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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番外.十一
初秋的夜晚,明月当空,夜风轻拂着庭中的玉兰树,摇晃出影影绰绰的树影,落在枕臂倚伏在窗台的少女脸庞上。
莹□□巧的侧脸,比当空的明月还要皎然若仙,鸦羽扇动,剪影在乌眸里,映出细细的波纹,树影轻晃在她身上,浑然一副融在夜色里的美人图。
碧潭从屋外进来,饶是她日日跟在司嫣身边伺候,还是不免被惊艳,她是一年半前奉公子的命服侍姑娘,那时她只觉姑娘瘦弱的可怜,想不到经过这一年多的仔细照料,已然没有了当年的瘦骨嶙峋,出落的玲珑有致,彻底长开之后的眉眼,艳绝殊丽,神态间又稚气纯柔。
碧潭瞧了,都有一种要将人好好藏起,保护着的冲动,唯恐教恶人欺去。
见司嫣还目不转睛的望着月门处,便知道她是在等公子,不过都这个时辰了,恐怕是公子路上有耽搁,赶不及回来。
她走上前道:“已经不早了,姑娘可要睡了?”
司嫣眨眼回神,扭身朝碧潭甜软一笑,“碧潭姐姐,我还不困。”
司嫣一直唤她姐姐,碧潭也是真的将她当妹妹在照顾,点点她的鼻尖说:“那姑娘也不能聊夜不睡啊,门房都下钥了。”
司嫣听她这么说,便知道今夜大人多半不会回来了,她垂了垂眼,小小的失落自眼中溢出,又很快收起,点头说:“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睡觉。”
司嫣拢着被子躺下,碧潭则吹熄烛火,掩门离开。
司嫣抬睫又望了眼窗子处,好一会儿才将脸往被褥下蹭埋进去,闭上眼睛催自己入睡。
然而她睡睡醒醒,怎么也不能熟眠,捱不住还是睁开了眼睛,细眉轻蹙,满眼的惦念。
奶奶过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司嫣都会梦魇惊醒。
记得那时候她已经随同大人离开邕州,启程前,大人问过她,是要留在邕州,还是跟他一起走。
这世上她已经没有亲人,她不想连最后一点温暖也消失,所以毫不犹豫的点头。
她没有立刻从悲痛中恢复,夜里常常惊醒,大人总能第一时间发现,过来安抚她,后来更是会等她入睡才离开,她慢慢不再害怕,然而另一种习惯又养成。
每夜都要确认大人在身边,嗅到他的气息才能安心入睡,哪怕他只是坐在一旁看书。
她觉得是被大人惯出的坏习惯,偶尔他有要事离府不能回来,她总是难以安眠,但没有这次那么难熬。
这次大人离开已有半月,而且没有按约定的时间回来。
司嫣又望向窗外,高升的月亮被屋檐挡去了一半,她告诉自己大人事物繁多,回来迟了也是正常。
可脑子里这么想,心里却越来越焦虑。
她蜷膝抱住被褥,像是离开暖巢,没有安全感的乳燕。
赵应玹回到都城的府邸已经是破晓时分,夜空拨亮时第一丝天光洒泄在他周身,拉长的身影挺阔如竹。
他径直去到胧烟居,脚步在跨过月门时放缓,点漆的黑眸遥望向不远处那间静幽的屋子,清冷的眉眼间浮出柔色。
赵应玹踩着步阶走到屋外,没有直接进去,散了散身上一路来的风尘,才将门推开。
屋内漆黑安静,赵应玹步子也轻,缓步走到床边。
出乎意料的,床塌上空无一人。
赵应玹直接沉了眉眼。
碧潭快走进屋内,只见公子负手站在屋中,下颌的线条凌厉,俊美的眉眼透着与之不相配的阴戾,不等她请安,沉冷的声音劈头砸来,“姑娘呢?”
碧潭惊看了眼无人的床榻,“属下看着姑娘睡下才离开,不知怎么。”
这时陆吉从外面进来,拱手道:“问过巡守的护卫,确认姑娘没有离府,一定是在府里。”
“找。”赵应玹直接了当的下令,迈步往外走。
“姑娘入睡前可说过什么?”
碧潭见他又返身问话,立刻回想了一遍,摇头道:“姑娘只是一直在窗边盼着公子,没说别的。”
赵应玹眸光轻动,脑中想到什么,迈步往东篱院的方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转角。
赵应玹在自己书房里找到的小姑娘。
此刻天已经蒙蒙亮,稀薄的晨光照进屋里,半照着书案,而案后,一团娇小小的身影缩坐在宽大的圈椅里,头枕着椅背,散落的乌发半遮住精巧的小脸,身上披着他的衣袍,除了脸蛋,把自己罩的一分不露。
就像孩童抱着赖以慰藉的小被。
赵应玹浮躁的心便在顷刻间化成水。
走过去,探手将司嫣散落的发挽到而后,而后弯腰,手环过她的臂下和膝弯将人抱起,往里间用来休息的软榻走。
司嫣哪怕睡得迷迷糊糊,也对他的怀抱异常熟悉,无意识的蹭进他胸膛。
小小的脑袋低埋在怀里,眼睫乖顺的交叠,呼吸轻轻浅浅,乖得让赵应玹心软。
司嫣蹭了两下,脸颊被他衣襟处的绣纹蹭痒,还有丝丝缕缕的温度传递而来,眉心蹙了蹙,眼睫倦颤颤的睁开。
赵应玹也低下眸看她,小姑娘一双睡眼里迷蒙着水雾,呆呆的没有反应过来,哝哝唤了声“大人”。
“嗯。”
听到赵应玹的声音,她才彻底醒来,直起软偎的身子,眼里水雾消散,一点点的全换做喜色,“大人回来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睁眼大人就在眼前,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赵应玹眼里也带着笑意,“答应你今日要回来,还是晚了些。”
司嫣把头摇的像拨浪鼓,大人回来她已经很开心了。
因为太过欢喜,司嫣忍不住晃了晃脚,腿弯不经意夹住赵应玹的小臂,精实的肌理嵌在细柔的□□,意识到自己被大人抱着,她两条腿立刻绷紧,不敢再动。
再想到自己现在是在哪里,更是紧张的像犯了错一样,直无措眨眼。
她要怎么对大人解释,自己夜里来他的书房,还拿了他的衣裳来披。
这一年多,在外人眼里,司嫣已经变了许多,可她自己却清楚,她骨子极为怯懦,好像自己就是最渺小的一根野草,大人就是她望尘莫及的山峦,偏偏她已经变得极为依赖他。
就像现在,她一面贪恋大人的好,又自我怀疑,自己有什么资格让大人对她这样好。
“怎么睡在这里?”
她本想让大人放自己下来,还没来的及开口,就先听到他的问话。
“大人一直没有回来,我睡不踏实,便想来大人书房里找本书看,在待一会儿……”
司嫣起初还照实回答,说着声音就小了下来,其实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只是惦念大人,想念他的气息,也不知怎么,看到木椸上有他的衣衫,便拿来裹在了身上,然后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司嫣咬住唇,反省自己不应该这样,她的举动就像个有怪癖的异类,更怕大人会觉得她太麻烦,是个负累。
她暗暗去窥看赵应玹的神色,怕会在他眼里看到不喜,对上的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眼眸。
“是我回来的迟了。”
“不怪大人!”
司嫣一双眼睛睁圆,极力表示不怪他。
赵应玹知道小姑娘心思敏感脆弱,如今他已经帮着老爷子夺得这天下尽七成的山河,只待最后江山平定,一切尘埃落定,他们便能长长久久的相伴。
他可以直言心扉,但这无法解开根本,无法解开他心里最深处的执迷妄念,而且用承诺来言太一生太过轻巧,他需要的是小姑娘自己认清心意,为了他绽出饱满蓬勃的情芽,且无论何时都能坚定,确信、没有一丝犹疑的认识到,他们独属于彼此。
赵应玹弯腰将人放到软榻上,“还早,再睡一会儿。”
环抱在身上的温度抽离褪散,司嫣不能习惯的屈拢膝弯,肩上的衣袍也掉了一半,她想拉起来重新披上,脑子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不可以。
指尖几番曲拢又松开,低声说:“我还是回胧烟居。”
“就在这里。”赵应玹声音不响,却不容置喙。
无形中为司嫣那颗左右摇摆的心做了选择。
司嫣原本泄气恹恹的黑眸亮了亮,不确定的问,“那大人?”
“我还有些公文要处理,就在这里陪着你。”赵应玹拈起划落的衣袍,重新为司嫣披上。
衣衫拉至臂膀时,不经意的停顿住,司嫣跑出来时只草草披了外衣,衣襟也没有系紧,这会儿系带已经彻底松散,衣襟敞开将抹胸露了出来,扎眼至极,绢薄的软纱更是被撑鼓的已然显累赘。
赵应玹眼梢微抬,似乎有些诧异,他一直以为还娇幼的花骨朵,竟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的绽开到这境地了。
“那我帮大人研墨。”司嫣道。
“不是没睡好?”赵应玹说着继续抬手,为她将衣袍披好。
司嫣想摇头,她现在哪里还睡得着。
她眼巴巴望着赵应玹,全然没有注意到,他帮自己系衣带时的动作,很慢很慢。
“待你睡醒,再帮我研墨不迟。”赵应玹直起身,笑看着她说。“而且走之前,让你临的字我还要看过,文章都能熟背了吗?”
对于倾付心血,抚育养大的小姑娘,赵应玹早已不仅仅想将她占有那么简单,甚至有时会严厉管束,期待看她越来越明媚夺目,却又只属于他。
司嫣直起背脊,如同面对先生般,尤其认真的说:“都完成了。”
“那便等你睡醒,我来收验。”含笑的黑眸里噙着浅浅的威压,恰到好处的约束,让司嫣那颗总是感觉无依的心脏,有一种被缚紧的安全感,心脏细细颤缩。
她极乖的点头,躺下睡觉。
赵应玹走到书案后落座,司嫣透过玉屏的间隙悄悄看他,指骨分明的手捻纸,逐页翻动,洒落在桌上的光影被割开有融合,眸光低敛,垂落在书页上,专注且游刃有余。
司嫣懵懂出神的看着他,想到方才自己在他怀里醒来,不由的呼吸变慢,双足蹭着他的衣袍蜷起。
这时她还不能分辨心里乱糟糟的涟漪是因为什么,只知道一定要让自己变得更好,不能辜负愧对大人对她的期许,也只有变得更好,她才能站在大人身边。
想着想着,也许是倦了,也许是赵应玹就在边上,所以可以安心,不一会儿司嫣就沉沉睡去。
*
沈梓瑶来府上的时候,司嫣正在赵应玹里的书房里翻看杂文,听得碧瑶来传话,她吐舌哎呀了一声,“我怎么将这时忘了。”
司嫣合拢书册,仔细放到书架上,然后疾步往外走。
沈梓瑶是平山王部下沈合的女儿,沈合自平山王起兵之初就一直追随,为其立下诸多战功,如今赵应玹驻守北边,奉命监造建都,沈合便也留守在此。
二人在这里都没有什么朋友,沈梓瑶不时就会过去来与司嫣相聚,加上二人年岁相仿,一来二去,也就成了闺中密友。
如今平山王在此地建立新都,前朝投诚的官员和当地的士绅望族便以各种手段巴结,家族中的年轻一辈也时常递帖相邀,前些日子阿瑶来时与她说起此事,她答应了要陪她一同去赴宴,只是大人回来,她就将这事忘了。
沈梓瑶等在花厅,一袭朱红烟罗裙,俏丽明媚,颇有武将之女的风范,见司嫣过来,她起身道:“等你许久,走吧。”
司嫣一时犹豫,大人清早离开时,她还信誓旦旦的说今日要将兰斋先生的集序都临一遍,若是走了,指定来不及。
“阿瑶。”司嫣吞吐了一下,自己答应阿瑶在前,这时爽约太不好,只能回来向大人解释了。
她点点头,随着沈梓瑶一同出府。
两人到时,偌大的竹苑里已经有不少公子贵女围坐在一起,或观花赏景,或闲庭对弈,很是热闹。
看到两人过来,众人纷纷站起身相迎,“沈姑娘,司姑娘。”
平山王的大军攻进皇城,胥帝带着几万亲兵逃命到宔州,占着仅有的一亩三分地做他的皇帝梦,其实天下早已易主,新主虽未登基,但无疑这江山已经在赵家手里。
沈梓瑶就是开朝功臣之女,自然无人敢轻视她,至于司嫣,因为她性子静,所以鲜少来这些宴上,除了部分人了解她的“不一般”外,大多只知她是赵二公子收养的孤女。
于是有一些自诩出生高的贵女,便瞧不上司嫣的低微,觉得她能与他们坐在一起,不过是走了运。
“沈姑娘的父亲英勇善战,沈姑娘也是巾帼不让须眉,风姿飒爽。”说话的是五军营统领陈封海的嫡女陈妤。
陈妤说着怜悯看向司嫣,嘴角却抿笑,“我听闻司姑娘的父母亲人都不在世了。”
司嫣噙在嘴角的柔笑当即僵住,唇色微白。
沈梓瑶更是直接皱紧眉头皱紧,不客气道:“你父母倒是健在,也是,一条看门狗在知道护主到最后,你父亲贪生怕死。”
陈妤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不过是提了一句,哪想到沈梓瑶会如此不给面子,而且她这话可不只是针对了她,等于在场的人都被踩了一遍。
场上的人,脸色顿时都难看到了极点。
司嫣惊的在下面拉她的手,沈梓瑶则继续道:“哦不对,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父亲投诚我王叔,王叔自然是要放你们一条生路。”
谢妤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沈姑娘未免太过刻薄,说话太难听,乱世之中,人人都有苦衷,我父亲投诚也是为了苍生不再受胥帝压迫,你父亲若不是因为跟随平山王,你也。”
眼看她要口不择言,众人连忙阻拦。
“谢姑娘说的对。”一直没开口的司嫣轻声说。
轻灵的嗓音打断了嘈杂,所有人都朝司嫣看了过去。
“谢姑娘觉得自己出生世家,身份矜贵。”司嫣低声说着,慢慢颔首道:“确实,谢姑娘包括在座的大家,都是非富即贵,而我的爹娘只是平常百姓,也许,我们本来到死都不会有交集,但是世间变幻无常,王朝都会更改,没有人该一直在底层苟且,我们对坐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不是吗?”
司嫣说着逐渐松开紧握着,布满冷汗的双手,她要在大人面前不自卑,就先要在所有人面前抬起头来。
“在这乱世中,我们能活下来便已经是幸运者,沈将军无疑是平定乱世的功臣,谢姑娘也因该以自己的父辈为傲,他们于天下于家人,都做了正确的选择,没有让战事伤亡变得更加严重,我的爹娘虽然只是普通百姓,没有不世之功,但天下以民为本,这天下也是由成千上万看似弱小的百姓,承载起来的天下。”
司嫣一番话虽轻,却落地有声,不卑不亢,让面子落地的众人脸色好看许多,有人出来打圆场,“司姑娘说的在理,不过是几句话会错意,怎么还起误会了。”
陈妤身旁的女子撞了撞她的肩,她也冷静下来,知道事情再闹下去就难收场了,而且沈梓瑶傲慢的也没错,一朝天一朝臣,如今他们这些都都要攀着沈家,她真是糊涂了。
陈妤端了杯茶,“是我一时口无遮拦,触了司姑娘的伤心事,我以茶代酒,算是给沈姑娘和司姑娘赔不是了。”
“无心而已。”司嫣笑笑,也饮了口茶。
一场闹剧散去,沈梓瑶扭头朝司嫣欣喜道:“没想到你还挺厉害,我都怕你伤心要哭呢。”
司嫣没说话,只怕满是汗的手放到她手背上,沈梓瑶噗呲笑出来,“合着还是吓到了。”
司嫣报赧抿唇,不好意思的点头,心里却很高兴,自己这么做之后,像是完成了什么目标一样。
司嫣本就生的极为貌美,让不少男子心猿意马,而她方才说话,提起自己身世时的坚韧与落落大方,更是让人欣赏也对她心生怜爱,于是便有不时有男子来攀谈,示好的意味明显。
司嫣礼貌客气的回话,沈梓瑶在旁似旁瞧着乐子般看得起劲,待人走了,凑到司嫣耳边小声问:“可有瞧上的?”
司嫣迷茫眨眼,“瞧上什么?”
“自然是俊朗讨喜的呀。”
司嫣听着她的话,直把眼睛睁圆。
沈梓瑶还在继续说:“不过要我说,这些人都不怎么样,游戏游戏倒是可以,你可别真动心喜欢上哪个,被骗了去。”
司嫣听她越说越离谱,无措抬手去捂她的嘴,声音直接结巴了一下,“我不喜欢他们。”
就连喜欢这两个字都对她极为陌生。
沈梓瑶闻言放了心,“不喜欢就好,他们可配不上你。”
凝烟乌眸眨闪,酡红的脸庞就像四五月,枝头的嫩桃,沈梓瑶瞧着稀罕的不行,故意打趣她,“你可得擦亮眼睛,家世不能差吧,模样更得一等一的好。”
司嫣似懂似非,只知道沈梓瑶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脑子全是一个人……就是大人。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心脏狂跳的像胸膛里住了只兔子。
“来年你也及笄了,是该考虑起来。”沈梓瑶兀自说着,把头点一点,“二公子将你养的比世家小姐都矜贵,必然会给你择一门顶好的人家,送你出嫁。”
司嫣乱跳的心脏直接停了一拍,不似方才的紧张,而是空荡荡迷茫。
出嫁……那便是要与大人分开,她第一反应就是抗拒,甚至仅仅是想到,都让她说不出的难受闷堵。
“我不嫁人!”
司嫣反应极大的脱口而出,沈梓瑶不禁愣了下,奇怪的看着她。
司嫣知道的自己反应太奇怪了,低头喃喃重复,“我不嫁人。”
*
赵应玹回到府上时,司嫣还在埋头临字帖。
他看了眼走笔匆匆的小姑娘,地笑道:“今早是谁夸下的海口?”
清蔼的嗓音入耳,司嫣执笔的手一僵,墨滴顺着笔尖低落,在纸上晕开一团,边缘弥乱的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只要一想到阿瑶说的那番话,就难受的像有一只手在揪攥她的心,一抽一抽的让她想落泪,抬头对上赵应玹的眸光,她想脱口就说,自己不要和他分开,不要嫁人。
可是就算她不想,也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事,除非,除非什么,她根本不敢接着往下想。
“大人……”司嫣嗫嚅低唤,勉励收拾起乱七八糟的情绪,道:“我忘记答应了沈姑娘陪她赴宴,所以来不及。”
含糊闷闷的声音,堵在嗓子口,即像犯了错又像在委屈。
赵应玹失笑道:“既然这样,那就还是今日写完。”
他有时会如先生严厉,但更多时候都是在放水,“吃过饭再继续吧。”
司嫣没有胃口,“我想现在就写好。”
赵应玹看了眼天色,点头说着也好,迈步走到书架前拿了本书,坐到一旁翻看。
司嫣心里一暖,她知道大人是在陪她。
然而温烫的暖意很快就被低落取代,她不禁去想,即便她不嫁人,大人也会娶亲,到那时她怎么办,大人是不是也会待别人这样好。
司嫣攥紧双手,眼里满是不能接受。
她受不了的,受不了大人不再时时关心她,更受不了大人心里有更在意的人。
她觉得自己太自私了,难不成她还想要独占大人吗?
这个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又不断被放大……不是乱想,她是真的想要。
“专心。”
赵应玹翻过一页书,对着怔愣发呆的小姑娘道。
“哦……哦!”司嫣仓促回过神,垂低的眼睫快速眨动,她想独占大人。
她怎么敢这么想!
可一旦这个念头生成,她便再也忽视不了,沈梓瑶问她有没有看中的人,她心里想得也全是大人。
司嫣反复扇动眼睫,才一点点抬起眼睫,悄悄朝赵应玹看去,隽美的侧脸矜然如玉琢,又出尘的让人不敢接近,唯独对她包容温柔,他一步步带着她成长,给她最大的底气,最具安全感的羽翼。
而那些人,无一能跟大人比!她见过这世上最好的,怎么还有可能喜欢别人。
她喜欢大人啊。
手中的毛笔骤然落地,发出啪嗒的轻响,砸在司嫣心里却如惊天巨浪。
她从晃神中惊醒,赵应玹也看了过来,眉心微蹙,“小嫣。”
司嫣呼吸发烫,顿时羞愧的想要埋进地里,不敢去看他,侧身蹲下去捡掉落的笔。
“要是累了,那就歇一会儿。”
“我不累!”
司嫣拿着笔,埋首迅速写字。
赵应玹看着她不语,小姑娘有心事。
他没有追问,只继续陪着她临字。
在司嫣不知第几次把墨滴到纸上时,赵应玹终于拧起了眉,走过去看着她问:“怎么了?”
司嫣甚至不抬一抬眼睛,干巴巴的说:“没,没有。”
她怎么能说自己喜欢大人,她都不敢想让大人知道后,他会怎么样的生气惊怒,会不会觉得她小小年纪心思不正,对她失望,甚至于避之不及。
“是吗?”赵应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屈指点在司嫣面前的宣纸上,指尖旁恰是一团蕴开的墨点,就跟她的人一样狼狈。
“那这是什么?”
若是以往,司嫣早就什么都对他说了,现在她只觉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措,赵应玹叩了两下桌面,无声的催促如同在施压,司嫣心跳的已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
僵持着不抬头。
司嫣以为自己不开口就能掩藏心思,却不知赵应玹居高临下的角度,将她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眉眼里满含着自责和混乱,脸颊则相反靡红一片,红晕一直漫到耳廓,汇聚在耳珠,鲜红如血。
赵应玹当着她的面,在未干的漆墨上沾去,道:“小嫣可不可以告诉我,是什么原因,让你心神不宁?”
司嫣岂止心神不宁,她所有思绪都乱了,她看着浓黑的墨汁染进大人筋骨分明的指,就好像她隐秘的心思也缠了上去。
他一捻指,墨染的更透彻,她的心思也缠绕的更透彻,牵着她的心旌发颤。
她都在想什么!大人光风霁月,她却存了那样的心思,司嫣只觉无地自容,捱不住的直摇头,“是我太不专注,没有其他。”
见她还执拗的咬定不肯说,赵应玹将手握拢,声音微沉,“你没有照承诺完成课业,我谅是情有可原,可若这是你现在的态度,那么我会罚你,所以真的没有原因吗?”
司嫣腾的站起身,俨然做犯了错一般,“大人罚我吧。”
赵应玹看了她半晌,颔首开口:“陆吉。”
陆吉走进来,看到屋内的情形愣了一下,姑娘低垂着头站在公子面前,一副犯了大错的样子,而公子虽然没什么情绪,但明显让他感觉到了不妙。
“公子有何吩咐。”
“取戒尺来。”
“啊?”陆吉应声错愕出声,戒尺?
对上赵应玹瞥来的目光,忙又道:“我这就去。”
赵应玹走到旁边落座,低沉的气场让司嫣说不出的紧张,心脏更是跳的不成章法,她垂低着头,宁愿被大人责罚,也不想面对将心思说出来后,可能会面对的结果,也许大人的责罚会让她清醒也不一定。
陆吉很快寻了戒尺回来,恭敬递到赵应玹手里,心里不住揣测这是怎么了。
往日公子莫说责罚姑娘,那是连重话都很少说一句,怎么就到了要用戒尺的地步?
他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打打圆场,就听赵应玹不带情绪的声音砸来,“出去。”
陆吉当即打住了要劝的念头,“是。”
赵应玹抬眸睇向僵站着,显得可怜兮兮的小姑娘,“过来。”
司嫣几乎是挪步到他面前,明明她是站着的,大人坐着,可浑然天成的气度根本不消用位置来表示,是她为之仰慕的根本,更是她不敢沾染的高远。
沮丧和悲观弥在心口,司嫣闭了闭眼,心一横将手心抬起,“大人打吧。”
赵应玹差点气笑了,他还没说话,她到自己先把手递上来了,当真是不准备开口。
他垂眸睇着眼前的小手,白生生的手心轻轻在抖,指尖也不住瑟缩。
赵应玹慢条斯理的拿起戒尺,贴在她的手心上。
司嫣手心汗涔涔的发着麻,冰凉的戒尺贴上来,还没有打她就禁不住轻抖。
冷硬的戒尺压着柔软的掌心,带来无形的规束和压迫感,让司嫣原本白皙的掌心以极快的速度泛红,说不出的紧张还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