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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

  胡葚蹲在榻边, 颔首时露出纤细的后颈,在旁侧灯烛的映衬下显得更白皙。

  她抬手将鞋帽好好摆了摆,她有些不明白,做东西的先后为什么要仔细想。

  她抿着唇思忖, 好像终于能品出些他的心思:“你是希望我先给你做吗?”

  谢锡哮没看她:“我没这么说过。”

  她点点头:“不过确实不是先给你, 先是温灯和我, 然后才是你。”

  屋中安静了一瞬,没有料想中的最后一个名字,谢锡哮颇为意外地看向她:“怎么没有你那个小叔。”

  “衙门会发冬靴, 到时候单给他备一下护膝就成,这个不着急。”

  谢锡哮收回视线,闻言冷嗤一声, 没说话,但显然是生气了。

  胡葚没能等来他的后文, 小声问他:“那这些你还要吗?”

  谢锡哮长指随意点在书卷上, 状似无意道:“你既已带了来,那便留下罢,我若不要,你还打算给谁去?”

  “不知道,我还没想过你若不要该怎么办。”她抬头对着他笑笑, “那我先给你收起来。”

  她作势便要起身, 在屋中四处寻地方,但谢锡哮却是又开了口:“你这么晚了过来,只是为了送东西?”

  胡葚将东西放在一旁, 而后立在榻前,颔首垂眸顿了一瞬,如实道:“我也想来看看你。”

  终是听了些能叫心中舒畅的话, 谢锡哮神色缓和几分,抬手落在身侧床褥上:“那便坐过来,站得那么远,能看得清什么。”

  胡葚本也想看看他的伤口,闻言没犹豫,直接坐到榻边上去。

  他没有制止,倒是较之从前大度了不少,以往她守着他,可都是只能坐在地上铺着的毯子上。

  离得他越近,他身上的药味便越浓,不过好在没闻到什么血腥气,秋夜风凉,他却只着一单薄的外衫,身后披着的衣裳也不厚。

  她视线落在他肩头处:“怎么伤的?”

  “滚石。”

  这种事没必要隐瞒,谢锡哮随意道:“应是衙门中有人与流寇勾结,走漏了风声,才叫他们有了防备。”

  不过这也好查,知晓第二日会从外攻入的人很多,但知晓头日夜里偷潜的人却不多,逐一排查便好。

  这两日不眠不休,已将那寨子从头至尾搜查,抓了些活口,若只是流寇,大抵是因为半年多前天灾的缘故。

  落草为寇并不稀奇,大多都是穷苦人,许些好处即可收剿,衙门的人自己便能做好,但这伙流寇却似训练有素,以至于叫县令不得不禀到京都,另派钦差前来。

  谢锡哮原本也对此心存疑虑,但见到草原人后,便好似有了些答案,只待细细审问才行,看看究竟是北魏人还是斡亦人,旁的企图仍待细查。

  可胡葚的注意全在滚石上。

  她看着他的伤口处,又看了看他的面色,才发觉从她进来到现在,他的右手一直没动过,她的心沉闷得厉害,好似那滚石也砸在了她的心肺上,生出的钝痛让她眼眶都有些干涩。

  “被石头砸是不是很疼?”

  她声音都有些哑,整个人紧绷着,生出的忧虑心疼比之他从前任何一次受伤都要更甚。

  谢锡哮盯着她,拿着手中书卷轻缓地点在她臂弯处:“与从前相比,算不得什么。”

  胡葚闭了闭眼,心底一直压着的愧疚此刻壮大起来,甚至反过来压得她喘不上气,让她的眼眶控制不住湿润起来,咸涩的泪似也能倒流入咽喉,让这滋味抑制不住地蔓延开来。

  她终是开了口,因颔首的缘故,泪直接砸在床榻上:“对不住。”

  谢锡哮瞳眸微动,看着面前人如蔫下来的花一般弯了背脊,干脆将书放到一旁,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向自己的方向扯了扯。

  “你哭什么,若是叫旁人看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泄了密。”

  胡葚轻轻摇头,直接拉过他的手握上他的指尖。

  她哽咽着:“当初你的囚车路过屏州,我看到你了,他们不信你,也在用石头砸你,一定很疼对不对?”

  谢锡哮没说话,眸色深深盯着她。

  原来她那时便已到了屏州,倒是比他曾经预想的快上许多。

  当年的事他已经不记得了,或许是因心中有让他更为牵挂忧虑之事,亦或许是回京之后所遭受的一切,比孩童的几个石子更为印象深刻。

  以至于他此刻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她的手有些凉。

  他任由她拉着,胡葚却发觉因曾经的选择而生出的懊悔一直在折磨她,偏生无论重新来过多少次,她的选择都不会变。

  “当时贺大哥说,但凡能有个人证能为你正名,或许你的处境也不会这样难,但我没有。”

  积攒下的痛苦将她淹没,好似从前他被石子砸过所受的伤,在如今化作实质展露在她面前,叫她眼眶的泪模糊了视线,下意识将他的手拉起来,用他的手背蹭了蹭泪。

  谢锡哮一直沉默着,头轻轻抵靠在床头,只感受到手背上温湿的泪顺着滑落下去,细微的痒意似能顺着攀附上他的心口。

  胡葚抬眸看他,却见他视线落于面前的某一处,眸底略有空洞,让她想起了他送他同族人离开又被阿兄带回的那一夜。

  他心存死志时,也是这个样子。

  她有些心慌,拉着他的手晃一晃:“你别这样,我有些害怕。”

  谢锡哮长睫翕动,缓缓转过头来看她:“我还没说什么,你在怕什么?”

  他喉结滚动:“我只是觉得有些冷。”

  胡葚抬手蹭了蹭眼睛,尽可能将泪止住,也是,他受了伤衣裳又这样单薄,确实会容易冷。

  “那我给你去寻汤婆子,你们这的汤婆子很管用。”

  谢锡哮将视线收回:“会烫伤。”

  “那我去给你弄麂皮水袋罢,我也会做了。”

  谢锡哮拒绝:“暖不得多久,你之前也说并不管用。”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胡葚担忧看向他,好似此刻但凡他提,无论什么她都定会想办法办到。

  谢锡哮顿了顿,状似随意道:“那你过来罢,就像以前一样,这是你欠我的。”

  胡葚怔了怔,欲言又止:“这不对罢?”

  但换来的是他冷冷瞥过来的眸光:“哪里不对?从前你只说让我不小气,如今换作是你,你倒是有了顾虑。”

  他别过头去阖上双眸,没有逼迫她的举动,但言语仍旧带着嘲意:“我此前洁身自守时,不见你因君子立身有顾虑,如今你有了亡夫,却要因为夫守节而顾虑,所以你的对不住,就是只肯为我落两滴泪?”

  胡葚想抬手捂住他将他的话打断,但还是忍住了,只拉着他的手晃一晃:“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身上不够暖。”

  谢锡哮神色这才缓和了些,反扣住她的手:“无妨,总比麂皮水袋有用。”

  成罢,既然他说有用,那便随他。

  胡葚直了直身子,抬手将外衣系带解开,里面只有一件寝衣。

  谢锡哮眉头蹙起:“你这穿得都是什么,就这么一路走过来?莫不是到现在还不会穿中原的衣裳。”

  “不是,是我出门时走得有些急。”

  她将手抽出来,几下就给外衣褪去,坦然得叫谢锡哮都生出了些微妙的局促,但他还是适时将锦被一角掀开,由着胡葚钻了进来,直接环上他的腰贴紧他的胸膛。

  久违的感受重新归来,即便是时隔五年,身子的记忆仍在,他回手将怀中人揽在怀中,让她同自己贴得更紧。

  只可惜他身上药味太浓,闻不到她身上的味道,以至于他沉溺其中之时仍旧能分出一点心神去想,贺大郎君病弱,应当经不起她钻进被子里时这么一撞。

  他微微躬身,颔首去贴她的额角,却在触到她之时,看着她抬起头,眼底少见地闪过一丝怀疑:“这不对罢,你身上很暖。”

  谢锡哮没管她,直接抬手将她的头按回去:“有什么不对,身上暖我就不能冷?”

  胡葚沉默一瞬,而后抬手去抚他的额角,他要躲却没能躲开。

  她凭着自己这些年来的经验,笃定道:“你没发热,按理来说不应该冷才对。”

  谢锡哮沉默一瞬,再开口时语气如常:“卫气护卫标体,司开合,腠理开,玄府通,就是因为热气散出去,才会觉得冷。”

  言罢,他意味深长地反问她:“你的贺大哥没教过你这些?”

  胡葚顿了顿,难得没被他绕进去,坚持道:“医书我看了许多,你这说的不是一回事。”

  谢锡哮咬了咬牙:“我看你分明是不肯,在故意找借口。”

  她抬手将他搂得更紧:“我没有,我只是怕没弄好,让你身上病更重。”

  谢锡哮没好气道:“不会,你少惹我,我的病好得便能快。”

  她当即噤声,只老实贴着他的胸膛。

  他身上如五年前一样的暖,尤其现在穿得比从前少,暖意或许比之从前亦是更甚,抱得久了,让她的身子也跟着暖,好似将一路上吹到身子里的凉风都驱散了出去。

  一处在暖和地方,便容易犯困,更何况此刻已然夜深,胡葚觉得眼皮在打架,但她仍旧撑着,想等着他不冷了,便回贺家去,温灯还不知道她出来了,睡醒了若是见不到她,会担心的。

  烛火燃到提前留下的刻漏处骤然熄灭,屋中彻底黑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往屋里闯。

  谢锡哮侧身过来揽着她,用的还是受伤的右臂,这叫她更不敢动。

  只是躺了一会儿,她便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她小腹与他紧贴,似压在了生孩子时会用上得地方,以至于有了些很难忽略的变化,且越来越明显,让她有些硌得慌。

  她睁开眼,碍于他的伤,她一动也没动:“你有些不对。”

  “什么?”

  “你自己没有察觉吗?”她倒是很坦然,“不过没关系的,你以前晨起的时候也会这样,嗯……就像准备生孩子时那样。”

  谢锡哮豁然睁开眼,想到从前在这种事上的不由己控,多少有些难堪,他强硬道:“不可能,我没有。”

  胡葚也不知道他是在说从前,还是在说现在,亦或者二者皆有,但她抬手抚了抚他的后背,像安抚温灯一样:“没关系的,男子应当都这样。”

  他底下头,墨色的瞳眸在黑暗之中闪着危险的光:“谁还这样,你的贺大哥?”

  贺大哥于她而言是恩人亦是半个兄长,她觉得提起他是亵渎了他。

  她正色道:“你不要这样说。”

  但显然这会让谢锡哮不高兴。

  他好像很不喜欢她身边会对她好的人。

  胡葚想了想,还是尽力顺着他紧实的背脊抚下去:“我也是猜的,而且之前也是你说的,男子都一个样,所以我想,这或许是男子天生的残缺,就像小犬太过开心时,就会控制不住随地乱尿一样,要不然为什么男子那么喜欢带着女人往营帐里进?”

  谢锡哮沉默下来,没有回话。

  但她却并不在意,语气染了些欢快:“不过我知道有办法能治。”

  这话让谢锡哮轻啧了一声,预感并不是很好:“什么办法?”

  “我在医书上看到过法子,若是施针便能彻底根治,只可惜我不会施针。”

  她曾经想,若是娘亲活着的时候,她就能知道这个法子,然后同阿兄一起想办法,是不是就不会让娘被旁人欺负?

  但谢锡哮却是重重呼出一口气:“还好你不会。”

  顿了顿,他咬着牙又添了一句:“你少看那些东西。”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叫她能彻底与他的胸膛紧贴,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她的额角抵着他的喉结,当然抱得越紧,越不能将他要紧的地方避开。

  胡葚向下挪一下,到他胸口的地方蹭了蹭,面颊被他料子极好的寝衣蹭过而生出的微麻之感很舒服。

  但她却发觉他身子一点点烫了起来。

  她想,或许是因为他生孩子的地方。

  从前与他生孩子时也是如此,越到后面他身上便越烫人。

  谢锡哮呼吸沉沉,似并没有其他反应,可她却担心这会对他身上的伤不好。

  想了想,她还是开口问他:“你还好吗?”

  谢锡哮深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哑:“好得很。”

  胡葚怕他不舒服不愿意说,只能缓声音道:“但我觉得你比从前晨起的时候更严重些,你真的不要紧吗?”

  谢锡哮忍了又忍,终是颔首咬在她脖颈上。

  刺痛让她身上一僵,紧接着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那你想如何,请个大夫来给我施针吗?”

  “你要是不想睡,可以与我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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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嬉笑(掀被子):快来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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