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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送旧人书苑试新账 宿荒村谢宣遇孤灯


第七十六章 送旧人书苑试新账 宿荒村谢宣遇孤灯

  书苑自几封信笺里抬起头来,向掌柜问:“世叔,船好了呀?”

  “是。船家方才来消息,说船已做成了,就等东家看过,我们便结了银子去。”掌柜一拱手,将交割账目同此前文书、图纸一并递给书苑,见书苑手中信笺,知是谢宣路上所寄,又向书苑关切道:“一路都好?”

  书苑将信笺叠起,点头道:“都好。”

  “蛮好,再一个月辰光准到,还赶得上进京过大节。”

  书苑胡乱应了一声,低头翻阅账目,见数目和之前所估相差无几,问:“就这些,再无别的了?”

  “是。”掌柜答应。

  书苑松一口气,幸好这船买得便宜,湖州船匠也算公道,费用总算不曾超过书苑预期。书苑正要落笔签押,又停下手,问掌柜:“这篇账目可给账房里看过了呀?”

  吴掌柜点头:“那是自然,不然也不拿来给东家看了。”

  书苑放下心,将账下签了花押,用了印章,正要交付小厮,却又动了个心思,道:“不消你去了,我等一刻同账房先生讲。”

  书苑提起羊毫笔来,在账目上小小改了一笔,自己拿着账目走去账房处。

  如今老账房节后就要告老还乡,虽说已有个现成大徒弟接班,书苑却是不肯放心:书局生意如同吃银子一般,老账房做了几十年,尚有些腾挪不开的时候,新账房未必那样长袖善舞。

  这两日账房先生已不大做事了,每日来书局里,不过是沏起一杯茶,坐看接班徒弟算账,见书苑走进来,依旧坐在高椅子上,捧着茶碗饮一口,笑眯眯问书苑谢宣赴京境况如何。那打着算盘的账房小先生见书苑来了,忙停下手来站在一旁。

  “世伯放心好了,有镖局胡四哥跟着,总归无啥事体。”书苑笑着敷衍一句,将签了押的账目放在桌上,坐在对面,“不要讲他了,我来请世伯掌掌眼。”

  老账房做了一辈子工,何等精明,见书苑拿了签过押的账目出来,一眼便看出书苑有些要考校徒弟的意思,于是也不曾将水晶眼镜戴上,自己将账举起来在眼前胡乱看了两眼,就交到一旁徒弟手里,道:“你看过了,就同东家开销银子。”

  小账房应诺,从师傅手里两手接过,对着账目拨起算盘。书苑冷眼扫了一扫,坐在对面。

  “东家,我们校勘此次赴京,是几时回来?”老账房自椅子上向前倾了倾,同书苑搭话。

  “明年二月礼部会试,不中还好,不过转头回来,若是中了,还要上金銮殿皇爷前头殿试,点了名次,又要吏部例选,无论如何要拖到秋天里才有个准消息。”

  老账房捋一捋胡须:“那还是晚些回来好。”

  “也不好哇。”书苑苦恼,“走了他一个,这多半年辰光,我到哪寻个新校勘来?少不得又要开销银子。如今工钱也贵得很。”

  老账房点头笑道:“是,校勘很要些学问,不要说八钱银子的不好寻,一两半的也不很容易。”

  黄师傅从外面飘飘摇摇走进来,向书苑道:“管他几月回来,东家嫁妆好抓紧办一办了。”

  “啊呀!就你老人家话多。”书苑恼火,又将鼻子皱了一皱,“老头子哪里吃了酒来的?我从前哪样讲来?再要做工时吃酒,我要扣工钱的!拿账簿来!”

  那小账房正愁无处表忠心,闻言便要替书苑找工钱账,黄师傅忙两手将账簿按住。

  “东家东家,勿急勿急。”黄师傅两手紧紧按住账簿,又向书苑道:“老头子也是为了东家好。左右那校勘小子明年得了大功名,他爹娘管他不着了!不成亲还待怎的?”

  书苑头顶冒烟,正要下令重罚,小账房忙将方才船账呈上,向书苑笑道:“东家,账算过了,都无误。”

  “好呀。”书苑不动声色,自身边取出钥匙来,“那如数开销银子好了。”

  老账房和书苑各开一道锁,把银箱子打开,由小账房拿戥子称出银子来包成一封。书苑接了银子,不置一语,转头就走。黄师傅见书苑无当真罚钱意思,也忙一溜烟躲回堂屋工坊里去了。

  书苑回到茶轩里,将门扇拽上,拆开银封,自己又拿戥子将多出的银子扣出来封好,搁在自己书案上铜箱子里,重重叹了口气:那小账房未曾指出书苑涂改的讹误来,不是眼拙,就是为人逢迎,不敢在东家面前驳师傅的错,无论如何,不是个十分靠得住的。

  正当书苑忧虑何处再寻新账房时,有人在门扇上轻轻敲了两下:“东家。”

  是方才的账房小先生。书苑端正了神色,将门打开,笑问:“何事呀?”

  小账房面露难色,走到书案前头,从袖口里将方才那页账目拿出来展在书苑眼前,小声道:“方才那造船账目里,桐油钱有些不对,当着师傅面我不好讲。”

  “是么!?”书苑假作惊异状,将方才自己涂改的地方端详了一霎,叹道:“幸好你看得准,好悬不曾多支了银子!”

  “是,是。”小账房点头不迭,又向书苑小声说:“东家可不要说是我讲的。”

  “放心好了,不让你师傅晓得。”书苑笑,从方才多出的银子里拈了一小块,“拿着,你自家买买酒吃。”

  “多谢东家!”小账房喜出望外,两手接过银子,揣在身边喜滋滋走了。

  书苑又轻叹一口气,看来这小账房是聪慧的了,做事也圆融有度。只是……做账房太圆融了,似也不是好事,倒是做个大伙计小掌柜更好些。她不如另寻个头脑方些的账房,将这一个放在别的差事上历练一番。

  书苑在心里记下打算,又走出门去,扬声问掌柜道:“大掌柜,你今日可有事?若无事同我看船去呀?”

  “东家,不去罢,今朝怕要落雨!”掌柜从书房出来,抬手指了指天,果然那天上已是遍布铅灰色阴云,“明日不迟,船家不曾催过。”

  “也好。”书苑望了望天色。掌柜所言不假,没有一刻,天上就飘起细如牛毛的寒雨来了。

  “苏州落雨,再往北些可要落雪呀?”书苑心里嘀咕,把手缩进丝绵袄子袖筒里,今年虽冷,苏州毕竟江南,眼下还没到书苑炫耀皮袄的时节。

  “紧些走,我看天要落雪。”谢宣回头向跟在身后的虎啸道。

  “嗳?是。”虎啸猛一摇头,清醒过来,拿脚轻轻踢了踢驴腹,毛驴不满地讴骂一声。他们昨日离了沙河,离兖州府已不远了,

  “好远无一个庄子,不然也好停一停了。”虎啸小声抱怨。

  谢宣不答,遥望着地平线上些许房舍残留的痕迹。今年鞑兵入塞抢掠,掳走几十万百姓,沿路焚毁村庄,如今从南直隶海州以北,已是一片荒芜。

  “不去兖州府了。”谢宣忽然道,“我们改走河南。”

  前方胡四哥听得,将马放慢了几步,回头道:“山东有鞑子,河南有李闯,也不好走。”

  谢宣无言,许久才轻声道:“百姓不得已而为贼,总该比化外鞑兵通些情理?”

  “兴许。也不见手下留情,谁发了迹不要做天王老子?”胡四摇头冷笑,就在今年九月,李闯围攻开封府,藩王和守将弃城而走,不知官军还是闯军决了黄河水,几十万百姓尽被淹毙在城中。

  胡四冷笑一阵,又向谢宣道:“你那几个朋友不曾跟上?”

  “他们人多,我们先走就是了。”谢宣紧一紧缰绳。他本与几个同窗相约结伴而行,可那几人辎重随员多,路上走着,便渐渐分开了。

  “也好。”胡四点头,“人多了也招摇,不如我们人少些好,若遇上个把不长眼的,骑马也比坐车灵活些。”

  “驴不快哇!”虎啸在后呻道,“胡四哥和小相公骑马走了,我一个驴子哪里跟得上?”

  胡四笑道:“小厮莫要小看驴子,真跑起来,也不差什么。”

  虎啸小叹一口气,他本想见识下北边风光,却没想过是这样荒芜境况。早知如此,他留守在苏州城里享福倒不好?只盼那北京城繁华些,也算值得这一路风尘了。

  胡四同谢宣并辔行着,忽然问:“小兄弟的身手是哪里练得的?且是个练家子!”

  谢宣笑答:“不是有意学来。我小时体弱,家父令我学武强健体魄,不想就一路练下来了,也算因祸得福。”

  胡四点头:“若不是练文章做得公卿,还是练武实在些。就如我这般三脚猫身手,也好作个镖夫走走江湖。”

  “胡四哥岂止三脚猫。”谢宣又笑,“我若不是先中了个生员,我也不要考文举。”

  几人身旁,一匹大骡子驮着几人的辎重,温顺地跟在胡四的马后。天上阴云更暗,零零星星雪片落下来了,谢宣自背后行囊里取出一个斗笠来戴在头上。

  虎啸忐忑一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小相公,胡四哥,今朝哪里投宿哇?”

  “投宿?”胡四嗤了一声,“天作被子地作床!”

  “啥?”虎啸垮下脸来,他虽然不过是个寻常小厮,却也没吃过风餐露宿的苦。

  谢宣晓得胡四是吓唬虎啸,手指远方宽慰道:“莫慌,总有投处,远处我看有个村子模样。兴许还有人在,就是无人,破屋破庙总有一间。”

  “破屋?”虎啸心中更怕,墙倒屋塌,若是再碰上个横死的尸首,简直要吓破了胆子。至于破庙,庙里黑洞洞无些香火,只几个菩萨力士,也是唬人得很。

  “走罢。”胡四打断,又吓唬虎啸道:“雪下大了,不要给你埋在路上!”

  一行三人走到黄昏,终于到了谢宣先前所见有房屋处,的确是个村庄模样,只是村外田野一片荒芜,无人整理,村民想必已是无人了。

  “慢些,别下马。”胡四拦住谢宣,压低声音道:“好远就这一间庄子。”

  谢宣会意,轻收马缰,双廿随即放慢了脚步,耳朵机警地竖起。方圆几十里无处投宿,这几间房屋里说不准住着什么人,就是给贼人占作了窝巢也不奇怪。

  悄然无声,只有不远处一个半敞着的柴门在寒风里吱呀着。

  “我、我们走罢……”虎啸在驴子背上战战发抖。与其在这阴惨惨村子里投宿,他宁可以天为被地为床。

  胡四回头作个噤声手势。此时天色昏暗下来,虎啸也看得清楚:那柴门后房屋内,隐隐有些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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