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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祖归宗后前夫火葬场了》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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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三日后。
桃源村两百里以外的泉水县。
当地豪绅的别院中,厚重的床幔后,传来阵阵咳嗽,低沉且浑浊,听得在塌旁随伺的萧建手心冒汗,神经紧绷。
“这几日为避追兵,舟车劳顿,使得郎君的热病未能好好调理,不如在此好好休养一阵”
床幔后没有动静,好一阵后,才传来一男子的冷嗤声,“还嫌我养得不够久?”
暗卫与死士们伪装成商贾,沿途想办法寻当地最好的庭院落脚,将主子护送至此处。
可主子尚在病中,心情比以往更焦燥易怒,以至于他们也是提心吊胆了一路。
此处虽只是乡绅富户的宅院,装点倒格外富丽堂皇,云纹软帘,鎏金勾环,塌前是琉璃屏风,掺着金线勾勒出蓬莱仙山。
谢昭珩仰脖将药汁饮尽,指腹落在瓷白如玉的釉面上摩挲。
此乃汝窑出土的白瓷,胎质坚实,纯净如雪,触手温润细腻,与那只带了豁口的药碗比起来,简直就是霄壤之别。
三日前的那个雨夜,谢昭珩是真真以为自己要死在那片深山老林之中。
只有那个瞧不上眼的民女对他不离不弃。
她冒着暴雨上山寻他,顶着性命之忧的风险帮他引开追兵……
丁翠薇又救了他的性命。
这是第二次。
其实以丁翠薇的出身,在他府中后厨做个烧火丫鬟都不够格,可看在此女如此为他赴汤蹈火,他倒也愿意揽下他们叔侄这个烂摊子。
届时在京中寻间别苑,将他们叔侄安置在里头,如此这二人至少可以不必再日日靠卖苦力赚银钱,而丁翠薇也可免受那些地痞骚扰。
只要安分守己些,她所期盼的荣华富贵,他也不吝施舍给她,权当还报她屡次的搭救。
所以谢昭珩让暗卫在那颗树上蹲守着,只要丁翠薇折返回来,他就立即下令,派人去桃源村接人入京。
——以她待自己的情意,谢昭珩笃定她必会折返。
就算过去这么久,桃源村处并未传来动静,他心情也随之越来越差,内心却还在为她找借口:
或许是官差排查得严,风声又紧,丁翠薇才会被绊住了脚。
无甚要紧。
跟在他身边的女人,行事是要谨慎些,谢昭珩可以理解她的处境。
夜半时分。
暗卫终于回来复命。
谢昭珩此时已然睡下,却还是由榻上挣起身来。
“回禀主上,卑职在那树上蹲守了整整三日,除开途径搜捕的官差,并无其他人现身。只最后一天,那些官差尽数撤走后……来了条半大的黄狗。”
“那黄狗在树下转悠两圈,而后不知上哪儿叼了朵硕大的野花,放落在树根处后,便耷拉着尾巴走了……”
。
。。
谢昭珩住在那农舍中时,栏中有只鸡崽染病死了,躺在院中一动不动……
旺财也是这般。
上外头叼了朵野花,放在了鸡崽咽气时的位置。
所以丁翠薇从始至终都没来。
旺财也当他死了。
房中仅剩下谢昭珩一人,他斜倚在金丝缠枝帐幔后,浅白丝绸中衣松散着,颈脖纤长,露*出截冷白如玉的肌肤,垂落的乌发似泼墨般洒落。
眼尾猩红着,忽就嗤笑出声。
宫里蛰伏,军中夺权……过往种种经历,都让谢昭珩明白人心易变这个道理。可那个民女实在是太过真挚热忱,所以哪怕郎心似铁,也难免会动摇一二。
可谁知,她与旁人别无二般,竟真能忍心放任他在林中发热身亡。
谢昭珩心中莫名觉得屈辱,大有种被愚弄之感。
分明是她说要相守一生,要生死不渝的!现下却如此翻然毁约?呵,倒不如将她捆了,锁上镣铐,囚在不见天日的暗室中,日日禁在身边!
这个念头在谢昭珩脑中冒了冒,便又让他强压了回去。
呵。
不过就是个粗鄙卑贱的民女,委实不值当他如此介怀,两厢里一拍两散了,不正好如了他的意?
待他复起回京,重新手握权柄,回到那望不可及的擎天之巅时,哪里还会想得到那个愚不可及的市井俗妇?
可谢昭珩还是觉得心气不顺,头脑虽昏沉着,睡意却浅了不少,微扭了扭脸,就瞥见塌前的置物架上,静置了个熟悉的物件。
竟是那枚香囊。
此物既俗气,又粗陋,实在难等大雅之堂,他就从未戴上身过,是那个失信的蠢货,趁他不备缝合在了衣中,他也是转醒后更换衣物,侍从递送上来才知晓的。
或也是鬼迷了心窍,他将其留到了现在。
清辉的月光下,那俗气的配色醒目得让人觉得刺眼,还有上头那两只绣得像野鸭的鸳鸯,瞧着实在有些不知所谓。
却是她挑灯了无数个夜晚做出来的。
谢昭珩愈发心堵,烦躁更甚,只觉有股闷火直直冲至天灵盖,根本无法消解。
它的存在,好似是在无声嘲笑他曾经的那丝动容。
谢昭珩沉下眉眼,抬手将它拿起,二话不说就抛出窗外。
只听得轻微“扑通”一声。
那枚香囊就这么顺着窗下流水,飘入脏污不已的暗渠,红红火火的吉庆颜色,逐渐染成乌黑。
——————
去京城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逝者已矣。
生者如斯。
在为丁叔操持丧事期间,丁翠薇强打起精神,忙着料理小院中的一切。
锅碗瓢盆,柜桌板凳,鸡鸭鹅畜,该卖的全都卖了,卖不上价的,都一应扔了,又或者送了。
栏中那头养到半大的猪,终究还是没能养肥到过年,在某个清晨被屠夫干净利落宰了。
除了留下那颗硕大的猪头做祭品,其余的都尽数分给了对她有过帮扶的村民。
期间何大娘来过一次。
瞅见堆放在角落的那些物件,不禁有些心疼,凑上去说道。
“这些衣裳用料都是极好的,还有这床单被罩,红布……一应都还是簇新,薇娘怎就将它们扔在此处落灰?”
那些都是与俞泽相关的东西。
大多都是红色。
二人成亲当日用的物件。
双喜红烛,交杯酒盏,绘制着寓意恩爱图样的大红喜被……另还有些他没穿过几次的衣裳。
丁翠薇身上还穿着白麻孝衣,眸眶的红肿未曾消过,看到眼前这些物件,想到更多的是丁叔那天欣慰开怀的笑颜。
至于那个负心薄幸之人……近来未曾听说官差有捉拿到什么要犯,想来或已逃之夭夭了。
虽说没有折返回去救他,可丁翠薇自问对此人也已仁至义尽。
她的嗓子似让沙石磨砺过,干涩又难听,“这些东西是好的,只是与那人有关,我担心官差还会回来盘查,便一直留着,原想着再过几日烧了……”
何大娘“咳”了一声,摆了摆手,“薇娘委实多虑了,那些官差已撤走多日,哪儿还再会回来盘查,你当他们都只守着俞郎君一个人抓不成?就是这些东西……都是花了真金白银买的,这才没用多久,烧了真真可惜…”
丁翠薇见她也不怕受牵连,便只道,“大娘若有看得上的,大可拿走……对了,您的孙儿正是识字启蒙的年纪,我还另有些笔墨纸砚,话本棋盘,你也可一并带回家……”
先扬红绸。
后挂白幡。
小院短短一个月内,经历了这两场红白之事。
曾经满满当当的一个家,随着人潮来去,物品越来越少,一点点失去它的温度,逐渐变得空荡冷清。
其实依照惯例,如丁翠薇此等疑似要犯家眷,在一定时期内,是不能远离原籍地的。
可出于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县令曹文康巴不得她赶紧离开,最好走得越远越好,将将咂摸出丁翠薇想走,就办妥了证明身份的路引籍书,命人送到了她手中。
若知她去的是曹*安所在的京城,只怕是肠子都要悔青。
某个清晨。
桃源镇镇口。
轻柔淡渺的雾气中,由道路尽头,逐渐隐现出一人一狗的廓影。
在给丁叔守过二七,且棺椁入土立碑后,丁翠薇终于踏上了去京城的旅途。
必是要带上旺财这只忠犬的。
它在那日雨夜是受了伤的,可乡村土狗或有自己的保命之法,丁翠薇都还没来得及请人给它诊治,它就自己在山林中寻了些草药嚼了,如今已然无碍。
“薇娘,来,上车。”
未散的晨曦中,由镇中缓缓驶来列车队,孔春由车窗探出大半个身子,远远就认出了她。
京城山高水远,丁翠薇身为女子,出行多有不便,恰巧孔家要举家搬至京城,孔春便邀她同行。
丁翠薇是个要强的性子,生怕麻烦他人,就算此刻上了车架,也不禁再三与孔春确认。
“你当真没有唬我,伯父伯母当真愿意让我随行么?我在官衙终究还有些无头官司尚未理清,怕就怕连累了你们……”
自是不愿。
孔家现下正是蒸蒸日上的关键时刻,但凡与“谋逆”“叛党”这些高危词语有关的任何人事物,一应都该敬而远之。
可孔家只孔春一个女儿。
二老实在经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最终还是松了口。
孔春当然不会将这些说与她听,只道,“若无他们点头,我又岂会让你上车?且那事同你实则不相干,县令都已结案了,你也只是无辜受难。”
丁翠薇现下确实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低着头连声道谢。
因至亲离世的悲痛,及连日的操劳,丁翠薇如今瘦得就像深秋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脸上也没有半分血色,眸光就像蒙了层灰翳。
孔春瞧着心疼不已,眼中带泪,伸臂揽住她的肩膀。
“薇娘,都过去了。”
“待到了京城,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孔家在整个桃源镇都是数一数二的富户,祖上也曾阔过,如今都还有些表亲在京中当官。此次赴京搬迁的车架有几十辆之多,聘请了专门的镖队随行,可保这一路安全无虞。
此等殷实人家的女儿,按理说不会与丁翠薇有什么交集,可孔春被娇养在闺中,性子温柔到有些懦弱。
那日她带着婢女逛街,被刘瘪三堵在陋巷中,只步步后退,嘤嘤哭泣,若非丁翠薇及时出现,喊人过来解围,只怕要出大事。
二人就此结识,结为好友。
由桃源镇到京城,至少需要月余。长时间的舟车劳顿,是最让人觉得烦闷,好在有丁翠薇在旁做伴,让孔春身旁能有个可以说话之人。
丁翠薇是个非常让人省心的。
车队每日早上的集结,她从未迟到过,就算途径些热闹城镇,也不乱跑,至多只牵着绳子在营地附近遛遛狗,经常憋闷在车架上,也不太爱说话。
孔氏夫妇原还对女儿坚持带她入京有些不满,可长此以往,又觉得薇娘身世实在有些可怜,再加上她以往也算对女儿有恩,所以也愿意多照拂一二。
京城那等富贵繁华之地,豪门勋贵之间的是非也多。丁家如今也算半只脚踏入官场,未免女儿入京后得罪权贵,丁夫人便将那些门户背景尽数说给她听。
丁翠薇自然也在旁。
见她们两个都对首辅之事甚有兴趣,丁夫人免不了多说几句。
“首辅许承望,实乃我朝擎天砥柱。”
“他十八岁考中状元,二十五岁入阁,二十八岁就当上了内阁首辅,乃帝王倚重的肱骨,国朝运转的中枢。平内乱,安外邦,推行‘摊丁入亩’的减税之法,还主持编纂了《大史文鉴》此等传世之书……这些诸多功绩,史书记都记不过来。”
“……只可惜他的嫡长女,在五岁时溺水亡故了。那时首辅大人在潮州赴任,还未被调回京城,说起来应该是场意外。”
“据说首辅大人甚为爱重此女,自那孩子去世后,就一直郁郁寡欢,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每逢她的冥诞,许家都会开设祭坛,请高僧为她祝祷,也常以已故爱女的名义,去慈幼院施粥募捐。”
“若那孩子还活着,想想都知会是怎样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说道此处,丁氏母女两个连声唏嘘,丝毫没有察觉到,坐在一旁的丁翠薇将樱唇紧抿成条僵硬的直线,眼眶中隐有晶莹,眸光却似被层无形的迷雾遮掩,有些晦暗不明。
“对了,说到这儿,不得不提一句曹安。”
“他如今可算傍上了首辅这棵参天大树。”
孔春听到这个名字,心脏漏跳一拍,立即追问道,“曹…曹安?他不是同兄长一样,刚刚授官么,能同首辅扯上什么关系?”
“曹安在科考上大放异彩,已被许家看中,与首辅胞妹订亲,听说婚期就定在今年,今后他就是首辅的妹婿了。”
“妹婿?”
或因意外,孔春的声音略有些尖锐,她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敛了神色又问。
“首辅大人至少四十有余,他妹妹的年龄必然同他相差无几,可曹安,曹安他今年十一月才满二十……”
孔夫人笑着拍拍女儿的手,“那可是首辅的妹妹,娶了就能一步登天,要我说,就算四十也娶得。”
“更何况,据曹夫人的话讲,那姑娘是他爹的遗腹子,将将只比曹安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嘛……也是好事一桩。”
曹安喜欢丁翠薇。
此乃桃源县人人皆知之事。
所以孔夫人说至此处,特意语顿了顿,暗暗去瞧丁翠薇的反应,见她神色没有异样,不禁又继续试探道。
“薇娘,你如今孑然一身,入京后大可依仗曹安。”
“他待你终究与旁人不同,若你将桃源村这一切说与他听,他必对你心生怜惜,将你纳入曹府,身份虽没有多尊贵,可此生衣食无忧总是有的。”
孔夫人这话,也算得上是设身处地为丁翠薇着想。
毕竟她出身低微,家境贫寒,身后又无父兄撑腰,还嫁过一次,若再想过上好日子,便只能依仗曹安对她的那点子情意了。
却见丁翠薇嘴角,显露出个似无奈,又唏嘘的笑容,略带几分苦涩,瞧着让人心疼不已。
“这么听起来,我好似确实免不了与曹安再见。”
“伯母放心,若我与他当真再见,不仅会让他心生怜惜,或还会让他大吃一惊。”
——
朝中局势紧张。
因着皇上逐渐老迈,太子与瑞王的关系愈发剑拔弩张。
晋王谢昭珩作为太子阵营中举足轻重的一员,乍然消失了两月有余,自让朝中消息灵通的官员心生出倒戈之意。
为稳住局面,由桃源镇到京城月余的路程,谢昭珩拖着病体不到二十日就赶到了。
太子谢昭晔率先一步听到消息,早早就在晋王府候着,望见谢昭珩出现庭院中的那一刻,有了主心骨般迎上前去。
“润甫,你终于回来了!”
“你这阵子也不知受了多少苦,竟瘦了这么多,如今身上大好了么,可还有哪里不适?孤早早就命太医院监正在此候着,待会让他给你把脉,好好调养调养。”
谢昭珩抬眼,直到在他眼底看出真切的关心,神色这才略松,“多谢皇兄关怀,我身上已无大碍。”
“那就好。”
谢昭晔眸光骤紧,“你放心,秦王犯下的一切,孤今后必让他千倍百倍地偿还。”
多年以来,太子谢昭晔稳坐朝堂运筹帷幄,而晋王谢昭珩则在前线拼杀积累声望。
兄弟二人一文一武,休戚与共,同气连枝。
朝堂上的决策,同军营息息相关,有某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联,所以这三月以来,许多事务都无法开展。
谢昭晔捡了几件要紧的同他商讨,而后便忙着去打点布置,临走前抛下一句。
“母后很挂念你,知道你或许遭遇不测,日日为你诵经祈福,你暂歇过后,务必去慈宁宫给她老人家请个安。”
“至于皇姐那头,她现下身怀有孕,未免让她动了胎气,孤未曾向她告知你出事。”
谢昭珩微微颔首,“皇兄思虑周全。”
太子离府。
太医院监正看诊。
谢昭珩才将将沐浴完,洗去通身疲惫,才穿戴好,萧建就入门禀报。
“殿下,明月公主来了。”
这话才说完,就听得院外传来阵脚步声,只见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在群仆妇们的簇拥下踏了进来。
身着的明黄华服流光溢彩,裙摆层层叠叠,轻盈拖尾在身后,显得格外华丽。
珠围翠绕,摇曳生姿。
望见谢昭珩便眼前一亮,”润甫,我的好弟弟,我千盼万盼,可终于将你盼回京了!”
“啧啧,这边关的水土就是不养人,瞧你都被蹉跎成什么样了,放心,皇姐必定给你好好养回来。”
谢昭珩是极有边界感之人。
旁人晓得他这忌讳,所以这间内院,哪怕是太子谢昭晔也从不轻易踏足,偏偏眼前这个一母同胞的皇姐……
谢月乃金枝玉叶,自小就是皇上的掌上明珠,任性妄为惯了,全朝上下,都拿她毫无办法。
谢昭珩其实很不习惯如此热络,偏身躲过她的拥抱,命人取来软垫铺上,这才让仆妇扶她坐下。
“我不在京中这段时日,瑞王可有为难你,裴家待你可还周到?”
“瑞王他倒是想,可他敢么?在这京城,敢动本宫的人只怕还未出生。”
谢月红唇微勾,笑容中带着锐不可当的锋芒。
“且你皇姐我身怀有孕,为着腹中孩儿着想,自是比以前还要小心千万倍,出门前后都有公主府的侍卫守着,出不了岔子。”
“至于裴家……周不周到的,也就那样吧。”
。
既提起这一胎。
谢昭珩不由开门见山直接问。
“这孩子是驸马的么?”
谢月低头,抬手上下摩挲了几下腹部,眼中带着某种旖旎的奇异光彩。
“他裴宾彬是不是这孩子的生父有何要紧?反正我板上钉钉是这孩子的生母。”
“珩弟,你要做舅舅了,母妃如若在天有灵,必会为我高兴的。”
因着谢月的语焉不详,谢昭珩心生出些微迥异,可木已成舟,他也不想刨根问底。
“皇姐此言有理。”
“这孩子来之不易,我今后会好好看顾他。”
“不说这些了,我方才听下人说你风尘仆仆赶回京城,还未来得及用膳?今日是你我姐弟二人的团圆之日,我特意命人准备了寓意团圆的饺子。”
谢月抚着肚子,朝门外静侯着的仆妇招了招手,“薇娘,来,将那几蝶饺子端上来……”
谢昭珩听得这句,原本平静的神情,忽就沉冷如霜,眸光犀利望向那名婢女,寒意森森道,“薇……娘?”
“嗯呐,这婢女名叫薇娘,薇藿的那个薇……”
听了这解释,谢昭珩脸色愈发难看,可到底因着谢月在身旁,将通身的戾气些微收了收,冷声道了一句。
“这般寻常的名字,配不上皇姐的矜贵,回去另再取个。”
谢月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以往只有朝堂大事,才足以让她这个弟弟上几分心,今日太阳或打从西边出来了,竟管起个贴身婢女的名字来了。“既是晋王让你换,你遵命便是。”
“是。”
那婢女被吓得当即跪下,深俯在地上,抖若筛糠,不敢抬头。
全然不明她这名字有何不妥,竟惹得晋王殿下如此不快。
————
孔家上上下下,加上仆人拢共有上百号人,不乏老弱病残,免不了其中还有人会出现些小病小灾,在路上压根也走不快。
暑气正盛的时节,赶路只会愈发疲乏,孔春过了刚开始那股新鲜劲儿后,连车架都懒得下了,只日日在赖在上头昏睡。
丁翠薇倒还勉强撑得住。
她只无比庆幸孔家走的不是水路,否则以自己惧水的毛病,恐要一路昏晕在船上。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丁翠薇眉眼处那点哀丧,逐渐也有些消散,偶尔孔春央求着她凑数打叶子牌时,她也不会拒绝。
这一路遇上了许多人,有偷摸盗窃的劫匪,眉骨高阔的番邦商贩,仗剑走天涯的女侠……无疑都丰富了丁翠薇的见识。
丁叔若在世,也必希望她不要日夜沉浸苦痛,活得更肆意潇洒些。
有次车队暂歇时,路遇个仙风道骨的道士,瞧他那把花白的胡子,瞧着倒像很有些道行。
孔老爷浅谈几句后,或觉得他言之有物,说出来的话也玄妙高深,便请他来为家人说几句箴言。
孔家的那几个子女,全都尽数被小厮唤去远处的树荫之下,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引得孔老爷爽声大笑,还命人奉上了厚金。
车队正要启程之际,那老道蓦然瞧见了刚刚睡醒、踩着踏凳下车透气的丁翠薇。
他眸光放亮,立即上前将她打量一圈,嘴中啧啧道。
“奇哉怪哉。”
“姑娘本是这世间至清至贵之命格,为何却行了最低最卑之运数?”
又让丁翠薇摊出右手,那老道定睛仔细看了看,而后又松了口气。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好在姑娘前世积下无量善因,方才能感召今生无上善果。”
“姑娘命宫璀璨,贵气环绕,尤其是姻缘之道,实乃星辰归位,契合天定之数。”
“既定之缘,避无可避。犹以手舀水,水复还流;似以网捕风,风仍穿隙,绝非人力所能左右。”
“……还望今后运道来时,姑娘要以正道为基,用德行育民。善哉善哉。”
道长摇头晃脑说完这几句话,便扫扫浮尘离开了,此时孔春正好凑上来,好奇问道,“薇娘,他同你说了些什么?”
丁翠薇眼见孔家人对那老道的态度,便觉得此人并非是个招摇撞骗的。
倒也有心复述给孔春听,奈何那么长一段,大多又是些虚无缥缈、禅意十足的话语。
丁翠薇实在是没记住,憋了半天只道了句,“……化繁为简大概就是三个字:我命好。”
孔春笑得直不起身来,“他也夸我命好来着,总该不会是同样的说辞吧?不管不管,反正有没有他那箴言,我们都是命好。还是那句话,苟富贵……”
“……不相忘。”
丁翠薇立即接上。
其实过往经历的诸多种种,都并不让她觉得自己会是个好命的,可人活着总是要有希望。
哪怕这个希望或有可能是假的。
在路上走了近两个月后……终于在七月底的某一个清晨,车队终于抵达了京城。
孔春的胞兄孔立诚已在翰林院任职了一段时间,在他们赶路期间,就在京城购置好了宅院,命人上下洒扫一通,只待家人抵达京城后入住。
皇城根底,寸土寸金。
孔家人之前在桃源镇时,宅邸加上后院,足足有两座小山那么广阔,可到了京城,却只能置换成了间四进的宅院。
在车架停稳的当天,孔家人也来不及歇,都各自忙活了起来。孔老爷出门拜访远亲,孔夫人指使着下人搬挪箱屉……
按理说丁翠薇此时就该走了,她正在等待时机,想着正式同孔夫人辞个行……就被孔春拉到一旁。
孔春抱住她的胳膊不放,“这可是人地生疏的京城,除了我们孔家,你还认识什么旁的人么?你懂不懂什么叫做举目无亲,举步维艰?我早就同我阿娘禀明,留你在府中再暂住一段时间,待你何时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再走也不迟的。”
丁翠薇垂落的指尖,隔着衣裳按按丁叔交给她的那块玉……其实若是较真算起来,她在京城或也并非举目无亲。
可或许是近乡情怯,又或者是心中始终还未有个定论……
她现在还不想走那步。
留在孔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对孔春摇摇头,“能让我随车入京,就已是足够叨扰了,岂能还这般没皮没脸住下?若是传扬出去,会被人笑掉大牙的。阿春不必为我担心,这偌大的京城,难道还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么?”
可孔春哪里放心得下。
她只能唬着脸威胁。
“你若当真要走,我现在就去找曹安,告诉他你已经入京的消息……你既不让我们孔家照拂,我必给你去找个本事更大的来!”
丁翠薇俨然没想到她竟会这么说,一时间也是怔愣住了。
孔立诚同她在桃源镇时也是熟识,见状也在一旁温声劝道。
“薇娘委实不必这般见外,不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哪儿有什么好推却的?”
“且我们原就打算待阿春入京之后,在外头另给她聘个随伴娘子的。毕竟她胆子这般小,若无人陪着,只怕门都不敢出,可又怕外头寻来的不符合她的脾性,如今看来,薇娘你就是现成的,你若当真愿意留下来,合该我们孔家谢你呢。”
孔春将她的臂膀搂得更紧了些,可怜巴巴道,“我在京城可没有别的手帕交,薇娘,权当你帮帮我,哪怕陪我再住十天呢?三五天也行呐……”
或许是孔家兄妹这般盛情,或也是丁翠薇确实需要寻个下榻之处,定心想想将来……她终究点了点头。
“好。”
“那我就在贵府,再多叨扰一段时日。”
——
谢昭珩安全无虞的消息传开来之后,无疑打了瑞王党一个措手不及。
消失的这两个月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断,却足以看透人心,分辨忠奸。
期间有不少拥护太子的朝臣,暗地里向瑞王倒戈,只可惜很多阴谋都还来不及施展,就已胎死腹中。
瑞王这几年因剿灭海寇有功,风头正胜,他又惯会收买人心,以至于依附者众多,胃口也愈发大,不知何时,竟渐生出想要动摇东宫的念头。
而谢昭珩作为太子的左膀右臂,自然备受针对。
这次他平安回京,当然要以仇报仇,在此期间作祟者,没有一个是好下场。
包括其中那几个太子赠给他的姬妾,都还未被临幸,就被查出与旁人暗通款曲,又或者投向瑞王阵营。
他干脆杀得杀,卖得卖。
让后院落得了个干净。
瑞王眼见了他清算的雷霆手段,自知大势已去,也只能暂避其锋芒,收起狼子野心,藏在暗处韬光养晦。
这日。
谢月、谢昭珩姐弟二人,照例到慈宁宫给皇后请安。他们母妃早逝,自小寄养在皇后膝下。
谢昭珩少年时就入了军营,鲜少回京,谢月倒是自小就在慈宁宫长大,直到出嫁后才搬到宫外的公主府,与皇后感情甚笃。
二人才由慈宁宫出来,穿着厚重翟服的谢月,就用臂肘暗戳戳胞弟。
“你没听出来么?母后方才拿话点你呢。”
谢昭珩避开她的触碰,佯装不知,“没听出来。”
她这个弟弟,真真是装聋作哑的个中好手。谢月干脆挑破了说,“母后想让你赶紧同容婉成亲。”
谢昭珩淡声说了句,“太子都还未成婚,我若先他一步,岂不是犯了僭越之罪。”
谢月无甚好气说道,“那如何能一样?”
“那许之珠年岁尚小,上头又还有个未成亲的姑姑,首辅哪儿能这么将女儿急惶惶嫁入东宫?”
“而容婉呢,她是母后心尖尖上的内侄女,今年都已经十八了,家中父亲又常年缠绵病榻,说个不好听的,若是一朝亡故,容婉可就要守孝三年。你莫非想孤身到那个时候?”
谢月掰开了揉碎了同他讲,“你若早日成亲,想来父皇也是愿意的,至于朝臣那头,就更不需担心了,就算是民间,也有许多弟弟先于兄长娶妻的例子,瑞王不就是么……”
“我并非他那等不孝不悌之辈。”谢昭珩淡声道。
。
。。。
谢月被他这一句堵得心气略有不顺,只能招手,让宫人将那酸杏递上前来,“就没见过你这么油盐不进的!”
她近来孕期反应,比以往更爱嚼酸,将核偏头吐到宫婢手中,一扭头便见谢昭珩正定眼望着她。
“御膳房的腌酸杏,味道还不错,你也尝尝?”
“不必。”
谢昭珩挪开目光,只依旧自顾走道。
也就是方才,他想起那张明艳的面庞,仰着脸在林间的某颗树下,双手叉腰,自信昂扬道,“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寻到这颗产果最大的树,我腌酸杏的手艺一流,拿出去卖都使得,待哪日必要做给夫君尝尝。”
谢昭珩眉眼微沉了沉。
他回京已有月余,日日庶务缠身,按理说已忙到没法想得起任何人,偏丁翠薇总往脑子里钻。
小到随身器具。
大到衣食住行。
眼过之处,好似又哪里都有她的身影。
“你不愿娶容婉,该不会是喜欢上了别的女子吧?”谢月眯着眼睛审视着他。
“……”
“看来这酸杏确实吃不得,皇姐吃得脑子都坏了。”
谢昭珩脚下的步子未停半分。
“莫非不是么?你近来总是分神,会因为些小事不快,你府中下人还同我说,你将房中的单人榻,换成了双人床。”
谢月挑着眼尾瞅他。
谢昭珩头也没回,“谁在皇姐面前乱嚼舌根,不要命了。”
“当真未曾喜欢上别人?”
“多疑多思,于安胎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