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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1章

  白雪菡头晕的毛病愈发严重。

  谢旭章本想将林大夫请到家里来,但她只道不用,想着谢旭章还要照常针灸,倒不如自己跟着去医馆。

  “那我背你吧。”

  白雪菡笑道:“何至于此,又不是走不动道。”

  谢旭章面露忧色:“妹妹若有不适,千万别勉强,一定跟我说,我背着你走。”

  白雪菡心中微暖,点了点头。

  一出门,谢旭章便紧紧跟在她身旁,生怕她忽然晕倒在地上。

  所幸白雪菡今日精神不错,走了半晌,仍旧步履稳健。

  只是……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又有许多百姓争先恐后地围过去,七嘴八舌议论着什么。

  谢旭章听见马蹄声和官兵呼喝的动静,顿了顿。

  白雪菡见边上有几个半大少年跑过来,因问道:“这位小哥,前面发生何事了?”

  “这么大的热闹你都没听说?白府被抄家了!”

  那少年匆忙撂下两句话,便跟着同伴往前凑。

  白雪菡愣了一下,神情有些错愕。

  倒是谢旭章最先反应过来,把她拉到巷子里,系紧白雪菡的面纱。

  没过多久,那动静便越来越近。

  马蹄声如雷贯耳,官兵们手执利刃,催促着被缚的犯人们,箱笼流水般的运出来,看得众人啧啧称奇。

  “这白府果然是百年门阀,那些金银珠宝也不知装几车才装得完!”

  “这算什么?我听说先前卫国公府被抄,那才是大阵仗,金银堆满地,连扫都扫不动。”

  “白府被抄,不也是因为卫国公府?”

  “这两家世代交好,素有姻亲来往,去岁他们家的大小姐,才嫁到卫国公府……我听说谢家一被抄,这白老爷就急着闹分家,只怕也早猜到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白雪菡站在街角,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经过的队伍。

  在那些披枷带锁的人当中,她的生父白淇赫然居首,嫡母盛氏则紧随其后。

  昔日衣袂飘飘,风流倜傥的白氏族长,如今发冠凌乱,身着一袭单衣,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许是听见了周围的闲言碎语,他始终低着头,每走一步路,整个人便摇摇欲坠。

  白淇年逾五十,当初也算保养得当,始终维持着几分年轻时的影子。

  即便上次在母亲墓地见到他,他也还算神采奕奕。

  可如今……

  白雪菡看着他瘦削深陷的脸,这张面孔,哪里还看得出当初被徐如惠深爱时的模样?

  两鬓斑白,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盛氏比他稍微好些,却也是面无血色,两只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已是心死之态。

  他们缓缓从白雪菡面前走过。

  谢旭章担忧地望着她,唯恐白雪菡会做出什么事来——白府到底还是她的娘家,白淇也是她的生身父亲。

  只是,白雪菡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有所触动。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视线随着队伍移动。

  既不像白府众人那样悲伤,也不像围观的百姓那般好奇激动。

  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与她没有关系。

  然而,轻颤的指尖还是暴露了白雪菡的情绪。

  她微微喘息着,看着这个曾经折磨了她母亲一辈子的白府落败,看着那辜负了母亲的男人跌落谷底……

  此时此刻,她心底最先涌现出的却不是快意,而是母亲的那句话——“阿雪,再忍耐两年,你爹爹一定接咱们回去……”

  那时候,母亲总是在她耳边这样自言自语。

  无论在外祖父家遭受多少冷眼,被多少人戳着脊梁骨讥讽议论……母亲在擦干眼泪后,都会带着向往的神情,抱着白雪菡坐在屋檐下等。

  她在等她心里那个良人,曾经答应过,会让她一生一世幸福的良人。

  等他来接她们。

  “你是有爹爹的,阿雪……莫要听那些人胡说,”母亲温声道,“爹爹很爱我们,只是没法子来看我们。”

  于是,白雪菡也曾经憧憬过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父亲。

  直到她们母女被舅母赶到庄子上,直到母亲冒着风雪在白府门前求了一天一夜。

  直到母亲被磋磨至死……

  寒风骤起,吹动街边泛黄的枯叶,白淇在众人冷嘲热讽的议论中,忽然浑身一僵。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他蓦地回头。

  人群中无数张陌生的脸,全都带着鄙夷的目光看他。

  白淇愣了愣,脸色铁青。

  想不到他堂堂应天府推官,曾经意气风发的白四爷,竟也会有这样一天。

  曾几何时,这些人哪个不是只能望着他的马车殷勤跪安?

  如今却……

  白淇从未受过此等羞辱,那些讥笑的眼神和嘲弄的唾骂声,便如同将他架在火炉上炙烤。

  白淇愤懑欲死。

  早知如此,当初无论如何也不该答应与谢家联姻,他便该早早地断绝与谢家人的来往才是!

  今日落到此等地步,祖宗基业凋败,亦有负如惠的临终嘱托。

  他蓦地想起徐如惠,那个总是用一双哀切眼睛望着自己的女人……她死得不甘,他知道。

  临终前,她叮嘱白淇要好好照顾白雪菡。

  白淇应了……可他没有做到。

  为了一步步往上爬,他先是送走了徐如惠,另娶他人,后来又将她唯一的女儿送给谢家冲喜……

  白淇忽然头皮发麻。

  莫不是……徐如惠在天之灵,有意惩罚于他?

  当年他发过誓绝不负她,也答应过好生抚养白雪菡,他当真不是有意的……若非盛氏再三跟他闹,他也不想这样做。

  思及此处,他狠狠地剜了一眼身后的妻子。

  都是因为盛氏……她跟谢家沾亲带故,这才把自己带上了歪路。

  白淇越想越入神,心中忧愤交加,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境地……上苍有眼,要报应也该报应到盛氏身上,为何要拿白家开刀?

  徐如惠若在天有灵,也该谅解他才是。

  他原本还打算将白雪菡寻回来,供养她余生以作补偿的。

  “不要怪我,如惠,我也是不得已……”白淇念念有词。

  不知是否是太过紧张的缘故,他总觉得有道深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却又不知往何处去寻。

  白淇慌张地扫视着周围,却找不到那令他如芒在背的目光的来源。

  忽听一声刺耳的鞭响,白淇痛呼倒地,那挥鞭的官兵恶狠狠地看着他:“磨磨蹭蹭的,你还当你如今是推官大人?!走快些!否则打断你的腿!”

  盛氏捂着嘴,无声抽泣着。

  白淇顾不得背上火辣辣的伤,慌忙爬起来。

  终于,他再受不了众人的指指点点,复又垂下头,在官兵的呼喝声中继续往前走。

  “妹妹。”

  人群已远去,谢旭章轻声唤醒白雪菡。

  她回过神来,看了看谢旭章。

  他试图安慰她:“伯父他……”

  “谢大哥不用担心我,白府的人……也早就与我毫无干系了。”

  她显然不想多提此事。

  谢旭章蹙着眉点点头,又带着白雪菡继续走向林大夫的医馆。

  林大夫为白雪菡号了脉,神情微微一顿,谢旭章紧张道:“林先生,妹妹的身子可有大碍?”

  他看了谢旭章一眼,又看了看白雪菡,因摇头笑道:“雪姑娘,令兄可真是紧张你。”

  “公子放心吧,姑娘身子无碍,只不过思虑过甚,夜间少眠所以容易头晕。”

  白雪菡微微一愣,她近日的确有些失眠,只是没想到,竟真是这个缘故。

  谢旭章也皱眉道:“果真如此?总不至于这般虚弱。”

  “公子可知,人以饮食调理气血,又以睡眠休养精华,此乃人之根本。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日积月累下来,心脉有损,非同小可。”

  谢旭章闻言,看了看白雪菡,又问:“那该如何调理?”

  “我开个药方,姑娘回去按时喝药,再点些安神香助眠便是……只不过,此事还得姑娘自己多上心,心情舒展了,自然也就好睡了。”

  “多谢大夫。”

  回去的路上,谢旭章闷闷不乐,直到进了家门,也没见他主动开过口。

  白雪菡只好道:“谢大哥,我会听大夫的话,你不必担忧我。”

  “你连觉都睡不好,为何不早跟我说?”

  他两眼通红,关切地看着她:“你一心只为我的身子着想,却不知,你若倒下……叫我往后怎么过?”

  白雪菡忙道:“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连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其实她心里倒有些纳罕,虽说近日有心事,夜里的确不太睡得着,可是怎么也不至于像林大夫说的那么严重吧……

  况且她一夜中,总有三个时辰是睡得着的。

  白雪菡虽不解,但想到林大夫医术如此高明,也没有理由骗她,便也就信了。

  “我喝他的药试试,今晚一定早些睡。”

  白雪菡再三保证自己会放宽心,好生休养。

  谢旭章这才缓和了神情,叹息着摸了摸白雪菡的头,转身给她做饭去了。

  也不知是林大夫的药见效快,还是安神香的缘故。

  白雪菡这几日睡眠渐渐好起来,头也果真不晕了。

  是日,谢旭章接到一封京城来的信,原是先前,白雪菡托他打听的福双有下落了。

  “信中说,福双和李桂被京城一家富户买走了,那是个中等人家,家中不曾有人做官……只是不肯轻易松口赎人。”

  白雪菡当即道:“我亲自去……”

  谢旭章按住她:“你精神才好些,又乱跑什么,不如让我去。我这段时日,已比往昔大好了,我在京城也有母家的亲眷……行事自然方便,妹妹只管留在金陵好生调养,等我把人带回来给你看。”

  白雪菡怔了怔,不禁失笑。

  原先都是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谢旭章,生怕他被风吹倒,如今倒是调换了。

  “谢大哥,你也要小心才是,千万别轻易叫人知道你的身份。”

  谢旭章笑道:“我明白。”

  白雪菡“哎”了一声,起身回屋,拿出一个檀木匣子。

  “里头是芸儿寄来的银票,原想留着赁间更好的屋子……你先拿去赎了福双他们吧。”

  谢旭章看了那匣子片刻,笑了笑,并不追问她芸儿从哪里得来的钱,只温声道:“好。”

  事不宜迟,翌日,谢旭章便在白雪菡的目送下坐船离开金陵,往京城去了。

  白雪菡独自过了两天日子,倒也算清净。

  只是她本就不擅烹调,如今谢旭章不在,无人掌勺。

  白雪菡不得不亲自下厨,顿觉自己手艺甚差,除了炖汤之外,其余的饭菜食之无味。

  林大夫的安神药亦让她终日昏昏欲睡,这日,勉强吃了一碗饭,便躺倒榻上,眼睛渐渐阖上。

  半梦半醒间,恍惚听见外头一阵细微的动静。

  白雪菡猛然吓醒,只以为来了贼,随手抓过针线筐里的剪子,悄悄往门缝看过去。

  她原本紧张得直冒冷汗,一看之下,却忽然愣了愣。

  透过那道缝隙,只见一人正手持抹布,俯身仔细擦拭着桌椅。

  周围被他擦过的地方锃亮如新。

  他手脚有些笨拙,时不时会磕碰到桌角,又小心翼翼地站好,仿佛怕弄出声音,惊动了什么人。

  没过多久,周围都被他擦干净了,他又抓起边上的竹杖,往院子里走去。

  碰到她留在院中的盆,那人顿了顿,摸索了一会儿,发现里头似乎是衣物。

  那人当即松开竹杖,从边上的水缸里舀出水来,开始……用力搓洗她的衣裳。

  “……谢月臣?”白雪菡张了张口,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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