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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

  此地远离喧嚣,离镇上也有些脚程,村中仅有数十户人家,难免会有些砍树填沟、搬挪杀畜的杂事,但凡谁家有个两难三灾的,只需吆喝一声,村民们都是相互帮衬着的。

  尤其丁叔是个热心肠,身上自带几分侠者气度,不怕苦也不怕累,有什么事总是第一个上,哪怕是犯病疯着的时候,也从不伤人。

  就是不说话时有点凶。

  这日丁叔刚从里正家忙完,随后就回了家,踏入院门时脸上都挂着笑,“薇娘,明日去扈家孙女满月,喊我们去吃酒哩,有你最爱吃的梅干菜扣肉,掌勺的大厨都是从县里请来的……”

  丁叔絮絮叨叨说了这么一通,却未见有人回应,这才扭脸,望向伫立在窗前的俞泽,疑惑问道,“薇娘人呢?”

  “出去了,说要透透气。”

  俞泽声音听不出什么喜怒。

  丁叔不疑有他,嘴上数落起来,“这孩子也是,眼看就要下雨却还要往外跑,真真是成了亲也不让人省心。”

  其实薇娘这么大个人了,又不是三两岁的孩子,下雨了自然晓得回家……可丁叔终究放心不下。

  近来世道乱,事端也多,如她这般的小娘子最招人眼,那刘瘪三近来是消停了,可万一又碰上另个居心不良的如何是好?

  “你也实在是个不体恤人的,也不知拿把伞去寻寻她……”

  丁叔原想支使俞泽出去找人,可又觉得如此不妥,立即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重伤初愈,还是在屋里好好待着,若是受风淋雨着凉了,薇娘免不得又要着急上火。”

  “咳,郎君如此这般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我家薇娘总不能单同你这张脸过一辈子吧?也就是她认定了你,否则我才不放心她嫁给你这么个不知根底的,总之你今后可得好好待她,莫要辜负她待你的这片心……”

  风刮得有点凉,丁叔顺手给自己披了件外衫,嘴中念叨他几句,伸出布满老茧的指尖,由门后抄起把油纸伞,“我这就去将她寻回来,你也快去加件衣裳,药在灶上温着,你待会儿记得喝,养好身子才能给我生个胖孙孙……”

  丁叔已然年老,人也不再挺拔,可脊背还倔强挺着,迈步时有些缓慢,却也很坚实有力,迎风走出院中,有种久经沧桑的韧劲儿。

  “薇娘……薇娘…”

  呼啸的狂风,如同只无形的大手,将丁叔关切的呼唤揉碎扯散,飘散在茫茫天际。

  丁叔将薇娘平日里经常去的地方都寻了遍,可田间地头、溪边林间都没寻到人,又想着她或是想要趁暴雨前将山上莓果采了……于是便顺着斜径深入山林。

  丁叔此时已有些体力不济,只扶着膝盖,佝偻着脊背大口喘气,鬓边沁出些微汗,却还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扯着脖子喊着“薇娘”。

  此时。

  林中传来树枝轻微折断的“咔嚓”声,清脆且短促。

  丁叔立即警觉望去,大喝一声“谁?谁在那儿!”

  他抽出腰后的镰刀,眸光如烁,小心翼翼着向前,此时脚底忽传来钢铁咬合的“咔嗒”声,丁叔只觉脚踝处传来阵剧痛,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重跌落,头磕在石上,直接昏了过去。

  ——

  竹林小院。

  “……莫要杀我!我知…我知他往哪儿去了……”

  丁翠薇浑身哆嗦着站在遍地狼藉中,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略带些讨好和谄媚,小心翼翼弱声道,“……大人,他是我挚爱亲朋,我这实属大义灭亲…值不值当…再多给些赏银?”

  果然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还以为此女是个多忠贞不渝的呢,结果扭头就将夫君给卖了。

  衙役们的脸上,多多少少都显露出些鄙夷之色。

  领头的那个显然没什么耐心,沉着脸粗声粗气道,“也就是探花郎特意交代过要关照你,再加上看在你素日安分守己的份上,现下才没有将你这要犯家眷一起捉拿归案,你还有脸想多要些赏银?多赏你几十大板你要不要?”

  听衙役这话的意思,便知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丁翠薇暗暗松了口气,那股见风使舵的灵泛劲儿起来了,只能眼中噙泪,极力撇清着与俞泽的干系。

  “天菩萨!什么家眷?我同他实在没有丝毫关联!”

  “我吃亏就吃亏在太过心善!当初是看他快要死了,我这才将人捡回来给他养伤,说起来这算得上行善积德吧?若晓得他或有可能同什么谋逆扯上关系,那就算让他死上一百次,我也是万万不敢搭救的。”

  丁翠薇俨然是副飞来横祸的样子,她哭着埋冤一通,略带着几分真情实意,“这个天杀的,先前甜言蜜语哄骗着我给他养伤,现下伤好了,立马就想要一脚踹开我,日日要闹着同我和离,还带来这些无妄之灾,这不就是东郭先生与蛇么?我实则也是个遭他蒙蔽的受害者!”

  她掀起泪眼,抬手指向远方的山脉。

  “他方才远远望见你们,二话不说就往牛头山的方向跑,你们务必要抓住他,如此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原来还有这番内情在里头。

  或许是因为她那双早就肿了老高的眼睛,衙役们当下就信了,望向她的眸光中带了几分可怜的意味,只例行公事道了声,“如若有假,死罪难免!”

  然后就后脚步匆匆,直接冲往牛头上的方向拿人去了。

  眼见那些衙役如潮水般退去,丁翠薇脑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弓弦,瞬间松懈下来,整个人没了骨头般跌坐在地。

  贼来如梳,兵来如篦,那些衙役也不管找没找到人,不分青红皂白就翻箱倒柜打砸一通,幸好她将值钱的物件都揣在身上,否则铁定要被以“证物”的由头搜刮走。

  至于俞泽……

  二人本就分道扬镳,现在已是陌路人。

  她已尽力而为,能否逃出生天,那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今日发生的桩桩件件,都令人猝不及防。

  “嗷呜”旺财凑过来,略带安抚似的伸头蹭蹭,她坐在地上缓了许久,直到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才伸手抚了抚它的狗头,强撑着身体起来,将眼前乱糟糟的一切都收拾了。

  雨越下越大。

  丁叔依旧未归。

  丁翠薇撑伞找去里正家,却被告知丁叔早在两个时辰前就离开了,她直觉有些不太对劲儿,便带着旺财出门去寻。

  它嗅了嗅丁叔的衣物,带着她上了山。

  牛头山这一带山峦连绵,高低重叠,沟壑纵横,就像条酣睡巨龙横卧大地,蜿蜒沿向远方,山上绿树高耸,瘴气密布。

  就连村里都常有人走失,更莫说那些不熟悉地形的衙役。

  丁翠薇跟着旺财在林中走了许久,衣裳都被雨水打湿,湿重的裙摆紧紧黏在腿上,就连迈步都觉得困难,可不管摔倒了多少次,她丝毫没想过放弃,一人一狗,在暴雨丛林中砥砺前行。

  直到旺财将她带到熟悉的山洞。

  那双因疲累而黯淡的眸光,才终于亮了。

  她以往同叔伯山上时,也曾在此处避过雨,所以笃定丁叔现下就在里头。

  丁翠薇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拨开身前的枝叶往前走。

  她今日算得上历经磨难,乍然就要见到亲人,被压制许久的的委屈忽就全都翻涌上来,在前脚踏入洞口的瞬间,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强忍着哽咽道,“……寻了好久,终于找到你了。”

  丁翠薇只觉眼前人影快如闪电,带着致人于死地的狠招劈来,却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戛然收手。

  “……薇娘,竟是你。”

  俞泽眉间微蹙,神色莫辨,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语调更是似喈似叹,仿若感慨万千。

  俞泽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

  他冒雨窜入这深山老林中,不仅要提防身后追兵,还要注意林中不时出现的捕兽夹、随时可令人滚落山崖的杂草暗巢。

  自那信笺被人揭下的那日起,他的幕僚必就知道了他的下落。而他重伤消失已两月有余,军心动荡,其中必然有人倒戈,暗地向瑞王泄露了他的行踪,所以才会引来追兵。

  这是绝境。

  也是生机。

  若是他的手下先找来,便可重回朝堂,东山再起。

  可如果是瑞王的人先发现了他的行踪,那结果可想而知,他必会折戟在这片深山老林。

  为让村民提供线索,对他赶尽杀绝,瑞王那头必定一面许下重金利诱,一面以铁血手段威逼。而以他同丁翠薇众所周知的关系,为不受牵连,最好是要迅速撇清关系,且积极提供线索。

  而这个被情爱冲昏头脑的傻女人。

  她分明那么贪生怕死,爱财如命,且之前还同他大吵一架,却居然能顶得住如此巨大的压力,冒雨寻至此处。

  以往她多番表明心意,他却从未相信过。

  直至此刻,他那些防备与疑窦略有坍塌,竟真真生出些动容。

  她浑身湿透,裙摆上尽是污泥,不知在崎岖泥泞的山林间跌了多少跟头,才终于来到他眼前。

  俞泽百感交集之下,直接拽住她的手腕,双臂收拢将人用力按入怀中,“薇娘,我没想到你会来……”

  听到这话。

  丁翠薇便知俞泽彻底误会了。

  她之所以大费周章来到此处,是为寻找至亲,可谁曾想映入眼帘的,却是她那正被衙役追捕着的,负心薄幸前夫?

  想想也是唏嘘。

  以往无论她如何主动要求,俞泽都从未抱过她。

  现已分崩离析了,阴差阳错之下,他却又抱上了。

  可她现在不喜欢他了。

  所以对于这个拥抱,心中也觉得无感。

  它来得也远没有想象中温存,有的只是带着暴雨浇透的湿冷,以及畏寒的微微发颤——两个被雨水打湿的落汤鸡罢了。

  只领错路的旺财摇着尾巴,开心地围绕着二人打转转。

  丁翠薇刚想解释,可张张嘴,却又尽数咽下。

  既然他以往能装得温柔缱绻,那她为何不能演一演一往情深?

  他双臂的力道仿若要将彼此骨骼嵌合,让人感觉极其不适,她在他怀中轻拧拧身子,“……你弄疼我了…”

  俞泽双臂的力道松了松,掌心握住她的肩膀,由下俯视着她,眸光像是蒙了层薄雾的深潭,“他们可有为难你?”

  丁翠薇垂着眼,实话实说,“来了好多凶神恶煞的官兵,将家中打砸一通,还威胁我说如若不交代你的下落,就要将我和丁叔拉去砍脑袋,我无奈之下,只得给他们指了个错误的方向。”

  俞泽沉默一阵,然后轻“嗯”了声,“你这倒勉强算得上是两全之法,既能保全自身,又能为我争得几分喘息之机。”

  丁翠薇心中始终记挂着丁叔,便想着旁敲侧击打听一番,装出副对俞泽格外在意的样子,揪着他的衣角低声埋冤,“郎君竟就这么不告而别,可有同丁叔知会一声?”

  “丁叔由里正家回来,没瞧见你便又出门去找。他来去匆匆,没有什么说话的机会。”

  丁翠薇听了这话,略微松了口气。

  她自小就与丁叔相依为命,眼见暴雨将至,自然都挂念着彼此,显然是阴差阳错下都去寻对方了……待会儿没寻到人,丁叔想必就会自行回家的。

  洞外传来震耳欲聋的惊雷声,洞口的树木在风雨中剧烈颤晃,暴雨如注,仿若天河决堤,好在此处地势稍高,不至于让雨水倒灌进来。

  这天色已是视物不清,寸步难行。

  听着外头劈天裂地的动静,若是一个不慎,只怕要连人带狗都被风刮下悬崖……她只能暂且一同与俞泽坐在石壁下,双臂抱膝,指尖攥紧衣摆上的布料。

  她内心祈祷丁叔现已平安无事回到家中,一面又隐隐为现在的处境担忧,略带了些自我安慰,喃喃自语道,“那些衙役懒怠惯了,暴雨难行,且马上就要天黑,他们未必会那般尽职,做做样子略搜搜山就会走了。”

  俞泽只觉她有些天真,“你以往见过这么大阵仗捉拿贼匪的么?既是瑞王下令,那必是宁可错杀,不可错放,他们指不定现已在连夜纠集人手,待天一亮就要搜山。”

  丁翠薇被吓得脸色发白。

  她依旧对俞泽的冷心绝情而耿耿于怀,现在更是愈发添了几分怨气,贝齿咬了咬下唇抱怨道。

  “你也就是个商贾子弟,能同谋逆扯上什么关系,怎就偏偏撞上了瑞王追查?我也真真是背时到了家,竟也被牵连其中,他们现下如若寻过来,看你我呆在一处,必会觉得我们是串通好的,届时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这怨气冲天的模样,才符合她趋利避害的天性。

  俞泽脊背贴着冰冷嶙峋的石壁,侧眼望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莫非这些你都没想到么,却为何还要来寻我?”

  谁要来寻你?

  她分明是要来寻丁叔的!

  提起这个,丁翠薇心中愈发气,她抱着双膝瑟瑟发抖,她现在说不出什么太好听的话,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将这个问题又负气重新扔了回去。

  “你说呢,你说我为何还要来寻你?你这个人既不知感恩,又虚情假意,有何让我念念不忘的,居然还要来寻你?俞泽,我真真是烦透你了!”

  这分明是她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可落入俞泽耳中,却有了另外一番意味。

  还能是为了什么?

  她能出现在此处,本就已是无声的告白。

  这分明就是爱他爱到极致,宁愿将生死置之度外。

  俞泽知她向来喜欢胡搅蛮缠、正话反说,且因为之前的龃龉,他其实很能理解她的气性,此刻更是丝毫没有计较的意思,而是伸臂将她紧紧揽在怀中。

  “……都这时候了,你莫要同我闹。”

  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二人现在都是拴在一根藤上的,丁翠薇脸色算不上很好看,也是因为实在太冷,两个人挨在一起好歹暖和些,这才没有推开他的拥抱。

  山洞狭窄,石壁皆有缝隙,山风来回穿梭,雨水由壁顶滴落,“滴答”声愈发清晰……唯一能获得的温度就是相互依偎,俞泽双臂间的力道愈发紧了些,鼻尖闻着她身上的馨香,只觉格外安心。

  “薇娘,是不是只要同我在一起,你当真什么都不在乎?权钱利益,性命安危,这些你通通都可以不要?”俞泽忽然问。

  不是?

  丁翠薇实在想不明白,二人都闹到此等地步了,他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她兀自翻了个白眼,眸底闪现出几分戏谑,可也不知为何,她那股子睚眦必报之心油然而生。

  她往他怀中蹭了蹭。

  故意带着几分亲昵的娇意说道。

  “那是自然。若非如此,我又岂会在此?”

  “夫君,在我心中,你始终是最最紧要的,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做什么我都甘愿。”

  洞中昏暗,彼此都瞧不真切神情,只听得他带着莫名的意味轻笑了笑,透着几分难以捉摸。

  “……就当是如此吧。”

  丁翠薇觉得张掌心中传来阵温热,他靠得更近了些,锋利的下巴轻贴在她颈窝,言语轻柔,带着貌似沉沦的眷恋。

  "若能捱过这遭,我带你一同走。”

  之前分明将她弃如敝履,现下倒松口要带她离开了?呵,只可惜为时已晚,她已经不稀罕了。

  丁翠薇嘴角向下耷拉,眸底透着嫌弃,可却将脸贴近他的面颊,言语也一如以往熨帖温存,“好。”

  ———

  暴雨下了三个多时辰,雨势终于小了些,雨水透过石壁的缝隙滴落,在原本干燥的洞中留下滩滩水渍。

  因着过于疲惫,丁翠薇斜斜倚靠着山壁浅眯了会儿,她心里挂着丁叔,再加上浑身湿冷,睡得并不安心。

  脚底那双被缝补了多次的千层底,经过雨水的泡胀,终于摧枯拉朽般撕裂开,露出个豁大的口子,因实在太过湿腻不适,她又捞起粘在腿上的裙摆拧拧雨水。

  俞泽也不知是一直没睡,还是刚刚醒了,现下听见她发出的动静,只肃然道了句,“我们得快些离开。”

  丁翠薇也想快些离开。

  可无论是出于他以往的种种作为,还是出于自保之心……她都不想再跟眼前这个被通缉的亡命之徒扯上半分干系。

  俞泽倘若没被抓到还好,如果当真落狱被审个好歹来,她估计也免不了连坐之罪……唯今之计,只能暂且先助他离开。

  “……我知道条鲜为人知的偏僻山径,虽崎岖难走些,但能直通官道,郎君,你随我来。”

  也就是如丁翠薇这等极其熟悉山林之人,才能在夜雨中摸着黑寻找方向,山林泥泞难行,她又坏了鞋底,二人只能拖拽着前行。

  暴雨逐渐停歇。

  银圆的月亮挣脱云层桎梏,清辉洒落人间,月光穿过尚未散尽的水雾,照得山林有种旖旎氤氲的神秘美感。

  丁翠薇捡了两根粗壮的枯枝做拐,在地上横扫障碍,她弓着身子避开横梗在身前的树枝,没留神脚下的滑坡,趔趄着就要摔倒,幸得有俞泽在身后眼疾手快搀了一把,才不至于滚落山坡。

  旺财只摇着尾巴不紧不慢跟着。

  它是只极通人性的狗,因有主人示意,由出洞到现在都未曾叫唤过一声。

  途径了一片平坦之地。

  二人暂坐在块大石上暂坐歇息。

  围绕在身周的是种并不起眼的株草,枝叶硕大,团团簇簇,还开着朵朵粉紫色的小花,随着夜风摇曳,瞧着甚为赏心悦目。

  丁翠薇随手摘下几根嫩枝递给俞泽,他不禁问道,“这是做甚?”

  “你不饿么,吃这个。”

  她又折了几根,塞入嘴中嚼了嚼。

  “这是薇草,味道涩苦,但却无毒,既能提神又能充饥,长得漫山遍野都是,我平日里入山,若未曾带够干粮,便尝采此草吃。”

  “郎君以往未曾见过么?”

  俞泽皱着眉头,将其放在鼻尖闻了闻,说,“未曾。”

  “也是,郎君出身富贵,衣食住行样样精贵,而薇草不过就是穷苦人家的果腹之物,味道既不特别好吃,颜色也不特别好看,自然不会出现在郎君眼前。”

  丁翠薇也不管他,只毫不矫情,又扯了几根薇草扔入嘴中,待歇够了脚,起身跻拉着鞋子继续前行。

  她洗净铅华,在山林中穿梭自如,跳过山涧时,发丝裙摆随之荡漾,宛若林中的月下仙子。

  “只求荣华富贵,不求一丝真情。”

  俞泽定眼望着她的背影,忽就想起这话,“…这当真是你此生夙愿么?”

  丁翠薇脚底步伐没有丝毫停顿,伸手拂开挡在身前的枝叶,浑不在意笑笑,只随意应付了几句虚言,“以往确是这样想的,可遇上郎君后,我便转了念想。”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我现在才知什么叫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

  以往满腔情意时,说这些甜言蜜语也不觉有何不妥。

  可此时此刻,丁翠薇是生忍着恶心说出这话来的,语调又轻又缓又慢又钝,在水汽四溢的夜林间,落在俞泽耳中,多出几分少女怀春的羞腆。

  他当下就信了。

  且愈发觉得她愚不可及。

  什么情?什么爱?那些不过都是空中楼阁,旖旎美梦。

  九五至尊,后宫佳丽三千。

  世家勋贵,后宅妻妾无数。

  但凡她去京城瞧瞧便知,手中只要有些权势的男子,纳妾是最稀松寻常之事,而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就是情窦初开女子的妄想罢了。

  也就是她出身太低,没见过什么世面,所以才会想要荣华富贵,想要去赌男人的一颗真心,若她出身显赫,有天家食俸傍身,手中有权又有势,见过这世间繁华,目光便绝对不会如此短浅,指不定还会盼着多收几个面首。

  丁翠薇绕过山径,又往前走了一段,却听得后头没了动静,回头一望,已瞧不见了他的身影。

  。

  这人怎么越走越慢?

  想来是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又重伤初愈,走这山路难免觉得为难,丁翠薇嫌他碍事,却也没有办法,只能又折返回来牵他。

  人还未走近,就远远望见他的身姿在月光下摇摇欲坠,斜斜朝一旁的杂草中倒去,若无她及时搀扶,必然跌落在地。

  他没了骨头般靠了上来,整个人压在丁翠薇单薄的脊背上,呼吸甚为不畅,额头贴在颈窝,浑身上下都在发烫。

  丁翠薇险些被他压倒,在稳住身形后,好似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略带几分无措抬手去探他的额头,而后愣住,“你、你受寒发烧了……”

  这真真是祸不单行!

  他们这是在逃命,山林雨夜本就难行,俞泽的身子竟还这么不争气?丁翠薇愈发觉得自己背时到了家,她现在心中一阵慌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将人搀到颗树下靠着。

  “你感受如何,还能走得动道么?”

  耳旁传来她焦急的关切声,俞泽忽就觉得有些羞愧。她抛却安危上山来寻他,甚至已为他寻出条生路,眼看就可以逃出生天,可他这身子骨却没能扛住,被这场暴雨砸得浑身发虚。

  他坐下缓了缓,却觉头脑愈发昏沉,支起身子想要起身,可眼前一黑,又斜斜跌了下来……

  而此时,旺财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狗嘴中呜咽起来……丁翠薇起身远眺,只见远方的山头丛林中,忽冒出许多举着火把的人影,萤萤跃跃在黑夜中闪着,好似那来索魂的夜叉。

  丁翠薇远远望见他们,吓得立即蹲下身子,颤着唇瓣,弱声提示,“他们追来了!”

  丁翠薇用枝叶遮住身形,只见那火把连成长龙,衙役们身上都穿着甲胄,腰间带刀,在山林中徐徐挺近着……

  她害怕到寒毛都竖了起来,心中生出些浓烈的后悔。

  在洞中遇见俞泽时,她为何没有扭身就走?

  她宁愿就在外头被暴雨淋死,也比现在进退两难得好!

  山中幽静,官兵们的交谈声,顺着夜风传入耳中。

  有个官兵伸长脖子查看一番,打着哈欠有些不耐,“就不能等天亮了再找么?举着火把这么大动静,那贼匪瞧见也得跑了。”

  同僚只道,“你懂什么?方才暴雨,那人必是寻了个地方躲雨,而现在雨停了,雨后林间泥泞,走路总会留有痕迹,如此才好寻人呢。”

  “大家伙儿都提起精神来,上头发下话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凡能逮到那人,皆赏百两黄金。”

  “算算时间,他决计跑不了多远,且我们这么多人,任他插翅也难逃,为了那百两黄金,连夜搜山有什么,奔袭千里都使得!”

  这行人的声音愈来愈近,而丁翠薇心跳剧烈跳动,大脑亦在飞速运转……怎么办?现在该如何如何是好?现在就算反水,跳出来指证揭发,估计那群官兵也不会信。

  她一旦冒头,必定会与俞泽一起,被齐齐砍死在这片山林中。

  她不知俞泽心中是如何作想,只害怕到手脚都僵麻,正在惊慌失措之际,忽然耳旁传来俞泽虚声弱气了句,“薇娘,你快跑,莫要被我连累…”

  她倒是想跑,可现在哪里还来得及?

  丁翠薇又扭头望了他眼……他身上还湿着,斜斜靠在虬曲弯绕的树枝上,清俊的面庞上显露出几分病态的潮红,身上洒落了些斑驳陆离的光斑,整个人都同枯枝败叶般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丁翠薇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心中迅速作出决断,贴在他耳旁小声道,“我不会抛下你一个人的,我这就去想办法将他们引开。”

  她将俞泽拖到个隐秘的地方,然后又在他身上堆满了枯枝落叶,而后咬着下唇,“郎君,但愿你我今日都能捱过这劫。”

  俞泽方才自然是在以退为进。

  他头脑混沌着,通身也因高热而虚弱无力,可心里却非常清楚,眼前这个粗鄙爱财的低贱民妇,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几乎是调用了身上所有力气,拽住了她的手腕,用他此生从未说出口过的卑微语气,“…我不想死在这儿……薇娘,你会回来的,是么……”

  丁翠薇此刻已然没了耐心,她嘴里飞快应了个“是”,然后用树叶仔细盖住他的头,然后就带着旺财朝前飞奔而去。

  她仅仅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就算对牛头山的地形再熟悉,也没有自信在这么多官差的眼皮子地下逃走。

  但愿天菩萨保佑。

  只能拼上性命赌一赌了!

  丁翠薇直接跑到个空旷之地。

  她顺势跌坐在地,装作才发现官兵的样子,扯着嗓子哭喊起来,“有人么……救命……官爷?救命!救救我!”

  那群官兵先是听到阵狗吠声,而后耳中传来女子的呼救声,立即举着火把围了上来。

  待他们走近了些,丁翠薇竟在人群中瞧见了里正的身影,她如释重负般,激动到当下就哭出声来,“呜呜……里正……”

  里正认出是她的声音,立即上前查看,“薇娘?怎得是你?”

  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女人,神形俱散的模样,发髻歪斜散落着,月下昏暗着也瞧不真切面容。

  官兵们个个面色凶狠,就像要吃人地夜叉,粗声恶气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深更半夜在此?如若说不出个缘由来,立即就地正法!”

  “不!官爷莫要杀我!”

  “呜呜……我叔伯失踪了,我是山上来寻人的,结果人没寻到,反倒将脚崴了,困在此处已有三四个时辰……呜呜呜…如若没人来,我只担心自己要被山中的猛兽吃了…”

  里正算是自小看丁翠薇长大的。

  此时自然不会说她就是与那贼匪成亲的女子,而是一味在旁帮她说话。

  “各位官爷,她确是我桃源村中的村民,为人老实厚道,所言也都是实情,她叔伯真真是在傍晚时就不见了,之前她就在四处寻找,村中人人都可作证的。”

  或许是她姿态太过狼狈。

  连身侧的狗都丧眉耷眼得晦气。

  再加上有里正在旁作保。

  官兵们当下便也信了,脸上神色略松了松,只又问她,“那在此期间,你可有见什么可疑人员出没?”

  丁翠薇抱着身子瑟瑟发抖,“方才又是风雨,又是雷电的,我还昏睡了会儿,哪儿能听得见什么动静,若单只说雨停之后……就只瞧见了各位官爷。”

  官兵们脸上略显丧气,“罢了罢了,那贼匪约莫不在这片山头,你们几个,上那处搜搜去。里正,你将此女送回去,莫要让她在此处妨碍公务。”

  此时。

  或许是天菩萨真真显灵了,夜雨忽又开始洋洋洒洒飘了起来。

  两人一狗的足迹迅速被雨水填平,被飘落的枝叶遮盖,迅速消弭在了这片茂密的雨林中。

  官差们又开始埋怨骂咧起来。

  里正点头哈腰支应几句,俯身搀起丁翠薇就往山下走。

  眼见逃出生天,丁翠薇心中涌现出诸多感慨,直到那群官兵走远了,她才咬着下唇哽咽着哭出声来。里正也知她今日连遭诸多变故,免不了轻声细语安慰。

  雨水打在脸上,与泪水掺在一起,由嘴角溢入舌腔。

  尽是微咸苦涩的味道。

  丁翠薇此时满心满眼就一个念头:走!

  她要带丁叔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明早就启程去衡州……

  不,今天连夜就出发!

  以俞泽留下的那些银子,已足够她在衡州购置间宽敞的屋宅,再买十几亩上好的水田……

  总之可以让他们叔侄二人在衡州站稳脚跟,过上平安喜乐的日子。

  她会聘请名医为丁叔治好疯病,然后服侍他到寿终正寝。

  再盘间铺子做做小生意,可以不必再靠浆洗缝补赚钱,更不用冒死去崖壁间攀岩采药。

  买的屋宅可以偏僻些,但一定要大,最好是带宽敞的庭院,能让旺财在里头撒欢儿,也方便丁叔晒太阳午憩。

  她和丁叔可以顿顿吃上肉。

  旺财餐餐啃得上大骨头。

  ……

  这就是她以往梦寐以求的生活。

  无论如何都好,她今生今世都不想要再同俞泽有任何牵扯。

  深一脚,浅一脚下了山。

  里正将人送到院门口,又放心不下嘱咐道,“薇娘,你今夜就在家中好生歇着,切莫再出门,免得再撞上那些官差。”

  丁翠薇抹了把脸上的水渍,点头应了,嘴里连声道谢,待送走了里正,这才颤着指尖去推院门。

  其实此时她已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可却还抱着万分之一的希冀……

  满院漆黑。

  房中没有烛光。

  屋内屋外半个人影都没有。

  丁叔果然没有在家。

  他若回来了,方才听见动静,早就推开院门来迎她了。

  死里逃生的喜悦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担忧与不安。

  平日里丁叔无论去哪儿,都会同她知会一声,从来不曾彻夜不归。

  现已寅时二刻,丁叔却还没有回来,那他人在哪儿,莫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该不会也在林中,被那些官差误认为是逆党给抓了起来了吧?

  那些人正争抢着立功领赏,方才瞧她是个手无寸铁的女子,这才抬手放了她,可他们也会如此放过丁叔么?

  丁翠薇简直不敢深想。

  她脸色发白,浑身上下都颤得厉害……可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要冷静。

  她极力稳住心神,尽量不让自己往坏处想。毕竟方才下山时,也未曾听里正说官差误杀了村民……所以她不能自己吓自己。

  方才是她大意。

  忘了家中两个男人的衣裳经常混穿,所以致使旺财误会,带错了路,找错了人。

  现下她冲入丁叔房中,翻找出件俞泽从未穿过的旧衣,再次怼到旺财鼻前。

  “好狗,你再好好闻闻,带我去找丁叔,是丁叔……你明白了么?”

  可也不知是不是雨下得太久,冲散了气味,旺财耸着狗鼻使劲闻了闻,然后就在房门左右徘徊,一直踟蹰不前。

  而后也不知怎得,竟调转狗头,冲丁翠薇身后龇牙咧嘴,“汪汪”叫了起来。

  丁翠薇一时未能会过意,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旺财乖,我知你今日受累了,待找到丁叔,我一定给你炖肉吃,你再好好闻闻……”

  此时。

  身后冷不丁传来个悚然的声音,犹如毒蛇吐信,吓得丁翠薇激灵一下。

  “啧啧啧,薇娘也是病急乱投医,怎得去同条狗说好话?可是想知道那老疯子在哪儿?这简单,只要将爷伺候舒服了,我便将他的下落告诉你,如何?”

  丁翠薇通身微僵,听出此人的声音后,脸色瞬间阴沉,在旺财护主的狂吠声中缓缓转身。

  “刘瘪三,你究竟将丁叔如何了?!”

  丁叔失踪,必是此人作祟。

  丁翠薇咬紧牙关,恨不得将此人扒皮拆骨,却又不得不暂且压下怒火,耐着性子同他周旋。

  “刘瘪三,冤家以解不宜结。无论是你以往三番两次纠缠,还是今日向官府告发我窝藏逆党……这些我通通都可以不同你计较。"

  “只要你告诉我丁叔的下落,我甚至可以赠予你笔不菲的金银。”

  刘瘪三死死盯着她,眼中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鸷,他略抬抬缠着绷带的右臂,嘴角缓缓勾起,浮现出抹森然的笑意。

  “……金银确是好东西,可试问薇娘,多少银钱才能弥补我这断臂之痛?你可知大夫怎么说?大夫说因未能及时医治,这条右臂已经废了!”

  “要不是你们将我在崖山吊了整夜,它岂会废?!”

  冷白的闪电劈落,将刘瘪三歇斯底里的面庞照得有些可怖。

  “要怪就怪你自己!”

  丁翠薇咬着牙反驳,“若非是你心生歹念,它岂会断?刘瘪三,你可莫要忘了,那时若无我拦着,你早就被扔下悬崖,粉身碎骨了,断的又岂止是这条右臂?”

  “所以呢?莫非还要我谢你手下留情不成?!”

  提起那日情景,刘瘪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眯着眼,眸底透出的凶光让人胆战心惊。

  “……说起来,你那俊俏夫君,与那个老倔疯子呢,他们不是都很威风能耐么,都将你看护得如眼珠子般,可现在又在哪里,怎得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这次,总无人救得了你吧?”

  “雨大雷鸣,你尽可喊得再大声些,爷就喜欢狂浪点儿的,哈哈哈……”

  刘瘪三枭笑几声,再也按捺不住,绕过桌子就要来抓人,旺财见状,立即扑上前,一口咬在他的大腿上。

  只可惜它还仅是只刚满半年的幼犬,体型不大,被刘瘪三拎起狗脖子狠甩在地上,就呜咽着站不起身来。

  丁翠薇并非是个孱弱女子,可极力躲避之下,终究有些体力不支。

  她掀开桌子阻拦,朝院门处逃去,想要向附近村名求救,却被刘瘪三三两步追了上来,死拽住她的手腕就往房里拖,预行不轨之事。

  “放开我!”

  丁翠薇在死命挣扎中,由腰侧衣摆下摸出那套哕厥带中的匕首,狠狠向刘瘪三的后脖颈刺去,却被他偏头躲过,只捅在右肩上。

  刘瘪三吃痛的瞬间,反手一掌掴在丁翠薇的脸上,她被这股巨大的力道打得眼黑耳鸣,直接跌落在地。

  雨还在下,鲜血潺潺流出,被雨水稀释,在刘瘪三脚边围了圈浅淡的红。

  这无疑激发了这歹人骨子里的狂暴兽性。

  他忍着痛,先是将那匕首扔远,而后狠狠掐住丁翠薇浸在泥浆中的面庞,“不想去房中,就想这么在院里幕天席地是啊?倒也颇有一番野趣,爷依你便是!”

  丁翠薇神识恍惚着,根本已经无力反抗,她只觉身上衣裳正在被一件件扯落,大半个雪白光洁的肩膀,由衣下暴*露出来。

  此时,只听得耳旁传来巨大哐啷声,她勉力掀起湿润的眼睫,视线模糊着,朝院门处顺声望去……

  天地昏暗,一片混沌。

  电闪雷鸣之下,连成线的雨幕之中,狂风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树木枝叶尽数东倒西歪……

  一个老者的身影映入眼前。

  他身形略微有些佝偻,深褐色的衣袍被风挂得猎猎作响,紧贴在嶙峋的骨骼上,脚踝上还拖着个巨大的捕兽夹,拖在地上哐啷作响,拄着木棍瘸拐艰难前行。

  惊雷炸响的瞬间,孱弱老朽的身影剧烈摇晃,就像是在与天地对抗孤舟。

  “叔伯!叔伯…呜呜……”

  丁翠薇凄厉哭嚎着,由喉中撕扯而出,带着无尽的绝望与痛苦,一声盖过一声。

  丁叔望见眼前这幕,犹如只暴怒的老狮,拖着捕兽夹猛然冲向前,将刘瘪三扑倒,同他扭打在一起。

  “我跟你拼了!”

  “薇娘,跑!快跑!”

  狂风卷着暴雨。二人的身影在泥浆中翻滚着,跌倒又爬起,裹成模糊的一团。

  丁叔到底年事已高,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很快落入下风。

  丁翠薇手掌撑在软烂的土中,缓缓站起身,泥水顺着乌黑的及腰青丝倾泻而下。

  在冷白的闪电霹雳中,整个人如同破土而出的罗刹。

  她耳旁传来拳拳到肉的声音,以及刘瘪三的得意叫嚣,“老匹夫,你伤成这样都能下山,倒是真真是个硬骨头,可就算再硬,硬得过爷的拳头?”

  雨水砸入眼中,酸涩的刺痛感使得眼睫狂颤,丁翠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踉跄着在泥浆中摸出那把锋锐的匕首。

  她带着悲愤与愤怒,发狂似得由刘瘪三身后猛刺而去,脖颈肩背,捅了一刀又一刀,嘴中咆哮着。

  “我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丁翠薇发泄式地乱捅一通,鲜血喷涌而出,溅得她满身满脸都是。直到刘瘪三完全动弹不得,彻底断了气,她都未能从情绪中抽离出来。

  鲜血渗了满地,由深红掺着雨水,逐渐变成浅红,向圆圈的外围扩散,溢向院内的每个角落。

  “薇娘……”

  直到丁叔气息奄奄低唤了声,丁翠薇才一个激灵,彻底缓过神来,她吓得立即甩开手中匕首,而后俯下身去抱丁叔。

  她伸手捂住丁叔脚踝上的伤口止血,嗓音颤抖得厉害,语无伦次道,”叔伯莫怕,苏大夫医术很高明的,他会给医治好你的,我这就去将他请来,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丁叔却一把将她拽住,虚声弱气道,“……失血太多,无用的,左右我也没多少活头了,你,你切莫太过伤怀……”

  丁翠薇俨然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将丁叔抱在怀中,哭得撕心裂肺,“不,不要,叔伯,我害怕,我不要你死。”

  丁叔此时已是进气少出气多,满是皱纹的面庞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他抖着唇瓣,“好孩子,莫怕,你如今并非是一个人,你还有俞郎君……他人呢?”

  丁翠薇一愣,心中酸涩痛楚愈发浓烈,她想让丁叔去得安详些,便没有说出实情。

  只哽咽着道,“……他放心不下,打伞出去寻你,现在还未回来,这才让歹人有了可趁之机。”

  丁叔苍白的脸上,显出些哭笑不得的神情,“他倒总算体贴了一回,只可惜体贴错了时机……”

  他语顿了顿,由喉中呕出口血来,可还是紧紧抓住丁翠薇的手,似还有要事交代。

  “今后他若待你不好,你便拿着那玉去寻你的亲生父母。他们还尚在人间,就在京城,你爹是当朝首辅许承望,你叫……许之蘅……”

  "薇娘,你莫要怪我……"

  丁叔断断续续将这段话说完,语调越来越低,直到再也发出不了声音,气息一短,缓缓闭上了眼睛。

  雨幕如泣,乌云低垂。

  泥浆漫过脚踝,丁翠薇膝盖已跪到麻木,只时而凄厉,时而呜咽的哀嚎声,被滂沱的雨声撕扯得支离破碎,在雨夜中荡向天际……

  ——

  桃源村是个再小不过的地方,上上下下加起来,也就几十户人家。

  为捉拿逆党,桃源村附近城镇的官兵,都被调遣至此追捕要犯,约莫一两千人,可谓声势浩大。

  他们搜了整整三日,几乎是将整个牛头山都翻了个遍,却连半个逆党的影子都没有。

  起初因重金奖赏,官差们倒也还颇有士气,可随着时间流逝,一个个都开磨起洋工抱怨起来。

  为首者是瑞王的人。

  气得要寻人问责。

  “之前那个告发的民妇呢?是她口口声声说人往牛头山跑了,可为何连那人的半根毫毛都没有?”

  “呵,听说她同逆贼已拜堂成亲做了夫妻,莫不是日久生了情,这才故意谎报,助那贼首逃出生天?!”

  出了这么大的事,自是惊动了县令曹文康,他在村中殷勤支应着,对事态的前因后果都了如指掌。

  现眼见监军牵扯回丁翠薇头上,也只摸摸鼻子没说话。

  倒是里正。

  他在旁听得冷汗涟涟,揣着手说了几句公道话。

  “监军息怒。”

  “薇娘同他成亲不过月余,哪里就有多深厚的夫妻之情?且除了薇娘,还有其他好几个村名,都望见那人往牛头山的方向跑了……他们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伙同起来欺骗监军的。”

  可依着那刘瘪三的话来看,那人无论是从相貌到年龄,都像极了失踪的晋王殿下,再加上身负重伤,及身怀武艺……这些诸多种种细节,基本就能确定无疑。

  所以监军瞪着眼,并不肯善罢甘休,想着再去丁家查看一番,或能反找出什么线索。

  “你少废话,那户人家在何处?往前领路!”

  里正无法,只得将一行人带到竹林旁的丁家小院。

  “哐啷”一声,监军抬脚踹开院门,厉声拿人的话就要脱口而出,可望见眼前的景象,却噎滞住了……

  放眼望去,院中一片白。

  尽是庄严肃穆。

  一副沉重的黑漆棺椁,摆放在院中左侧空旷处,上头雕饰着精美的花纹,及寓意祝祷的符文。

  棺前支了张横桌,上头供奉着诸多祭品,香烛摇曳,烟雾缭绕,弥漫出呛鼻又涩苦的气味。

  猎猎作响的白色幡旗下,个身形瘦弱的民女身着白色麻衣,头戴孝帽,腰上系着麻绳,静跪在蒲团上。

  只见她神情木然,眼神空洞且哀伤,只下意识将张张黄色的纸钱,僵硬放入身前的火盆中。

  精气神俱散,没了人形。

  哀丧沉沉的氛围中,只有那只半大的土狗,听见动静挣起身来,护在主人身前,汪汪叫唤了两声。

  “也是祸从天降。正巧是那日暴雨天,她叔伯上山摘果,不慎踩到捕兽夹……人就这么没了。”

  里正面容悲戚,眼中隐有泪意,“监军有所不知,这孩子自小无父无母,是她叔伯一手将她拉扯大的……他们叔侄两个都是一等一的老实人,在村中住了好些年,绝无可能与逆党有半分关系。”

  麻神专挑细处割。

  厄运专挑苦命人。

  如此看来,就在短短一天之内,丁翠薇不仅失了夫君,还死了至亲。

  或许是因着她以往事事循规蹈矩,从未生出过什么妄念……曹文康终于也生出些于心不忍来,沉默一阵后,悠悠说道。

  “……监军不必听信刘瘪三之言,那人就是个地痞流氓,嘴里从来没有一句真话,人人都是拿他当笑话看。”

  “我派人去细细查过,刘瘪三那条右臂就是因为想要侵犯薇娘,而被人拧断的,他必因此对她心生怨恨,再加上为骗取赏金,这才去衙门信口雌黄。”

  里正在旁点头符合,“必然就是如此!那刘瘪三胡乱攀咬完了,眼见阵仗这般大,就吓得躲了起来,整整三天都未见他人影!”

  那监军闻言,眉头拧了又拧,又见这院中处处简陋,便觉晋王那等金尊玉贵之人,岂会屈居在这穷乡僻壤之中,更不会甘愿娶个民女为妻。

  或许真是误会了。

  监军烦躁摆了摆手,“既是县令发了话,那便饶过此女这遭……死气沉沉一片,真是晦气,走走走…”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来。

  后又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而从始至终,丁翠薇好似聋了般,对他们的交谈置若罔闻,亦没有半声分辩。

  双膝仿若钉死在那蒲团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木着身子,将纸钱扔向火堆中,烧了一张又一张。

  那些官差当日就撤走了,接连三日龟缩在家中不敢出门的村民,眼见彻底无事,这才陆陆续续赶来丁家吊唁。

  大多也怕被此事波及,匆匆上了炷香,轻道了声“节哀”也就走了。

  快要入夜的时候,苏大夫夫妇,以及偷溜从家中跑出来的孔春,都由镇上赶了来。

  横桌前是冰冷的棺椁。

  后头跪着五感尽失,魂魄尽散的丁翠薇,旁边还趴了只有气无力的瘦犬……

  孔春远远望见白幡就开始掉眼泪,进门后立即上前,跪坐着揽住好友肩头,哽咽啜泣,“薇娘……”

  苏大娘的眼泪也是停不下来,边哭边骂,“都怪那该死的刘瘪三,若非是他去官府告发,他们叔侄两个岂会惹上这样的祸事……还有就是那天杀的俞郎君,我当初就说不该救他,现下倒好,他伤好之后拍拍屁股就跑了,独留薇娘在此受过。”

  "我可怜的薇娘,只孤零零的一个,今后可怎么活?"

  苏大夫也在旁抹泪,红着眼圈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岂能将刘瘪三与俞郎君混为一谈。”

  “刘瘪三心里憋着坏,处处同薇娘作对,俞郎君在此,倒还给她挡了不少灾。”

  这些羁羁绊绊,因因果果,尽数缠绕在一起,分说起来全是一团乱。

  未免惹得丁翠薇伤心,苏大夫也不愿再去提那些前程往事,只温声问她。

  “薇娘,你准备作何打算?”

  “俞郎君他人机灵,跑得也快,现下还未曾被那些官差捉到,待这阵风头过了,便又能好好安生过日子。你与俞郎君感情甚笃,可要留在此处等他回来?”

  “你这人作怪得!出得这叫什么主意?”

  苏大娘一听这话不乐意了,瞪圆了两只哭红的眼睛,“不怪他带来灾殃便也罢了,凭何还要等他?他若一日不回来,难道薇娘要等他到猴年马月不成?女子韶华本就易逝,哪里经得如此蹉跎?”

  孔春也觉得如此不妥,“你们忘了那刘瘪三?他必然贼心不死,指不定就蛰伏在暗处虎视眈眈呢,丁叔这一去,薇娘便愈发不能在此处呆了。”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

  苏大夫夫妇两个默契对视一眼,瞬间有了决断。

  “薇娘,不如你随我们去镇上同住吧?镇上人多,刘瘪三不敢乱来,且医馆正缺人手,你又是个略通药理的,正好在旁帮衬帮衬……”

  “是啊,后院还有空房,住着不憋屈,待过上个一年半载的,大可再寻个清清白白的好人家,世上好郎君多得是,不必在那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话说到此处,三人都看着丁翠薇,等她拿出个决断来。

  火舌不断将纸钱吞噬殆尽,橙红色的光影忽明忽暗,摇曳投射在穿了白色麻服的女子脸上。

  她的双眼干涸如井,再挤不出半滴眼泪,乌羽般纤长的眼睫,已被黏成一簇簇,瞳孔在众人的交谈声中逐渐聚焦,面容上那层冰霜似乎消解了些。

  她苍白干裂的嘴唇瓮动几下,声音沙哑到几乎破碎。

  “多谢您二位的好意,可我不想留在此处,去镇上也并非长久之计。”

  “我要去京城。”

  众人皆微微有些发愣。

  “京城离此处山高地远,且人生地不熟的,你去那儿做什么?”

  她空洞木然的瞳孔,原凝滞在跳跃的火苗上,听到这话后,黯淡的眸光忽泛起微微涟漪。

  “去解一个谜。”

  “……运气好的话,或能寻得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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