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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朱唇榴齿白玉蝉
“……”
咚的一声巨响后。
伴着巷子里几声乱糟糟的犬吠, 和红领绿鹦鹉拿鸟命扑腾落了一地的羽毛外,谢三皇子什么都没留下,就被东阁的暗卫捆了手脚, 顺便堵住嘴,丢了出去。
姜令檀怔怔看着瞬间陷入死寂的廊庑周围,半晌回不过神。
直到谢珩冰冷的指尖, 从她沾了一小片羽绒的秀气鼻尖上, 一拂而过。
“方才。”
“吓到你了?”
他声音很轻, 唇角微扯,并不像生气的模样。
姜令檀眨了眨眼睛, 发现那些从黑暗中涌出的黑衣侍卫, 一个个退远, 噤若寒蝉。
“没有”
她轻轻摇头,指尖比划,视线却不敢去看男人的眼睛。
之前那句‘下回不许’,暗含警告意味, 给她一种认真严厉的错觉。
夜深,露重。
挂在廊庑下的金丝鸟笼,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地打着旋。
姜令檀在灯下站着,低着头,雪白的后颈浸在光影下,犹似黑夜里绽出的花,娇得像是揉一把,就能沁出香甜的汁水来。
谢珩收回目光, 唇角的笑意却隐约上挑:“早些休息。”
“谢三自小脸盲,记不得你的模样。”
姜令檀闻言愕然抬眸,抿了抿唇指尖紧蜷, 她还想说什么,却只看到男人高挑孤拔的背影,隐在银纱一样的月辉下,渐渐走远。
回去后,姜令檀脱了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冷汗浸湿的衣裳,吉喜带着几个小丫鬟,小心避开她左肩上略显狰狞的伤口,动作轻柔伺候她沐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等从梦中醒来已经清清爽爽躺在床榻上。
屋里点着灯,金丝鸟笼放在她抬眼就能看到的春凳上方,白日嘴碎说了一整天话的红领绿鹦鹉,这会子焉哒哒的缩在笼子里,绿豆大的小眼睛滴溜溜的转着,一副想睡不敢睡的模样。
也不知是之前被三皇子吓到了,还是环境陌生,总之给她一种,这鸟有点精神失常的错觉。
“姑娘可要用些点心?”
“小厨房里牛乳羹刚炖好不久,这会子温度正好。”
姜令檀从床榻上坐起来,下意识伸手往纱帐后方摸去,摸了一个空,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太子的私宅东阁,并不是瑶镜台的闺房,那个巴掌大小,她睡觉习惯放在枕旁的银色摇铃自然不在。
吉喜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慢慢挑开纱帐,笑眯眯问她。
姜令檀在长宁侯府时,每天的吃食都是由府里的大厨房统一安排,她夜里就算是饿了,也只能忍下,并没有
用点心的习惯。
可这几日,因为肩膀受伤的原因,她时常半夜疼醒,每次吉喜帮她重新敷药时,总会顺带拿些点心或是零嘴给她。
吉喜嘴甜,还是那种次次都能哄着她,稍微吃上几口。
姜令檀略微一犹豫,这回坚定朝吉喜摇头拒绝。
肩上的伤已经结痂生肉,好了许多,她一直谨记自己是寄居太子府受他庇护的身份,夜里还要时常劳烦小厨房,实在不妥。
“点心?”
“饿了、饿了……”
“鸟鸟饿了~”
安静屋子里,前一刻还病恹恹要死的鹦鹉,在金丝鸟笼里上蹿下跳喊着。
姜令檀脸上表情简直空白,正想比划告诉吉喜别理它发疯,不想吉喜已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不多时就端回四五样还冒着热气,一看就是刚蒸好不久的点心,问她吃不吃。
半夜也不知是点心吃太多,还是那鹦鹉过于闹腾,总之等姜令檀翌日醒来,别说巳时了,都已经到了午时一刻。
若是再起晚点,可以连午膳都不吃了。
越睡越晚的心虚,恼得姜令檀心不在焉,比前日少用了半块点心,差点没急死一旁的吉喜。
……
“芜菁姑姑,您怎么来了?”
姜令檀用膳后坐在窗旁看书,就听到吉喜忽然有些欢喜的朝屋外喊了一声。
她眨了眨眼睛,顺着吉喜的视线望过去,就看到一位神色温和,女冠打扮的夫人,由东阁伺候的婆子带着从外间进来。
“令檀姑娘安好。”婆子行礼后,侧身介绍说,“这位芜菁娘子,是太子殿下给姑娘请来治疗喉疾的郎中。”
“姑娘身上有任何不适,都可以同芜菁娘子说。”
姜令檀见那婆子说完,也不等她反应,就放下手里提着的药箱,恭恭敬敬退了下去。
昨日太子同她提了治疗嗓子这事,她当时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突然出现的三皇子给打断了。
本以为这事,下回再见他时,拒绝就好了。
她却没料到太子的速度竟这般快,才过不到一日,就把郎中请来给她诊病了。
眼下这种情况,她若再拒绝,那就变成不知好歹了。
姜令檀抿了下唇,心里思绪万千,指尖轻轻比划。
“劳烦您了。”
“令檀姑娘客气。”
芜菁娘子笑了笑,接过吉喜递给她的热帕子,认真细致擦净手,垂眸给姜令檀诊脉。
她动作细致温和,吉喜在一旁端茶倒水,时不时还会问上几句,芜菁娘子虽然没说话,但也都认真听着,偶尔点个头。
姜令檀乖巧垂着眼睫,听着两人的对话,这才知道。
原来芜菁娘子这些年一直在边郡行医救人,极少回玉京,而吉喜之所以会换药治伤,是因为吉喜在来玉京前,一直都生活在雍州边郡,她算这位芜菁娘子教出来的半个徒弟。
“令檀姑娘。”
“容我先施个针。”
芜菁娘子抬眸,视线看向坐在窗恍神的少女身上。
入眼是细碎的光斑,无声无息落在她浓黑的羽睫周围,在眼睑下方映下一道漂亮的影子,就像蝴蝶翅膀轻轻摇曳,干净不见半点杂质。
任谁瞧见了,都得七分倾心,三分怜惜。
芜菁娘子不自觉放松了手腕的力道,就怕针灸扎痛了她的指尖。
“姑娘不怕。”
“芜菁姑姑很厉害的。”
吉喜怕姜令檀会害怕,在一旁小声说话,引她分神:“奴婢听芜菁姑姑提起过,之前昭容长公主有一女儿,生得貌美明艳,可惜生来就不能开口说话,二十年前也请芜菁姑姑出面诊断过。”
“后来那位小郡主好像能发声了,结果在及笄那年,从马背上摔下来,突然就去了。”
姜令檀一愣,搁在脉枕上的手像是有寒气掠过,只觉一股僵冷从指尖窜起。
这事她从未听说过,但上回在昭容长公主府赏花宴时,那位金尊玉贵的长公主的确待她与常人不同,暗中还赏了她一枚白玉簪子,簪子在这数月中,已经救过她两回。
原来是这样,姜令檀终于弄清楚,为何昭容长公主那日瞧着她,满目喜爱和怜惜。
数根银针扎在她手腕周围的穴位上,一直在神游天外的姜令檀,终于被细微的刺痛拉思绪。
她抬眸就看见芜菁娘子从药箱掏出一个,不到两指节宽,四角圆润,薄如树叶的玉片,小心托在掌心里。
玉片透光,有点像之前太子殿下那把白玉戒尺的缩小版。
“令檀姑娘,等会儿多有冒犯。”
“劳请姑娘张唇,我需看看姑娘的嗓子内部,是否有暗伤未愈。”
玉片搁进吉喜端来的滚水里,芜菁娘子站起身,指尖轻轻摁了摁姜令檀雪白的喉咙位置,接着动作小心抬起她的下巴,声音格外的温和。
脂玉般的雪颈微仰,那白色一路延伸隐没在衣襟下方,朱唇榴齿,玉片慢慢探进口腔时,姜令檀微有不适蹙了一下眉心,因着生理上口腔内对于异物的反应,她本能闭上了眼睛。
喉咙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极为小心的碰了碰,有些深。
“呜。”姜令檀不受控制,发出一声极细碎的气音,嗓子霎时干涩发颤。
她没忍住,泪眼蒙眬,轻轻咳了起来。
这时候有人走进,冰凉粗粝的指腹稍稍捏住她的下颌,装着温水的瓷盏递到她唇边,姜令檀情不自禁抿唇喝了几口。
沾着水的唇,就像是荷花含苞待放时,沾了露珠的花尖儿,透着惊心动魄的绯色。
许是张口太久的原因,她唇角比平日稍稍红上几分,如同口脂被指腹揉碎了,沾在上头,瞥上一眼就能痒到人心里去。
“可有好些?”这声音极轻,落在她耳畔响起。
姜令檀却忽然心如擂鼓,长睫一颤,睁开了眼睛。
吉喜早就带着周围伺候的下人退远,屋子里只有芜菁娘子在专心收拾东西。
太子长身玉立,居高临下,举手投足都透着浑然天成的贵气,也不知来了多久。
他指尖端着雨过天青色瓷盏,眉眼间墨色清隽,待人有礼,端方温和。
“今日有劳你。”
“嗓子可否能完全治愈。”
芜菁娘子收拾东西的掌心顿了顿,垂眸上前福礼:“太子殿下放心。”
“令檀姑娘嗓子,儿时受暗伤,但好在没落下病根。”
“失语的病症,恐是心病所致的郁症。”
“只要按着妾身写下的方子,对症下药,姑娘的失语症一定能够治愈。”
“这是已经拟好的方子,请殿下过目。”
姜令檀僵坐着,面上瞧着沉静,可细长手指倏地攥紧袖缘,漂亮的唇也不如之前红润,她并不想发声说话。
谢珩唇角微勾,不动声色收回落在窗旁那抹倩影身上的视线,冷白指尖接过芜菁娘子递上前的纸张,垂眸扫了一眼后,眉心似不经意拧了一下。
许久,他微微颔首,音色淡淡:“孤知道了。”
“会派人准备。”
姜令檀并不知道芜菁娘子药方里写了什么,晚膳时吉喜也没有特地给她端了治疗嗓子的汤药。
直到三日后的清晨。
吉喜从外头抱了个漂亮的锦盒进来,她路上跑得急,被太阳嗮得小脸红扑扑的。
“姑娘。”
“治嗓子的东西太子殿下已经派人制好送来。”
“殿下说,姑娘得记得,必须每日至少用一回才有效果。”
姜令檀接过吉喜双手递上的锦盒,打开一看。
锦盒里放了三枚雕刻精致,寻不出半点瑕疵的白玉蝉。
玉蝉比她拇指粗些,约莫一寸长,尾部有孔洞,内部透光瞧着像是中空的,入手光滑圆润,离得近了孔洞里还散着一股药香,闻着就觉得十分苦涩。
这玉蝉,姜令檀并不知是怎么用的,直到锦盒里
掉出一张手写的方子,上头的字是少有的好看。
“这……???”
认真看完后,姜令檀瞪大了那双好似会说话的清澈兔眸,指尖朝吉喜比划:“为……为什么要含在嘴里?”
吉喜作为芜菁娘子的学生,也算半个郎中,她认真点头解释:“姑娘失语的病症。”
“芜菁姑姑说,嗓子的暗疾并没有落下病根,姑娘不能言语最大的问题,应是心病所致的郁症。”
“心郁所致,平日汤药施针只能算是次要,主要还是用这玉蝉含进口中,用它需要重新练习发音。”
姜令檀有些排斥地把锦盒往外推了推,指尖敷衍比划:“嗯。”
“我知道了。”
“会用的。”
“那就暂时收起来吧。”
她并不想开口说话,是从心理到生理上的抵触。
玉蝉往锦盒里一丢,直接放到了屏风后头博古架的最上层,一点都没有要用的意思。
在这期间,吉喜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劝她,每次开口,姜令檀都会乖乖点头应下,然后态度上继续不为所动的敷衍。
持续到九月初某日清晨。
侍卫伯仁过来,站在屋外一板一眼道:“令檀姑娘。”
“太子殿下的书楼,已经好些日未曾整理。”
“不知姑娘何时有空?”
书楼?
姜令檀这才记起,那日她接了太子给她的白玉令牌,她可以自由出入书楼看书,但是要帮着整理书册。
只是书楼属于禁地,她只当那时太子是随口一提,并未放在心上。
现在太子的侍卫都来催了,她自然不能再耽搁下去。
姜令檀轻轻点头,手指比划:“我这就去。”
书楼内,支摘窗向外推开。
从窗前眺望,可以看见后山大片青竹连绵。
谢珩坐在金丝楠木的书桌后方,桌上的茶水早就没了热气,掌心叩在桌面上,手边放着一个精致好看的锦盒。
今日风大,树影飒飒。
不多时,楼下传来小心翼翼踩在木质楼梯上的声音,那脚步声细听下,好似每一步都透着犹豫。
“上来。”
他薄唇微往下一压,声音清冷,侧脸线条落在光里却是凌厉的。
姜令檀进了书楼,她也不知在怕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事使她心底惴惴不安。
直到藏书阁二楼传来太子殿下稍显寡淡的声音时,她呼吸猛地一窒,垂在袖中的掌心抖了一下,越发不安。
“殿下。”
姜令檀动作恭敬上前福礼。
谢珩漆深眼眸瞥向她,指尖在砚台侧方轻轻敲了,声音浅淡戏谑:“孤不吃人。”
姜令檀有些无措眨了眨眼睛,然后指尖指着后方那一片凌乱的书架:“臣女这就去整理。”
“不急。”
谢珩伸手端起茶盏,抿了口已经冷掉的水。
他似笑了一下,往后靠在椅背上,嗓音慢条斯理问:“玉蝉,可有依着医嘱,日日好好用?”
姜令檀只觉得这个问题实在令她有些措手不及,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因为那玉蝉在她对吉喜的软磨硬泡下,早就在博古架上堆灰了好几日,她都忘了有这东西了。
姜令檀刚想摇头否认,但又立马止住了摇头的动作。
漂亮干净的眼睛,无辜眨了眨,眼尾泛着一抹浅浅的淡红,然后认真又乖巧地朝谢珩点头,指尖比划:“用了。”
“是么?”谢珩的声线依旧很轻,尾音拉长,听起来温和又清润,并不像是生气的模样。
就在姜令檀以为要敷衍过去时,男人抬手,骨节分明的掌心撑在桌面上,长腿劲腰,背脊瘦削冷厉,朝她的方向前倾。
“既然是用了。”
“不妨再用一次。”
“孤看看你是如何用的。”
姜令檀无声张了张嘴,巴掌大的小脸上神情微绷,一时间有些呆呆回不过神,指尖僵在半空中,想要解释什么,发现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那日吉喜把玉蝉拿给她,她看了一眼,就果断收起来了。
字迹十分漂亮的那张用法说明,她是有看的。
只知道把玉蝉含在嘴里,至于后面要怎么样,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这么一晃神的工夫,太子殿下已经朝她走近,宽大的掌心上,托着一个让她隐隐觉得有些熟悉的华贵锦盒。
姜令檀心里咯噔一声,本能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比划。
“太子殿下,我……”
锦盒被修长的玉指挑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枚玉蝉,淡淡的药香散在空气里,透着甘苦并不难闻。
“嗯?”
“难道你从未用过玉蝉。”
“刚刚在骗孤。”
谢珩的嗓音愈发地温和,轻描淡写,听不出喜怒。
姜令檀颤着视线往那锦盒看了眼,纤细的手腕抬了抬,食指和拇指用力,小心翼翼捏着其中一枚。
玉蝉入手生温,她稍作犹豫,轻轻放进口中含住。
药香弥漫加上略显不适的异物感,姜令檀漂亮的眉心不禁蹙了蹙,勉强能忍受。
只是?
这样含在口中,就能治好嗓子?
书楼二层,空气中的药香越显浓郁。
谢珩俯身,狭长的凤眸好似墨点。
他指腹隔着自持礼貌的距离,朝她唇瓣的位置隔空一点,似笑非笑问:“莫非这几日,你就是这样含玉蝉的?”
“可真是个小傻子。”
姜令檀紧攥袖缘的掌心一抖,眼底渐渐生出几分无措的绯红。
口中因为含着异物,时间久了,津液不受控制分泌许多。
她下意识卷了下舌尖,喉咙微仰,想要咽一咽口水,就是这样的动作,却不小心碰到了玉蝉中空的小孔,里面像是有东西渗出来,苦得她巴掌大的小脸皱成一团。
“难受?”谢珩挑眉问。
姜令檀可怜兮兮点头,她恨不得把这玩意扔远了,再也不用。
谢珩伸手,长指捏起锦盒里的玉蝉,声线平和,又隐约透着生杀予夺的冷色。
“孤教你用。”
“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