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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脱了


第36章 脱了

  李墉心间暖流一瞬漫过四肢百骸。

  开口, 喉间却哽得说不出话。

  最终他还是摇头,“没有,父皇待我们,很好。只是父皇积威甚重, 儿臣有些……”

  谢卿雪看着他, 也不说话, 想等着看他怎么编。

  李墉……

  李墉有些编不下去。

  他稍稍低头,避开了母后的目光。

  谢卿雪:“那狸奴之事呢?”

  李墉心上一沉。

  他便知道,这宫中之事,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瞒不过母后。

  他本不想让母后为此烦心。

  谢卿雪:……

  勾唇:“你们兄弟果真是你们父皇的好儿臣啊。”

  “怎么,太子被你父皇鞭笞, 后背血肉模糊第二日还照常上朝。

  你呢,外出游学, 你父皇十天半个月关心一回, 怕是你在外真遭遇不测了都无人管。还说什么,很好?”

  说着咬牙:“更别提,某个不知轻重的,把才四岁的孩子撇下,光顾自个儿。”

  李墉只觉浑身皮肉一紧。

  幼时的记忆忽现, 母后那时教训父皇的模样, 他站在旁边都觉着害怕。

  所以抵京之前,他到底是为什么觉得,父皇可以想让母后做什么, 母后就会做什么的?

  外间屏风露出的一角墨金衣摆听到这儿,默默地远了些。

  李墉瞥到,忽然间很想把父皇叫进来。

  “看什么呢?”

  谢卿雪察觉。

  李墉一个激灵, 正襟危坐,老老实实答:“没、没看什么,母后,以后有什么,儿臣一定说。”

  谢卿雪半信半疑:“当真?”

  李墉点头,还点了好几下。

  谢卿雪嗯道,“膳食册子之前是你父皇所写,吾明日给你一日时间自己写一份,后日拿过来。你游历多地,应品尝过不少地方特色佳肴才是。”

  御膳房几十年如一日的京城口味,确实也该换换了。

  李墉忙不迭遵命。

  谢卿雪将琴谱合起,予子容。

  “当今世道虽好了些,可普通人家供子女读书已然不易,琴棋书画依旧只有世家大族子弟懂得多些。

  子容学有余力之时,不妨帮母后参谋参谋,如何仿照官学女子典籍,将琴棋书画之道编纂为册流传于世,供普通人家研习。”

  李墉听了明了。

  当今官学虽盛,却并非所有人家都上得起,既是面对普通人家,通俗易懂最为重要,晦涩难通的典籍从古至今从来不缺。

  道:“正巧儿臣游学之时各地书肆琴阁均有涉猎,亦见过不少贫苦人家学琴识谱之难,若能有供普通人研读的典籍,于国于家,皆有万世之利。”

  谢卿雪颔首,“吾与你父皇只是有些初步想法,届时书籍编制完成,具体施行还需多方集思。”

  说着问起,“吾听宣凝说,当初正因在一家胡琴商铺得了子容指点,才在走投无路之时,知晓还有登闻鼓一途。”

  宣凝出身洛阳宣氏,亦属士族大家之列,她并非不曾听说过登闻鼓,只是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或者说,世上绝大多数人,都不曾想过。

  这些年并非没有申冤无门之案,只是他们没有这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远赴千里,更没有勇气敲响几十年无人敲响的登闻鼓。

  李墉点头,“儿臣也是快到京城时知晓此事,才知道,那竟是昔年以女子之身参与科举的宣氏女。”

  “当时在胡琴阁偶遇,她正因动了琴阁的一架古琴被店家追着索赔,儿臣察觉端倪便开口为她说了两句话。后见她心存死志,询问之下得知情由,才给出此策。”

  说到这儿有些犹疑,征询:“母后,儿臣当时只是就事论事,依这些年所学给了主意,却不想最后闹得这般大……”

  惩办贪腐不稀奇,但贪腐因登闻鼓被闹得天下皆知,便是罕事了。

  守旧思维里总是讲究家丑不外扬,很多时候确实如此,若什么都传到寻常百姓耳中,恐慌之下总于安定无益。

  谢卿雪听个话音,便知孩子在想什么。

  音色清泠,掷地有声:“多年未响的登闻鼓如今一响,正好不必如从前般只当个摆设。”

  “子容,大乾朝廷从不怕事,登闻鼓不响,也不代表真的就天下太平。”

  “百姓亦不会因为登闻鼓冤案有多恐慌。”

  “真正有害天下安定、令百姓恐慌的,是官官相护,申冤无门,是有冤情,朝廷却无作为,给不了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百姓虽偏安一隅,却并非聋子瞎子,朝廷是黑是白,父母官是好是坏,心中明镜一般。

  “如今百姓皆知登闻鼓之用,如在所有地方父母官头顶上悬了明灯利剑,让他们行事多一重顾忌。”

  “子容不必怀疑,你的所做所为,确是真正为天下百姓考虑。”

  李墉心中拨云见月,不禁眉目舒展:“儿臣明白了,多谢母后指点。”

  谢卿雪又拿出一样东西,红漆檀木盒打开,是一盘丝弦。

  “这是宣娘为表谢意,临行前特意赠予。”

  “这盘丝弦是她亡夫遗物,出自渝州雷氏之手,选用顶级春蚕丝制成。她亡夫虽是养马出身,却酷爱胡琴,此是他一生所求,却还未来得及制成琴,便逢此大难。”

  宣娘道,她当时往胡琴阁去,便是为了圆亡夫最后的心愿,是上天眷顾,虽未得胡琴,却得了柳暗花明又一村。

  丝弦,是所有琴弦之中最好、最珍贵的一种。

  丝弦音色古朴、苍劲、温润,有

  独特的金石之音与煞声,中正平和、清微淡远,弹奏时琴音内敛,余韵悠长。

  春蚕丝易得,可蚕丝制弦的手法不易,非累世制弦之家不可得。

  选丝、缠弦、练弦、晾晒、定型,大弦需二千四纶,即两千四百八十根蚕丝合股,小弦也需一百二纶。

  尤其缠弦,最为关键,也最依赖制弦人手法。

  渝州雷氏于此道享有盛誉,出手琴弦往往有市无价,一个马户出身的小小官员,能得一盘,不知废了多少力气。

  这盘丝弦,于皇家不是多么稀罕的物什,但对于宣凝,已是能拿得出的最好。

  亦是最珍贵之物。

  “吾本想制成琴给你,如今看来,这盘丝弦本身,方是最最珍贵。”

  她的子容,缺的并非是琴,而是这份感谢的心意。

  是对自身所行之事的肯定。

  李墉珍惜地捧过,以指腹轻抚盒中丝弦,真正上好的弦,一触碰便能感受得到。

  这样的弦,在宫中也不常见。

  “宣娘不擅琴,亦不想日日睹物思人,因与子容的因缘际会,她才有机会能洗清亡夫的身后名,报仇雪恨。”

  “这弦所代表的不仅仅是她的谢意,更是她夫君的。”

  李墉心有所感,不禁抬眼,“母后,那这位宣凝娘子,而今何处?”

  谢卿雪笑:“她从母后这儿领了个女子典籍推行的活计,前两日刚离京。”

  女子典籍在官学自有层层官员,但谢卿雪要的,从不止于此。

  她想要不入官学之人,上至商贾富户,下至斗升小民,若想研读,皆能看到。

  这便需普通书肆中皆有,且此书与旁的不同,就算无银钱买书,也可在店中免费阅览,只是不能损坏,不可誊抄。

  市面上也会严打誊抄本。

  京畿为天子脚下,推行起来自然便宜,故而没费多少时间。真正难的,是天高皇帝远的边疆。

  为尽快惠及天下,京中刚一办完,宣凝便离京了。

  天下九州,江南烟雨,归雁胡天,苍茫云海,不尽风光,皆在她脚下。

  谁道女子,不可有浩瀚天地?

  ……

  不知不觉留子容这么晚,索性晚膳用完,才将人放回去。

  孩子一走,殿中只余帝后二人,空气诡异地寂静了几息。

  华灯初上,窗外皆是富丽堂皇的重檐屋脊,夜色下宫灯繁复,殿内烛山重炎随微风嬉戏追逐,跳跃着映在榻上帝后相叠的寝衣。

  皇后倚榻看书,帝王呢,什么都没看,就盯着皇后。

  谢卿雪故意无视,慢悠悠翻过一页,方送上个话头,“陛下偷摸听了一下午,是有什么想说的?”

  帝王启唇,还没发出声,便听得皇后又道。

  “若是认错,就不必说了,吾都知道。”

  帝王被堵得不上不下,面上不尴不尬的不知是个什么表情。

  “哦,有一样吾倒是想问。”谢卿雪悠哉阖上书页,“为何他们说,这十年独有子容不曾求见过陛下,甚至那件事后,不曾主动靠近过坤梧宫半步?”

  子容说的可不是这回事,他不知多少次想见母后,却一次都不曾如愿。

  李骜何等聪慧,就算不知来由,稍一思索,也明白了。

  他道:“朕对神武卫下令,无朝堂大事,不可求见。”

  “哦?”谢卿雪挑眉,眼依旧漫不经心地看着古籍封面上那几个字,“包括三位皇子?”

  李骜没说话。

  分明是默认。

  “那,若说子渊是因朝堂之事,那子琤呢,为何他也能入坤梧宫?”

  提起子琤,李骜难得几分无言,“幼时自也是不行,但他身量稍长成,普通神武卫便不是他对手。”

  谢卿雪:……

  “哦,靠硬闯啊。”

  也真是稀奇。

  子渊能借着向父皇禀报政事的由头入内,子琤能用拳头说话,可不就剩子容了么。

  谢卿雪克制着不让自己看他。

  分明开口之前已说服自己,莫为已发生的往事着恼,狸奴之事他将子容一人撇在殿中也是因她病情危急,怪不得他。

  但想想这十年间他下的这个狗屁命令,越想越克制不住。

  有他这么当父皇的吗!

  克制不住,索性不克制了,谢卿雪一把抄起引枕,直往他脸上扣。

  李骜唬了一跳,不敢反抗。

  谢卿雪指着他的鼻子,咬牙骂:“李骜,吾不在的这十年,显出你的本性来了是吧!”

  把引枕捞回来,使劲锤了好几下。

  气喘吁吁,字字珠玑,火冒三丈:“你不在乎孩子就不在乎孩子,以前在吾面前装什么慈父呢,怎么,吾是能把你吃了还是能把你打死啊!”

  李骜头脸硬得铁板似的,软软的引枕伤害基本没有,倒是头上的蟠龙玉冠被砸松掉下来,在侧颊划了几道红痕。

  落在地上,呯得一声一碎两半。

  “你哑巴吗,说话!”

  最后一个话音落下,引枕重重弹飞出去,在地上滑行一段,撞到屏风才止住。

  谢卿雪生来病弱,却不代表她力气有多小,与李骜比是完全没法比,看子琤便知晓了。

  但武将世家出身,自是比普通人强上不少。

  谢侯南征北战勇为先锋,明夫人更是自幼深谙造船工艺,没一个力气小的。

  甚至如今,侯府世子,谢卿雪的兄长谢卿冀都已军功累累,是朝中数一数二的猛将。

  内殿无人侍候,外殿的宫侍已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这种时候,虽说卿卿让他开口,但以李骜多年经验,若是他开口为自己辩解半分,甭管有理没理,都只会火上浇油。

  一直不说话也不行,卿卿会觉得他是以沉默抵抗,与上头是同样的效果。

  李骜不退反进,倾身向前,老大一只矮身去抱卿卿的腰,委屈地装可怜,“卿卿莫生气,疼。”

  声线依旧是平日低磁的声线,姿态却都不知道低到哪里去了。

  谢卿雪气笑了,低头,面无表情,“放手。”

  李骜放手是不可能放手的,忙不迭认错,态度那叫一个诚恳。

  谢卿雪揪起他一边耳朵,这回是用了真力气,没一会儿耳朵就通红。

  “李骜,你要吾怎么说,你才肯相信,吾这一生深爱不移,就是原原本本的,你这个人呢?”

  谢卿雪胸口起伏,忍不住红了眼眶,“吾从不需要你有半分伪装,更不需要你为了迎合我改变自己,也不许你骗我瞒我!”

  帝王瞳眸深浓,关切担忧,眼尾泛了红。

  一字一顿:“卿卿,若我说,是心甘情愿呢。”

  “心甘情愿?”谢卿雪咬牙,手指着外头,“你心甘情愿,那你为什么不装一辈子,为什么这十年,将自己活成了现在的模样!”

  李骜唇色泛白。

  “卿卿,不喜欢吗?”

  话音未落,谢卿雪一巴掌直接扇了上去。

  清脆一声响,李骜脸偏向一侧。

  空气凝滞,死一般的阒静。

  谢卿雪神情冷下来,掰过他的下颌,要他的眼看着她,倾身,一字一顿,“我,不喜欢。”

  然后将他的手一点点掰开,从软榻下去,头也不回。

  半透明的羽纱似暮雨,自天穹落下,隔开他追寻的眼。

  刹那,仿佛时光如空气凝滞,不知多久。

  谢卿雪静静坐在龙榻床头,看着不远处跳跃的烛光。

  她是不喜吗?

  她对他,何时有过不喜。

  她是心疼。

  心疼得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几分怪他。

  他问出那句不喜时,她恨得,恨不得将他脑子用力晃荡晃荡,看到底是有多少水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心底被他这句话刺得生疼。

  还有几分心意被辜负的绝望与恨意。

  她如何不明白他心中所想,他以为,他将自己的重心全然放在她身上,整个世界都围着她转,她便会开心吗。

  或者说,她便会接受吗?

  她与他说过多少回了,她盼他安好,盼他仅仅身为李骜,能好好地生活。

  他从前该是懂的,所以琴瑟和鸣,从未因此有大的分歧。

  可是现在呢,他不在乎自己,不在乎孩子,甚至朝廷大事也不如之前上心。

  这些,她已经说服自己,她都可以忍,可是他呢?

  他对这十年间的事能避则避,他自己的感受,对她能瞒则瞒,他总是整夜地无法入睡,她就算发现了,也要顾及着,装作不知。

  她以为他现在不坦诚,十年前,总是坦诚的。

  却发现,十年前,也没有。

  他永远在迁就她,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要让她满意,但夫妻之间,怎么会是这样呢?

  就因为,她这天生便活不久的身子吗?

  她从小便知道旁人如何看待她,外人眼中,她是生来便一只脚埋入土里的短命鬼,就算良善些,提起也总是情不自禁地摇头叹息,道一句,真是可惜了。

  她从未在意过。

  可不可惜的,她也活到了如今年岁,活得比世上绝大部分人都要精彩,对国的贡献,不比朝堂上任何一位股肱之臣来得少。

  很是值得了。

  唯一让她心中过不去的,是对家人的愧疚。

  从前是父母兄长,如今是他与孩子。

  想到她沉睡的这十年,想到自与他相识以来,许多回因自己的身子险些生离死别。

  缓缓垂下眸光。

  看着灯火下隐约模糊的倒影。

  也看着他的影子扰动暮雨般的帘影,越来越近。

  到离床榻最近的地方,矮了身子,放下个什么东西。

  而后一声闷响,双膝跪下。

  谢卿雪定睛瞧去,被他膝下的东西惊了一跳,“你做什么?”

  “谁让你把搓衣板拿来跪的?”

  起身去拉他,“起来。”

  却被他反手拉入怀中。

  将她抱得紧紧的。

  “卿卿,你别生气。”

  谢卿雪泪一下涌了出来。

  狠狠锤了他一把,“李骜,你就非让我担心死唔……”

  他用力吻了下来,带着她锤他的狠劲儿。

  还咬她一口,“不许说这个字。”

  谢卿雪气喘吁吁,已经说不上话。

  他还跪着,双臂铁石一般锢着她。

  她的双腿搭在他的劲腰边,卡在他的手臂与胯骨间,臀被他托着,后脑亦在他掌中。

  整个人,嵌在他怀中,由着他弄。

  甚至这个姿势,还更好使力。

  谢卿雪不服这般全然受制,挣扎个不停,却激起了他的野性,愈发压制,幅度愈大,让她神智涣散,忘了何时何处。

  她忽被抬得往上一耸,一声高声呻吟,往下落时,重重咬在他肩头,尝了满口血腥。

  他浑身肌肉鼓起,筋脉一跳一跳,大开大合,低喘又重又急,逼得谢卿雪急促地哭喘。

  指节不受控地,在他后颈重重划过。

  几滴血顺着起伏的肌肉群蜿蜒入脊沟,混着汗,震颤着流动。

  谢卿雪也不说停,也不求饶,他要如何,她偏拧着股劲儿和他反着来,他锢着她,但又不敢真的使大力气,但最终,她还是拗不过他。

  这样的结果,便是幅度更大,声音也更大,感官在承受的极限徘徊,时不时只余一片白芒。

  力尽气竭之时,她被他拉着重重下来,无论哪里,都痉挛般颤个不停。

  他会吻她的脖颈,含她皮肉下的脉搏,含她的喉结,带着恨不能吞入腹的霸道炽烈。

  谢卿雪逮着空儿,就原样咬回去,比起他来,她是真的毫不留情,不见血不罢休。

  直到月上中天,她彻底抬不起四肢,脚底触到搓衣板有些冰冷的棱,断断续续地哭咽。

  李骜满怀抱着她,上了龙榻。

  谢卿雪环着他的脖子,蜷缩在他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骜一直哄着,她都不听,凑上去吻他,咬他的唇,要他含着她。

  最后的最后,神思彻底模糊了,才捂着哭得有些疼的心口,流着泪仰头,气声问他:“你说,是为什么啊?”

  短短几个字,颤得不成样子。

  李骜呼吸漏了一拍。

  他忽然便懂了。

  她说为什么,是经年从未说出口的哀戚,是求问上天无门的痛与殇。

  这也是自相识以来,这么多年,她头一回露出这般脆弱的模样,头一回问出,这句为什么。

  为什么,生来体弱的是她。

  为什么要如此坎坷,因着这幅身子,带着所有人受罪。

  为什么自幼便要知晓,自己会早早离开这世间。

  为什么,她与他,从初见的那一刻,便注定相爱却不能白首?

  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为何她如此执着着,想要所有人,尤其是他,好好对待自己,顺心而活。

  为何她的父母兄长从未来看过她,她分明那么在乎,却从未有过行动。

  她,是因自己的身子,永远对身边人存着一份歉疚。

  她想他们所有人,就算没有她,也依旧能康乐幸福,这样,她才能好过些,才会觉得,自己没那么拖累。

  心一下痛得喘不上气来。

  李骜抱着她,抚她的背,自己却仰头,泪从眼中夺眶而出,忍得下颌颤抖,肌肉紧绷如石块。

  很多时候,她不是不会想,她是会藏,会忍。

  所以他的所作所为,对她而言,是负担,是更深更浓的歉疚,他因她而为的部分越多,她越觉得对不起他。

  他早该想到的。

  他的卿卿,生来心地便是最良善最柔软,从不会觉得这些是理所当然,她只是不提。

  以卿卿的性子,又怎会提。

  他低下头,气息颤着,竭力平复。

  可越忍,仿佛越痛,让他一瞬想将胸口剖开、撕碎,将她所有歉疚融进自己的血肉。

  似一刹,又似许久。

  李骜感受到怀中人动了动,往他胸口挨近了些,气息吐在脖颈,呓语般哼唧两声。

  像在抱怨,他硌到她了。

  李骜顿时无暇再深想下去,尽力放松自己,口中轻声哄着,直到她安稳地睡沉。

  。

  翌日清晨。

  金棕色的茸光透过薄纱映入眼底,被琉璃灯盏晕开,如一团又一团迷幻的胭脂落入水中,流淌氤氲。

  重重帷幔荡开和缓的涟漪,暖意融融。

  似有几言低语溜过时光的间隙,缱绻弥漫。

  近了,才能听清些许。

  是皇后清冷且慵懒的声线,带着几分初醒的哑,“莫动,让我瞧瞧。”

  李骜自诩一代铁血帝王,南征北战,怎会在乎这点伤,再过几个时辰,估计连红痕都消了。

  下一刻,被皇后摁住,轻描淡写:“是谁昨儿个叫疼的?”

  李骜不动了,僵着身子任皇后施为。

  谢卿雪指梢轻蘸一点小瓷盒里微凉的软膏,抬眸。

  这一点划痕确实微不足道,所以她手中的也不是什么伤药,而是舒痕凝胶。

  御用之物,药效自然最好,在外千金难求。

  凑近,涂之前习惯性轻轻吹了一下,真的涂的时候却错了位置,顿时蹙眉,“不是让你别动吗?”

  说着,专心致志地稍往下滑,看能不能补救些。

  李骜身子愈僵,脖颈底、衣襟处浮起红。

  谢卿雪当做没看见好好涂完,让他在原地等着,将小瓷盒放回原处,拿过旁边的伤药。

  立在榻前,居高临下,言简意赅:“寝裤脱了。”

  李骜浑身被撩起的火顿时直往下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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