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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她的愧疚。
早膳后, 时辰接近巳时。
烈日滚烫,闷得四周热气一阵阵的往屋里涌。
不过是换个药的工夫,姜令檀就出了一身热汗。
她左肩上的箭伤严重, 加上高热刚退不久,屋里不能放冰盆,丫鬟吉喜就拿了个团扇, 在一旁轻轻扇一点凉风。
“这都夏末了, 没想到还是这样热。”
“早晨时奴婢说扶着姑娘在廊庑外走走, 可瞧着日头,暑气伤人。”
“姑娘不如等太阳落山后, 再去园子里透透气?”
姜令檀在长宁侯府时, 除了白日和晚间向长辈定时请安外, 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瑶镜台小院中习字看书,她安静惯了,并不会觉得一直待在屋子里有什么烦闷的。
何况这里是太子在宫外的府邸,能收留她已算大恩, 她当然有自知之明,不会擅自走动影响了贵人的清净。
肩上的伤,敷了新药后,泛起的疼痛再次被一点点压下去。
姜令檀接过吉喜递给她的帕子,擦了手,拿起一旁的书册打发时辰。
吉喜坐在一旁摇扇,她是个嘴上闲不住的人,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 姜令檀轻轻点头或者摇头,实在不行眨眨眼也妥。
等到傍晚太阳落山前,吉喜见小丫鬟进屋掌灯, 她抬起肉乎乎的小手算了一下时辰:“姑娘。”
“奴婢得伺候你换药了。”
“草乌散止痛最多六个时辰,加上太子殿下在伤药中添了别的东西,不能耽搁了。”
姜令檀闻言,眼中露出疑惑来。
吉喜伸手从暗格里翻出一个青瓷瓶,解释道:“太子殿下在草乌散中添了些‘莹玉’。”
“姑娘可记得之前在观音禅寺,殿下给过姑娘的。”
“奴婢听司家姐姐说过,这‘莹玉’十分珍贵,据说是十年前,永明道长离开玉京云游四海时,特地留给太子殿下的东西,那方子里好几味药材,早几年就已经绝迹了。”
姜令檀轻轻点了下头,抬眸就看见吉喜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直接挖了一大块乳白的‘莹玉’,揉化了抹在她受伤的肩膀上。
“……”
吉喜见她神色震惊,理所当然道:“殿下说了不用省,奴婢得听殿下的。”
换了伤药,外头天色也彻底黑了。
风卷着些许凉意,姜令檀本打算用了晚膳,继续在屋里看书。
吉喜性子活泼,在屋里闷了一整日早就闷坏了,就眨巴眨巴眼睛朝姜令檀问:“姑娘。”
“奴婢听人提起过,‘莹玉’里有一味很常见的药,东阁的园子里正巧种了,晚膳后是观赏的极佳时间。”
“姑娘想不想去看看?”
吉喜话都说到这了,姜令檀又不是那种不知趣的人。
当即抿唇笑了笑,轻轻点头应下。
入夜。
吉喜小心扶着姜令檀,两人沿着廊庑慢慢走着。
不到一刻钟,就出了廊庑,走到一处特别大的荷池旁。
“姑娘你瞧,就在那儿。”
姜令檀顺着吉喜指的方向望过去,夜色昏沉,浓烈的香在灯影下晃出一簇簇星星点点的白。
只见荷花池畔周围,一簇簇的白花隐在枝叶中,单朵看去,生得像星星一样。
吉喜献宝一样介绍:“这花名唤‘月下香’,只在夜里开花。”
“是东阁管理花木的嬷嬷特地种在荷池旁的,说有驱虫的功效。”
姜令檀第一次见夜里开花的植物,觉得有趣,就走上前伸出指尖戳了一下,那像星星一样的花瓣,随着她的触碰,轻轻一颤,花蕊里溢出来的香味更浓了。
她正要小心俯下身去闻一闻,却突然被一只微有些粗粝的掌心握住了手腕。
男人滚热气息从她耳廓擦过,声线清冷,有些严厉:“不可。”
姜令檀潜意识挣扎,又是一愣,这是太子殿下的声音。
身体不由自主往后方转过去,她却忘了
手腕被人捏住,动作一大就不慎扯到伤口。
姜令檀痛得半边身体都麻了,脚下不由踉跄往前跌去,结果整个人扑进了谢珩怀里。
色泽明黄的太子朝服从她眼中掠过,那股极淡的迦楠香,今日沾了冷烈的酒香,鼻尖弥漫着都是他身上的气息,她惊得差点失了魂魄。
姜令檀呛了声,又连忙死死抿住红润诱人的唇,把差点溢出的惊呼声咽回喉咙里。
这一撞,她简直快吓疯了。
东阁来来往往伺候的下人不少,旁人若是从廊庑方向看过来,就像是她在主动投怀送抱。
“这香,微毒。”
“沾染在身上,对人不好。”
应该是饮了酒的缘故,谢珩的嗓音有些沉,漆黑的眼瞳看向她时,晦暗深邃,像是能把人吞进去。
姜令檀有些不安,想要挣扎,可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力道大得惊人,虽隔着衣袖,但依旧滚烫,迟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她受伤的那只手动不了,另一只手又被握着,那双清澈无垢的眼睛,此刻因为情绪波动,犹似风掠过水面溢出的春漪。
“池边湿滑。”
“别掉下去了。”
谢珩眸色浅浅睨向她,握着雪白皓腕的掌心,拉着她稍稍往后扯了扯。
姜令檀这才注意到,她方才站的那块地方有些湿滑,这里靠近荷池,他的动作并无不妥。
顺着他掌心的力道,姜令檀乖乖往前走了几步。
两人一前一后,直到走回廊庑,隔着衣袖握着她手腕的大手,才不动声色松开。
“殿下。”
姜令檀伸手指向她暂住的方向,正要恭敬福礼告退。
谢珩唇角一压,声音不急不缓提了句:“西靖使团抵京,太后宣华安郡主入宫小住。”
“陆听澜让孤与你说声。”
姜令檀眼皮微跳,乌瞳里的神色震了震,攥紧的手心抑制不住,往前一勾,轻轻扯住谢珩的衣袖。
当初周氏设计她送给二皇子那次,她承了陆听澜的恩。
镇北侯府如今的处境极为尴尬,当年陆氏夫妇殉国,帝王一诺,封了陆听澜为华安郡主,而陆家手里的兵符暂且由陆听澜收着不动,只等世子陆景辞长大。
明白人都知道,眼下谁能娶陆听澜为妻,谁就有资格暂统镇北侯府一手训练出来的西北铁骑。
若是陆听澜去西靖国联姻,陆家的兵权,在陆景辞能独当一面前,就成了无主之物,必引得各方争夺。
她就算不能做什么,若提前知道些消息,也好提醒陆听澜多做准备。
“嗯?”
谢珩的视线,落在被姜令檀雪白指尖攥紧的衣袖上,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只不过身上的酒香被风一拂,略显浓烈。
姜令檀掩去眼底的心思,指尖慢慢比划:“联姻一事。”
“可有心仪人选?”
她话问得小心,雪白的指尖在昏黄灯火下,轻轻晃动着,嫩似脂玉。
谢珩不禁想到那夜,给她涂药时,她身体无意识蜷缩,被汗水浸透的乌发堆叠在背脊上,肌肤薄得,轻轻一触就会留下痕迹。
这样的指尖,若轻轻一捏,恐怕就碎了。
方才握她手腕时,他未能收住用了力气,衣袖下的肌肤,恐怕是要红上一大片的。
谢珩眸光敛,唇角的笑却不变半分,嗓音含了戏谑之意:“好奇?”
姜令檀明知这样不好,他已帮她多回,她是寄居在东阁,本要更加小心谨慎才是,有些东西她若问了就成了僭越。
可那些话从他薄薄的唇里说出来,尾音轻勾,就像是带了某种说不明道不清的诱惑子,总引着她愈发胆大地去试探。
姜令檀避开他望过来的目光,精致小巧的下巴点了点。
荏弱纤瘦的身体隐在昏暗里,一双兔子似的瞳眸,流光溢彩像藏了无数斑驳的星辰。
谢珩看着那双漂亮至极的含情眼,不由想到初次见时,哭得又红又肿,明明害怕到了极致,可若逮着机会,她却想反抗咬他。
那一夜,她眼睛里的“星星”,落得他满身都是。
“同孤去书房。”
“再议。”
谢珩说完也没等她,步伐走得却比平时慢些。
姜令檀小步跟在他身后,一路上遇着不少伺候的下人,众人皆都远远退开,连打量的神色都不敢落在两人身上。
书房位于东阁南边僻静的院子里。
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栋足有三层高的藏书楼更为贴切。
姜令檀微仰着脖颈,抬眸自下而上看着那些满目琳琅的书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她因为自小生活的环境原因,物欲很低,少有对什么东西喜爱的,这些年看书成了她拘束在府里,唯一的乐趣,时常爱不释手。
“喜欢这里?”谢珩垂眸看她,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次姜令檀没有犹豫,十分认真点了点头。
她喜欢这里,是非常喜欢。
但她也明白,书房乃是机密的重地,无论太子同意与否,这里都不是她的身份,能苛求半分的地方。
可她却没想到,男人慢条斯理从腰间扯了一块令牌递给她,嗓音温润如玉,狭长的凤眸里含着她看不懂的淡笑。
“这是入书楼的令牌。”
“孤平日议事在书楼后方。”
“算作禁地,不可去。”
“其余自便。”
姜令檀彻底愣住。
视线落在男人宽大掌心,那块纯净无瑕的白玉令牌上,纤长眼睫微颤,落在眼睑下方的影子似画扇轻摇。
“殿下。”
“不可。”
她望向他,摇头拒绝。
怯生生娇滴滴的动作,落在谢珩眼中,她那双生得漂亮好似会说话的眼睛,这会子瞪圆轻颤的模样,清透如山林里突然闯入的幼兽,令他生出一种要把她,狠狠蹂躏的冲动。
“不愿?”
谢珩本是随口提出的。
只因眼前的少女,于他而言就像养了个乖巧灵动的宠物,总要有一套奖罚分明的规矩。
听话时,当然要给一些奖励。
她住的东阁。
每一个院子,每一处夹道游廊,都有暗哨,别说是每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就算他想知道一天内有几只鸟雀落在她院子前,对他而言,都不是难事。
所以谢珩根本就不担心,她得了书楼令牌,能做出什么事来。
这里的一草一木,包括能落进她耳朵里的每一个字,全都是由他默许后的。
谢珩见她不愿,反而认真几分,循循善诱:“书房凌乱,孤的侍卫各司其职。”
“缺了能帮着整理书册的人。”
他声音一顿,语调轻得仿若风一吹就能散了。
可每一个字落进姜令檀的耳朵里,就成了能拂起涟漪的风,乱了她心底的犹豫,使得她漂亮的眉心,因为少有的纠结蹙起一道浅浅的折痕。
她日后常年要受他庇护,若是能帮着做些事,也算是报答他的恩情。
姜令檀想到这里,冰凉掌心探出,小心翼翼接过令牌。
上好的白玉,入手生温,令牌上沾了他身上的温度,被她握紧瞬间,不由烫得她手心一颤,赶忙垂下眼睫。
“随孤上去看看?”
谢珩站在二楼的木质楼梯上,居高临下问她。
姜令檀点头,赶忙压下心底的情绪,跟在谢珩身后往上走。
脚下的楼梯略显陡峭,姜令檀肩上的伤虽然用了秘药,好得快,但也是伤到骨头里连着筋的,就算每隔数个时辰换一次草乌散止痛,爬楼梯对她而言依旧有些艰难。
谢珩走得不快,她有些心不在焉。
结果当谢珩脚步忽然停下时,她不可避免撞了上去。
两人一上一下,他身形高大。
她这一撞,秀气的鼻尖直接撞到了男人的后腰上。
姜令檀脑袋嗡嗡,身体后仰,只来得及去捂撞得通红的鼻尖,身体却一晃往楼梯后方倒。
她若是摔实了,估计会比左边肩膀上的箭伤更严重,没在床榻上躺个十天半个月,别想下来。
还好站在上面的谢珩,眼疾手快,拉住她那一只没受伤的手腕,往怀里一扯。
……
因为身高差,加上
楼梯差的原因。
姜令檀跌进去时,刚好撞在位于小腹往上一点点的位置。
而她藏在衣襟下,玲珑有致的柔软,不偏不倚撞在了,谢珩身上某个极为敏感的地方。
很软。
并不痛。
那瞬间,一种柔软酥麻的触觉,成了某种压抑的悸动。
他生性冷淡,这些年少有多余的情绪。
也只有蛊毒复发时,才会生出那些暴虐以及某种渴望的情绪。
可这一刻,谢珩瞳孔反射性一缩,明显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血液,不受控制地涌向小腹某处。
“殿下。”
“对不起。”
姜令檀一双干净纯情的眼睛湿漉漉望向他,她记得太子身上有伤,见他脸上神情不对,她的第一反应是撞到他受伤的地方了,指尖焦急地比划。
“无碍。”谢珩不露痕迹,往后退了半步。
他声音有点哑,目光落在她身上,沉得有些重。
姜令檀未及笄,虽然被神秘嗜血贵人要了几次血,身上也落了许多痕迹,但她从未接触过男女那些事,依旧很是懵懵懂懂。
所以她并不知刚才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胆大包天,竟亵渎了高高在上的“神明”。
“殿下。”
“流血了。”姜令檀眼睫一颤,小脸没了血色,冷白指尖落在谢珩侧腰的位置。
那里不知何时渗出鲜红的血来,已经湿透霜白色宽袍,像是雪中开出的海棠,尤为刺目艳丽。
谢珩若无其事往前走了两步,示意姜令檀上前。
“旧伤而已。”
“无需惊慌。”
他回过头,唇角抿着,神色淡得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姜令檀就算再冷静,这时候也难免有些慌神,她指尖指向书房外,比划问:“可要去寻侍卫来?”
谢珩狭长的凤眸,眼尾不轻不重微微一眯,瞥向她:“不必惊动外边。”
“孤自己换药即可。”
姜令檀才经历箭伤不久,自然明白有多痛,加上这伤八成还是她刚才撞出来的,眼中一下子被浓浓的愧疚填满,不敢与之对视。
谢珩好似笑了一下,被她通红的眼眶给取悦到了,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你若是不介意。”
“可否帮孤,去右侧第三排和第五列书架的暗格内。”
“取了伤药和巾布,还有匕首。”
姜令檀没多想,赶忙转身去寻。
等她拿到东西回来了,就发现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宽袍解开大半。
紧窄劲瘦的腰,不见半点赘肉。
白如美玉的肌肤,微绷背脊上沁着一层薄汗,在摇曳的烛火下,似是拢了薄纱,尤为诱人。
只是他侧过身时,右边侧腰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周围还有结痂,伤口应该是裂开不久。
姜令檀莫名心头一紧,握着巾帕的掌心发紧,双腿如同生了根,怔怔站在原地。
“过来。”
男人俊逸的眉峰一拧,透着压不住的冷厉,宽厚背脊上,劲实的肌肉紧紧绷起,伤口周围被血渗透的皮肤下,是腹部漂亮又结实的肌肉线条。
“莫要孤。”
“重复第二遍。”
他眼眸漆黑,侧眸望她,嗓音依旧清冽,语气却少有地严厉。
姜令檀悬着的心一抖,呼吸跟着急促几分,人却因着那莫名的威压,有些失神往前走。
伤口周围皮肤有红肿,血肉模糊的地方瞧着有要溃烂的迹象,这该有多痛。
她看在眼里,连呼吸都下意识轻了。
“匕首。”谢珩薄唇吐出几个字。
姜令檀回神,慌忙拿了匕首递上前。
他伸手取过,锋利的匕刃没有半点犹豫,一点点刮去伤口周围的腐肉,又伸手从侧旁格子里取了不知何时放在那里的烈酒,直接倒上去。
“药。”
“巾帕。”
谢珩除了唇色有些白外,从头到尾他连呼吸都没变一下,吩咐的声音更是冷静沉稳。
姜令檀就站在侧旁,他吩咐一句,她就递一个东西,脑子里只有反复一个问题,他难道不痛?
谢珩包扎完。
姜令檀没忍住轻轻比划问。
“殿下不痛吗?”
性如白玉,不染凡尘的太子殿下,笑了一下,眸色一寸寸从姜令檀受伤的肩膀上扫过。
他语调极淡:“草乌散虽止痛。”
“但同样也会令人丧失警惕。”
“孤不需要。”
薄湿的汗水,顺着他苍白的侧脸滴落。
书楼的夜,寂得连风声都宛若凝固了。
姜令檀瞳仁一颤,心底各种情绪纷乱,最终被无端的愧疚所取代。
菩萨低眉,温柔十分,八分皆为——神爱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