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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你以什么身份去劝她?……


第18章 你以什么身份去劝她?……

  裴越淡淡点头, 先一步起身,大约是猜到明怡有些不好意思,临走前替她将帘帐掩严实。

  听着脚步声远去, 明怡着实长吁一口气。

  方才那一幕幕太不可思议,好似有个捣杵对着那花瓣儿摧, 千锤百炼研磨出黏腻的汁儿般, 她难以想象自己能成那样,捂额许久,方慢慢平复。

  心静下来, 骨子里那股绵软却游走得更为清醒,不可否认,累是累, 痛快也是事实。

  难怪那些男人日日嘴里念叨着家里的媳妇, 原来是这般快活滋味。

  唏嘘片刻, 明怡收整心情下榻,去了浴室清洗。

  她一走,付嬷嬷便进来了, 付嬷嬷是个明白人,深夜叫水, 做了什么已是不言而喻, 赶忙带着两个利索的大丫鬟进屋收拾, 让拔步床内焕然一新, 重新将香点上,准备好温水,便退出去了。

  裴越先更衣出来,适才出了不少汗,着实有些渴, 来到屏风处的桌案,给自己倒了一盏水饮,眼神掠过东窗外的博古架,铜漏指向子时二刻,比平日要晚睡两刻钟,这是极罕见的,原以为这会儿已困顿不堪,却不知为何,大抵是欲望得到纾解,身子倒是通泰得很。

  回想方才的种种,今日这般,才算真正成了亲。

  神情有那么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餍足。

  少顷,浴室方向传来动静,明怡身影已绕出屏风来。

  裴越回过身,两人视线不期撞了个正着,均不动声色。

  只见她满头墨发倾垂,给素来英气的人添了几分女儿家的柔情,她面色温静行至屏风处,墙角悬挂的风灯如玉,映着清朗明致的面容,灼灼生辉。

  她极好看,也很耐看。

  裴越猜到她嗓子干痒,主动斟了一杯茶,抬手递给她,

  “润润嘴。”

  明怡腿有些酸软,在他面前却不露出半分,接过茶低头喝,方才裴越眼神落在她身上有些久,如果她没意会错,好似有那么一丝不显山不露水的占有欲。

  这难道是有了肌肤之亲后的不同?

  裴越离得她并不远,大约一步的距离,过去不曾发觉,今日细看,明怡身量着实足够高挑,能及他下颚,不像旁的妹妹们,要艰难仰头与他说话,这样的距……莫名令他舒适。

  现在两人是地地道道的正经夫妻了。

  好似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好,方才抵进时,明怡神色间可是难忍的很,遂问,“有没有弄疼你?”

  这话问的。

  明怡一手执盏,一手抱臂,迎上他的视线,摇头道,“没有。”

  两人相对而立,干巴巴看着彼此,过去总还能找些话茬聊,今日浑然不知该聊什么。

  视线再次错开。

  裴越道:“快睡。”

  太晚了。

  明怡搁下茶盏,抬步往拔步床走,迈了两步,忽然回眸,身后的男人正耐心将她放乱的茶盏给摆好,一身苍青的宽袍长身玉立,察觉她在看他,视线移过来,那双眸子带着水洗过后的明净隽秀,很清落的气质,无与伦比地好看。

  明怡告诉自己不亏,从心里上接受了这一场燕好。

  都很累了,吹灯上榻。

  不至于隔得太开,却也没到相拥的地步。

  各自沉沉睡去。

  翌日,裴越比往回晚了一刻钟醒,以至于行程便紧凑了些,好似刻定好的晷表忽然被拨快了,令裴越极度不适应,付嬷嬷偷偷瞄他的脸色,见他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心中不由戚戚,付嬷嬷也难,过去裴越从不需她催起,想着昨夜闹得晚了些,心疼他不愿催他,晚一刻便晚一刻吧,可今日这么一瞧,看来是错了。

  待要请罪,这厢裴越已穿戴整洁,只吩咐一句,

  “莫要吵她,让她歇好。”

  嬷嬷连连应是,请罪的话也收住了。

  说完这句,裴越的脸色好似转明朗了些,系上氅衣信步迈出长春堂,从小门打书房前经过,一应随扈已候着了,大家似乎意外家主今日迟了时辰,一个个虽没说话,惊诧都写在脸上。

  裴越默默揉了揉眉棱。

  误事啊。

  这一日的朝堂当然不太平,齐俊良听从裴越的建议,一面封锁酒楼,揪着不放,一面连夜安排人手突击桃花坞,将桃花坞上上下下一干人等全部捉拿到案。

  那桃花坞的老鸨是个狠角色,四十来岁年纪,风韵犹存,大冬日里一身薄衫拢着身子,跪在公堂下,掩面低泣,只道自个儿什么都不知晓,咬定是旁人诬赖她。

  只是刑部那积年的老吏也不是吃素的,见多了伎俩,不吃她这套,一通严刑逼供,老鸨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不得不招,承认私下着实收人银子替人张罗杀手办事,

  “只是官爷,您也晓得,咱们干这个行当的,有行当上的规矩,那幕后人岂会让咱看出真章?那可是比深山里的耗子躲得还实呢?每每来人皆是以头巾腹面,不露真面目的,奴家也从不多问,也不能多问,只道要多少人,什么时候要,开个价便可。”

  那刑部郎中扶在案头,阴森森盯着她,“那也行,将账簿交出来,好叫爷瞧个明白。”

  那老鸨柔柔一笑,递上几个媚眼,“官爷,这种杀人的买卖岂能留存根?更不会记账,货银两讫便完……

  这位刑部的官员可不管,又是一通打,与此同时遣人细细搜查那桃花坞的据点,最终从一地砖里翻出一簿账册来,老鸨见大势已去,为了将功折罪,只能将自己晓得的一股脑说了。

  拿到第一手的证据,齐俊良便直奔内阁寻裴越。

  昨夜之事,惊动了圣上,裴越进宫陈情,还要视朝批阅折子,直到午时方进值房,齐俊良昨夜几乎一宿没睡,眼底一片乌青,只是到底有了收获,神色却还算好,等候裴越的间隙歇了个晌,待人进屋,便迫不及待将那些证据递过去,

  “东亭你瞧,这账簿并老鸨的口供核对得上,十月二十八,使臣进驻西郊行宫之日,也就是你大婚当日,桃花坞果然收了一千两银票,派出了八名死士,只是那老鸨着实不知那些死士用于何处,只收了钱,点了人去。”

  “至于接头之人的相貌,老鸨也画了下来,据她描述,那个去桃花坞接头的人恰恰就是昨夜死去的那名刺客首领。”

  “只是麻烦来了,线索到这,咱们怎么揪出那幕后主使?”齐俊良一口说完,摊摊手,在裴越对面坐下。

  裴越一面听着,脑海一面还在盘算皇帝交予他的另外两桩事,百忙之中替他琢磨了一会,坐下问,“物证呢?对方不是拿了一千两银票么,银票可还留着?”

  “在在……齐俊良将物证均收在一个匣子里,闻言便将匣子打开,从里面拿出那一千两银票来,“呐,就是前几日的事,银子还没花出去,搁在这,被我们的人寻到了,老鸨也指认了,就是这一千两银票。”

  裴越目色落在那银票上,倏忽一凝。

  这些银票裴越眼熟,出自裴家帐下的敏行钱庄。

  大晋朝廷在开国之初曾发过宝钞,可惜宝钞印制没个限度,导致物价哄涨,宝钞不值钱了,渐渐废止,现如今流通的最广的还是白银和官印的铜钱。

  日常买卖发放月例俸禄,银子铜板都还够用,可一旦数额巨大,携带银两就很不方便了,这种情形下,客人会将银子存入钱庄,换取银票,再去相应地儿支取,久而久之,这种银票也在市面上流通。

  而大晋最负盛名的钱庄,有四家,由晋商筹建的晋西钱庄,江南富商联合筹建的江南钱庄,西南的益州钱庄,以及裴家麾下的敏行钱庄,而这些钱庄中,又属敏行钱庄信誉最好,通用范围最广,甚至洋商入晋,也会在敏行钱庄兑换银票。

  为何,只因裴家屹立数百年不倒,哪怕是战乱时节依然提供银钱兑换,在百姓心中是参天大树般的存在,其信誉为其他钱庄不可企及。

  而敏行钱庄有其严格的银票兑换章程,每一张银票皆有票号,每一个票号独一无二,什么人取走哪些票号,钱庄是有记载的,甚至单从这张银票上的字迹和印章,裴越都能断出这张银票出自裴家哪家钱庄。

  裴越将银票接过来,抽出一张交给沈奇,“你即刻安排人将这张银票送去钱庄,查一查是何人兑换的银票。”

  这不又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么?

  齐俊良望着这位内弟,佩服得五体投地,无论什么事落到他手里,总能逢山开路遇难成祥,也难怪朝野盛赞他“简在帝心”。

  能做他的姐夫,简直是三生有幸,这么一想,家里那位再怎么不待见他,好似也能接受了。

  “东亭啊,你也一个脑子,我也一个脑子,为何我不及你十分之一呢。”

  裴越对着这样的奉承向来是置若罔闻的,“我还有折子要阅,姐夫若无事便先回衙门,待有了消息知会于你。”

  齐俊良晓得他公务繁忙,不敢逗留,摆摆手便离开了。

  裴越这厢忙到傍晚方回府,昨夜闹得晚了些,睡得有些不踏实,今日午时陛下相召,又耽搁了他午歇,是以回程路上便靠在车壁假寐,眯了不知多久,听得外头马蹄声近,倏忽睁开眼,帘子一掀,雪沫子不知不觉飘了满空,暗卫策马凑近,递过来一封邸报,

  “家主,有眉目了。”

  裴越接过,搁下帘子,展开邸报,凑在案头那盏琉璃灯瞧,

  邸报出自敏行钱庄某位掌柜,上头醒目写着一行字迹,

  “禀家主,此票号由远山侯府萧家取……后附取票的日期数额与票号起始。

  萧家?

  裴越眉心蓦地一紧。

  他暗道不好,一旦牵扯朝廷一品君侯府,届时恐掀起血雨腥风,这不是裴越愿意看到的。

  银票虽为萧家取走,却也可能流通给别人,仅凭这张邸报还不足以下定论,尚需从旁的地儿寻到佐证。

  而这时,他忽然想起,数日前萧家赔付一沓银票给了明怡……

  马车抵达裴府大门,天色将暗不暗,陈管家上前迎着他下车,奉了暖手炉给他,“家主,天冷,又到了年关时节,您仔细着身子。”

  裴越接过手炉,抬眸看了一眼天色,苍穹暗青暗青的,层层叠叠的青云仿佛要倾轧而下,风雪欲来。

  他驻足片刻,方拾级而上,“今日少夫人忙了些什么?”

  明怡嫁进来这么久,裴越还是第一回 过问她的起居。

  陈管家循着他上了台阶,笑着回,“问过付嬷嬷了,说是一整日皆在院子里,哪儿都没去呢。”

  裴越不由担心,难不成身子不适?

  陈管家又道,“家主,今日太太那边留饭。”

  荀氏吩咐过,今夜叫裴越和明怡一道去上房用膳。

  裴越心知肚明,母亲定是晓得他们俩圆了房,心里头高兴,刻意热闹热闹。

  荀氏所住的春锦堂在裴府中轴线之西,并非裴家内宅最气派的上房,过去裴越父亲在世时,荀氏和丈夫住在中轴线正中的清济堂,丈夫去世后,她不愿独居于此,后避至隔壁不远的春锦堂。

  意思是将那清济堂留给裴越夫妇。

  母亲在世,裴越岂能占据上房,故而这些年清济堂一直空着。

  过垂花门,前方五开间的清济堂在望,沿着游廊往西偏上一脚,便抵达春锦堂前的小花厅。

  素日里后宅的姑娘都爱聚在此地玩耍,伴着荀氏解闷。

  今日明怡一人独立厅中,身上罩着件银色的披风,神情如旧看不出端倪,直到近前细细打量她,见她脸色白了几分,裴越问,“可是病了?”

  明怡着实身子不适,昨夜在外头吹了一夜冷风,后来又与裴越在帐中纠缠半个时辰,出了大汗,一冷一热,这不便着了凉,不过不愿裴越担心,只道,“哪有?就是起的迟了些,有些困顿。”

  做了最亲密的事,不意味着心就亲密无间了。

  裴越明白,明怡在他面前还是报喜不报忧的,他也没多问,只道,“这里风冷,先进屋。”

  “对了,家主,”明怡忽然叫住他。

  裴越回眸看她,“怎么了?”

  明怡指了指内间,眉梢缀着笑问,“今晚能给我饮一盏女儿红么?”

  昨夜为了不被他捉到首尾,被迫放弃了一盏烧刀子,明怡心里委实遗憾得紧,今日身子不适,喝一口酒能驱驱寒湿。

  裴越闻言忽然笑起来,不紧不慢问,“若是我没记错,前日傍晚谢家送了一壶屠苏酒来吧?”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明怡火气就压不住了,她懊恼看着他,“被青禾偷偷藏起来了,不许我喝。”

  裴越闻言不能更赞同,“青禾做得对。”

  明怡小脸一跨,很不高兴。

  裴越发现,一不给她酒喝,她就像个闹脾气的孩子,很有几分率真可爱。

  这样的她,与昨日床笫之间判若两人。

  裴越多看了她两眼,

  但也不能纵着她,他注视她皎白的面颊,低声吩咐,

  “如今咱们要为子嗣考虑,这酒你眼下能不喝则不喝。”

  明怡听了这话,袖下的手微不可见地颤了下,神色间淡下来,不再多言,“我知道……

  看来攻克他这条路已然堵死。

  指望裴越给她酒喝已是不能了。

  进了屋,十三少爷裴承玄也在。

  叔嫂两个显然更加脾性相投,裴承玄瞧见明怡,迫不及待把手里一个把玩的物件递给她,“嫂嫂你快瞧,这是国子监同窗赠予我的,你说这玉佛雕的好不好?”

  两人凑一处就有说不完的话题。

  四方桌,裴越和荀氏相对而坐,明怡和裴承玄坐对桌,荀氏和裴越就光看着他们俩说话。

  明怡对雕工是有研究的,说起来头头是道,裴承玄大约没想到嫂嫂擅长雕刻,很是意外,便追着问个没完。

  饭菜已摆上了,他们俩没说完,荀氏也不说开席,她与裴越不同,裴越像极了他父亲,父子俩规矩一个赛一个大,平日均是不苟言笑,荀氏受够了丈夫和儿子的冰山脸,素日不爱约束晚辈。

  她耐着性子听他们叔嫂掰扯。

  本以为裴越会出声制止,不料他不仅没吱声,还数度看向明怡,欲言又止。

  果然做了夫妻就不一样了,过去他哪只眼睛往明怡身上瞅?如今晓得盯媳妇了。

  荀氏笑而不语。

  裴越忽然发觉,明怡对十三弟的称呼已从“十三弟”改换成“玄哥儿”,这是亲昵的表现。

  而对着他,一口一个“家主”,显得客气生分。

  他是她的夫君,不是她什么家主。

  “那改日我给玄哥儿你刻个印章。”

  “好嘞嫂嫂。”

  “敢问嫂嫂,你还给谁刻过?”

  明怡悄悄瞟了一眼裴越,只见那家主双目低垂,正襟危坐,整个人宛如雕刻般完美,对着他们的闲话是丝毫不感兴趣,通身没有一点烟火气。

  明怡探身回裴承玄,“裴府你是第一个。”

  裴承玄闻言双目睁大,顿时心满意足,“太好了,嫂嫂若给我刻了,我保管日日不离身。”

  裴越:“………”

  终于听不下去了,他面无表情道,

  “母亲,开膳吧。”

  荀氏一笑,吩咐婆子布菜。

  这一顿饭吃得热闹,明怡没酒喝,足足喝了三碗羊肉汤,喝得身子暖和和的,那点不适也淡去了。

  用完晚膳已是戌时初刻,今日荀氏心情极好,留他们说了一会儿闲话,甚至提起裴越幼时,

  “他三岁便像个小夫子……”

  明怡抿嘴带笑,心想现在也是夫子。

  然后冷不丁问起明怡,

  “明怡,你母亲呢,幼时是谁将你养大的?”

  明怡鸦羽蓦地一颤,如同飞蝶扑翅,垂下眸,“我生来便没有……

  这话明怡说得没有底气,毕竟,她亲生母亲还好好活着在。

  活到见了她,估摸也认不出来。

  荀氏闻言,心里扎了刺般疼,抬手将明怡双手拉在怀里,

  “是母亲多嘴了,惹你伤心事,不怕,往后我便是你的娘。”

  明怡洒然一笑,温声望着她,“谢谢……

  絮絮叨叨一会儿,恐叫明怡伤怀,荀氏收了嘴,让他们回去了。

  游灯如龙,曲折蜿蜒在裴府大小院落,将那纷纷扬扬的雪照得丝毫毕现,回长春堂的路上,夫妻俩一路无言。

  明怡晓得裴越这人有洁症,她喝多了羊肉汤,恐身上沾了那膻气,刻意离他远了些,夫妻避讳到他们这个份上的,大概也找不出第二对来。

  回到长春堂穿堂口,裴越照旧没跟明怡进屋,而是驻足道,“夫人,萧家给你的彩头银票,可还在?”

  明怡心弦一动,这么快就查到萧家了,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半分痕迹,“那日家主吩咐人送给我,我便交给付嬷嬷收着了。”

  彩头是裴越替明怡讨回来的,所以裴越丝毫怀疑不到明怡头上,颔首道,“你取来,我有用处,用完再还你。”

  明怡二话不说进了屋,叫付嬷嬷取了匣子来,打都没打开,一股脑全给了裴越。

  裴越接过,嘱咐她早些歇息,就回了书房。

  将将进了院子,正要核对两边的银票,那头院外传来齐俊良的嗓音,

  “无妨,我吃过了,我就是寻你家家主有些事,夜寒风急,我就不惊动太太了,你们也别惊动她……”

  齐俊良今日本有应酬,听说裴越这边有了消息,匆匆吃了几口赶到裴家。

  扑落一身霜雪迈进书房,见裴越坐在案后,面前搁着两个匣子,凑过来一瞧,“怎么样,可有眉目了?”

  裴越没急着解释,而是指了指对面圈椅,

  “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齐俊良依言落座,双手搭在扶手,先给自己斟了茶,等着裴越下文。

  裴越面色难得凝重,

  “姐夫,买通杀手截杀使团的人很可能是远山侯萧镇。”

  齐俊良唬了一跳,手中茶水一晃,险些洒落,连坐都坐不稳了,“你没唬我吧?”

  “那可是萧镇,堂堂四大君侯府之一的萧家家主,当朝恒王殿下的岳父,你说他截杀使团,怎么可能?这么做,于他有何益处?”

  裴越见他满脸不可置信,也不意外,只将面前两张银票摊开,一一对比,

  “我已查到,桃花坞那一千两银票出自萧家。”

  齐俊良也不笨,“即便出自萧家,也不一定意味着雇买死士的人就是萧家。”

  “没错。”裴越又将明怡给他的银票展示给他瞧,“可是三日前,我替我夫人从萧家讨回彩头,萧家管家亲自登门,送了这沓银票来,上头还有萧家总账房的印章,这些银票上的票号与桃花坞那一千两极度接近,也就是说,这批银票是一块取出来的。”

  “取票日期就在今年十月初六,到今日也不过一月有余,总额一万两,这么多银票,萧家短期内全部流通出去不大可能,况且,一千两银票,面额一百,通共十张,票号全是连起来的,从可能性来看,萧家嫌疑最大。”

  齐俊良深吸一口气,“这么看来,萧家是当真参与了这两次截杀。”

  裴越慢慢将银票收好,“常理推断是这样没错。”

  齐俊良闻言顿时如塌了天似的,手中的茶都顾不上喝了,惶惶不堪,一旦萧家牵扯进内,这个案子将极其棘手,一个不慎,他有性命之忧。

  恒王如日中天,已快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人选了,这个时候,齐俊良绝对不愿意开罪于他。

  他忧心忡忡问,“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萧镇堂堂远山侯,手握三千营,是不折不扣的当朝柱石,他遣人偷使臣宝物作甚?”

  “东亭,咱们是不是错了方向?”齐俊良起身问道。

  裴越握着桌案一方玉石,拿在手里细细把玩,冷眼看着齐俊良,

  “你不会真以为那一夜五拨人手奇袭北燕使团,是为偷什么宝物?”

  齐俊良喃喃道,“我也一直觉着奇怪,哪有遣死士去偷东西来着的?死士不是杀人的……

  说到这,他忽然打了个激灵,“不对,东亭啊,难不成他们真是去杀人的?”

  他想起什么了,“其实那伙家丁不用查,我也大抵清楚出自何家,只是那人好歹是为李蔺昭报仇,要杀南靖王之子阿尔纳,可其他刺客呢?萧侯爷如此稳重之人,岂能不知轻重刺杀使臣?这是挑起两国争端的祸事,被查出来是要杀头的!”

  说到这,他忽然发现对面的妻弟,换了一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只见他将手中的玉石缓缓举高,凑到灯下观玉,语气凝然,

  “因为他们真正的刺杀对象压根就不是什么使臣,而是另有其人。”

  “什么人?”

  为什么裴越一直觉着此案一起,恐掀起血雨腥风呢,只因他很清楚知道,这次北燕进京的目的不同寻常。

  “我告知于你,你心里有个数,但暂时不要外道。”

  “你说。”

  “北燕使团此次进京与大晋商谈互市,名义上打着朝贡的旗号,实则暗地里嚣张得很,价目开的奇高,他们何以姿态如此傲慢,只因他们手中握着一张王牌。”

  “他们携带了一人进京,而这个人,就是大晋苦寻三年而不得的李蔺昭之……定侯李襄。”

  齐俊良听到这个名字,身子一晃,茶盏失手跌落。

  青禾今日一直在前院转悠,或去府门外巷子口的马棚里与人搭讪,或是坐在倒座房跟府上管家唠嗑。

  她当然不是无聊,只因明怡派给她一个任务,叫她多在前院与裴越的侍卫结交,平日有些消息也好打探来,总不能日日往外头跑,次数多了容易惹人生疑。

  青禾这不连晚膳都没回去吃,凑在倒座房跟府上管家蹭了饭。

  她性子直爽,年纪又小,身上还带着几分憨气,府上哪个管家见了她不喜欢?

  街上有什么新闻,也都说给她听。

  青禾待了大半日,正儿八经的情报没探得多少,街头巷尾的逸闻倒是听了一耳朵。

  这会儿吃完晚饭,陪着管家在倒座房烤火,正唠着嗑呢,便见一小厮进了门来,他将将护送几位婆子采买回来,携一身寒气进屋,

  “侯管家,可有烫酒喝,这外头忒冷些,今日二太太那边采买条目极多,耽搁了不少时辰,可把我冻坏了。”

  那侯管家转身将炉子上的一壶热酒塞他怀里,“你这猴儿命好,这还是我方才烫了招待青禾姑娘的,被你占了便……

  小厮冲青禾嘿嘿一笑,倒了酒吃了几口,便说起见闻来,

  “你们不知道吧,今日铜锣街可出了大热……

  “什么大热闹?”

  “近日不是北燕使臣进京么?那南靖王的儿子阿尔纳到访,陛下嘱咐长孙家的公子和梁三公子陪着他游逛京城,领略我大晋京都之繁华,哪知这位北燕郡王也是个吃喝玩乐的主,今日午后便钻进了铜锣街的罗秀坊,放荡狎妓来。”

  提起“狎妓”,原还想说几句俏皮话,见青禾在场,立即收住,说起正事,

  “可坏就坏在这里了,他那厢只顾着快活,不成想有人窥到他行踪,悄悄潜进罗秀坊,要杀之而后快。”

  青禾听到这,心猛地一揪,“人死了?”

  小厮还满脸遗憾,“没,那刀没戳中要害,只伤了他的腿,可惜呢。”

  阿尔纳之父,北燕南靖王殿下是大晋的世仇,这么多年南靖王殿下叱咤三国,几无敌手,唯独败过给李蔺昭,三年前肃州一战,李蔺昭虽杀了几万北燕精锐,却也战死沙场,大晋对着这位少将军是爱戴不已,均将这笔仇算在南靖王身上,是以别看小小如裴府一届小厮,也恨不得杀了那阿尔纳出口恶气。

  青禾听了个大概,只道时辰不早,得回长春堂,便立即折回后院。

  彼时明怡正在泡脚,见她风尘仆仆进来,蹙眉问,“怎么了?”

  青禾看了一眼帘外,凑近她身边,“师傅,大事不妙,今日有人在铜锣街刺杀阿尔纳,听说伤了腿。”

  明怡脸色顿时急转直下,

  “就知道她不消停!”

  青禾叹道,“谢姑娘就是这个性子,满京城除了她,还真不会有旁人干这种事,也无人有她这个胆量。”

  明怡沉着脸不说话,当即拿了帕子擦干水渍,一面穿鞋,一面吩咐道,“你随我出门,我要去见她,劝她莫再鲁莽行事。”

  这话把青禾给听愣了,眼睁睁看着她裹了一层厚实的袍子,又打屏风处取下斗篷,往身上系好,青禾见她当真一副出门的架势,喉头滚动数次,涩声问她,

  “李明怡的话,她可不会听,您以什么身份去劝?”

  明怡系绸带的动作一顿,抬目看向前方,窗外的夜,格外浓稠,黑到一脚踏进去便再也回不了头,明怡沉默少许,嗓音自夜色里荡开,

  “自然是一个能劝动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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