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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不对 他自己都不信。


第53章 不对 他自己都不信。

  这是钟遥第一次独自直面贼寇, 她很紧张,想离汪临跃远一些。

  她完全可以。

  两人所处的这棵长在深山中的大树活了该有百年之久,枝繁叶茂, 便是钟遥坐着的这支横着的枝干也有魁梧男人的腰那么粗, 很是结实,若是胆子大些, 可以站起来, 把它当做木板桥一样走动。

  可四面都是浓雾……

  钟遥抓着树干飞快地向四周看了看,见繁茂的枝叶全都被浓雾遮掩,四下都是白茫茫的, 唯有微风从枝叶间略过时, 间或显现出些黑影。

  那些黑影模糊不清,不知是杂乱的枝叶,还是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凶狠野兽。

  里面若是藏了什么人, 也是发现不了的。

  太可怕了。

  汪临跃是不觉得可怕的,他道:“我分明伪装得很好, 周老汉露馅后, 我甚至主动站出来说他有问题, 为什么还要怀疑我?”

  钟遥不说话,她还在适应这可怕的处境。

  她的脚悬在半空, 再下方同样白茫茫的,望不见底,仿佛随时将有野兽跳出来咬住她的脚将她拖拽下去一样。

  总而言之,钟遥无处可逃。

  便是逃了,这样遍布浓雾的深山,她一个人也是活不下去的。

  钟遥侧着身子,小心地将悬着的脚收回来, 一手扶着旁边伸出的树枝,另一手抱着腿,蜷缩在树干上,对着撕开伪装面具的汪临跃道:“其实我没有不信任你,我那是在与你说笑。”

  汪临跃“哦”了一声,道:“其实我也在与姑娘说笑,我是这儿的知府,怎么会是坏人呢?”

  钟遥干巴巴笑了下,道:“那最好了,我们都是好人。”

  “既然都是好人,姑娘就不要瞒着我了。”汪临跃在钟遥面前蹲下,遍布红血丝的眼睛里绽放出精光,问,“江夏是男是女?”

  钟遥道:“是男的。”

  “他在北寨还是南寨里?”

  “南寨。”

  “说谎。”汪临跃道,“我们寨子只分东西,没有南北。”

  钟遥有些尴尬,她哪里知道贼寇的寨子还分东西两个?

  这一点官府的文书里又没有提……可见他们依旧有许多秘密。

  钟遥支支吾吾道:“说好的都是好人的,你不能说‘我们寨子’……”

  汪临跃皱了皱眉,没理会这句话,冷笑道:“你们若是真的知晓江夏,当初看见那块破布就不会问我那是谁了。那会儿刚见面,我这精心演练过的反应毫无破绽,你们不可能怀疑我。”

  真被他说对了。

  钟遥确实不知道江夏是谁,便是知道,那人是有意帮助剿匪做内应的,她也不能说。

  但她也明白了,汪临跃是歹人无疑,之所以把江夏留下的消息给他们,一是为了换取信任,二是为了套出江夏的身份。

  幸好他们也不知道。

  “没关系。”汪临跃道,“那日去城中的所有人都被扣留在寨子里了,不管哪个是江夏,都再也别想往外传递消息。”

  钟遥抬头,真诚道:“知府大人英明!”

  汪临跃被这句话噎了下,看了钟遥两眼,忽然问:“徐宿是你什么人?”

  “徐宿”这个名字一出,钟遥的心差点跳出来。

  这几个月来,她既担心二哥的安危,又忧愁与徐国柱府上的恩怨要如何化解,哪怕谢迟推测二哥等人被带来了雾隐山,她相信了,也知道山中的确多了几个出身京城的公子哥,心中的不安依然难以彻底湮灭。

  时至今日,钟遥终于第一次清楚地听见他们几人中的名字自贼寇口中喊出。

  她终于安心了。

  钟遥竭力镇定,想如实说不认识,然后等着汪临跃问“那钟沭呢”,又怕他不继续问了。

  犹豫了会儿,钟遥道:“我是他妹妹。”

  “众所周知,徐国柱只有一个孙子。”

  “那我是他新婚的妻子。”

  这也很明显是谎话。

  汪临跃有些不耐烦了,正好这时候有一只黑斑红蛇“嘶嘶”地从他身后的枝叶中绕了出来,汪临跃从袖中拔出匕首,一把将毒蛇刺穿,用匕首举着痛苦扭曲着的毒蛇递到钟遥面前,道:“我好声好气与你讲话,不过是看你长得漂亮、在谢世子心中有些地位,兴许还是京城什么权贵家的人物,不是非留你不可的。”

  不知道是不是身份的转变导致的,从前钟遥觉得他是个干瘦憔悴的书生,现在觉得他像一只红眼睛的老鼠。

  钟遥怕蛇,缩着身子摸着腰间装着驱蛇药的荷包,再往周围的浓雾看了看,小声道:“难道不是因为现在雾太大,走不了吗?”

  汪临跃的表情顿时结冰了一样难看。

  钟遥赶忙又道:“不认识,我不认识徐宿,我只听说过他的名号。”

  说是他亲人,汪临跃不信,说不认识,汪临跃还是不信,他面目狰狞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道:“我虽不知你与徐宿是什么关系,但看你的言行举止……”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森然道:“你必定与他关系匪浅。”

  那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贵气公子,钟遥这样的小官之女何曾见过?

  她不知道汪临跃为什么这样笃定,想要开口询问,他已自顾自道:“你尽管嘴硬,等见到了人,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说实话。”

  这就与谢迟说的有些出入了。

  汪临跃是很好奇她的身份没错,但他更在意的,似乎是另一件事。

  钟遥感觉自己隐约触碰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赶忙问:“你想让我见到徐宿说什么实话?”

  汪临跃不答她,站起来折了片树叶,在嘴边吹奏了起来。

  这无疑是要呼唤同伙。

  钟遥忙扶着树干跟着站起来。

  站起来后,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下方的白雾,顿时头晕目眩。

  她感觉自己跟站在架在万丈悬崖的绳索上一样,稍不注意就会坠落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钟遥不敢再看,颤巍巍地拔出在腰间悬挂了一路都没机会出窍的匕首,一手扶着旁边粗壮的树枝,一手握着刀柄,对着汪临跃道:“不要再吹了,不然我刺你了!”

  汪临跃瞥了钟遥一眼,停了下来,道:“你觉得这样就能对我产生威胁?”

  钟遥张口欲言,他已经迅速朝着钟遥伸手,动作迅猛,明显是练家子,钟遥一看就知道自己敌不过。

  她害怕挣扎时从树干上掉下去,连忙松手,匕首瞬间易主,到了汪临跃手中。

  这事该是汪临跃意料之中的,他却有些疑惑,又看了钟遥两眼,审视着她道:“奇怪……怎么跟姓钟的……”

  他只说了一半,但对钟遥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钟遥一点也不敢表现出异样,按捺着狂跳的心回道:“我姓白。”

  汪临跃冷笑一声,思索片刻,重新吹奏了起来。

  他明显是有别的法子甄别钟遥话中真假的。

  钟遥该继续阻止他的,可她一出声,汪临跃就用匕首对着她,她只好听话地闭嘴。

  吹奏了片刻,汪临跃停下,静静听着。

  钟遥跟着他一起听,动物仿佛都知道浓雾遍布的深山太危险,此时密林中一点儿声音也没有,静谧得吓人。

  等了好一会儿,钟遥看着汪临跃越发难看的脸色,想了想,道:“你是正经科举出身的清白人家,以前向贼寇屈服是迫不得已,如今谢世子来了,你为什么还要与那些贼寇同流合污呢?”

  汪临跃目光阴暗,瞥了瞥钟遥,没理她,拿着叶片又要吹奏。

  “你是在给贼寇传递消息吗?”钟遥又问,“谁吹树叶,他们听到了都会赶来吗?那岂不是很容易掉陷阱里?”

  显然不是。

  汪临跃的曲调忽高忽低,是有稳固的节奏的。

  钟遥听着他的曲调,继续问:“你方才说寨子分东西两寨,那你要带我去哪个寨子里?”

  没有回应。

  钟遥再道:“你先前说‘那边不信任我’,说的是贼寇们吗?”

  “你都帮他们出卖谢世子了,他们为什么不信任你啊?”

  “他们不信任你,你怎么不弃暗投明呢?谢世子爱装腔作势,常常摆冷脸吓唬人,但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你若是及时止损,帮他铲除贼寇,他一定会如实写进给皇帝的折子里,让皇帝赦免你的。”

  “知府大人……哎,知府这个位置,寻常举人哪有这么轻易就能做知府?你还这么年轻,若是协同谢世子剿灭了贼寇,前途不可估量……”

  “你年岁是不大,二十余岁,但瞧着其实没那么年轻,像三十多岁的人,是因为这里太辛苦,煎熬的吗?你好好与谢世子认错,让他帮你……”

  吹奏树叶的声音停下,汪临跃满目凶光地看了过来,吓得钟遥忙住口了。

  汪临跃仍是凶狠地看着她,就要动手做些什么,一道与他方才吹奏的曲调相似的声音从茫茫浓雾中飘了过来,声音缥缈,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

  “不对!”

  汪临跃听了会儿,脸色突变,身形一动,手中匕首朝钟遥的咽喉就袭了过去。

  他的动作狠辣、迅疾,与钟遥所知的他的出身一点也不符合,不像书生,反而极具雾隐山贼寇的特点,仿佛生来就是会杀人的。

  钟遥眼前只一花,匕首的寒芒就到了脖子前。

  也只能到她脖子前方了。

  有一只手从钟遥身后探来,搂着她的腰将她往后拖拽了过去。

  钟遥惊慌闭眼,恐惧的失重感刚漫上心头,后背就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里。

  她忙再睁开眼睛,看着那把划向她咽喉的匕首划了个空,追着再度刺来时,被人一脚踹飞了出去,而汪临跃神情巨变,后退一步,纵身跳进了下方神秘、危险的浓雾中。

  钟遥下意识跟着往下看,看见他的身影被浓雾吞没的同时,下方有火光闪烁了一下,接着响起了锐器碰撞的声音。

  她看不见更多,也还是害怕,忙转回头把脸埋进了旁边宽厚的胸膛里。

  “刚才不是说得很起劲儿吗?”头顶传来谢迟的声音,“我当你真的一点也不怕呢。”

  “那是怕没机会问了……”钟遥勉强解释了一句,搂在谢迟腰上的手抓着他身后的衣裳,不安道,“先下去……”

  脚下踩空的感觉实在太吓人,钟遥还是更喜欢脚踏实地。

  谢迟拍拍她后脑,说了声“搂紧了”,带着她跃了下去。

  两脚落地,钟遥终于踏实了,长出一口气,道:“我肯定是害怕的,我原本是要假装信任他再套话的,太紧张说错了话!”

  幸好没什么影响。

  正如汪临跃所言,第一日见面时,他急慌慌去求见谢迟,表现得很迫切、憔悴、无奈,还有点疯癫,一副被贼寇折磨得不正常的样子,但确实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

  特别是他拿出江夏留言的那块破布后,谢迟与钟遥一点都没怀疑过他。

  次日起晚了、找不到周老汉,也能解释的过去。

  临行时主动请求同行,有些怪异,但更让人起疑的是周家父子和那父子俩对他的态度,很怪……

  与其说那两人是不爱讲话,不如说是怕露馅,不能讲,所以什么都要汪临跃代劳。

  更重要的是,他们这一路都在看与这些贼寇相关的记载,深知贼寇的狡诈,根本就不会轻信任何人。

  在周老汉露馅之后,谢迟便知前方有陷阱等着他们,干脆趁着突起的浓雾伪造出了一场袭击,让汪临跃以为是他们的人提早动手了。

  留下最弱小、最不让人设防的钟遥与汪临跃独处,他果然轻易露出了真面目。

  ——山中诡谲的浓雾从来都是雾隐山贼寇们行凶的优势,它阻挡了众人的去路,能让人无声无息地走散、消失,让汪临跃想当然地以为是他们的人动了手,却没想到谢迟会主动利用这一点。

  谢迟离开后又鬼魅般靠近,就潜藏在距离钟遥不过两尺距离的地方,融在浓雾中,谁也看不见。

  “我本以为他会狡辩一下子的,这样我才好逼问,结果他竟然这样瞧不起我,一句话不说就亮明了身份。”钟遥闷闷道。

  “那你打他好了。”谢迟觉得她这样也可爱,想揉钟遥的脸,因为手脏,最后只把她头上的兜帽往下压了压。

  压好兜帽,两人转身。

  树下浓雾弥漫,未防走失,四个侍卫与薛枋紧紧挤在树干旁,全都安然无恙,周家父子则被打晕捆了起来,汪临跃也已经被擒住,正在怨毒地看着谢迟。

  他也全都明白了,道:“你骗我。”

  “我说把她跟你留在一处,你就真的信了?”谢迟从侍卫手中拿过一把匕首,边擦着刀柄边道,“有些话,我可以说,但你最好别信。”

  尤其是关于钟遥的,他做过的决定太多,出尔反尔的次数也太多,现在已经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了。

  说完,谢迟把擦好的匕首塞进钟遥手中,道:“说好的不听话就刺他的,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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