下一片舒适宜人的荫凉。庄老爷子很眼馋地看着葡萄架下的摇椅和木桌,他觉得坐在那里一定很舒服。
厨房侧门外是一片菜园子,菠菜青椒西红柿之类的常见菜都种了一些,靠近栅栏的地方还种了丝瓜和苦瓜,绿茵茵的,看着十分惹人爱。庄老爷子突然觉得在院子里开出一片菜园来种菜真是个不错的主意。不但好玩,还能顺便吃个新鲜。
这个新发现让庄老爷子稍稍有些懊恼,以前听他的老友们说起种花种菜,他都有些不以为然,觉得有那时间干点儿啥不好,非要跟自己的老胳膊老腿过不去,现在看看人家的菜园子,还真是觉得挺有趣。
院子里种了不少花花草草,院子的角落还有两株半人高的芍药,粉艳艳的花朵开的煞是喜人。庄老爷子觉得种点花也不错,能看个热闹。再看看满院子跑来跑去的猫猫狗狗,忽然觉得养几只宠物似乎也挺有意思……
鹩哥看见院子里那几只很面熟的野猫,吓得嘎嘎嘎一阵怪叫,火烧屁股似的从庄老爷子左肩膀蹦跶到右边,再从右边蹦跶到左边。扑腾了一会儿,见猫猫狗狗们没有谁特别注意它才算松了一口气。这几只猫猫看起来精神得很,一个个毛皮光润,显然不缺口粮,看样子它的生命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庄老爷子安抚了一下肩膀上躁动不安的宠物,有点儿犹豫要不要进去坐一坐。这座宅子刚刚买下来的时候,他曾经跟着庄城言一起过来看过,当然那时候还不是眼下这副模样,哪里都是光秃秃的,一点儿也没有老宅看着舒心。他那时候还跟儿子嘀咕,说庄老二这是翅膀硬了,非得跟家长对着干,不让住到外头去他就非得给自己整个小窝。现在再看看,庄老爷子觉得有这么一个小窝还真不错。
围着院子溜溜达达,不知不觉又绕到了后园,隔着栏杆看着葡萄架下的摇椅,庄老爷子走不动路了。
他真的不进去坐坐吗?
凌冬至从厨房的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老爷子还站在那里偷偷摸摸往里看。凌冬至不淡定了,这老爷子是知道自己被耍了,所以上面来兴师问罪的?或者他决定顺水推舟,把自己发配出去?
凌冬至比划了一下手里的汤勺,转头问黑糖,“我能假装没看见不?”
黑糖同情地看着他,“你害怕他?”
“倒不是害怕。”凌冬至想了想,叹了口气,“算了,都这么大岁数了,跟他计较啥。”
黑糖安慰他,“爹地他爷爷人可好啦,在老宅住着的时候还带我去后山溜达,逮着的兔子都给我吃啦。”
“……你个吃货。” 凌冬至心头忿忿,给你吃的就是好人,老子也给你吃的,你怎么还一心惦记着要把老子休掉?!
黑糖不觉得吃货是啥不好的评语,吃得好才能身体壮,人类自己不也这么说么,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看见庄老爷子又溜达到了正门这边,黑糖欢快地摇着尾巴跑出去了。凌冬至放下手里的东西,冲着天花板假笑一下,叹口气开门。
庄老爷子好像没看见凌冬至脸上纠结的表情,笑眯眯地走进院子,顺着小路溜达到了后园,如愿以偿地坐到了葡萄架下的摇椅上。凌冬至听到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的时候,没忍住,脸颊上抽了两抽。
庄老爷子毕竟是长辈,既然进了门,作为晚辈总得招待一下。凌冬至翻出庄洲的茶叶泡了一壶茶,又切了果盘,一起端到了老人家身边。
庄老爷子冲他摆摆手,“该干嘛干嘛去吧,别总缠着我。”
凌冬至,“……”
到底谁缠着谁啊摔!
凌冬至预感到自己今天是别想进书房进画室了。算了,还是接着回厨房照着新买的菜谱炖汤去吧。说到炖汤,都快到中午了,不留庄老爷子吃一顿午饭好像有点儿说不过去。凌冬至偷瞥一眼自得其乐的老人家,头疼的回去翻菜谱了。
老人家身体不好,入口的东西讲究奇多,大鱼大肉不行,生猛海鲜不行,味道刺激的也不行。凌冬至会做的就那么几样菜,除了炉灶上炖着的鸡汤之外,翻来翻去也翻不出几样老爷子能吃的,眼看着午饭时间快到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从自家菜地里揪了几把小嫩菜,放在锅里烫一烫凉拌,再摘几个小嫩瓜拍点儿蒜末炒一炒。
等饭菜摆上桌的时候,庄洲也一头汗的回来了,门卫给他打电话核实访客信息的时候吓了他一大跳,转念想起凌冬至一个人在家,赶紧丢下手里的活儿打道回府。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是担心爷爷欺负凌冬至,还是担心凌冬至把爷爷给气着。还好到家的时候一切正常,庄爷爷正擦着手上的水珠笑眯眯的在餐桌边坐下等开饭。
庄洲松了一口气,瞥一眼表情十分平静的凌冬至,跟着洗手盛饭。
凌冬至看见他回来,心里其实是有些感动的。他也想找个机会跟庄洲把话说清楚,没人给自己做早饭什么的,一直被质疑要被休掉什么的……日子真心不好过啊。不过眼下庄洲是回来了,但是有个老灯泡在座,明显不是说私房话的时候。
凌冬至郁闷的把盛好的一碗米饭递给庄洲,示意他给老爷子送过去,转身拿下一个空碗的时候,觉得后颈上暖了一下。凌冬至抬起头,庄洲正低头看着他,眼神温情脉脉,见他抬起头,掌心微微用力安抚性的轻轻揉了两下。
凌冬至满心的怨气忽然就没了。
庄洲轻声问道:“还生气?”
凌冬至鼻子微微一酸,“明明是你在跟我生气好不好,黑糖都说你要把我休掉了!”一提起这个,他又开始不爽。这种被一条傻狗在旁边虎视眈眈看着,坐等他被扫地出门的感觉真心让人暴躁啊。
庄洲笑了笑,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拍了拍,“它是逗你的,才不会巴望你离开呢。”
凌冬至哼了一声,“它一直当我是后妈呢。”
庄洲大笑。
庄老爷子在外面咳嗽一声,“我的米饭呢?”
凌冬至推着庄洲往外走。
庄老爷子瞥了一眼从厨房走出来的两个人,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不过他开口时说的却是与午饭完全无关的话,“那块地皮的后续手续我已经帮你办好了,剩下的事情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庄洲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爷爷,你说的是真的?”
庄老爷子哼了一声,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
庄洲跳起来跑去给和宽打电话。凌冬至看着他满脸放光的样子,心里也觉得挺高兴。这段时间庄洲嘴上不说什么,但他一直赋闲在家不说,想要筹备的事情还处处受人制肘,他心里也不是不憋屈的。有了庄老爷子这句话,他再没有后顾之忧,如何能不高兴呢。
凌冬至脸上也浮起笑容,主动夹了一筷子豆苗放在了庄老爷子碗里,“爷爷您多吃点儿。”
庄老爷子斜了他一眼,心说谁是你爷爷啊,臭小子还挺会顺杆爬。不过看在庄老二这么兴奋的份儿上,还是不随便要扫他的兴好了。
如果不考虑庄爷爷和凌冬至之间偶尔交换的不那么热情友好的目光和庄洲紧张的情绪,这一顿午饭吃的还算顺利。至少盘子碗都空了,也没有出现吃到一半儿相互摔盘子的惨剧。尤其吃完午饭之后凌冬至还十分主动地收拾餐具,还给他们泡了热茶送到后园的葡萄架下,庄老爷子就觉得这一顿午饭吃的更加舒坦了。
庄洲讨好的给老爷子斟上热茶,“爷爷,消消食,然后您去客房睡一觉吧。”他知道老爷子有午睡的习惯,每天午饭之后要躺上半个来小时,否则一下午都没精神。
庄老爷子无可无不可地哼了一声。这段时间以来这个孩子见了他就针锋相对的,他已经快要忘了他围在自己身边好好说话是个什么样儿了,一时间颇有些感慨,“老二,小日子就这么过了?”
庄洲在他对面坐下来,轻声说:“您也看见了,我这日子不是过的挺好的。”
庄老爷子没吭声。活了大半辈子了,临到老了却发现自己失去了评判好坏的依据。曾经他以为是好的、门当户对又品貌相当的一门婚事,最后不但闹了个劳燕分飞,还连带着损失了庄家的长孙,一大家子闹得像仇人一样。而他不看好的这两个人,小日子却过的有滋有味,还开荒种田,搞的挺有情调,让他看了都有些眼红。
到底怎样的态度才是对的呢?
庄老爷子空前的困惑了。
等到庄洲一脸小心地扶着他在客房的大床边坐下来的时候,他在心里做出一个决定:他要抽空去自己那几个老战友家轮流转一转,考察考察那几个老家伙在儿孙们面前都是怎么当爷爷的。
100、新消息 ...
庄老爷子走的时候快到晚饭时间了,庄洲和凌冬至本来是要留他吃了晚饭再走的,庄老爷子其实也很想留下来吃一顿晚饭,但是他觉得自己头一次登门,吃了午饭不说,还在人家家里睡了一个午觉,再要留下来吃完饭的话,一看就是想赖着不走的架势,这实在是有点儿破坏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所以再三犹豫,还是赶在晚饭之前让警卫员过来接他了。
庄老爷子站在小院门口还有点儿依依不舍,“我看你们家的葡萄都挂果了,还挂了不少。你俩有空问问懂行的人,看看用不用追肥啥的,别耽误了。”
两个年轻人一起点头。
老爷子往外走了两步又说,“葡萄架下面放着两个大缸是干嘛的?闲着也是闲着,养几条鱼也能看个热闹啊。”
两个年轻人再次点头。
庄老爷子站在门口看看来接他的车,再看看绿茵茵的小院子,转头问庄洲,“会养鱼不?”
庄爷爷的那点小心思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庄洲挺无奈地说:“我们俩都没养过鱼,爷爷要是有空的话,过来给我们指导指导吧。”
庄老爷子顿时高兴了,“那就周末吧,周末我过来。”说着还不动声色地瞟了凌冬至一眼,像在等着这家里的另一个住户主动表态。
凌冬至也有点儿哭笑不得,心说这不是你孙子的家吗?你想来就来呗,还拐那么多的弯干嘛?不过老人的姿态摆的那么高,他也只能配合,“周末我们都在家,爷爷你想几点钟过来都行。我给你做好吃的。”
庄老爷子一点儿也不觉得凌冬至做的菜有什么好吃的,实在要挑一个优点出来的话,也就是他们家的蔬菜都很新鲜。当然了,庄老爷子是个有阅历的人,就算他对凌冬至还有这样那样的看法,也不会当着人家的面这么直截了当的落人家的面子。凌冬至的态度还算贴心,于是老爷子也觉得挺舒坦,高高兴兴地坐了车走了。
车子一开走凌冬至就长长舒了口气,“真要命。怎么跟我家凌宝宝似的,还得哄着。”
庄洲笑着说:“要不人家都说老小孩呢。”
凌冬至想了想,自己也乐了。
庄洲关好门,揽着凌冬至的肩膀往里走。这两天事情太多,他们俩又闹了一场矛盾,虽然事后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凌冬至不可能响应青树的号召去跟个不认识的女人生孩子,但是发脾气容易,要拉下脸去道歉就不那么容易了,总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吧。结果他这边还没找着机会呢,老爷子就上门了。还好虚惊一场,老爷子并不是棒打鸳鸯来的。
两个人在客厅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凌冬至长长伸了个懒腰,“好累。”
“哪儿累?”庄洲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揉了揉,“是被爷爷吓得吧?”
凌冬至没吭声。他才不想承认他是真的被老爷子吓了一大跳呢。
“我爷爷一直很烦家里有宠物,”庄洲看见黑糖带着三只猫从后园跑过来,笑着说:“今天这是怎么了,居然跟我说家里有这么几个小东西很热闹。”
要不就是真的觉得寂寞了,要不就是在没话找话。凌冬至心想,说来说去不过就是一个老人不知道该怎么放下身段去接近他的晚辈罢了。凌冬至从庄爷爷跟庄洲相处的细节里能感觉到了他那种刻意掩饰的小心翼翼的态度。意识到庄爷爷并不是对这个孙子的看法完全不在乎,凌冬至就放心了。
庄洲捏捏他的脖子,“那天干嘛那么气我?”
凌冬至躲了一下没躲开,缩着脖子哼了一声,“你爷爷欺负我,我又不能欺负回去,只能跟他孙子撒撒气呗。”
庄洲莞尔,“那个建议是青树提的吧?你真没动摇过?”
“这里,用力捏捏。”凌冬至拍了拍自己的颈部,“你也别埋怨青树。他只是有这样一个想法。无论我同意不同意,他都不会有意见的。”
庄洲还是觉得不爽。有一种被人密谋着要挖墙脚的感觉。好吧,这大概跟凌冬至对上艾米丽的感觉差不多。
“我觉得我哥有一点儿像《天龙八部》里的慕容复,脑子里有种根深蒂固的念头,想要光复过去的好时光。”凌冬至叹了口气,“不过好歹慕容复还有一帮子属下呢,他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根固执的傻筋,唉。”
庄洲淡淡说道:“不一样。慕容复想要光复的东西是很虚无的,青树想要恢复的东西却非常实在:族人、亲情、记忆中固有的生活模式。”而这些东西在凌冬至的脑子里是没有一丁点儿印象的,所以他才会觉得青树的想法像慕容复。
凌冬至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拍拍庄洲的手叹了口气,“你别怪他。”
一点儿不怪也是不可能的。但是眼下气氛正好,庄洲自然不会把话题扯到很煞风景的方向上去。再说青树只是出差,能呆在滨海市的时间应该不会太长。
“他是不是快走了?”
凌冬至想了想,“好像说这周之内。”
庄洲决定大度一把,“走之前咱们给他践行吧。”
凌冬至笑着点头,“好。”
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快。凌冬至这边刚刚把践行的日期定在了周末,转天一早青树就给他打电话说已经订好了机票,当天就要赶回去了。
“怎么这么急?”凌冬至十分意外,“是出了什么事吗?”
青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青豆给我打电话,说她找到两个人,有可能是咱们一族的。因为没有正面接触过,她也不能十分肯定,想让我早点儿回去,跟她一起设法证实一下。”
凌冬至差点儿脱口说出他也跟着过去的话。转念想起自己还带着几个要参加高考学生,六月之前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开的。
“青豆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那个地方距离青石镇不远,但是地理位置很偏,叫平安集。我和青豆也没去过,青豆是听她的朋友说的。那两个朋友跟着单位出门野游,在那个地方投宿。回来说平安集上有家医馆特别出名,附近山洼里的牛啊猪啊有毛病都送到这里给医治。说医馆里的两个大夫特别神奇,就像能听懂动物们说话似的。”
凌冬至心头一跳。
“青豆当时也是挺激动,跟他们打听那两个大夫长什么样,她朋友说两个大夫都很年轻,长得特别好看。”青树说到这里,声音里不自觉的透出了笑音,“小鱼,你没发现咱们一族的人都长得不错吗?”
凌冬至望天翻了个白眼,“别跟我提咱们一族,我就只见过你。”而且他们俩还是堂兄弟,长得像本来就是很正常的。
青树笑了起来,“我是说真的。咱们一族的人都长得很好。小时候在族里的事我还记得一些,村里的大叔大妈,甚至咱们的村长爷爷都长得很英俊呢。”
再英俊又有什么用,还不是窝在深山老林里什么人也不敢见,一天到晚的担心自己一族的秘密会不会泄露,引来什么麻烦。凌冬至在心里吐槽,同时又有种心酸的感觉。他们这一族过的到底是有多憋屈啊。
电话另一端的青树没有体会到凌冬至的心情,相反,时间过去这么久终于有了一点消息,他相当兴奋,“是两个男性。小鱼,你知道吗,咱们这一族的人,女性是没有那种与动物沟通的能力的。如果真是女孩子的话,还真是没有办法去证实了。幸亏是两个男性……”
凌冬至呆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离开山里的时候都多大了?”青树对他这个问题很是不以为然,“很多事我都记得了。我妈还有村子里那些阿姨、姐姐妹妹我都接触过啊,这些事情对咱们一族的人来说根本就是常识好不好。”
凌冬至的脑子有点儿混乱。青树所说的常识对于他来说却是从来也不知道的东西,山神一族的血脉里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秘密呢?凌冬至有些理解青树对于青豆的重视了,原来是因为截止目前为止,青豆不仅仅是青树的小妹妹,是曾经与他共患难的族人,更是唯一一个被确定了身份的山神族女性。
凌冬至酸溜溜地想:原来青豆这么值钱啊。
不过紧接着他就想到了另外的问题,青树要跑来跑去地找人,仅靠他那点儿薪水,他的日子会过得很拮据。寻找族人毕竟不是青树一个人的事儿,凌冬至盘算着应该从那笔基金里拨出一部分钱来作为寻人的经费。这样一来,青树自己的生活就能比较有保障不说,找人的时候也不至于因为金钱方面的原因缩手缩脚。
这个事儿他还需要跟程安妮商量一下具体运作方面的事情。凌冬至想了想决定暂时不告诉青树。
“几点的飞机?”凌冬至问他,“我有课的话让庄洲过去送你。”
青树说了时间,又说:“不用麻烦你们,左队长会送我去机场的。”
凌冬至沉默了一霎,试探地问:“你跟左队长关系很好?”
“当然啦。”青树回答的大大咧咧的,“我们不论在工作上配合的很好,在训练场上也配合的非常好。”
凌冬至有点儿纠结要不要告诉他左队长十有八九是个弯的,并且很有可能对青树有那么一点儿想法呢?他觉得自己很有可能是想多了,但是他确实有过这样的猜测,如果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想到的话……万一事后证明是真的,那他会觉得对不起青树的。
青树又说:“老爷们之间的交情不就是打出来的么?”
凌冬至,“……”
好吧,看样子青树是个直的。他是不是可以放心一点儿了呢?
青树洋洋得意地说:“真动手的话,左队长打不过我。单说体能,你哥能甩他几条街去。根本不是对手,哈哈。”
凌冬至默默擦一把汗,他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正好满百章,送一章小番外给大家做福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