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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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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 不管他们祖孙两人如何盘算,若是周家那边有了督促婚约的举动,陛下又本心想要让奚玄早日成婚, 在百官眼中有婚事托底外加年少有成, 自是有助于上位,他在铺垫,如今奚玄又有滔天的功劳,他正好借力加力,如何肯罢休。
却未想到很快周家那边就主动延迟了婚约。
周燕纾的那个弟弟,病重。
周大人哪里顾得上其他的,上请君主拖延婚约,再心急火燎要收拾东西要回北地, 连介入战马失踪的案子都顾不得了, 全权委托朝廷。
要离王都之前,奚玄见到了周燕纾,两家毕竟有婚约, 如今出了变故,不管王城权贵文武百官他们是欢喜是惋惜, 两家表面上都得做好客套的场面。
大人入宅邸, 郑重其事, 表示惋惜, 但坚定对婚约的看好.....
两个当事人却出门了。
京郊马场, 溪边流金, 两匹马一前一后慢吞吞, 后面护卫跟言洄等人拉开距离跟着。
天地间其实有很多人, 但此刻好像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姑娘,这次算是因为我的缘故导致的吗?”
“奚公子, 你这般聪明,随便盘算下时间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你在那一晚教导了,我一介区区女子就能在两三天内让遥远的北地事发的。”
不过是早有布置。
“所以,你不会因为别人而改变自己,你本来就是这样的....”
“恶女?”
“朱曦。”
“?”
周燕纾拉了缰绳的动作停顿,马儿好像也如她自己一般,乖巧停下。
她擅马,可能是马上最矫健通灵的神祗,御马而立在流光溢彩的溪边。
看着奚玄不说话,像是在审视她。
她没听错的话,是朱曦。
丹阳朱雀,曦和永耀。
男女阴阳,权力分离。
这本不该是用在女子身上的词汇,它有太强的象征意义。
这样的词汇,她的祖父都还未在她身上用过。
眼前人简直大逆不道。
过了一会她才说:“你好像一直在暗示我,提醒我,诱惑我,看来在婚约之上,我这般女子不入你的青睐,但在权力之图上,我还算有点让奚公子所图的价值吗?”
“我不理解,奚玄,你是在婚书那一行的妻子名讳上另有其他姑娘的眷顾,为此坚持己见,还是.....”
她说不出“单纯看不上我周燕纾”这样自辱的话,因为依旧是不会为了一个男人,任何一个人让自己显得卑贱的桁朝第一贵女。
她太骄傲了。
但她喊“奚玄”的时候,却又发现眼前的第一公子垂眼,有一种让她看不懂的回避跟谦卑隐晦,不等她甄别其中原因,这人既说:“我上次,没有开玩笑,周姑娘,我是真的羡慕你。”
“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周燕纾是真的觉得这人......有点离谱。
“在哄我,夸我,目的却是为了赶我回北地,最好永远别回来了?”
你看她,果然很聪明,都不用明说,总能鞭辟入里。
奚玄尴尬,默默低头摩挲手指,心中郁闷在这人面前总是抬不起头。
无他,眼前人是唯一跟她过往将来无甚紧要关系的人,却在局中因为她的身份缘故而牵扯进来,且但凡来日出点什么事,这个婚约就是最致命的利器,很容易将对方拖入难堪的境地。
哪怕对方有极致尊贵的地位,可是.....登高跌重。
她的父亲,不会保护她吧。
奚玄也是早就查过周氏的一些事,才隐约确定这位周姑娘处境并不算好,否则也不会答应婚约来王都,就是为了横梁跟“奚玄”这个人结合是否能破解局面,结果.....处境更不堪了啊。
顶尖王公贵女之性命之命运,也是很脆弱的,她见过对方的下场。
预判到将来某种画面,奚玄忍不住抬头了,眸色清正且温润,郑重道:“也不是,若是将来局面变好,您再回来时,可能会比现在好太多了。”
周燕纾:“我自然是要回来的,但那时,王都可还有公子你?”
奚玄一怔,微笑:“我在的。”
“我一定在。”
周燕纾对视着她,某些心悸,心机,谋略,不堪外人言的盘算,世人世俗不能容的野心都像是流水一样涛涛流去,不需要停留,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自辨,不需要掩饰,都在彼此间通透。
她通透了,对方看穿了她。
但她周燕纾仍旧看不穿奚玄。
“来王都之前,其实我心底里是瞧不上奚玄这个人的,身在天枢,身体柔弱不要紧,疾病缠身也不要紧,得君王恩宠,氏族极重,权力生来既在其脚下,这样一个少年郎,却是不懂这个身份在承受极端权力宠爱的同时需要担负的能力跟责任,竟是最信赖一个宠伶人的父亲,未有半点奚公跟郡主的荣耀风采,这样的人,只堪为我棋子,何堪为我一生伴侣。”
“但若是将其视为棋子,又有辱奚氏,有伤郡主,我敬重奚公,如敬我祖父,亦钦佩敬慕郡主跟凉王一脉,自觉不该如此对待其唯一血脉。所以,这个计划在一开始就要废弃的,只是帝王之心不可违,我也不理解君上为何要做这样的决断,于是才来王都。”
“但,布局谋划还是要的,若是勘破天子之心,但凡有违我性命,损耗我北地跟周氏安危,这个婚约不要也罢。”
“所以,我那位关乎周氏未来的弟弟,自然得担负起这个责任,为此付出点什么。”
“奚玄,其实我也未必非要你不可,
“这是我周燕纾的不堪。”
“所以你不必负罪。”
“不过,我也未必会离开王都——因我那弟弟病重,我父亲最该是最不愿意我回去的,他想必也会做些什么。”
“我到底回不回北地,也看天意。”
她也没说自己的谋划,奚玄知道对方有自己的骄傲,她们的命运在此刻又是独立的。
各有局,也都说看天意。
其实最后可能都看人心。
谋划。
——————
当日分别后,奚玄下午既去了刑部主案。
天枢之地,刑部主刑案,文武百官,帝国脉络,诸多要案都抵达案头等着她处理。
她翻到了一些南方边陲小地意思凶杀连环的案件。
烛火隐隐,言洄端着莲子汤进来,瞧见了案宗名头,皱眉了,“红花案?”
“这些案子当地处置不了吗?”
他知道自家公子这段时日都在处理关乎朝堂跟边疆通敌的罪案,朝中已被翻出许多歪了心志的叛徒,这些才是帝国毒虫,按理说这些当地人命官司其实是比不得这些案子重要的。
人心若非要分,刑部主官作为朝中重臣之一,也当重社稷。
“大抵是遇到了困难,柳太守这人我没见过,但听过户部那边的评价,梅阁老也说此人虽忠厚,但能力有限,当守一方太平,但一旦权柄过大,掌控不住他人,既会冗余和稀泥,所以忠厚之人,未必能担要职。”
言洄倒是犀利,“梅阁老算是爱惜人才,且看重人品的,这都不让升,那么,此人一定在任职期间有了不堪的行径,虽不是大事,但让阁老们看到了不堪托付的本质,最重要的是红花案虽看似厉害吓人,然只要是人干的事,重权之下必有结果,能拖到现在,只能说明当地官体出了一些问题,遮蔽了案件事发上达的时间,以至于累积了这么多连续的案件,造成当地民声如斯恶劣。”
“是这个道理。”奚玄显然也不喜欢柳乘虚这个人,但人家于其官途中又无大毛病,不可能凭私心处置或者调用,她也非户部主官,能处置地方任职,只能在刑案上影响对方对这个案子的处事紧要。
除非她将来入阁部,或者现在就去找那些阁老....不必要,不至于。
其实亲自去一趟儋州最好,但她自己实在脱不开身。
“案子是要查的,介入监察院吧,想来能规正此人严苛办案。”
“曹琴笙?此人倒是不错,可惜了。”
她给红花案下达了批令,又开始处理其他案子,其中涉及滇边等邪人作祟,她都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涉及三皇子突狡等人的党争勾连,也放在一边。
仿佛,她的内心是有盘算的,分成几个区块。
这一切都没瞒着言洄。
让他在边上看个彻底。
“公子对滇边青鬼案子好像很在意。”
“人心是一国基础,若是人心被宗教所裹挟,危害更甚于朝中所谓一方氏族的造反之事。”
造反。
这话让言洄眉心一跳,在烛光下掩饰了神情,轻声道:“造反是第一悖逆,仅次于通敌外族,公子认为邪人甚于此?”
奚玄手握卷宗,五指握紧,手背抵着下颚,在光火下幽幽瞧着他。
“造反无非为了得权力或者自保。”
“这类人素来是一方小群体,察觉到了,灭族即可,一劳永逸,以儆效尤。”
“但邪人作祟,能策反人心,且人数可怕,往往一方水土大量子民都牵连其中,每家每户都有人涉及,若是事发,要办了对方,这些原本不牵连其中的老百姓也不得不为亲人护短而抱团,如此形成地方泱泱之势,所以从中央下达地方查邪人之事才极为艰难,因为人人都在自保,人人都在隐瞒,陛下前后调遣好几位巡察使都遇害其中,或者无功而返,也是因此缘故——法不责众,控制影响。这才是真的威胁。”
言洄是认可这种说法的,也被教导了,他沉思且记下,却又忍不住问:“那您觉得我朝自建国起,震惊朝野的两次造反叛敌之事,有哪些是真的?”
他不确定眼前人是否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明确察觉到自打拢城后,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变得很多。
比如她跟周姑娘的相处....已经避讳着自己了。
这好像是一个征兆。
奚玄眸色微敛,似在笑:“凉王,郑家,前者先帝督办,后者当朝陛下督办,都是帝王下令,真不真的,重要吗?”
言洄内心震动,手指揪紧,“前者是先帝宠信奸臣,污蔑之,后者是奚公亲自查证,有通敌密信可证,且奚公跟郑国公年轻相识,一文一武,与之相熟无比,了解后者,既说其造反,那自然是造反了的,陛下信任也是应该。”
这话是否真心,话语后面是否满是不甘跟怨憎,公子不语批判,倒是瞧着他若看洞中烟火。
“小辛夷,你只是一个书童。”
“如此外露。”
“放肆了。”
言洄心脏微抽,低下头,跪下了,磕头告罪。
他知道——这人好像已经知道了。
她会告发自己吗?会先下手为强吗?
他的父王最近又为何有那些举措,明着让自己查奚氏,暗地里又在对他的公子极致恩宠,为此不惜拿周氏铺垫。
为何?
难道.....
言洄内心百思纠结,低下头磕地,整个人都被昏暗吞没了似的。
直到奚玄放下案宗,扶额叹息。
“我饿了,辛夷,能帮我再端一碗莲子汤吗?”
“别让祖父知道,不然又要怪我午夜积食了。”
言洄抬头,瞧见公子朝他笑得无奈又温和。
“你也吃一碗吧。”
那晚,言洄脚步轻盈,面带轻松,亲自去小厨房端汤,但过院子的时候,瞧见外面动静,站在拱门一瞧,瞧见一个长相刁钻不像什么好人又像个道士的老者带着一个东张西望的小道童进了府门花园,在老管家的指引下匆匆去老屋。
他心里咯噔。
好像带着药箱,难道....
是奚为臣还是老夫人身体有恙?
不知为何,他希望不要是任何人.....尤其是后者。
——————
吃完莲子羹的第二天,言洄得知奚为臣身体抱恙,开始养病,此消息传达整个朝堂。
一开始以为是奚为臣为让位给奚玄做准备,后来才知道这人是真的重病。
奇怪,原本身体康健壮硕的人,如何突然就得病了,莫非是被羟族下药了?
朝野上下猜疑不已,也不怪他们如此,因自打拢城一战失利且痛失大王子哈日尔后,对羟族上下的打击很大,毕竟连着两次用心布局都失败了,这一次更是损失大批人马,对于羟王也是不小的打击,加上大贵族们为了发泄屈辱,集中攻击岱钦.朝戈,认为其他计策有问题,需要背全责,虽然羟王力排众议保住了岱钦.朝戈,但后者在军中威望大受打击,其他贵族跟王子也有了理由对其打压攻击。
至此,岱钦.朝戈跟羟族为了弥补失利,完全有理由在这个时候重创桁朝砥柱,也是对奚玄的报复。
桁帝亲自来公府探望了。
屋内,焚香点烟,窗外四野开阔,屋内药味浓重。
帝王坐在床边,太医亲自检查奚为臣身子,似在问医,以示帝王恩重,实则在屋内的几个人都知道——这是在查奚为臣是不是真的重病。
屋内人不多。
老夫人,奚玄,陛下,言洄,以及保护帝王的护国大将跟随行的韩冬冬。
韩冬冬最为年少,也是最看不透这一局的人,但他可能又是知道最多的人,只是串联不起来,只能默默看着这些人,心里疑惑:这气氛,为何如此?
仿佛,比丧事更浓重。
比战场更危机。
而且他看得出奚玄的神情——相似自己父亲战死那天,她也是这样的面无表情。
——————
桁帝得到答案,表情并不好看,来回看了奚玄跟虚弱的奚为臣好几眼,最后在老夫人面前起身行礼,后者不敢受礼,推开了,温厚表示人年纪到了,都是天意。
桁帝低下头,避开目光,“老夫人放心,奚公有恩于我桁朝,奚家无恙。”
老夫人垂眸,“家国大事,是非论断,简在帝心,且按律法一事求一事,我希望他如此,陛下也如此。”
她行礼,桁帝回礼,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
“奚玄,到孤身边来。”
老夫人闭上眼,微缄默。
而奚玄抬头,榻上的奚为臣睁开眼,看着奚玄。
——————
凉亭里,奚玄端站着,看着陛下座靠柱子喂着奚家的鱼。
“坐。”
“陛下,微臣不敢。”
“孤连予你坐下同孤一起喂鱼的权力都不中用了?”
奚玄淡吸一口气,上前,站在栏杆前面一起喂鱼。
桁帝看着她,打量她,像在回忆往昔,又像是在迷茫跟犹豫,最后才道:“你祖父的身子,你怎么想?”
“微臣想要告假,好好陪伴。”
“.....”
桁帝气笑了,“这可不是你祖父希望的。”
“既然你自称微臣,那就听孤的。”
“入阁部吧。”
连最后一句,其实也是在温柔征询她的意见,不想威逼。
其实....奚玄能感受到这人的爱重,如奚为臣的预判。
这人在为自己当太子卿时的遗憾让步。
在为微生琬琰跟凉王一族的惨死让步。
因为她是奚玄。
可,万一她不是呢?
登高跌重,这个字眼在庙堂之中让顶级权力尤显得如一把双刃剑。
“刑部案子很多,查好了,能予陛下分忧,但为人子孙,孝道第一。”
孝道。
桁帝表情有些难看,仿佛想起眼前人的确是奚家的子孙,多可恨啊。
是那个垃圾的儿子。
他的牙根微紧,抓了一把饵料,随手扔进池子里。
“周燕纾要回北地了,但孤觉得她的父亲不太乐意,孤也不乐意,所以,她回不去。”
“既然回不去,三个月后,正有一个良辰吉日,你们成婚。”
“你这么聪明,不管奚为臣说了多少,又在做什么打算,你又有什么打算。”
“那都不重要。”
“奚玄,孤毕竟是天下之主。”
他随手把整个装着饵料的盘子整个翻过来,把所有饵料都倒进去。
“总得有孤说了算的事。”
他起身离开,下凉亭外假山阶梯时,外侧有奚玄的书童,有大将,有护卫,但他一个眼神都没给,就这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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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已经在做万一奚为臣病故,奚玄丁忧跟继任国公位的两件大事能给他们带来多大的好处跟坏处。
布置,谋划。
尤以三皇子那一脉最为激动跟谨慎,但朝堂之中也有别的.....
陛下离开后,黄昏将近,还是那个凉亭,奚玄站在这个亭子所在的高处,俯视着第一氏族盘窝的山水宝地,也像是遥望王城中百姓们到点的炊烟袅袅。
部曲头领低头,将情报密卷呈递上来。
才喂过鱼的手指还沾着一点荤腥,奚玄用手帕擦拭后拿了密卷看,看完,眉眼淡淡。
“借刑部的情报再查,果然好查得多,岱钦.朝戈果然不会放过这件事。”
“你把这些名单罗列起来....将来能用上。”
握着齐将军这个脉络不发作的好处就体现在这了,对方那边的“大嘴巴”在朝中早晚得为了此事发声。
有了作证,陛下最恨这种事,迟早一锅端。
部曲头领不敢问“这件事”代表着什么。
奚玄下了凉亭,到了主屋内,老夫人正出来,奚玄顿住,推开躬身行礼,不敢看她。
老夫人看她一眼,慈和面容未有其他神色,只是悲悯中带着几分为人祖辈的在意。
“好好吃饭,又瘦了。”
奚玄越发低头,“是,祖母。”
老夫人想要说些什么,大抵是喊她一起吃饭,但看到奚玄后面的部曲统领,知道他们在办差事,就默了,转身带着嬷嬷们离去。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跟孙儿总在办事,办差事,办大事。
帝国大事,私人之事。
总是不能好好吃饭。
奚玄抬头,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站了好一会。
言洄跟头领都不吭声。
——————
“岱钦.朝戈可能查到当年伶人园的事了,不管是你的好儿子杀妻灭子女,还是奚氏收容凉王郡主违逆先帝定下的罪名,都足以让奚氏万劫不复,但现在还没传开,一来是没有铁证,二来陛下有私心,要让这件事的伤害达到最大,就得徐徐图之——先放消息,让朝中奚氏的敌人利用此事搅乱是非,群起攻之,让陛下左右为难,让朝野动荡....让陛下无法立奚玄为太子,这是岱钦.朝戈的盘算。”
“因为,奚玄可以是陛下私生子,可以是太子,但不能是凉王一脉所处,他在阻断陛下的大局。”
“祖父,您是预判到了这一切,所以选择以身入局,用自己的命,督促陛下早做决断吗?”
奚为臣睁开眼,看着握着情报密卷的奚玄,他没看,知道部曲头领给的情报,其实他都已经提前看过。
毕竟是他培养的部曲。
“年纪大了,生死乃常事,我也不亏,但陛下性格摆在那,总会取舍,未曾足够狠绝,也算是争取点时间吧。”
“能利用他一时心软,争取几年,甚好。”
奚玄气笑了,“我说过吧,我可以摆平,根本不需要奚公如此献祭性命,而且你以为你死了,陛下就会这么算了?他依旧会拿奚氏祭天,现在不动手,一来是奚家名望摆在这,动辄灭族会动超纲,让其他清流名族寒心,给羟族机会,二来....”
她忽然皱眉,神情冷冽。
站起,衣摆垂落。
“奚为臣,你没打算保住奚氏?”
“我的祖父大人,你疯了吗?”
奚为臣看着她,缓缓道:“按你的计划,你会死在皇宫。”
“但陛下会被毒死。”
“弑君,扶持言洄上位,利用周氏威慑言洄,形成平衡局,再对付羟族,这也是你的无上计谋?”
奚玄微笑:“至少比你高明,还是祖父您看不上我这等利用身体美貌达成目的的下作?”
“还是你只是觉得我这样的人,用奚玄这样高贵的身份去做这样的是,有辱奚氏门楣?你放心,在此之前我肯定会让自己跟这个身份脱离....”
奚为臣皱眉,用奇怪又隐忍的眼神看她,最后闭上眼,似乎痛苦,“未曾。”
可惜这句话奚玄没听,已经转身了。
走的时候像是一只孤影,孤傲又决绝。
竟有点像年轻时的自己。
奚为臣皱眉,伸手,艰难从枕头下面取出一份密卷,看着上面汇报的秘事。
他把密卷塞回枕头,起身,写了一封密信。
暗门打开,另一个部曲暗卫进来,跪在那。
“送到北地,周太公手里。”
“诺。”
奚为臣上了榻,继续闭眼睡着。
时间不多,能睡就睡,后面有的是日子一直睡。
——————
奚玄察觉到奚为臣的盘算,其实不以为然的,也有点生气。
她不喜欢这个计划。
觉得没必要。
既然老头子的计划不如何,那就按她自己的来。
突狡也该派上用场了。
到时候奚玄被杀,罪名如这母子所愿归属他们,灭其母子一脉,血洗朝堂,替换掉那些不堪的官员,她再换身份,借桁帝当前必然悲痛的状态,蛊惑其心,再入桁帝的后宫,扶持言洄登太子位,正朝堂重王储之心,给岱钦.朝戈那边写密信.....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她一步一步来。
不过为了避免陛下硬下圣旨留住周燕纾与自己成婚,奚玄不得不退一步,从刑部到了阁部,才刚入阁部,泼天的恩裳既下达,连升几级,位高权重。
仿佛不等奚为臣病故,就急着扶她上位。
朝野上下虽不解,却也极端嫉妒,不少清流门生都议论纷纷。
她既在风波中心,又无限接近那最至高无上的权力。
但她也察觉到——言洄一日比一日沉默,却始终隐忍不发。
直到那一天,周氏将离,奚玄调查一贪污案,却被案件主使者邀请赴宴。
她下朝那会还未换朝服就去了。
一身显身段风流的绯红官服,唇红齿白,绝色清威似庙堂雅阁供奉的一抹端庄血玉。
言洄跟着,殚精竭虑,生怕她被暗杀。
“齐相他们也在,那人如何敢?”
“狗急跳墙啊公子。”
“为尊者讳,你少胡说。”
言洄无奈,依旧亦步亦趋跟着,然后,他在后面见到了公子一入席,抬眸瞧见按舞池中央弹琴的女子时....
幡然变化的神色。
怔松,苍白,呆立。
言洄皱眉,很快从其他官员嘴里知晓这位容颜清妩绝俗的女子为王都第一名妓的柳青萝....当时其实琴律微顿。
言洄没听出来,但少数好琴律的人听出来了,当时未曾言表,因为那位被怀疑且涉案的官员已开始明里暗里讨好奚玄,似有贿赂之意。
想让她放自己一马。
那时,奚玄心不在焉,直到对方恼羞成怒,趁着刺客扑面烛火,暗中拔剑相袭。
混乱中,言洄欲拦住对方,却是错愕....
那柳青萝比谁都紧张,飞身欲拦。
但,素来羸弱的公子奚玄竟瞬间攥住了其手腕,将其护在身后,且先一步拔了自己的剑。
一剑抹喉。
又在黑暗中,拉起自己的手,将那把剑塞入手里。
烛火点燃,公子羸弱,却护着那绝美的花魁,而自己成了保护他们的有功之人。
这件事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王都。
而凌晨时分,公子奚玄才从那风月之地离开,离开了柳姑娘的温柔乡,神色苍白,眉眼清寂,带着几分让人浮想联翩的憔悴不堪。
上马后,在阁楼外站着灯了一夜到天明的言洄沙哑着问:“公子,您还会成婚吗?”
“不知。”
“那您若是成婚了,不管跟谁,我还能是您的书童吗?”
奚玄本是心思沉重,闻言有些缭乱,看他时,有点不解,“你以为,自己会一直是书童吗?”
“我希望是。”
奚玄觉得滑稽,也不信,更没什么耐心去想这些事,她整个心思都被占据了,也料到了昨日的事瞒不住别人,毕竟在场的人太多了,恐怕消息满天飞了。
“不会。”
“你总要离开我的。”
言洄看她冷漠眉眼,仿佛对此不屑一顾,握紧拳头,轻飘飘说:“今日周姑娘要离开了。”
“但现在看来,是公子您要先离开她了,为了别的女子,是吗?”
以下犯上不过如此。
进了马车的奚玄回身,掀开帘子瞧他。
不怒自威,眼底有冷。
言洄在马上回视他,忍着这么多年习惯了的退让,压着一点愤怒,释放了内心的一点恶劣。
“席面上,恐怕有周家的人脉。”
“也许,她已经知道了。”
“怕是很震惊,原来公子您也不是那么不近女色。”
就好像他一样震惊,无言以对,又心神不宁。
奚玄也会这样吗?对一个人如视珍宝,甚至暴露身手,不顾一切。
那种珍爱,是任何谋算不可预判,不可利用的情感。
柳青萝,这个人就像是无端杀出的一个变故,打得所有人乱了棋路。
——————
消息,周大人已经得到了,还告诉了周燕纾。
“为父一开始就不看好此人,燕纾,你放心,此人不堪托付,为父一定为你选更好的夫君,王都跟北地,总有好儿郎。”
周燕纾淡定得仿佛不受这等屈辱的消息所影响,坐在马车里,扶着额侧翻阅书籍,淡然道:“父亲多虑了,联姻之伴侣不过是为族群所谋,贡献为人子女的应尽之责,为这么多年享受家族荣耀做出的一点点回馈,若是太当真,才是可笑,这不是父亲一直教导给我的吗?”
周大人听着听着,不出意料想到了自己跟长公主的婚约,想到自己的背叛,想到病重的独子,想到.....自己那无所不能的父亲私下给周燕纾的令牌。
他内心翻卷,有了愤怒,又有了无奈,最后平复震动,垂眸软了声音,“总有一天,你能明白我的为难。”
“女儿早就明白了,父亲不必忧虑。”
“......”
周大人无端有些害怕女儿神似周太公的似笑非笑,还欲说些什么,后面传来动静,转头看去。
一绯红官袍的年少郎君骑马过街,在清晨朝露中,在湿润雾气中追来。
无声,不呼喊,是周家人惯用的骑马之姿。
周大人转头,下意识看着马车里坐着的女儿。
——————
马车停下,大队人马缓缓往前,但也算等着他们。
王都外,来时煊赫,走时依旧。
但这次周燕纾没有下马,只让护卫跟仆人全部褪去,允许奚玄骑马到窗外。
帘子撩起,周燕纾看着她。
“奚玄,不管是意外,还是别的,都不会再有这样的婚约了。”
“我不会再与任何人联姻,终究是不可信的东西,也无甚意思。”
“多谢你给的这一场体面。”
原本已经默契默认的收场,偏偏如此,让她周燕纾成了满城议论的笑柄。
她没太生气,只是觉得疲惫。
好奇怪,她周燕纾自负尊贵,却从始至终不是她父亲或者别人的首选。
陛下利用,父亲利用,连奚玄....
虽然早该看开,终究是意难平。
奚玄静默,没法解释,她没法解释柳青萝的身份,一如她没法说自己的身份,只有无边的无奈跟惆怅,最后只能从袖下取出一物,掩在掌心,递进窗子。
周燕纾冷眼看着,没有接。
“是补偿?”她的清冷软化了,其实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哪怕她没看清这东西是什么。
奚玄:“不是,是我这些年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了,但局面如此,可能难以把握,也没有可信之人,是托付。”
周燕纾皱眉,“之前,你说过各有局,现在这是为何?”
奚玄:“局面有变故了,周姑娘。”
她其实笑了,“原以为自己两袖清风,没什么可失去的,原来命运使然。”
“我在办一个案子,想拿捏对方,结果对方不知从哪里找到了我的一位故人,他是为了贿赂我,却不知冥冥之中恰好让我被掣肘,我的故人啊,她无端入了局,必然为许多人查探对付,间接也能查到我身上。如此,我既有了软肋,难以维持原来的打算,得改变计划,所以也只能托付你了。”
多奇怪的命运,就这么一步步推动,该见的,不该见的,都见到了。
“有了它,估计你也能更早达成目的。”
再不好解释,奚玄也给了一个大概的交代,她没有因为自己的隐私跟为难而让一个清白女子连知道真相的机会都没有就背负这么大的羞辱远离故土。
她也觉得自己不配吧。
只是不能明说。
周燕纾默然,问:“有多艰难?可会死?把那姑娘交给我,我来安排,我能保她安稳无恙。”
奚玄:“不用,拖泥带水最麻烦。”
“我总不能谁都连累了,又谁都保不住吧。”
“也希望周姑娘被我伤了体面的时候,我自己也能留住一点体面。”
“对不住了,这也是我的不堪。”
周燕纾一怔。
奚玄已经将东西放在了她的掌心,指尖冰凉,比那玉牌还冰凉,“一路顺风,周姑娘。”
车队继续,离开王都。
周燕纾看着那人那马消失视野中,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玉牌之上两个字。
通思。
她微怔,抬头看去,车队刚好过了通思亭。
来时,走时。
离乡故地,通思如旧。
此生若要再相见,但看天命何相负。
—————
后来,果然查到了柳青萝身上。
所有触手都奔着她去了,哪怕奚玄已经做好了部署,最后也只能以“苟且”“负心”来保住对方。
秘阁中,柳青萝几次想要离开。
奚玄用筷子扒着饭,笑:“你在怕什么?小鼻涕?”
柳青萝美丽妩媚的面容有一顿的窘迫,“你这人....也不怕隔墙有耳?可是你说的要捂住旧事!”
“现在多少人在查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查我不要紧....连累你怎么办?”
天知道她在席上见到举国文明的奚玄公子时有多震惊恐慌。
但她也看出对方失态了。
哪怕各自容颜打扮身份大变,她们还是一眼看出了彼此。
多少年了?
“不会,真正要紧的也就三波人。”
“谁?”
“陛下,岱钦.朝戈,我的祖父。”
柳青萝有点迷茫。
所以,这三人不要紧吗?
这不是当今天下最要紧的几个人吗?
奚玄吃完,撑着下巴,没有半点奚公子的端庄雅致,也没有面对奚为臣的凉薄散漫,只有年少时的顽劣跟恣意。
“是要紧,但你我没什么可失去的,倒是他们,各有顾虑....只要拿捏住他们的秘密,总能把局面稳住。”
“我说过你会没事,我会把你安全送出王都,就这些时日了。”
柳青萝不懂这些朝局危机,她只是习惯了对眼前人听话,“那你怎么办?你也能出王都吗?”
“能。”
奚玄伸出手,摸摸她的脑袋。
“虽然会晚一点,但你会看到我安全无虞的。”
“孩子会好好生下来。”
“你也会好好的,就好像我们三个人年少时说好的,会顺顺利利,吃好喝好睡好,不用每天担惊受怕,也能一直在一起。”
“二狗子....”
早就没了。
柳青萝想说,但又不堪说,她也有不能跟奚玄提过去那些年的顾虑,一如对方也没提为什么突然变成了奚玄公子。
奚玄:“没关系,给他立个坟,他变成鬼了也得来,不来就是毁诺。”
“你别说了,怪吓人的....他从小就爱装鬼吓我们,结果搞到最后是他最怕鬼。”
奚玄托着下巴笑,又看着柳青萝的肚子,虽然还没显,但的确有孕在身。
因为有孕,所以被要挟到王都当做贿赂一样送到她这个奚玄公子面前。
结果....
奚玄说了一句,柳青萝迷糊,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这人重复:“你要记住,以后不管谁来问,你只说....这是我的孩子。”
柳青萝呆滞。
“是奚玄的孩子。”
奚玄的手指盖住她的眼,轻声道:“别害怕,只要咬死了这一句,不管是谁突破我的庇护,到你面前,他们都不敢伤害你跟孩子。”
“人,只要有价值,命就能保住。”
“就还有将来。”
出了秘阁,王都街道上清冷孤寂,下了小雨。
马上的言洄很沉默,低声说:“公子,管家老报,老太爷身子越来越不好了,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奚玄:“今夜吧。”
言洄惊讶,但没说什么,正要带着护卫回奚府,突然!
杀手落下。
包围袭杀!
“敌袭!”
——————
负伤的奚玄步伐踉跄回入奚氏,言洄都快追不上她的步伐。
“公子....”
他看到公子的脚步一路滴血,直到进了老宅子。
“谁都不许进,滚!”
门一关,整个屋内的药味染上了血腥味。
奚玄转身,看着病入膏肓的奚为臣,一步步走近。
“祖父,听到外面的言洄殿下在做戏了吗?你说他有几分真假?生怕我伤到了,若是知道他的父王要杀他,要扶我上位,怕是今夜都不会这么护着我。”
奚为臣睁开眼,看着她。
奚玄:“今夜派来的刺客明面上是突狡那边的,其实是你派的,对吗?
杀了我,为言洄铲除后患,同时,您也已经把您当年捏造郑家通敌卖国的证据故意让他拿到,毁掉自己毕生的荣耀跟性命,拖上整个奚氏,也要为桁朝树立一位名正言顺的新君。”
“但那人,不可能是为女儿身又出身卑贱的我。”
“我还以为我们是一伙的。”
奚为臣:“我这么做,难道不该吗?可惜了,被你发现了,你又该如何?”
奚玄:“被我发现,也是你的计划吗?”
奚为臣缄默,奚玄笑,走近了,跪在榻边,“久病成医,何况我本就擅医,您这病,是自己吃毒,控制着死亡的日期,派出的人也只是二流货色,根本杀不了我,这你不可能不知道,毕竟从小我就力大无穷,被你当做死士培养多年,那些部曲其实也算是跟我一起长大的,所以这个计划一开始就会被我知道——你知道,所以是在激怒我,以为我会顺着这个计划假死遁逃,跟柳青萝远离王都,从此出局。”
“然后奚氏的大罪,您自己来背,不惜拖着整个奚氏去死。”
“对吗?奚国公。”
“您,这是要保我吗?”
她太聪明,也太了解他了。
这么多年,他教她权术,因为其聪明绝顶,太像自己后者是期盼的继承人,忍不住倾囊相授,于是在玩弄心术上,俩祖孙总是很容易就猜到对方的戏路。
像敌人,又像是战友。
“你把自己看太重了。”奚为臣刻薄道。
“为了国家,牺牲个把人不算什么,言洄的确也算是可以期盼的君主。”
奚玄:“那祖母跟其他奚家人呢?”
奚为臣木然:“跟你有关系吗?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成我的孙子了,你身体内的血,有半分跟奚家,跟微生家有关吗?真正与你有关的只是柳青萝这样的卑贱之人....”
“你也时候滚了。”
奚玄静默,忽然挥手拍掉桌子上的茶碗。
药,洒了一地。
杯碗也碎裂了。
惊动了外面的护卫,但没人敢靠近。
言洄转身看着里面的烛火,眉头紧锁。
屋内,奚玄眼底赤红,拉开衣袖,露出雪白手腕上的黑线。
“跟我没关系?没关系你当年拿我当棋子顶替奚玄之后,为何要让那鬼医给我下剧毒以此来折磨我?”
“没有关系,你会狠心到利用我的体质将我跟那些死士一起培养?什么世家公子,毓秀兰芝,奚氏探花郎.....我再努力,你也从未想过让我走这条路。”
“为什么,不就是记恨我吗?”
“你查到了吧,当年我根本不是偶然出现在伶人园门口。”
“微生琬琰去办事,查她家族故人,车马过官道,遇到一群乞丐在那求饭食,她心地好,停下了,让下属给钱财,却在那些乞丐里面看到了一个故作打扮干净的少年人,怜惜之下,才知对方母亲弟弟病重.....不仅给了钱财,还亲自过去看望,结果,也就是在那条路上被几路人马伏击了,惨死其中。”
“本来按照计划,她不该离开主道的,就因为这次好心。”
“当年你就彻查其中变故,后来查到了那个乞丐是我,该多恨啊,但因为那时候木已成舟,要用我来蒙混桁帝,不得已忍着.....”
“奚国公,既然已经做了初一,为何在十五时要放我一马?”
“你以为我还能活多久?”
她指着自己手腕上的毒线,笑着,牙齿间却见了血水。
本来就毒发之期,将死之人。
她不懂这个死老头为何如此。
奚为臣看她癫狂,看她失态,看她毫无半点自己教诲的体面尊荣,但平静地看着,最后才说。
“我的确恨你,厌憎你,从未喜爱过你这般人。”
“甚至认为你是个不祥之人。”
奚玄笑:“那你还教我那么多,养虎为患?”
“你没发现每次教你的时候都让你带着书童吗?”
“其实是以你为幌子教导未来的天子,我对你,从无半点期待。”
“棋子就是棋子,让你脱身,也是利用你的心软——只要你活着,终究会在外利用跟周燕纾的关系替我护住几个奚家人。”
“养了你这么久,就是一条狗,也该派上一点用场。”
“奚玄,这是教你的最后一场阳谋。”
奚玄面无表情:“受教了,那你想过祖母吗?若你得罪,她根本不可能脱身。”
“她不会有事,陛下最不可能杀的就是她,毕竟是他母妃一族,且全族为抗当年战火而族灭,有丹书铁券,且从小哺育教养过他。”
“至于别的,看天意了。”
奚为臣笑,“我奚为臣逆天而起,扶持家族,让他们得享受荣耀这么多年,其实最后也依旧跟其他大氏族一般,起起落落,他们也该看清世态变幻。”
“倒是你,一旦身份败露,所有人都可以欺辱你,践踏你,其实,你骨子里应当是骄傲的,也能忍受吗?”
奚为臣看着她,“人是会变的,你年少时能忍,那是因为那时你不是奚玄,现在,当了这么多年的奚玄,也堪如此受辱?”
“听我的,今夜就诈死离开,如今这局面,你摆不平,因为羟族根本就不可能让你继续当奚玄成为桁朝太子,他们会不断利用你的身份跟凉王一脉的事做文章,掀起朝廷波澜。”
“让你消失,也是我为桁朝长远打算。”
“我死了,你也死了,奚氏灭门,言洄上位,成为太子,周家会与之联姻....这就是本来的计划。”
“你存在的意义就是为我奚氏,陛下跟朝堂争取到了多年的稳定。”
“别的,毫无价值。”
多大的羞辱,全盘否定,奚玄却是靠近,静静看着他,最后轻声说:“那您有没有想过您扶持我这么多年,其实那些属于您的,都属于我了,包括这封密信。”
奚为臣瞳孔微震,枕头下的信被奚玄抽出,打开。
其中提到了——拢城,罗青。
查了这么多年的事,原来韩柏在坚持的事,他也在查,可惜韩柏死了,死前不知是否确定了这件事。
两个大老爷们,始终放不下被一个小姑娘辅助定当年大局的恩情。
他在想,当时韩柏得泼天荣耀时醉酒时的一句。
“大丈夫,当顶天立地,这荣耀该共享于罗青义士。”
“大义者,不该蒙尘。”
是啊,大义者,如今才知。
当知道奚玄就是罗青时,原本还能认可奚玄的计划,打算牺牲她保全奚氏的奚为臣就全盘推翻了计划。
以身入局。
把人摘出去,回归她应有的安定生活。
什么天下,什么朝堂,什么恩怨,应该都跟她没关系。
可是....
奚为臣眼底红了,看着奚玄把密信放在火盆里点燃。
“你的计划.....”
奚玄松开手指,让密信掉落火盆,再从袖子里取出一颗药丸。
“您会死,死在我这个奚玄的手里,毒杀,我上位,成为奚国公,奚氏会被我掌控,言洄会因为我掌权而迟疑不定,有时候人心也是可以利用的,不然你以为我这些年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卑怯不甘的小王子,其实也是可以掌握在掌心的。”
“再拖延几年,这几年也足够让我安排好祖母跟其他奚家人了。”
奚为臣:“你留在王都,柳青萝那边....”
“柳青萝那边今夜已被袭击,火海之烈,她生死不知。”
“就当是我这个忤逆之辈肆意妄为好了。”
“祖父,我说过了,还是得按我的计划来。”
她把药丸塞进奚为臣的嘴里,“您太累了,天天跪祠堂,因为愧疚,连最爱的结发妻子都不敢一见,也不敢跟她吃一顿饭,我看着都难受,但我懂。”
“我也好愧疚。”
“怎么办,她最喜欢的儿媳妇跟孙女都是因为我死的。”
“她还对我那么好。”
“我怎么配?”
奚玄像是讥诮,“这些年,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我那天没有抱着卖身蛊惑有钱人给我母亲弟弟赚医药费,是不是就不会害了她?”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那么倒霉,刚摆脱罗青这个身份,就把他们给害了。”
“就因为我像奚玄像她?”
“也许我那早死的爹说得没错,我是个丧门星,早该死了。”
“若非这个罪责,你以为我会管你们奚家吗?饭再好吃也不能够,她快死的时候,我赶到了,她看见我,其实是不放心的,嘱咐我了,让我为奚氏做解释,稳住陛下,她知道是自己的丈夫不轨,但她唯独不怨您跟祖母他们,就好像她没法去找言家报仇,不过,她最后也不放心她的儿子,也就是奚玄,提到了伶人园,我这才跑过去看看,结果,让你瞧见了。”
奚玄想起那天跪在这个毁容的贵妇人身边,后者断臂残肢,却朝着她笑,也用剩下的手臂抚摸她的脸,像是遗憾,像是忧虑,眼含泪水。
说,不怪你。
奚玄想着想着,笑了。
“其实我总在遇到一些好人,但你们这些好人,总是命比我都短。”
毒丸其实是甜的,毒素也足够让人安然昏睡,无痛死亡,奚为臣暗想这小混蛋果然是心软的,就这么要把他这个老骨头轻轻松松送走。
他也的确是累了,太累了。
这一局也太难破了,总要有人死。
他这么轻松死了,将来总有人是生不日死的。
以身入局的人,恐怕不是他,是这个被他教养长大的女孩。
罗青罗青,怎么那么难找?
他恍惚明白了。
柳青萝。
传讯的不是眼前人,是眼前人委托柳青萝,因为不是同一人,所以查找的路径踪迹是偏差的,总是对不上一块,所以,这么多年他才没能意识到仇恨着的棋子原来一直是在查的“恩人”。
“你,当年让柳青萝传密信,是不想自己背功,想让她得到庇护吗?”
“你为何,不自己....自己变强....再保护她....如果你那时候就被我们护住,可能...会好很多。”
是啊,如果当年做这样的选择,柳青萝的命运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当年她让柳青萝去顶替交密信,就是有这样的盘算,她自己却因为某些原因根本不敢露面。
但后者不知为何没有顶功,以至于....
她在韩冬冬那得知情况的时候,心中惊疑,再在前些日子瞧见后者成了名妓,内心之震撼。
这是她不能谋算的变故。
她也不能想象是什么遭遇让当年笨拙憨厚的小鼻涕闺蜜成了如今琴棋书画齐绝的第一名妓。
那定然是毁心灭骨的被迫跟挣扎。
人为了活下去,总是逼不得已,成长得越优秀齐全,却见过程之痛苦。
所以她成了奚玄,而小鼻涕成了柳青萝。
三人之一的二狗子却死了,惨死。
死在时代之中,死在保护她们的路上。
奚玄面无表情:“我有另外天大的罪名,哪怕是那样的功绩也会被全天下的人诟病判刑,您跟韩将军也护不住我,而且知道这个秘密的也另有他人,会被对方利用,只能藏起来。”
奚为臣:“是什么罪名....”
奚玄:“弑父,他把我卖进了乐园,又想做别的不义之事,挺该死的。”
奚为臣猛然睁大眼,奚玄却捂住了奚为臣的嘴巴。
“嘘,祖父,你也有被我吓到的时候?”
“别问了,早死早超生,知道得少,对您身体好。”
“再见。”
奚为臣陷入了昏沉,口舌中带着甜意,恍惚间才想起是曾经让老妻照顾小姑娘时,后者得知是女孩,特地在药汁里加了桂花蜜饯。
也是桂花味啊。
他忍不住伸手去抚眼前人发顶,微微颤,最终长长一叹。
闭上眼。
任由对方在自己脖子上故意掐出痕迹。
奚公,毙。
同时,知道一些秘密的人跟探子,包括羟族在朝内的内奸也都被暗杀。
口舌被拔掉,饶是桁帝意识到不对劲,却也再查不到关于奚玄这个人身份的真假。
她去刑部从来不只是为了替蔡寻找真相以及报仇。
另有目的罢了。
她是奚玄,也只能是奚玄,最多只能传她是不是帝王之子,但这个消息并不是羟族跟其他人乐于见到的,因为怕其真的是帝王之子。
一月后,奚玄继国公位,守孝完毕,拜相,权倾朝野。
几年后,奚氏被其不断打压,许多成员四散飘零,不断被暗杀,买不断被抹除痕迹,直到事情败露,下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