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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心盟已铸何须媒证 远路虽歧不改团圆


第七十五章 心盟已铸何须媒证 远路虽歧不改团圆

  话说谢宣同书苑在庄子上消遣两日回来,便专心准备进京赴会试,文章功课自然是不能懈怠,但一路赴京的柴米油盐则更紧急,好在先前去应天府已有了些经验,谢宣自己预备起行装来,倒是极有头绪。

  “银子无需许多。沿路衙门都给赴考举子出盘费。”谢宣将已打理好的行装指给书苑看,衣裳、笔墨、银钱、被褥、干粮、火烛、水囊,锅灶,还有一柄小斧头和一把带鞘短刀,每一包都使防水的油毡裹好,作了标记,可谓井井有条。

  “出一趟远门,仿佛搬个家模样。”书苑皱眉,“若是运河不冻也好,坐船总也适意些。”

  “是,不然我也不买马了,就是担心这处。”谢宣点头。去年已算寒冷,今年则更冷得出奇,十一月里,江淮之间的河湖都结了薄冰,过了临清以北,不是冻得结实,便是旱得断流,连极轻快的小船也难走了。更不必说自从裁撤了水驿,沿线的船闸大半缺员,过一个闸有时竟要一个白昼光景,倒不如陆路了。

  书苑哀叹:“我好容易买一只船,却是北边地方通去不得。”

  “待来年涨水了不迟。”

  “嗯。”书苑闷应一声,又道:“北边也不好去了。刘镖头说沿着运河闹瘟病呢。他们如今也不高兴走运河。”

  谢宣看出书苑忧心忡忡,忙打岔道:“东家前几日说腰腿疼,今日可好些了?”

  “啊勿要讲了。”书苑鼓嘴,“姨娘与我擦些药酒,贴了三个膏药,这才好些。我如今可晓得骑马厉害了。”

  自之前在黄师傅庄子上大练一通,书苑这几日就很有些筋痛骨酸。她当骑马不过是轻松受用,不曾想人坐在马背上还要调动周身力气,竟是比做书局还费力些。

  “嗳。”谢宣笑,“初学都是如此,练得勤些就好了。”

  “啊真叫惹气!”书苑把谢宣打了两下,“你晓得‘都是如此’,怎么不晓得拦着我些?”

  谢宣忍笑正色道:“东家一心向学,我怎么好拦。”

  书苑佯怒,攥起两只拳头,把谢宣胡乱捶着:“还要笑!你还要笑!”

  “不要笑,我不要笑。”谢宣绷着笑意,倾身受着书苑的拳头,“东家饶命!……哈哈我不要笑。”

  仿佛乐曲失了一拍,笑闹乍停,两人不约而同静了下来,四目相对,只是默默出神。

  “你前日说地是圆的?”书苑忽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是。”谢宣不知书苑为何提起,有些意外,仍解释道:“也是西人所言,说地如圆球,悬于宇宙当中,地上人物四面蚁附。我从前也觉离奇,后来越发觉得有理。譬如远帆到岸,桅杆先出,还有那月食之时,月上地影正是圆的……再有,据说越近北方,北斗星越近天顶。若是地平,自然不应如此……总之,待我到了北京,一定要仔细看看。”

  “你一定看了回来告诉我。”书苑若有所思,把拳头举起来端详一番,“可是……若是个球,又有什么东西南北了?”

  谢宣在书苑拳头顶上轻轻点了一点,道:“人说以此为北,此方便是北了。不过是定个方位。”

  书苑皱眉,为这违反直觉的学说有些烦恼,将手指沿着方才谢宣指的那一点描了一个圆圈:“那北也是南,东也是西了。好怪,我不欢喜。”

  谢宣点头附和道:“是有些怪。”

  “也蛮好。”书苑想了一刻,忽然又有些领悟,“你说你离了苏州向北去,地既然是圆的,往北走得多远,总也是要回来么!”

  谢宣忍不住笑:“地不圆我也要回来的,总不好一路向着瓦剌鞑靼去了。”

  瓦剌鞑靼。这当然是离苏州府很遥远的地方。天地无论方圆,总是广大。书苑有时不愿承认天地广大。天地太广大了,她所熟知的全部,就全被关进了大荒之中芥子小园,人们躲在小园里,对外界一无所知,拿铁剪修了崎岖多姿的园树,又盖许多只有方寸高的楼阁,书苑站在上面,做了姑苏城里鼎鼎有名的大东家,也像个蚂蚁一样小。

  “我不要天是高的,地是阔的。”书苑轻声说,“要那样大做啥呢?”

  “大不怕什么,以后我陪东家去看。”谢宣宽慰。

  书苑不响,谢宣忽然又道:“近来黄师傅也催得我紧。”

  书苑一撇嘴,依旧不响。黄师傅自然是着急,养老的田土都在谢宣名下,自然是忧心谢宣高中了从此再不回来。

  谢宣叹一口气,如实交代道:“催也算不上,不怕你笑我,我自己心里本也着急。”

  书苑抬眼瞥了下谢宣,小声道:“你急啥么。”

  “我知道东家心里是一定要等名正言顺的时候。我一定要赴春闱也是这个道理。可我徒然明白道理,却还是心急。”谢宣如实供述。

  谢宣眉头深锁。他父母仇恨书苑极深,要“父母之命”难了,偏偏书苑也是极要强的,他父母越是看不上,书苑越不肯先点头。谢宣当然是敬重书苑的意思,可是总得不来一个名分,他也不免有些心焦。若是他此番赴京无功而返,难道要再等三年?

  书苑冷哼一声,道:“你急好了。我若负了心,你只拿了文书去衙门告我好了。”

  “文书是假的。”

  书苑生恼,又把谢宣手臂上拧了一把:“文书是假的,我可是假的呀?还是你是假的?”

  “东家是真的。”谢宣老实承认,“我也是真的。”

  “那不就好了?从前谁说自己也不急来着?如今倒要胡思乱想,不像样子。”书苑忍不住笑,把谢宣小小训斥一通,又凑近了端详他,口里嘀咕:“何况你现在着急,可还来得及?”

  “是,来不及。”书苑蓦然靠近,谢宣面上一热,却没有躲。

  “那你说这个话,是啥意思么……”书苑明知故问地咕哝。

  “我说了你要恼我。”谢宣只觉自己乍然变成一张白纸,心思全写在脸上给书苑看去。

  “恼是一定要恼你……”书苑心领神会,抿唇一笑,向后退开,倒把谢宣抛舍得有些怔怔的,“我只顾同你讲这些闲话做啥?我还有许多正经事不曾做呢。”

  书苑迈步就走,却又折回来,若无其事问道:“带些金子可好些呀?一两金子值九两银子,带一点作救急用场。”

  谢宣点头,耳边还有些红:“是,昨日价平,我已兑了些来。”

  “蛮好呀。自己心里蛮明白的。” 书苑怡然一笑,再不接话,跨出门去唤虎啸去喊轿子。

  谢宣默默随在后头,将书苑送至大门口。

  “好了呀,回去攻书。”

  虎啸手提书苑的毡包,上前打起轿帘来,书苑坐进去,又探出来吩咐道:“你同姨娘讲一声呀,夜饭勿要等我了,我要同赵家姐姐商谈事情。”

  “好。”谢宣答应,目送书苑轿子过了巷口,才转身回去。

  离别前的日子总是过得分外快,两人虽是勉力将一日拼作十日过,也还是到了动身时候。

  同上次自南京返回时的热闹迥异,此时码头上悄无声息,送行的就只有书苑一行人。一只船停在渡口,天光初明,天边只一轮残月。双廿已上了船,正不耐地对旁边贴着姜片的虎啸喷热气。

  “先走船到南京,再转陆路北上?”书苑第一百次和谢宣确认了行程。

  “我到了天长兄那,就先写信给你。”

  书苑答应一声,又叮嘱:“也不要专等到了州府,路上遇见南来苏州的,就捎个信来。”

  “我知道。”

  书苑还要再说,也嫌自己啰嗦,遂截断了愁绪,向谢宣笑道:“待你明年回来,我的船便修好了。那时我要到北边看一看的。”

  “好。”谢宣认真点头。

  “还有。”书苑低头拿出一个小方包裹来,“你拿着这个,看看解闷好了。若不忙么,也记几笔见闻回来给我看。”

  “好。”谢宣收好包裹,也自背后取出一只小木盒,交在书苑手上。书苑揭开看,当中是个小圆铜球,表面以蓝绿色彩珐琅镶嵌着些图案。

  “这是……?”书苑方发问就领悟,是西人所说圆形的大地。

  “我和你都在上头。”谢宣将华夏所在同书苑点了一点。

  “北京城在哪里呢?苏州呢?”书苑问。

  “大约……在这。”谢宣认真看了一刻,同书苑指出来,比书苑想象中要近许多,在这小圆球上与苏州几乎不曾分开。

  书苑点头,将盒子盖好了又抱了一刻,才递在身后龙吟怀里。

  “尽讲话了,不要大家等你一个人。”书苑小声埋怨,脚下却没有动。

  “好。”谢宣答应,也是痴痴站定。

  两只水鸟掠过水面,两人都不由转过头去。天放得亮了些,对岸楼台在烟雾里渐渐有了形状。

  书苑下定决心,自一旁取过酒杯,亲手与谢宣斟过,自己又斟一个满杯。

  “只要两心知,不需父母天地。”书苑轻声道。

  “只要两心知。”谢宣举杯齐眉。

  又有一家送行的走上码头,书苑点了点头,谢宣默然登船。

  艄公将船撑离岸边,谢宣站在船头向书苑挥手。

  “好天气啊。”那一家人经过书苑身边,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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