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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密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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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敌军已退, 哪怕我军战场上有许多伤患,城门也不是立即就可以开的,得确定附近无伏兵, 无敌军退回可直入城门的时间。
所以, 在那等待的时间内,是生命拖延,是生命逝去,是逝去的生命血液流淌,是流淌的血液渗入暗红的大地,最后互相交融....
那是一个过程,奚玄站在原地,闭上眼, 等待的那段时间, 她想过许多,等城门开启,她再睁眼。
走出去。
兵将相随, 抵达战场,呼喊, 营救, 哭泣, 忍耐。
她看到远处的言洄颤颤悠悠站起, 又朝她跪下, 趴在那。
他不敢过来, 觉得自己来晚了, 觉得自己没保护好韩柏, 跟其他人。
他不能接受自己在那岱钦.朝戈面前不能受一招之敌。
他跪了她。
她却跪在韩柏断臂且被刺穿身体的躯体前面。
他仿佛没了,又吊着最后一口气, 因为一直睁着眼,也许跟妻子,儿女都相望过,或者那段时间,他已经看不到他们。
尸体太多了。
原来一起死亡也不是那么相近,也会分离,也会难见一面。
直到她出来,她活着,她是个活人,他似乎欣慰,在她跪在身前后,韩柏努力动动手指,奚玄伸过手,让他血淋淋的粘稠手指搭在了手掌心。
“是.....是....”
“是你....吗?”
毕竟是大将军,对战机机敏,对敌人之事近乎猛虎嗅蔷薇,如何不怀疑啊,只是不能问,不能说。
如果韩冬冬在这里,他会疑惑为什么会在立场敌对且互相仇恨的哈日尔跟父亲身上听到相似的临终一句。
但他或许得不到答案。
不是每个人的秘密都像是春夏盛开的花一样应时而来,予天地跟人烟回应。
它是寂寞的,是禁忌的,不可言说的,至多只在两个人之间才能抵达灵魂深处的秘密。
其实她本不该开口,她的立场,跟眼前这位忠诚大将并不一致,甚至某种意义上是背离的阵营。
可她还是开口了,俯下身。
“将军,您还记得当年率兵剿匪过青川吗?那时,青川好长的流民队伍。”
韩柏迷迷糊糊的,瞳孔渐渐暗淡,但思绪却飘到了当年尚算青烈的年纪,长子初幼,妻子秀丽却又豪爽,但他仍旧背负皇命与满腔信念,远离故土与亲眷,率兵围剿灭绝人性劫掠屠戮难民的那些土匪。
那无边无际的队伍,他第一次觉得原来有流民可以远比边疆战场上的人还要多,还要乌黑惨烈,那腐肉的气味远胜于战场。
每一个人的背后都是书写不尽的悲凉跟麻木,死亡与逃亡。
所以.....
“滇边之地,易子而食,饿殍百里。”
“我.....”
她还想说些什么,才发现人已经没声息了,但手指紧紧被握住,仿佛在传递这人一声的热意。
尸体转凉,但热意抵达她更冰凉的手心。
她沉默了,却是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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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城门!”
“迎!”
“跪!”
一声沉闷铿锵的迎灵讼,韩冬冬丧服素白,孤身一人站在城门中正街道中央,他有点茫然,但听到最后一个子,且看到城门外骑马而入的奚玄,也看到她身后的长长棺椁。
父母兄姐,一脉相承。
他低下头,跪下。
没有任何声音,额头重重落在碎石遍布的土地上。
这块土地,每一颗石头都曾被他的至亲骑马迎敌呼啸而出过。
现在也用尖锐的棱角砥砺了他的皮肉血液。
“拢城飞将在!”
“英灵永在。”
“归!”
满城子民跪。
拢城一战,已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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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至拢城毕已是一月后。
韩柏获国公位,世袭罔替,妻儿女皆随同厚葬......韩家赐丹书铁券,韩冬冬于地宫射杀哈日尔,大功斐然,破例任禁卫军少统领,帝王亲卫,待年岁满三十而立符朝廷爵律,既继国公位。
同日,奚玄不入阁部三品太傅,转刑部任职三品主官侍郎,调查拢城内奸通敌袭杀蔡寻等人一案与桁朝各地青鬼邪行一案。
半个月后,王都品华楼。
韩冬冬胡子拉碴得出现在奚玄面前,明明过去也没多久,这人好像一下长大了十岁。
眉眼都暗沉了几分,只是在看到奚玄的时候,怔了怔,低着头走进,门关上,他留意到那个书童今日不在。
“公子身体好些了?”
“嗯。”
韩冬冬想起在拢城丧礼那天,他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直到那天深夜才敢一个人慢吞吞走在这个才回了没几天的家,却是正好瞧见一个人独自坐在凉亭里,握着手帕在咳嗽。
她没带那个书童,一个人,好像避讳,又好像绝对的冷漠。
但韩冬冬还是看到了对方雪白的手帕里殷红的血。
那时,眼前人说是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被吓得吐血。
他不信,猜测这人有隐疾在身。
“别出去乱说,不然又要编排我日后无子嗣了,怪难听的。”奚公子眉眼淡凉,其实远比他变化大。
往日虽端着一口气儿,尽了满城权利财富的清华之气,总是冷的,高高在上的,现在。
依旧,只是眉眼吊梢间还带着几分死气。
让他人嗅到死亡的死气。
这人主张刑部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光是丽妃娘娘的亲族就被斩杀了不少人。
但又没有勾连那事的实罪,就是一件件从小事到大事,无关,但要紧,一点一点把这个家族拖进深渊里,一点一点溺毙他们家的性命,让丽妃母子体验到被所有人嫌恶,厌憎,排挤,猜疑.....
明明高高在上,却又入凡尘泥下。
眼前人,有一种自炼狱释放的恶意跟残忍。
但韩冬冬不怕她,只看着对方手背惨白皮肤下的隐隐青色血管,眉头紧锁,仿佛又陷入了丧礼期的愁云惨淡。
“约的吃饭,不是崩丧,韩大人。”
韩冬冬苦笑,“其实您那日说让我领了杀哈日尔的头衔,我是不愿的,功劳太大了,您.....”
“登高跌重,乐极生悲,你猜这偌大的王都有多少人是乐意我这般人文武双全的?”
她也不谦虚,但也瞧见了繁城之下的步步杀机。
韩冬冬一静。
“所以,你不入阁部?明明陛下巴不得您现在就入阁部,接管....”
“慎言。”
“......”
韩冬冬不说话了,奚玄却是塌了背脊一般,贴靠后背,平静又冷淡,看着窗外的繁华街道。
“韩冬冬,你有想过那一战,其实多少有几分我的缘故吗?”
“从未,何况即便有,也是王朝之下必然而成的事。我只记得年幼时母亲亲自送我上马车,让我去王都,那会我可委屈了,一直哭,觉得她不爱我,可她只摸摸我的鬓角,对我说:覆巢之下无完卵。”
“.....”
奚玄静默,手指按着眉心,仿佛疲惫至极,耳边却听到眼前人莫名其妙一句。
“奚玄哥哥。”
“什么?”
奚玄惊讶,抬眸瞧见这人眼里莫名的幽光,暗想这人是骤然失去了所有长辈,就.....
“要不,你早点跟殿下成婚吧。”
“跟她去北地,那地方辽阔自由,你们太般配了,可以飞走的,这天地好大,不该困住你们。”
“我觉得....你好累。”
“还有,我也就这次能喊你哥哥了,以后,我就得长大了。”
“我以后要当国公的。”
韩国公在笑,努力撑着笑,颤颤端起酒杯,主动碰奚玄的酒。
“哥哥,我们都要好好的。”
奚玄有点走神,但还是在慢了一拍后碰了韩冬冬已饮完的杯子。
清清冷冷说了两句。
“你这名字吃了大亏。”
“以后逢人见面:阁下好,在下永烈国公韩冬冬.....”
韩冬冬一下没绷住,喷了酒。
后来,韩国公掌管了樊楼,亲自看管了暗牢,也看着太子言洄一片一片拔掉了奚国公的脚趾,看她鲜血淋漓,看她静默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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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品华楼离开时,奚玄上马车,顿了下,抬头看去,看向对面阁楼潇湘。
窗柩后面,她的未婚妻站在那,也不知看她跟韩冬冬多久。
但,对方始终没露面,到现在才与她对视。
而马车边上是骑马等待的言洄。
奚玄低头,抬手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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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城流河,近卫隔开了一块区域,杨柳依依,河灯飘飘,光火点点。
周燕纾坐在竹藤椅上,瞧着这人清瘦清瘦的脸,想到这么久了,对方一面未见。
说是贞贤节烈,恪守名节,倒是这位奚公子更胜一筹。
她静默许久,道:“差人送回令牌,我应该感谢公子没有派你那位书童来吗?”
奚玄一怔,“跟辛夷....有什么关系吗?”
周燕纾瞧她真没想明白的样子,维持的清冷忽然就.....
“没关系,伤怎么样了?”
她还是没能生气,只剩下了无奈。
“还好,只是原本身子就不好,这才显得虚弱。”
“所以如今满城传言你的身体.....是你自己安排的?”
“?周姑娘何出此言,我,再无耻,也不至于如此。”
周燕纾垂眸,理着袖子,慢吞吞道:“那早日成婚?”
“......”
奚玄站在那,杨柳飘飘的,从她发顶扫过,像是仙人扶顶。
她在想,这世上也有人值得她周燕纾如此失礼?
眼前人,值得吗?
是因为猜疑对方是太子,她才至于如此世俗,屈服于权利吗?
她只能告诉自己是这个原因,不是因为别的。
“周姑娘,韩冬冬今夜跟我说北地辽阔,自由,可以像鸟一样飞翔。”
“我在想,您这样的人应当是凤凰,凤凰在九天。”
这次轮到周燕纾一怔了,再次觉得这人很奇怪,“你觉得这座王城也是牢笼?”
“不,我是觉得.....自己是一座牢笼。”
周燕纾神色静寂,如心,因为察觉到眼前人嘴角含笑,但也确实不像在开玩笑。
幽深如墨,深潭,不见底。
的确,其实就算这人是太子,那也是不满危机的龙潭虎穴,假设不是,那更是天大的麻烦。
其实她反而应该因此动摇这场婚约,但.....
“北地辽阔自由吗?”
“你是不是觉得我周燕纾体内既留着皇族的血,又留着周氏嫡系的血,尊贵无匹,可以挑选这世间任何男儿?”
周燕纾笑了,身体微微舒展在椅子上,仰面看天,满天星辰,入双眼,但她的侧脸显得那么冷漠,仿佛伏尸于人间的神祗,不朽,但冰冷。
“我有一个姐姐,堂姐,说来也是珍贵非凡,但祖父闭关跟游历那些年,我父亲主张氏族,其实也算周到老辣,把周氏打理井井有条,世人谁人见了不说周大人处事有方。”
“后来,我姐姐嫁给了北地陵氏,说是门当户对。”
“但没人知道那陵氏子男女不忌,花样多,内里多少不堪,我姐姐不出半年既没了,病没。”
“是那样的脏病,不可言说的脏病,以至于至她成婚那日起,我便无法再见她一面,她不堪回,只能忍,谁都不能说,直到死。”
“最后两家也是和和气气风光大葬,如诉姻亲之好。”
“其实有趣的是其实很多人私底下都知道这场联姻的背后前提是我那位弟弟奸污了陵氏的姑娘,那边捏住把柄要挟,要让那姑娘嫁进周家,但我父亲不愿,一心想给他安排更有用的姻亲,比如朝内门庭显贵,能通联两地,以壮其未来执掌北地之路,于是用了我堂姐作为筹码,两边通姻亲之好,成全彼此的名声。”
“人人都知道,人人都不说,所谓珍贵,不过看布局谁身上。”
“最终得利者,既所得大爱,一生为棋者,卑贱不可说。”
她是说,她其实是卑贱者。
奚玄皱眉了,走近,附身看她。
周燕纾也看着她。
对视着。
“所以,我是说北地自由而辽阔——我的意思是,你的北地。”
周燕纾瞳孔微顿。
奚玄撤出,一步步,仿佛走入黑暗,又离开灯火。
“蠢笨如猪者,拿捏如棋子,暂时留着当做耳目盾牌,取之既用。”
“无关紧要者,生死在一念之间,只要不留痕迹,留人背罪,死了也就死了。”
“不管卑贱还是尊贵,死人还谈什么尊卑。”
“活下来的人才是最终的得利者。”
“你有你的棋局,更远大,更壮烈,更尊贵非凡,更理所当然。”
“而我,也在走更谨慎的路。”
“若有缘分,你我棋路或许会有交叉。”
“但眼前.....”
奚玄公子已转身,彻底被黑暗吞没。
“我喝了酒,仿佛醉了。”
“其实羡慕你。”
——————
羡慕周姑娘的公子带着很淡的酒气清醒跪在了祠堂牌位前。
在她更前面的还有奚为臣。
整个宗祠都是封闭的,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分毫,言洄觉得很不安,心神不宁,主要因为奚玄这个人.....自拢城回来后就很奇怪。
虚弱,但又带着过分旺盛的情绪,似笑非笑,或者悲悯懒散,总给他心惊肉跳的感觉。
而这一夜,她连续见了韩冬冬跟周燕纾。
得她偏爱者。
俩。
言洄静默片刻,隐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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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着那姓齐的不发作,不处理掉突狡母子,是要当做棋子吗?”
奚为臣背对着奚玄问。
奚玄:“陛下没有发作的意思,既是这两人还有当棋子的价值,估计有配得起皇子妃子当靶子的人吧。”
奚为臣:“你想说什么?”
奚玄:“言洄母族姓郑?十年前被您指认查办并灭族的造反那一家。”
奚为臣:“你倒是查得快,我还以为这么多年来你一无所知,还把他当弟弟宠着呢。”
奚玄:“帝王血脉,我也配吗?”
奚为臣:“你又在试探没事?”
奚玄:“您年纪这么大了,还能跪这么久,喝的什么好药?给我喝的是不是残次品,药渣渣?那个庸医还一天天跟给人奔丧一样看我不顺眼,下毒了?所以我老犯病....”
奚为臣抓了边上的蒲团往回砸在奚玄脑袋上。
一刹,笔直跪着堪比帝国朝野上下清贵名流之典范的爷孙都失了态。
奚玄也一下坐在了地上。
奚为臣冷厉盯着她,牙根微紧。
“成何体统!坐回来,马上。”
他命令奚玄。
奚玄不动,虚弱道:“我有病,起不来了。”
“要么您喊人打我吧。”
奚为臣:“.....”
奚玄笑,“一计不成,再生一计,祖父,您可别把时间废在打我上面,我可不禁打,不然惊动祖母,你又不敢面对她,最后只能一天天负气跪祠堂,外面的人估计打死也想不到奚氏罚跪的最多的人不是小二那傻子,也不是被您严苛教导的我,而是您自己。”
“你做错了什么吗?需要被祖宗天天骂才能安心。”
奚为臣到底城府无限,反复咬牙根后,很快还是恢复了平静,“既然知道我要杀你终结隐患,护着奚氏,也不反击?你会这么乖?一时不知道是我教得好,还是白教了你这么多年权术谋略。”
“我得先确定....奚玄这个人,是姓奚吗?”
其实这个问题本身对奚为臣是极致的羞辱跟打击,尤其是在奚氏列祖列宗前,但他仿佛没什么表情,只是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最后才别开眼,看着摇晃的烛火说:“我希望他不是。”
奚玄惊讶的不是答案,而是奚为臣的这个回答。
奚为臣却是继续道:“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凉王一脉,但,他的女儿,我的儿媳,微生殿下,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骨子里比谁都烈,当年若不是陛下跟我们....实在护着,她也顾忌陛下失了心疯,没了控制,她可能也不会活下来。”
“有时候,死比活着更难。”
奚玄:“所以你们后悔吗?强求而来的性命。”
奚为臣:“若为王朝大局,你能舍韩家一家性命乃至拢城一城也要灭岱钦.朝戈吗?”
奚玄:“祖父是在怀疑我吗?”
她在笑,但眼里是昏暗的,“原来,这样的罪名,是可以随便....”
奚为臣:“我倒希望你是这样的人。”
奚玄一怔,奚为臣起身,拿了火折子去补微弱了些的一根香烛,一站起来才晓得他体型儒雅章台,非凡端正。
焚香点烛,如沐春秋。
“但你下不了那么狠的决心。”
奚玄闭目,嘴唇紧抿,“您查了我那么久,祖坟三尺地都快掘干净了,应该知道我做过的坏事可比这个严重多了,传出去都得被人剥皮抽骨,连奚府马厩的粪坑都不配踏及。”
奚为臣静默,吹灭了手中的火折。
“陛下也在查。”
“当下应该信了,所以急于拉你上位,但因你拒绝阁部之位,他才不好处置三皇子,因为还得留靶子,加上岱钦.朝戈没死,天下未来未定,他或许也想留其他退路给你,可算是殚尽竭虑,谋划深远。”
奚玄:“所以其实我不懂,明明不是他的血脉,何必?”
奚为臣:“你这一生,有遗憾吗?”
奚玄:“.....”
她也看向烛火,那火焰摇曳,但她从不靠近火盆。
奚为臣都不知道为什么,只以为她是装得好,是为了贴合奚玄这个身份——伶人园的大火,幸存者如奚玄,如何能不梦魇畏惧呢?
“贩夫走卒,王公卿士,其实都有。”
“陛下也有。”
“除了遗憾,若是还有滔天的愧疚,加起来,就是偏执。”
奚玄:“您也有吗?”
奚为臣不回头,站在牌位前,抬着头。
“不知道。”
奚玄知道这人不会说,一如她刚刚也沉默了,本就是一颗棋子而已.....她盘腿坐了起来,压着有点不舒服的心口,缓了一口气,又变成了对外风华绝代的奚公子,缓缓道:“一个可废可杀的儿子,一个出身不正不可立的儿子,还有一个....根本不是儿子.....若要立最后一个,前面两个都得杀灭,还得杀绝抗拒之人,捂住天下人口舌,这些,如果现在想做,当年为何不?比如,在郡主殿下逝去后,为何不?”
奚为臣:“一开始我也不理解,后来明白了。”
“他不想再污她的名声。”
“但现在,看了你这么多年,也许某些抗拒跟厌恶都能变淡,最重要的是你可能更像她,为社稷,为江山,为血脉,陛下也想再布局。”
他转过身,看着奚玄,眼里有奇怪的情绪。
像是不理解她为何恰恰很像微生琬琰。
样貌,气度,才华,能力,各方面相似,甚至某些方面更灼灼胜之,当时不可匹敌。
明明....
“那事情就很糟糕了,祖父。”
“如果非要奚玄姓言。”
“那奚家就得灭。”
“毕竟——当年暗杀微生琬琰母子女三人的那些人里面有一拨不就是您的儿子派去的吗?”
“就因为怀疑她所生子女非奚氏血脉。”
奚玄微笑着,眼底如泣血。
“这个胆大包天畜生不如的儿子,就是您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是屈辱,是悔恨,是难以置信,是动摇本心,是毁你一生道行的唯一血脉。”
她那天对韩冬冬说的,其实就是这件事。
也是桁帝为什么派言洄埋伏奚氏,利用其恨意对付奚氏,又对奚玄如此厚爱,处处布局。
其实就是两手准备。
用言洄灭奚氏,再反杀言洄,将奚玄接回膝下,继任大统。
奚为臣刚刚说的大局跟决心,估计也知道它包括了灭奚氏,因为在桁帝看来——他能容忍奚玄活下来且继任大统,只是因为合适,且是微生琬琰的血脉,是凉王的血脉,配得上这个位置,但另一半来自那个畜生的血脉有去不掉,如鲠在喉,于是只能抹除掉。
一个不留。
这是一个帝王最大的恨跟决心。
——————
奚为臣震动了吗?痛苦了吗?
没有,他转过身,半边脸在烛光里,半张脸在阴影里,居高临下瞧着她。
“你能查到,估计陛下当年也只是怀疑,如今肯定快确定了,难怪这么急着拉你上位,估计快忍不住了吧。”
奚玄微笑;“您未必没察觉到,所以打算借丽妃母子的时候一箭双雕,因为我的事根本藏不住,一旦我跟周燕纾成婚,不说别的,单单我是个女人,这件事就瞒不住。”
“难道还指望周燕纾为这件事承担后果吗?人家好好的姑娘何必摊上这么倒霉的事,若是知道真相....”
奚为臣:“她让周太公督促朝廷早点成婚了,今日陛下刚找过我。”
奚玄:“......”
俩祖孙都露出了一致且无奈的表情。
奚玄有点没忍住:“奚国公,可别这般看我,当初也不是我想的这馊主意,不是当时正在讨饭的我恰好在伶人园门口,您一看我长得像奚玄母子,愣是抓了顶替吗?当时算是神来一笔,如今隐患大了,可怪不得我。”
“我不是个男儿身,区区一女子,这能怪谁呢?”
“我亲爹可比你们还为此烦恼。”
她在笑,幽默戏谑,无甚阴暗,仿佛天大的事也都消弭在这三分无奈七分诙谐之中。
灿若骄阳,其实是他们这些满腹城府心思的天潢贵胄不会有的韧劲跟豁达。
但奚为臣反而笑不出来了。
他知道眼前人是什么来头,什么出身,又最擅长什么——伪装,欺诈,狠绝,阴郁,以及隐晦到连他都看不出的真正性格。
至今,他都没查出从这人完整的年少经历,总觉得她奇怪,似是无端介入,又是牵连甚深。
最早看到她,既是出现在伶人园,看似在讨饭,实则....太巧了。
“男儿?若是如我儿子那般....还不如不生。”
奚为臣也用类似似笑非笑的表情,似是诙谐调侃,但笑意不入眼底。
离城的伶人园其实是禁忌,偏偏两人都提了。
“所以,如果您找不到有效的法子,那就得按我的法子来了。”
奚玄扶额,手掌贴了半张脸,似是叹息,又似冷漠。
“我保证让奚氏全身而退。”
奚为臣:“为何?”
“我有我的方法。”
“我问的是,为何?你不知道这些年在你身上,我一直让鬼医给你下毒了吗?’
她之前的玩笑话,其实是真的。
她知道。
奚为臣也并不掩饰最初,这些年,以及最近的杀心。
奚玄艰难起身,扶着边上的柱子爬起来。
笑了笑。
“韩柏死的时候,我告诉他自己在青川讨过饭,从小也是倒霉,就没摊上什么好事,脸上都脏成那样了,还是男儿打扮,那盗匪竟还想侵犯于我,他经过,杀了盗匪。”
“他可能不知道,也不记得,但我一眼就认出他了。”
“大将军还是那么威风。”
“我一直想跟他道谢,可惜.....他这人看着强壮,一转头人没了。”
“诶.....”
“其实奚家的饭挺好吃的,你们家的人,聪明的不多,但憨傻的不少,让我占了好多便宜,这样的羔羊,若是落难,放在我那老家能让人活吃了。”
“就是你这老头刻薄。”
“从不让我吃饱。”
她扶着柱子慢慢走向大门。
“奚为臣。”
“信我的,用我的法子,奚家真的可以全身而退。”
“他不是缺一个微生琬琰吗?那就给他一个。”
“多大的事,也值得您殚尽竭虑不敢面对祖母这么多年吗?”
她笑着推开门,出去了。